星期五的书店

作者：名取佐和子

第一卷 第1章 想看的书遍寻不着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图源：轻书架

录入：无语

听说去北关东某间小车站的书店，就能找到想看的书。

「想看的书」泛指很多情形，光看字面并不好懂，不过整句话的意思应该是：「去那家书店，自然会遇到当下最需要的书。」

看到这则网络传闻的时候，我推推滑落的眼镜，无语问苍天。

我大可质疑：「真的假的？」或者一笑置之：「不可能。」甚至乱发脾气：「胡说八道！」但我没有，我做不到。

我只是默默高端搜索，过滤出车站名和店名，紧接着确认如何从家里搭车过去。

十二小时后，我坐在前往该车站的电车里，浏览社群软件。

离开东京将近两个半小时，我把朋友、朋友的朋友、认识的人、不认识却好像认识的人发的文都看过一遍，读完分享的链接，礼貌性地留下贴图或回应。时间虽然眨眼流逝，但车程实在太长。染红广尾车站阶梯的夕阳早已西沉，天空换上黑幕。今晚的月亮似乎特别明亮，仿佛在提醒我入夜会很冷，我突然好想念以为三月用不到而留在家中的羽绒大衣。

「只剩三站了。」

我推推眼镜，出声给自己打气。车厢内空无一人，自言自语不怕丢脸。星期五的晚上八点，电车里通常会挤满结束一周工作的下班人潮，可是对面的七人座椅却是空的，身处的这一排也由我一人独享。

我在社群软件都留下贴图和回应后，点开网络浏览器，在搜索栏打上「蝶林本线 没人 原因」，马上跳出搜索结果。我看了一下，原来本路段的主要乘客是学生，除了上下学时间，其他时段「乘车率低得吓人」是常态，还有部落客一口咬定：「少子化再恶化下去，一定会废站。」

「原来如此。」

我把玩着眼镜的镜脚点点头，接着疑惑地抬起脸。电车停靠在「灶门站」，我对这个站名有印象。

「啊，这里是我们大学的……」

听说我就读的学院即将在大三时更换校区，从东京迁至灶门，没想到位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大学简章上写有从东京到灶门的通学时间，前提当然是换车顺畅。实际来一趟，我深深感到换车不可能顺畅。

这时，我猛然回神。

「……啊，反正我大三前就会休学，应该没差吧。」

我转身探向窗边，凝视暗夜中的风景，放眼望去不见高楼大厦，大片农田、巨型招牌与零星住家流过车窗外。铁路旁住家的大院子里，种了一棵开白花的树，渗透出柔和的光晕，再次提醒我春天的来临。春天会平等造访，但在什么地方、怀着怎样的心情迎接春天，则因人而异。

我突然一阵鼻酸，急忙甩甩头，额头紧贴窗户。从额头能感觉到电车缓缓放慢车速。我的眼镜歪了。

——野原车站。

车内广播与月台看板提醒我已到站。

我背起轻型背包，走下杳无人迹的月台。

野原车站有两座月台，我下车的月台两侧都有轨道，回程和去程的电车可同时发车。另一座月台单侧紧邻空地，只有对面能搭车。唯独单侧轨道的三号线月台没点灯，是全黑状态。今天没车了吗？我不禁纳闷，仔细观察一号线、二号线月台与三号线月台，不放过任何一角，却没看到书店。那么，只能朝着灯光前进了。我走向位于月台一端的楼梯。

两座月台与票口由天桥相连，楼梯通往天桥，旁边有座小电梯，但不见手扶梯。我没参加社团，也没打工，平常只有往返大学的路程勉强算是运动，因此毫不犹豫地选择搭电梯。

野原车站的天桥虽然不如东京总站华丽，不过外观远比月台给人的想像更加亮丽，墙壁厚实，灯光明亮，空调舒适。很快地，我在月台楼梯的另一侧墙角发现书店，名符其实的「车站书店」。我加快脚步走去。

天桥的自动门和书店外墙恰恰都是透明玻璃，店面一览无遗。我缓缓通过天桥，一面偷看。很普通的书店，毫无特别之处。由于贩售空间不大，为了不造成压迫感，使用的是附平台的书柜组。考量到空间和书柜的数量，顶多收藏拍成电影或得奖的话题作品﹑热门漫画，以及少数可称为畅销作家的近期著作，恐怕已是极限。

「没问题吗？」

我相当忐忑不安，忍不住自言自语，再次推推眼镜。这真的是「能找到想看的书」的书店吗？网络上的传闻果然只是都市传说？

看过书店的透明玻璃墙，舟车劳顿的疲惫突然点滴涌现，我有些头晕地靠在米色墙上休息。这面墙的后方是什么店？虽然好奇，但白跑一趟的感觉压倒一切，我动弹不得。

叹口气，我靠着墙壁缓缓蹲下，这时墙壁前方的自动门突然打开，一道人影飞奔而出。雀跃轻快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在低着头的我面前停下。

「你好。」

传来清晰明亮的话声，我抬起头，与一名女子四目相接。她的瞳眸闪闪发亮，令人联想到第一次去迪士尼乐园玩的小朋友。女子有一对大眼睛和深邃的双眼皮，看似厚重的睫毛轻轻翘起。不知是光线影响，还是她戴了瞳孔放大片，或者是浑然天成，黑色瞳仁面积很大。鼻子、嘴巴等其他五官偏小巧，衬得眼睛格外炯炯有神。

「呜呼……」

我不小心发出怪声，只见目光炯炯的女子在我面前蹲下，将及胸的波浪长发往后一拨，露出甜甜的笑容。轻搔鼻腔的柑橘调香水拉走我的注意力，她突然问：

「有没有经验？」

「咦？」

「呃，有没有做过？」

难不成，这就是传闻中（我以为这才是都市传说）的反搭讪吗？可是，女方表现得太直接，令人不禁倒退三步。不过，看着她大方亲切的笑容，总觉得此时不回答有失男人的尊严。

「……嗯，算有吧。」

「太好了。」她开心地合掌拍手，「那请你马上开始吧。」

「咦，在这里？」

我吃惊大叫，她笑咪咪地点头说「对，当然是这里」，手轻轻敲了敲我头顶上方的墙壁。

「我急到想随便抓个人来用呢。我说人手。」

我连忙起身一看，墙壁上贴着「书店急征工读生！」的海报。

「我们店里最近有个兼职人员因丈夫的工作转调辞职，我正愁找不到人。你说有经验，是在书店打过工吗？」

「啊，啊——对对对，打工……」

我重新调整眼镜的位置，掩饰自己天大的误会，并补上一句：

「可是，我今天不是来应征打工，对不起。」

「啊……是吗……」

她的大眼睛难掩失落，不过随即切换心情，弹响手指。

「所以，你是来逛书店？」

「嗯，算是吧。」

她不在意我模棱两可的回答，一对上眼便投来灿烂的笑容，仿佛在说「反正微笑不用钱」。我惊慌地转移视线，才发现她墨绿色围裙的胸前挂著名牌，上面写着「南槙乃」。察觉我的注视，她拉起名牌。

「刚刚真抱歉，我是书店的店长，南。欢迎莅临『金曜堂』注1！」

听着不输女仆咖啡厅的亲切招呼，我差点腿软，但在南店长——槙乃的催促下，我转身踏入店里。

槙乃走进店内角落的结帐柜台，在她的注视下，我僵硬地环视店面。

平台上放了许多最近刚得直木奖的书——即时下最卖座、每家书店都会摆在最显眼位置的书，不是小书店才有的特色陈列。我万念俱灰地移动到文库本注2的书柜前。

快速浏览「Sa行」开头的作者，我在柴田炼三郎的书籍附近放慢速度，一册册仔细查看。岛田庄司……有。岛本理生……有。朱川凑人……有。我开始边摸书背边找。小路幸也、白石一文、城山三郎、新城十马……从历史小说、推理小说、恋爱小说、恐怖小说、企业小说到轻小说都有，光是「Sa行」就陈列着丰富的书种和作家藏书。「可是，果然……」我喃喃自语，忍不住叹气。

——连这家书店也没有。

我朝柜台里的槙乃轻轻行礼，走向自动门，眼角余光瞥见她张开嘴巴，似乎有话想说，但我没停下脚步。

还没走到自动门口，门便轻轻震动打开。什么人会来这里买书呢？我若无其事地望去，一名留着金发小平头、穿紫色薄西装，打扮刺眼的男人反瞪回来。他比身高一七二公分的我矮了十公分左右，但体格结实，重点是长得很像凶神恶煞，就算不是流氓，也绝非善类。「嘎！」我吓得声音分岔，往后一缩，惊觉「糟糕」已来不及。我撞到铺在平台的初版单行本，伴随「啪沙啪沙」声掉在地上，金发平头男没放过这个机会，对我咆哮：

「小子，搞什么啊！不准弄坏商品！听懂了吗？」

「对不起、对不起。」

我抛下自尊，一个劲低头道歉，这时头上传来明亮的话声。

「阿靖，别吓坏客人了。」

如同回应声音，自动门再次打开，一名高F的男人像在掀门帘，低头走进来。他和槙乃一样，围着墨绿色围裙，名牌上写着「栖川矿」，想必是店员。

狭窄的入口挡着一高一矮的男人，就算我想逃也逃不了。

「啊，栖川，你回来啦。你刚刚和阿靖在一起吗？」槙乃问道。

高F男闻声抬头。望着那清秀的长相与眼珠的颜色，我不由得抬高镜脚，叹为观止。他有一双蓝眼睛，在黑发与纯日式的平板五官当中，显得独树一格。

栖川缓缓高举露出蔬菜和牛奶的购物袋，名叫「阿靖」的金发平头男插嘴：

「我们是在票口碰巧遇到。喂，你早说一声，我就去帮你买了。」

书店需要蔬菜和牛奶吗？我的疑问随着栖川的前进获得解答。

结帐柜台的反方向设置了附高脚椅的吧台与小桌位，酝酿出怀旧感的橘色吊灯照亮吧台。吧台后方的墙壁前，并排着橱具柜、酒柜与小型冰箱，由于装潢、气氛和灯光都与书店迥异，我还以为是不同家店，看来这里也是书店的一部分。

「原来这里是书店咖啡厅。」

我回头问，槙乃在胸前摆摆手说：

「不不不，『金曜堂』只是附茶点区的书店。」

「那不就是书店咖啡……」

「她说不是就不是。小子，你是不是瞧不起人？」

「阿靖，某本书里提到，老板没耐心的店很容易倒，请小心啊。」

槙乃规劝容易冲动行事的金发平头男，我没漏听当中的某个关键词。

「老板……？」

金发平头男用力点头，踩着外八步接近。

「对，本大爷就是『金曜堂』的老板和久靖幸，你有意见？」

「不不不，我怎么敢。真的。果然是附茶点区的书店，实在是一目了然。」

我堆出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假笑，在内心认定「金曜堂」是有恶势力在背后撑腰的恐怖书店。找不找得到想看的书已不重要，还是少和他们有所牵扯为妙。

「那我先告辞了。」

我一个箭步冲向金发老板移动后腾出的空间，好不容易穿越自动门。槙乃急忙追上来问：

「没找到你要的书吗？」

「是的，真遗憾。」

「若是不嫌弃，由我来代找吧？」

「啊，没关系、没关系。真的这样就行了。」

「可是……」

槙乃似乎有话想说，但我装作没听见，逃也似地离开。

我的喷嚏声回荡在无人的月台上，这是第四个喷嚏了，春天晚上的低温毫不留情。时间已过九点，肚子开始咕咕叫。

「还是不行。」

我不停拿出手机测试，深深叹气。野原车站的月台信号差到不敢置信，从刚刚起就连不上网络，社群软件、转车信息、电子信箱和通信软件全部挂掉，叹出的气息化为惨白，令人消沉。

等了超过半小时，电车还不来。月台上的时刻表明明显示，这个时段一小时有两班车。尽管等到失去耐性，但想通过票口出站必须跨越天桥、行经「金曜堂」，未免太尴尬。

「怎么办……」

我以衣角擦拭镜片，难过地蹲下。这时，对面的三号线月台突然亮起灯。

「咦，是那边吗？」

正当我犹豫该不该换月台等车，忽然听见交谈声。不久，人影站上三号线月台。人影接二连三出现，约莫聚集百人。

日光灯照亮他们诡异的身姿，我数度摘下眼镜，擦了又擦，用力瞪着月台。有人头顶毛茸茸的猫耳，有人长了角，有人屁股冒出粗粗的尾巴，有人是独眼龙，有人是三只眼，有人鼻子很长，有人长着鸟喙，有人长着翅膀，有人的头部是茶壶，有人一身白色和服披头散发，有人拖著白布行走……几乎「所有人」看起来都不像人。眼见这群妖怪愈来愈大声鼓噪，我吓坏了。其中「几人」发现我孤零零地待在隔壁月台，向我亲切招手，感觉更加惊悚。

好不容易，三月线月台响起电车的进站广播，听起来是女声。电车喀哒喀哒地摇晃车身，驶进月台，通过车窗能看见车厢里铺着榻榻米。

「座敷注3列车……」

这班电车与月台上候车的百鬼实在太搭，我甚至忘了饥寒，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座敷列车载着百鬼，若无其事地发车。

直到电车过弯、消失在轨道的尽头，无人的三月线月台骤然熄灯。我恢复动弹，从头到脚都在发抖，毫不犹豫地奔上楼梯。

槙乃在平台铺书，看见我冲进「金曜堂」，顿时停下手。

「欢迎莅临『金曜堂』！」

「呃，别打招呼了。」我声音打颤，平板说道。

「没事吧？」槙乃端详着我的表情问：「你的脸色好差。」

「月台很冷。」

「下一班回程车要等很久喔。」

「我肚子饿。」

「本来想问你要不要在这里等，但你神色匆忙地跑走了。」

「还撞鬼了。」

我努力挤出声音描述遇到的状况，槙乃把披肩的头发向后拨，微微一笑。

「是『百鬼夜行列车』啊。」

「……那是什么？」

「『金曜堂』的客人自动发起的临时企画，两天一夜的赏梅列车。」

老板和久坐在吧台前，读着包上「金曜堂」纸书套的文库本，听见我们的对话，扬声插话：

「『金曜堂』不只卖书，也提供场地。」

他伸掌比了一圈身旁的高脚椅，槙乃点头附和：

「客人会租借茶点区，不定期举办朗读会和读书会，其中又以妖怪相关的读书会特别热闹……」

「他们还找了其他无法参加读书会的朋友，一起包下座敷列车，说要去赏梅，顺便聊聊彼此对怪谈和妖怪的看法，规定出席者要打扮成『妖怪』。」

原来我刚刚看见的是cosplay成妖怪，欢乐出游的一群人。

「毕竟是星期五晚上。」

「月亮又大又圆，最适合搭夜车出游。」

槙乃与和久愉快地闲聊，走进结帐柜台后方的门里。我突然落单，只好步向茶点区，在吧台前找张高脚椅坐下。和久与我相隔两张椅子坐着，目光锐利地打量我，但我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

「嗯……我想喝点热的。还有，请问可以点餐吗？」

栖川在吧台内折着「金曜堂」的纸书套，闻声默默点头，从围裙口袋拿出笔记本翻开，快速写下文本。

咦，笔谈？我一阵紧张，只见栖川亮出笔记本。

「海苔卷 四○○圆 黄豆饼 四○○圆 红豆饼 五○○圆（※含税）」

「都是饼……」

我不小心呢喃出声，和久马上敏锐地反驳：

「我们的菜单取决于栖川当天的心情，你有什么意见吗？啊？」

「不，没有，只是觉得，咖啡厅卖日式甜饼很特别。」

「早就说过我们不是咖啡厅，只是书店附茶点！你是听不懂啊？」

「对不起。」我赶紧道歉。栖川盯着我，蓝眸在灯光的映照下显现渐层，充满神秘感，我仿佛受到蛊惑，嘴巴自动张开：

「呃，我要海苔卷。」

栖川点了个头，忙碌起来。虽然穿著书店店员的墨绿色围裙，但一身白衬衫搭黑领结，怎么看都像酒保。他站姿端正，优雅地烧水，为我冲泡焙茶，接着不知从哪里变出烤架、放上瓦斯炉，用切片年糕做成海苔卷。在砂糖熬煮的酱油里放入烤软的年糕，沾附入味后包起海苔——这就是日式海苔卷。吸饱酱汁的海苔与年糕恰到好处的焦香引得我猛吞口水，转眼间就吞下以青瓷盘盛装的两块海苔卷。

我稍稍喘息，啜饮焙茶，放松下来，才发现栖川背后的厨具柜与酒柜旁，摆着同色系的书柜。我擦拭染上热茶蒸气的镜片，重新眺望书柜，上面有许多书，书背高度参差不齐。

「那些书是……？」

「哦，你总算注意到了。这一区的书不卖，不过用餐时可随意翻阅。如果有喜欢的书或作者尽管说，根据当天的心情也行，什么都好，栖川会帮你挑选适当的书。」

「哦，敷衍我吗注4……」

「小子，你找死啊？不是敷衍的『适当』，是恰到好处的『适当』。」

和久喷着口水强调。我把眼镜向上一推。从这里看得见书背，我逐一确认每一本书的书名。

「怎样？有没有想看的书？连漫画都有喔。」

「啊，我不太看小说和漫画。」

「不，等等、等等！真的假的？讨厌书的人来书店干么？搞什么啊？」

「呃，不，我不是完全不看，但我的理解力差，看了也看不懂，应该说，只看得懂表面？反正，我说不出大家听了会啧啧称是的感想，有时还会完全搞错重点，我真的没资格看小说和漫画。」

「资格？你啊……」

和久吸一口气，与栖川互望。栖川为我加茶，简短询问：

「柜上有你知道的书吗？」

第一次听见栖川的话声，果真温柔悦耳，跟想像中一模一样。我太感动，一时答不上腔。稍稍犹豫，我指向与视线同高的位置。

「那边……左边数来第三本，《永远不死》注5，我大约在一年前读过。」

说完我便闭口不语。栖川没追问感想，静静眨眼。我尴尬地捧起茶杯，镜片再度起雾。

最后是由和久打破这场沉默大赛，他大声改变话题：

「可是，瞳·泰雷翰注6的《永远不死》是很早以前的书，你居然还买得到。」

「啊，不，我猜是刚出版时买的。」

「猜？」

「呃……」就在我迟疑时，脑中浮现钨丝灯泡照亮的书房、四面八方围绕墙面直达天花板的木制书柜，及坐镇书房正中央的黑色皮革沙发。

「那本书，是我父亲……」

冰凉的触感滑过脸颊。和久因狐疑眯起的豆眼顿时睁得又圆又大，我一阵慌乱。看样子，我不小心哭了出来。我急忙摘下眼镜，想藉擦眼镜掩饰泪水，但意义不大。连回到吧台里折着「金曜堂」纸书套的栖川都不禁蹙眉，一双蓝眸望着我。

我举手投降，重新戴好眼镜。

「抱歉，呃……总之很抱歉。啊，钱放在这里。」

我哽咽说着，在吧台放下刚好的四枚百圆硬币，栖川开口：

「会找到的。」

「什么？」

「回去以前，告诉南——南店长你在找的书吧。她一定会帮你找到。」

栖川重复一遍，蓝眸像是嫌光线刺眼，眨了眨后，视线投向结帐柜台。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柜台后方的门恰巧打开，白色妖怪出现。

我哑口无言地盯著白色妖怪。只见白色妖怪踏着小碎步，脖子往旁边一折，槙乃的头从里面冒出来。

「下次我想办《花生》注7主题特展，于是做了史努比的布偶装。」

槙乃虽然「欸嘿嘿」地抓头傻笑，表情却充满自信，和久阻止道：

「拜托不要。特展我赞成，布偶装千万不要。」

栖川连连点头，赞同他的话。

「又来了。栖川、阿靖，你们本来就有义务阻止我，所以我才询问客人的意见……你觉得呢？」

槙乃的大眼睛盯着我。

「我还以为是刚刚没赶上团体列车的百鬼夜行一员……」

我吐露真心话，和久不客气地粗声大笑。槙乃瞪着怀中的头套，神情带着不满，但那怎么看都像白色妖怪。

「我好不容易才做好。」

「南，没关系。你的辛劳不会白费，妖怪特展可以拿来用。」

和久调侃她，再次大笑。我确认泪水已干，抬眼认真注视栖川。

「你刚刚说的话，是真的吗？」

栖川又点点头，和久自动帮腔：

「敢怀疑我们，是不是找死啊？是真的。她做布偶装的品味虽然很糟，不过提到书可是相当可靠。」

「咦，你们在讲我吗？」

槙乃戴上饱受负评的头套，左摇右晃，话声闷在头套里：「人家会害羞～」搞不好是意外棘手的类型。

我走下高脚椅，轻轻摘下头套，向露出脸的槙乃低头拜托：

「我在找父亲想看的书，作者是庄司薰注8，书名是《听不见天鹅唱歌》。」

「那本啊。」槙乃一听就知道，栖川低声提醒：

「好像不是买到书就好。」

真敏锐。我点点头，环视在场的所有人。

「我找不到父亲肯收下的《听不见天鹅唱歌》，相当苦恼。」

「这是怎么回事？能不能说得更详细些？」

槙乃从我手中拿回布偶装的头套，在吧台角落稳稳放下，邀我坐上高脚椅，跟着落座。于是，左边是槙乃、右边是和久、正前方是栖川，在「金曜堂」成员的包围下，我推推眼镜娓娓道出原由。

「我家那本《听不见天鹅唱歌》，是父亲学生时代读完珍藏的书，我高中时擅自从父亲的书柜拿走……不小心弄丢。」

「搞什么，太迷糊了吧。」和久皱眉嘀咕。

「我本来打算看完马上归还，书虽然带在身上，但一直找不到机会翻开。当我发现时，书已不见，大概是不小心掉在哪里，或随手一放就忘了吧。」

「连一行也没看就弄丢？」

「是的。」

「你一直瞒着父亲？」

「是……」

和久留着金发小平头，一身紫色薄西装，看起来像极了流氓，但此刻更像刑警在问案，我不禁缩缩脖子。

「最近父亲想重读，要我还给他，我伤透脑筋。」

「欸，伤脑筋的是你老爸吧？要是敢擅自拿走我的东西还搞丢，我一定揍你！」

「噢，对不起。我也觉得很抱歉，可是，马上买新的还给他，他却说『不是这本』，把书退还。」

语毕，我想起躺在白色病房，吊着点滴、露出无力笑容的爸爸。没错，爸爸并未生气。他笑了，而且笑得非常哀伤。

我难过地摘下眼镜，以袖口粗鲁地抹着镜片。

「新书、旧书、电子书、文库版、初版单行本、增订版……我找遍各大实体书店和网络书店，把能找到的《听不见天鹅唱歌》都买下来。」

——我想看的不是这一本。

爸爸的黑眼圈逐渐加深，脸颊一天比一天凹陷，纵使身体虚弱，仍坚定摇头，不肯收下我买的任何一本。

槙乃托腮聆听，樱花色的指甲轻敲吧台，面露微笑。

「《听不见天鹅唱歌》啊……是『阿薰』系列，真是怀念。」

我讶异的是，栖川与和久也纷纷点头。

「咦，你们都看过这本书吗？」

「是啊，这是高中时的指定阅读刊物。」

「暑假作业吗？」

「不是啦，是读书会。」

看似离读书最遥远的和久理所当然地解释。说来失礼，但「读书会」三个字出自他口中，听来仿佛是某种危险交易的暗号。

我重新调整心情，像艘任由回忆摆荡的小船，向槙乃的侧脸倾诉：

「爸爸……父亲要的，应该是当时借我的那一本。或许书里有重要的注记，所以，我必须把那本书找出来。我有责任找出来。」

可是，我无力地趴在吧台上。

「想找出那么久以前的书，几乎是天方夜谭，我真的走头无路了……」

正因被逼急了，我才会听信网络上的谣言，特地跑来这个遥远又偏僻的车站，寻找「能找到想看的书」的奇妙书店。

我用力吸气、吐气，调整呼吸，好不容易忍住眼泪。此时，一只手轻轻放上我弓起的背，我感觉到小小的手掌与冰凉的指尖，是槙乃的手。她像在安抚小宝宝，轻轻拍着我的背，温柔地说：

「来都来了，我们先看看店里的库存吧。」

「麻烦了……」

我总算抬起头，槙乃比出大拇指，轻盈跳下高脚椅。

「我马上去查。」她转过身又忽然停步，回头望向我。

「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来书库？」

「咦，客人进去没关系吗？」

我重新戴好眼镜，小心确认。其实我想问的不是槙乃，而是正仔细观察我的和久与栖川。

和久「啧」一声，翻开文库本，栖川洗起我用过的小碟子与茶杯。我无法解读他们刻意无视的举动，只好看向槙乃。槙乃转动大大的眼珠，再一次朝我比出大拇指。

「我们一起去找令尊想看的书吧。」

「好。」

「金曜堂」的书库恐怕只能存放新书，我遗失的书几乎不可能混在里面。既然都来了，回程电车又还没到站——我寻找理由，扶着吧台站起。

槙乃带我穿过结帐柜台后方的门，来到一间没有窗户的狭窄房间。在日光灯的映照下，室内并排着两张放电脑的桌子，看似相当坚固的不锈钢柜上，随意摆着复印纸、传真纸与墨水匣等耗材库存。油毡材质的地面散落一节节的绳子和塑料片，及无法分辨是垃圾还是重要传真的纸张，显得十分杂乱，即使说客套话仍称不上「舒适」。但我感到无比自在，毕竟这是我最钟爱也最怀念的空间。

「这是店员的休息室、器材室，也是办公——」

「仓储室，对吧？」

我闻着墨水的气味，不小心打断槙乃的话。槙乃略微讶异地挑眉，随即露出微笑。

「对喔，你在书店打过工。」

「啊，嗯，算是吧。」

我在心里补上一句「但没在仓储室工作过」，重新环视四周。柜子上堆满书籍以外的器材，虽说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怎么看都不像存放库存周转率差的滞销书的地方。

「库存书放在哪边？」

「这里。」

「跶」一声，槙乃并拢双脚，站在原处，开心地望着一头雾水的我，慢慢将波浪长发拨至身后。

「我说了，在、这、里、啊。」

跶、跶、跶、咚，她配合说话的节奏踏响地板。

我注视眼前的地板，槙乃单脚将散落地面的杂物和纸张扫到旁边。

终于露面的地板上，出现类似厨房地下储藏室的把手。

「欸，你知道吗？史努比的狗屋下，有个很大的地下室。」槙乃直视着我，鼓起脸颊大笑：「事实上，『金曜堂』也一样。」。

「花生开门！」

她半开玩笑地喊出咒语，蹲下拉住把手。一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小入口随即现身，洞口一片漆黑。

「不好意思，呃……」槙乃欲言又止，掩住嘴角。「抱歉，还没请教你的大名。」

「啊，仓井，仓井史弥。」

「仓井、史弥、先生。」槙乃连点三次头，侧过脖子问：「可以直接叫你『仓井』吗？」

「请便。」

「好，仓井，能不能帮我把柜子里的手电筒拿来？」

我按照吩咐，从仓储室的柜子里取出两支异常巨大的手电筒，将其中一支交给槙乃，跟随她把脚伸进全黑的入口。

入口颇小，通往地下书库的路却犹如广大的迷宫。不知爬下多少段狭窄的阶梯后，我们来到弯弯曲曲的暗道，接着再次下楼梯，边转弯边前进。我几乎失去方向感，努力推测从车站的天桥要怎么走才会通向地下室，但完全没有头绪。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仿佛通向地狱底层的长阶梯。

通往地狱的阶梯并无明显的高低差，不仅十分狭窄，而且没有扶手。我深怕滑倒，下楼梯时相当紧张。只见槙乃熟练地拿手电筒照亮脚边，随着摇曳的光影，富节奏地「跶、跶、跶」踏着轻快的脚步。总觉得喊「等一下」就输了，我逞强追上她。

漫无止境的阶梯倏然中断，耳边响起按下按钮的「喀嚓」声，无数日光灯同时闪烁亮起。多亏光线，我总算明白身处一个细长的空间，天花板很低，以我的身高只要跳起来就能摸到。不单如此，还有成排的铝制厚书柜，收藏数量多到令人目眩的书籍。

我茫然伫立原地，说不出话，槙乃轻轻一笑。

「这里是『金曜堂』的地下书库，非常惊人吧？完全不输史努比的狗屋地下室。」

「这应该不叫地下室，而是……」

我吞了吞口水，盯着细长的地面旁凹下的区块，只见两条铁轨延伸而出，中央铺着枕木。

「这是地下铁的月台？」

「没错，很酷吧？」

槙乃爽快承认，接着告诉我，当初计划要在这里兴建通往东京的地下铁，后来因战争爆发中断。

「本来已盖好月台，隧道也挖到一半。经过漫长的岁月，最后成为废弃的地下空间。」

我望向另一端。这座不知通往何方的地下月台，浑然不知地面上瞬息万变的时代变迁，只是维持着旧姿，静静躺在地底。我感受到一股寒气，不禁打颤，抱住手臂。

「啊，会冷吗？抱歉，我暖气刚开。」

「有暖气？」

「嗯，还有冷气，湿度也控制在最佳状态，全是为了保存书籍。」

经她一提，暖气确实慢慢从脚边升起。我似乎露出呆滞的表情，槙乃抱歉似地缩缩肩膀：「对不起，不是最原始的样子。」

「『金曜堂』开幕前，阿靖……啊，就是金发的老板，他提出构想，希望利用废弃月台当书库。我们取得大和北旅客铁路局的同意，在这里装设空调，将耐震度提升到符合标准，小心维持原貌，只进行必要的修缮，最后就变成这样的状况。」

「我想也是，不可能完全一样。不过，这里真的很棒！」

我走向最近的书柜。和店面不同，这里有许多初版单行本与新书开本注9，书籍分类相当详尽。此外，不时瞥见出版商停止贩卖的绝版书，及大型书店或网络书店无库存的稀有书。

尽管少有例外，但书基本上会退回出版商，因此街上的书店通常只能多进畅销书，卖不出去的书则以最快的速度退货。经营很重要，关系着营收。书店没有钱也没有多余的空间囤放卖不出去的书，补书亦要全盘配合顾客需求，这是毋庸置疑的经营之道——爸爸从前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所以我忍不住问：

「留下这么多滞销书，没问题吗？」

「哦，光看就知道是滞销书，仓井是爱书人呢。」

槙乃看起来很高兴，我窘于回答。但她不以为意，继续道：

「这些是倒闭的当地书店留下的『过期书』。」

「过期书——所以，这些全是『无法退货的书』吗？」

我仰起上半身，眺望书柜。

「是的，我们原原本本接收对方的库存，没花半毛钱。」

「咦，留下这么多书就倒闭，想必是被逼到走头无路。」

我深表同情，但槙乃的神色毫无变化，指向前方第二座书柜。

「庄司薰的小说在这里。」

电车永远不会进站的月台，响起槙乃与我的脚步声。

这位作家的书仅占巨大书柜的小小一角，而且放在必须屈膝才能看到的位置。著作一字排开，轻松霸占一、两排书柜的作家不在少数，因此，当我看见这寥寥数本，不由得呢喃：「好少。」

「是啊，庄司薰确实算是产量少的作家，可是……」

槙乃中断话语，在我身旁蹲下。

我们面对面，距离近到能感受彼此的呼吸，我紧张得盯着地板。她的眼睛好大。光影在她瞳眸里投下细微的渐层，当中不含一丝阴霾。她仿佛能看穿我杂乱的思绪，害我无法放松。

「《当心小红帽》、《别了，黑头巾蒙面侠》注10、《我最爱的蓝胡子》，及你在寻找的《听不见天鹅唱歌》。庄司薰撰写的『阿薰四部曲』改过版，也出过文库版，中间换过出版社，发售将近五十年仍广受欢迎，并未绝版。」

「五十年没绝版……」

「没错，日本是瞬息万变的国家，东西不断推陈出新，庄司薰居然能写出四本延续近半世纪的小说，不觉得很伟大吗？」

槙乃轻轻抚过书背，「阿薰」系列每集都排放三本库存。「可以看看吗？」我一边询问，从架上抽出三本《听不见天鹅唱歌》。

「我们店里没有初版的单行本，不过收藏了所有文库版。」

我听着槙乃的说明，茫然望着手中的三本文库版。爸爸书柜上的是哪一本？我高中时能随身携带，应该是文库版没错，只是有三种……

槙乃露出抽鬼牌般的认真表情，仔细比较三本书，问道：

「仓井，令尊今年是多大岁数？」

「咦？」

我突然语塞，脑海浮现父亲穿着英国订制的笔挺西装，坐进迎接他的混合动力车里的模样。当时的他既年轻又健康，不是现在无法染发、头发灰白、一身蓝色睡衣的模样；不是那个脸瘦了一圈、皱纹满布，连宽松睡衣也难掩皮包骨的人。

我拿距离最近的那本挡住脸，无意义地翻动页面。

「差不多……五十五、五十六岁吧。」

「我明白了。」

槙乃认真地点头，咻地竖起食指，指着我正在翻阅的这一本。

「那么，令尊书柜上的，就是这个版本。」

「咦，你知道？」

看见我讶异的模样，槙乃皱了皱小巧的鼻子，耸肩回答：

「仓井，你提过那是『父亲学生时代读完后珍藏的书』，对吧？这本新潮文库版是前几年出的，可先删除。剩下两本都是中公文库推出的，绿色封面的这本是在二○○二年出版，一样可删除，剩下一九七三年首度出版的文库版，应该是它吧。」

槙乃迅速从我手中抽走不符合条件的两本。我阖上手中的中公文库版，仔细确认封面。

水彩晕染的淡蓝色封面上，简单画着一只天鹅。天鹅凝视飞行的方向——恰恰是封面右上角，神情寂寞却不失坚强。我依稀看过这个封面，但也可能是错觉。

「如何？」

槙乃征询我的意见。我翻开中间的页面，不置可否地回答：「不确定。」文本拥挤地排在泛黄的页面上，不论行数、字数都比时下的书多，造成视觉上的压迫感，恐怕只有爱书成痴的人才读得下去，至少我提不起兴致，视线一下就移开页面，接着问：

「不好意思，问个蠢问题，天鹅会唱歌吗？」

「好问题……传闻中，天鹅只在死前展现美丽的歌喉——」

我知道槙乃为何突然中断，谁教我又掉泪。说来丢脸，一听到能联想起爸爸的关键字，我就反射性地掉泪。可是，愈是着急，眼泪愈是停不住。

「啊，这是、该怎么说……」

见我陷入恐慌，槙乃轻轻伸出小手，按住我的肩膀。

「年轻人，你先冷静下来。」

槙乃轻柔地安抚我，瞅着我微笑。尽管不是魔法咒语，但那不带慌乱和同情的话语，对我十分奏效。确认自己停止哭泣后，我用力吸气、吐气，做了个深呼吸。身体因残留在地下月台的冷空气发抖，我鼓起勇气一口气说完：

「父亲生病了。」

刚住院时，爸爸在病房戴上老花眼镜，半开玩笑地说要尽情看书，但随着化疗副作用加剧，转眼间身体变得相当虚弱。

别说看书了，爸爸连谈笑和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成天弓着背，不停痛苦喘气，而我只能看着他，无能为力，连替他擦身体都感到恐惧。不，坦白讲，我是觉得恶心。明明不是传染病，但我光是和爸爸单独待在宽敞华丽到毫无意义的白色病房，每次呼吸，某种沉重、黏稠的暗影都仿佛钻入肺部，逐渐侵蚀我。我厌恶这种感觉，厌恶生病的爸爸。

我表面上粉饰太平，因此益发鄙视自己。爸爸三度结婚的对象沙织——我的继母，忙着照顾三岁的双胞胎女儿，无暇顾及病人，所以我主动提议照顾爸爸。明明觉得恶心，我却勤奋地带替换衣物过去，稳健招呼来探望的公司同事，扮演孝顺的儿子。然而，这都是对外的表象。我勤劳更换鲜花、切水果，面对爸爸的排泄物与身体清洁却是能逃则逃。只要爸爸呕吐，我就按下护士铃。不知爸爸如何看待这样的我？

——史弥，是你从爸爸的书柜里拿走《听不见天鹅唱歌》，对不对？差不多该还给我了吧？

爸爸许久没和我提到书，是我愧对他，于是心想一定要归还。总觉得那本书是爸爸的求生希望，不，我多希望是如此。

「我想了想，还是这个版本比较好。」

槙乃说着，将绿色背景上画着天鹅与青年插图的版本塞回我手中。

「新潮文库版吗？」

「嗯，这是针对时下年轻人推出的新版本，排版读起来很舒服。」

槙乃似乎看穿我对老旧、视觉上充满压迫感的中公文库版举了白旗。我困惑地翻到封底，读起内容大纲。槙乃如同电视购物节目的主持人，滔滔不绝地介绍「两本书内容一样，不过新潮文库版增添新的后记」，最后她铁口直断：

「仓井，等你读完，这本书就会变成令尊想看的书。」

「什么意思？」

槙乃不直接回答，摊开双手，像准备揭开谜底的魔术师。

「买了各种版本的《听不见天鹅唱歌》给令尊，但你读过任何一本吗？」

「没有，我没看……」

我心虚应道。一心想着「要快点把书还给爸爸」，我跑了许多书店，逢书就买，时常连同书店的袋子一并交给他，完全没拆封。

「那么，请你看看吧。读过后，你就会明白令尊想表达什么……」

「不，可是，我的读书心得总是和大家不一样，有时甚至没什么感想，读不出作者要传达的消息……」

我反复强调曾对和久与栖川说过的话——我没资格看漫画和小说，槙乃却一笑置之。

「看书才不需要什么资格。」

「可是……」我吞吞吐吐，槙乃继续道：

「读书是最棒的个人体验，每个人的感触当然不同，读者没义务努力理解作者想传达的主旨，只要读得愉快就好，心得不需要和大家一样。」

——你自己读读看吧。

耳朵深处响起爸爸的话声。还记得上小学时，我常跑进点着钨丝灯泡的家中书房，从爸爸的木制书柜抽出书，转头问：「这本好看吗？」爸爸总在黑色皮革沙发坐下，笑咪咪地告诉我：「你自己读读看吧。」他或许会告诉我书籍大意，但我从未听他说过读后感。一次也没有。

「最棒的个人体验吗……」

我仔细咀嚼槙乃的话语。爸爸是否想这样告诉我？不仅如此，他希望我亲身体验。我惧怕真实世界的人际关系，只敢隔着镜头活在世上。平日的生活和兴趣全是为了丰富社群软件，没有属于自己的兴趣。

我重新审视手中的文库本封面。

「听不见天鹅唱歌 庄司薰」。

爸爸从不将他的读书心得灌输给我，不特意推荐我看哪一本书。小学时每次去书房，他都对我说：「挑你喜欢的看吧。」

——我想看的不是这一本。

难不成他是希望我读这本书，才会如此拐弯抹角？

我轻轻翻开封面。长年紧闭的书页接触到地下的空气，发出劈啪声。

「我要买这本。」

我小声开口，将新潮文库版的《听不见天鹅唱歌》递给槙乃。

「感谢捧场。那么，我们上去结帐吧。」

槙乃郑重地双手接过文库本，轻笑转身。

结完帐，和久依然坐在茶点区，向我搭话：

「好慢，刚刚回东京的电车走了。」

「什么？」

我迅速瞥槙乃一眼，她伸长脖子，确认挂在结帐柜台后方墙面的时钟，用轻松的语气道歉：「哎，对不起。」

「我好像太悠哉了。」

「没办法，我等下一班吧。」

「刚刚就是最后一班。」

栖川简短说明，我只能发出错愕的叫声。

「还不到十一点耶……」

「星期五都这样，你放弃吧。」和久显得漠不关心。

「不行啦，那我今晚要住哪里？」

「谁知道。」

和久眯起眼，仿佛在看好戏，还发出「喀喀喀」的笑声。这个人真的是恶魔。

我手足无措地抱着包上「金曜堂」LOGO的纸书套（就是栖川刚刚在吧台里折的东西）的文库本，柜台里的槙乃见状，爽快地说：

「你可以留宿啊。」

「咦，留宿在哪里？」

我下意识地反问，脑中自动飞出各种想像及画面，惊慌不已。

「这里啦，这里。当然是指书店，你想到哪里？啊？」

和久恶狠狠地瞪着我，我一时语塞，槙乃怡然自得地说：

「刚好今晚要改变书柜陈列，我们应该会留到很晚。搬书可能会很吵，环境不是十分舒适，若你不嫌弃，欢迎夜宿『金曜堂』。我借你被子，晚上会把空调开着，你可以睡在茶点区的沙发。不过……你得忍耐一天不洗澡。是我害你错过末班车，会请你吃宵夜当成赔罪。栖川，好吗？」

栖川点了个头，拨开额前盖住蓝眼睛的直顺黑发，迅速将锅子放上瓦斯炉。

我不晓得该如何回应，视线落在怀中的文库本，忽然觉得这是好机会。

如果是在一夜限定的书店里，在性格有些奇怪的店员注视下，不习惯阅读的我，说不定能一口气看完这本书？

「我决定借宿一晚。」

我突然充满斗志，槙乃开心地眨眨眼。

栖川俐落地在茶点区的厨房吧台上煮宵夜的年糕汤。刚刚做了矶边卷，现在又煮年糕汤，难道是正愁消耗不完过年吃剩的年糕吗？

碗里可见烤年糕、鸡腿肉、小松菜及鱼板，上方漂着柚皮，汤汁是风味绝佳的酱油汤底，和我家的年糕汤没有太大的不同。

「好像在过年。」

我没有嘲讽的意思，但并肩坐在吧台前的槙乃与和久，及将高脚椅拉进吧台里坐的栖川却面面相觑，轻轻笑了一下。

「冰箱里有水果蜜豆，肚子饿就拿去吃。」

栖川说完，槙乃与和久再次发笑。我不懂他们的笑点，感觉被排除在外，有点伤心，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不过，以老板和久为首的「金曜堂」店员全部前往地下室进行更换书柜摆设的作业后，我独自看起书，随即明白他们在笑什么。

小说里出现年糕汤与水果蜜豆。

主人翁阿薰和他的青梅竹马由美，面对面坐在读小学时常去的日式甜品小店「若草」。由美吃了水果蜜豆，阿薰吃了两份年糕汤与两块矶边卷。总觉得阿薰吃得有点多，但书中描写得十分美味。倘若栖川是预料到我会饥肠辘辘才准备那份菜单，不愧是书店咖啡厅的主宰。

我跳下高脚椅，移动到唯一的桌位继续阅读。靠在天蓝色沙发椅背上，灯光刚好非常适合阅读。

每逢春天来临，阿薰都会兴奋莫名、喜不自胜，但他绝不在人前表露心情，严守奇特的坚持，努力生活。阿薰刻意隐藏的男性自尊十分难懂，应该是属于「小男孩」的纤细敏感吧。遗憾的是，我的心思没这么细腻，要说的话，我比较像会坦率表达「春天来了，所以很高兴」的由美。阿薰认为率直是女孩才有的特质，可是身边明明不少和我一样的男孩，难道是时代不同的缘故吗？一九六九年时，阿薰十九岁，要是看见现在的年轻人，他会不会哀叹日本的未来完蛋了呢？

随着故事进展——不，是主导着故事进展，阿薰不断揭露出各种「男性主张」，我则以轻松的心态阅读，不时疑惑挑眉、纳闷歪头，甚至用力点头，但这些反应只出现在一开始。

剧情从阿薰陪同漂亮姐姐小泽去拜访她的祖父后渐渐变得沉重。光是想像故事的情境，我的背便渗出冷汗。愈读阿薰的独白，身体愈是深陷沙发，无法动弹。

我好几次都不想再读，眼睛却追逐着文本，冷汗狂流地看着阿薰碎嘴说书。

「你读得挺快的。」

耳畔响起话声，拉回我的思绪。

我急忙回头，看见身后的槙乃。她墨绿色围裙的右肩带向下滑落，头发蓬乱，双颊微微泛红。

「你……你刚刚在干么？」

「咦？调整书柜呀。」

「看起来像在从事重度劳动。」

「书和漫画一多，当然很重。」

槙乃说着，刻意咚咚咚地轻敲肩膀。

「累归累，但明天附近的野原高中体育馆要举行篮球比赛，会有许多其他学校的篮球队员搭车过来，我们是车站书店，当然得利用机会多摆学生喜欢的书籍和漫画。」

她朝我招招手，要我过去。跟随槙乃走进卖场，只见堆满直木奖得奖作品的平台不知不觉间换成《灌篮高手》、《HI5！》、《灌篮少年》注11等篮球漫画，并且交替摆放着《我们的空中接力》注12、《冲吧！篮球少年》注13、《THE FIVE 篮球之星》注14、《The Last Shot》注15等篮球相关的小说及非小说作品，平台一端还摆上一只穿篮球服、怀抱篮球的小熊编织玩偶当装饰。

「……只为了明天，就特地换成这些书吗？」

「是啊，比赛只有一天。」

槙乃理所当然地回答，我不得不赞叹她对工作的热情。

「真厉害。」

可是，槙乃似乎搞错我称赞的对象。

「很厉害吧。」她点点头，指着小熊编织玩偶。

「这是栖川做的，他的手十分灵巧。」

「啊，我不是指玩偶……不，做玩偶也满强的……」

槙乃开心地抖动肩膀呵呵笑，走回茶点区，一面问：

「仓井，你之前打工的书店不常改变书柜配置吗？」

我急忙转移视线，干咳几声。槙乃的大眼睛仍闪闪发亮，我马上举手投降。

「对不起，我说谎了。」

「什么谎？」

伴随扑通一声，槙乃在天蓝色沙发坐下。我坐在她的对面，用力深呼吸，一口气说完：

「我不曾在书店打工。」

「咦，可是感觉你很熟悉……」

「书店和书店用语我很熟悉，毕竟……我家代代经营书店。」

「哇，仓井，你们家是书店吗？」

「不，住家和书店是分开的，店铺分散在全国……总店是神保町注16的『知海书房』。」

「『知海书房』！」槙乃睁大双眼指着我，嘴巴一开一阖。「我知道，『知海书房』是业界最大的书店！仓井，你该不会是那位仓井社长的公子吧？」

「是。」我老实点头。爸爸果然厉害——我仿佛置身事外，在心中赞叹。

爷爷创业、现在交由爸爸经营的「知海书房」，是拥有百年历史的老书店，在全国扩展超过三十家分店，确实如槙乃所说，是日本名列前茅的书店。即使没听过店名，人们一定也在哪里看过海上帆船插画的专属书套。

其实，直到二十年前，「知海书房」都只是空有历史的老书店，勉强在神保町维持生意。自从领先其他书店，导入电子书、数据与稀有书的数字化服务及电脑管理系统后，又进一步与图书馆、网络购物商城合作，积极发展事业多角化经营，一举扩大规模。这全是爸爸的功劳。

爸爸以沉稳谦和的态度，达成振兴老书店的野心。

——为了避免客人淹没在书海中，在重要的位置丢出救生圈，是书店的职责所在。

小时候，我常跑去「知海书房」的总店玩，将楼层贩卖的书籍从封面到封底都仔细看过一遍，爸爸见状，总会豪迈地告诉我这句话。这是仓井家代代相传的经营之道？或者，爸爸只是在开玩笑？我到现在仍一头雾水。

我就这样一知半解地长大，渐渐不再去「知海书房」的总店玩。为什么？其中一个原因，可能与长大后行动范围拓展有关，我的注意力渐渐受其他有趣的事物吸引。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

「身为书店老板的儿子，我走进大书店却会感到恶心不适。」

我推推眼镜，唐突地吐露心声。可以察觉到槙乃顿时屏息，嘴巴张成「O」字形。

「看到太多书籍、杂志、漫画，我会猛然想吐。」

槙乃蹙眉，换上认真的表情，我抢在她开口前补充：

「啊，在『金曜堂』不会。说来奇怪，我连目睹超大型的地下书库都没任何不舒服的感觉，不过在『知海书房』就很惨，尤其知道掌管进货的是父亲，情况益发严重。」

「为什么？」

槙乃的语气柔和，恰似她柔软弯曲于肩部的波浪长发。

「你相信吗？他像是刻意燃烧自己的生命，举凡小说、散文、非小说，甚至绘本、漫画……一旦出了新书，他就日以继夜地猛读。那已超越个人喜好……没错，超越一切。父亲将各式各样的故事和主张一股脑吞下肚，对于求知无所畏惧。这究竟是书店经营者的态度，还是身而为人的器量？我搞不清楚，只知道自己肯定无法效法父亲。察觉自身的底限，我索性不再接近『知海书房』，可是……」

至少直到国中为止，我都努力想了解书。尽管不可能把「知海书房」的书都看过一遍，但我悄悄发下宏愿，至少要将爸爸书柜的藏书都看完。

如今，到了二十岁，达成之日遥遥无期。

爸爸抛给客人的救生圈，没有成功送达儿子手中。我害怕溺毙，拒绝走向大海。海好恐怖，我讨厌海。我用力踩在沙滩上，不肯前进。曾几何时，爸爸也不晓得该怎么向儿子丢救生圈了。

爸爸许久没对我提起书。他向来沉稳，我们没发生冲突，闲话家常也挺愉快，唯独谈及书，我会浑身不自在，哑口无言。明知这样非常自私，但我无法适应这股沉默，那令我感到哀伤及悔恨，于是我加倍意气用事，彻底逃离书。

我总是在远方抬头望着爸爸，直到他倒下，才深深惊觉他多么无助，焦急不已。

我把玩镜脚，叹一口气。

「父亲结过三次婚，有四名同父异母的小孩，我是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知海书房』是家族企业，亲戚一定很期待我继承家业。」

「令尊也是吗？」

「他什么都没说，但……」

我用力握起平贴在牛仔裤上的手掌。

「我有自知之明。我做不到，不可能和父亲一样厉害。我不适合经营书店，他应该知道我的想法。」

槙乃十分专注，仿佛不愿漏听任何细节，紧盯我的下巴一带。接着，她突然呢喃「肚子饿了吧」，起身走向吧台内侧，从冰箱拿出两份水果蜜豆，放上托盘返回。

「来，由美，请用。」她将装着水果蜜豆的怀旧玻璃碗推到我面前。我顿时僵住，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槙乃转动大大的眼睛，侧头问：

「在『若草』点了水果蜜豆的是由美，对吧？」

我终于点头，将罐头食品常见的凤梨和寒天一起放入口中。我用臼齿嚼着冰凉的寒天，忽然担忧：是不是透露太多私事？

「对喔，『金曜堂』的各位都读过《听不见天鹅唱歌》。」

我捧起玻璃碗，刻意改变话题，槙乃露出一贯的笑容。

「毕竟是『星期五读书会』的指定读物。」

「啊，是和久提到的读书会吗？」

「嗯，那是我高中时创办的同好会，读书同好会。由于固定在每星期五聚会，又叫『星期五读书会』。」

「换句话说……你们是同学？」

「是的，我们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伙伴。」

槙乃用珍重的语气说出这几个字，卷着微带波浪的发丝，一双杏眼凌厉无比，仿佛能看穿我，眼珠的颜色愈接近中心愈深浓。

「仓井，你读到哪里？」

我放下正要捞香蕉块的木汤匙，翻起盖在桌上的文库本。槙乃瞥过我指的页面说：「哦，看来今晚就能读完。」

「大概吧。」

「一定可以，因为你很喜欢看书。」

你是不是在愚弄我？我不作声地回望。「嗯？」槙乃一脸平静地侧着头。

「我该回去工作了，请慢慢享用。」

槙乃爽快起身，抚平围裙的皱褶后离去。桌上留下她用过的玻璃碗，里面不知何时空了。

我数度在沙发重新坐正，继续阅读。

理所当然，我和槙乃交谈的期间，书中世界就停滞了。阿薰、由美、小泽各自怀抱苦衷，呆立原处。终于，小泽那学富五车且过目不忘的伟大叔叔，慢慢步向死亡。虽说人命不分轻重，但这位叔叔的死亡占据整部小说的内核，为每个登场人物掀起无穷巨浪。

此刻，爸爸正在与病魔搏斗，说不定会死亡，我的心也遭受巨浪冲击。

由美和小泽面对这位叔叔的死亡，表现得脆弱易感。她们的心灵逐渐扭曲，愈来愈无法展现出温柔的一面，阿薰用尽全力阻止事态恶化。

我懂阿薰的心情。不论他是不是意气用事，我都能体会那种感受，但那不过是男人……不，是人类理想的形象，一如强到不像话的超级英雄。我有点看不下去，忍不住在心中挖苦：「哪可能这么强。」

——来，由美，请用。

槙乃的声音萦绕耳畔，我仿佛被雷打到，反射性地阖上书页。接着，我又急忙翻回前面，轻声应道：「我懂了。」

原来我是由美。

读这本书的时候，我一直以为，爸爸要我成为「和阿薰一样的男子汉」。

但我搞错了，彻彻底底搞错。爸爸是希望我明白，我现在的心境就像由美。

女孩畏惧伟大之人的死亡，无从拿捏面对死亡的距离。可是，不论自己或身边重要的人此刻多么健康，迟早都要面临一死——女孩见证这一幕，平常根本无法想像的温柔之心油然而生，借用书中的话来形容，就是「想对着西沉的巨大夕阳吹奏草笛」。然而，当女孩实际面对濒死的病人，却感到身心不适。男孩也怕死，为了确认自己还年轻、脚踏实地活在世上，他待在最近的地方，彻底敞开心扉，却又最不想被看轻。女孩的反应，无疑令他难堪。

果然没错，尽管性别不同，但由美的所作所为，和我一模一样。

「唉……」

我痛苦地摀脸扭动身体，猛然吃起玻璃碗里残留的水果蜜豆。宛如给最后魔王的致命一击，我用力吃下凤梨，吃下橘子，吃下水蜜桃，咬碎红豌豆，吞下寒天，猛嚼求肥注17。在书中，由美渐渐食不下咽——连她最爱的「若草」水果蜜豆也不例外。或许，我想至少针对这一点进行抵抗吧。

我抿嘴思忖。

阿薰小心看顾着由美的一举一动，慎选用词开口：该怎么说，我不太希望你待在病人或快死的人身边，但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这边的阿薰一定就等同爸爸。尽管爸爸的年龄和境况比较接近小泽的祖父，但我认为他就是阿薰。

自从爸爸生病，我顺从地决定继承家业，原因自己也不清楚，还产生自卑感。我做着不适应的看护工作，最后甚至打算休学陪伴爸爸。爸爸恐怕是察觉儿子埋头苦干却弄错方向，很想点醒我吧。

可是，若由爸爸开口，缺乏自信的我肯定会认为挨了骂，将爸爸的好意当成命令。所以，他千方百计想让我读《听不见天鹅唱歌》，赌我会从故事里感受到他的焦急与温柔的鼓舞。

与其因生病而获得温柔的对待，我宁可痛快赴死。与其因濒死而被爱，我宁可像大象一样，在死前悄悄躲起来，独自迎接死亡。十九岁的阿薰如此慷慨激昂，不知年过五十的爸爸，是否感同身受？

我总算将木汤匙丢进空玻璃碗，瘫倒在沙发椅背上。双眼继续追逐文本，爸爸的脸庞却在脑中挥之不去。好不容易，他的脸庞与我仅在照片上看过的年轻模样重叠，年少的爸爸又慢慢变成我的影像。

我将读毕的文库本静静放在桌上，槙乃仿佛算准时机，走出仓储室。

「我看完了。」我告诉她。

她细细端详我的神色，微笑应道：「太好了。」

「如此一来，你就能把书还给令尊。」

我轻抚封面，点头说「是的」。如今我由衷深信，这就是爸爸想看的书。

「回东京的第一班车在五点五十九分发车，还有一些时间。」槙乃将两个空玻璃碗放上托盘，走向吧台。「我来冲热咖啡吧。」

「栖川他们呢？」

「顺利完成任务，睡着了。」

「在地下月台吗？」

「地下书库。为了应付这种情况，那里备有简易小床。」

槙乃的表情带着些许得意。我点点头，脱口询问：

「『阿薰系列』还有三本？我全都读读看吧。」

「谢谢，以后别再说讨厌看书，或不敢进书店喔。」

槙乃专心盯着虹吸式咖啡壶的玻璃壶，神情像极在进行实验的科学家，一双大眼睛变成斗鸡眼，宛如孩童在玩瞪眼游戏。

「南店长，这次多亏你的帮忙。」

我郑重道谢，槙乃急忙回神，以竹签搅拌滤嘴边低下头。咖啡的香气轻搔鼻腔。

「好香。」

「是啊，可是……」槙乃顿了顿，神情颇为羞怯地说：「我冲不出配得上香味的好喝咖啡。」

听说去北关东某间小车站的书店，便能找到想看的书。

至少就我和爸爸的情形，网络上的传闻是真的。

三月下旬，我搬出位在广尾的老家。离开土生土长的东京，是因我读的大学科系将从大三起更换校区，我索性决定搬去学校附近住。

那天回到东京后，我马上前往探病。递出包着「金曜堂」纸书套的《听不见天鹅唱歌》，并且告诉爸爸，我不打算休学了。爸爸笑咪咪地收下新潮文库版的《听不见天鹅唱歌》。

——对对对，我就是想看这本，谢谢你。

——嗯。啊，我正在看《当心小红帽》。

——是吗？爸爸我啊，刘宇昆注18的《折纸动物园》才看到一半，希望身体快点恢复，继续把书看完。

我还是和从前一样没自信，对于将来毫无想法。不过，暌违多年和爸爸聊书，想到今后也能继续聊，心情顿时轻松不少。

搬到租屋处，整顿完毕的星期五，我从离住处最近的灶门车站，搭上蝶林本线的去程电车，从轻型背包里拿出一本书读了起来。

从「金曜堂」搭车返回东京时，我翻开「阿薰系列」的另外三本，没多久就全看完，目前在读田丸雅智注19的《海色之坛》注20。

我往上推了推镜架，凝窗口外的风景。

夕阳染红车窗的上半部，拥有两座月台的野原车站愈来愈近。今天三号线月台依然没有使用的迹象。

电车门一开，我就跳上月台，直奔月台一端，冲上楼梯。

楼梯前的天桥底下，「金曜堂」正在营业。相隔没几周，我却仿佛许久未见。

我调整呼吸，顺了顺头发，重新戴好眼镜，慢慢走过去。经过透明玻璃墙、确认张贴于茶点区侧边墙壁的海报还在后，我刻意绕回卖场方向的自动门。

槙乃在店里更换季刊，栖川在茶点区的吧台夹着杂志附录，再以尼龙绳将杂志绑紧注21，和久事不关己般坐在栖川面前，一手端着咖啡，阅读包上「金曜堂」纸书套的文库本。大概是星期五的关系，店里不见其他顾客。

我朝「南店长」槙乃的背后出声，她立刻发现我。

「啊，你是买下庄司薰《听不见天鹅唱歌》的……」

只是，她显然忘记我的名字。

「对，我叫仓井，买了《听不见天鹅唱歌》，还买了《当心小红帽》、《别了，黑头巾蒙面侠》和《我最爱的蓝胡子》。我叫仓井史弥。」

「你今天想找什么书？」

和久马上插话，栖川也停下手边的动作，一双蓝眸瞅着我。

「我今天不是来找书。呃，关于外面那张征人海报——」

「你想应征工读生吗？」

槙乃「啪」地合掌，眼睛睁得更大。我点头交出履历表，她看都不看就往围裙口袋里塞，箭步回到仓储室，抱着一个洗衣店的塑料袋回来，里面装着墨绿色围裙。

「那么，请你换上围裙。」

「咦，现在吗？」

「小少爷工读生，不准抱怨！」和久毫无意义地恐吓我。

「呃，可是现在又没客人。」

「书店的工作不是只有应对客人！」

我沉默地凝视和久。

「干、干么？我是老板，镇守店面就是我的工作。扒手是书店大敌，我要防范于未然，用力瞪着店里——」

「阿靖笨手笨脚，没办法做捆包或封膜等工作。不过，他十分擅长拆封。对不对？」

槙乃只是陈述事实，没有挖苦的意思。栖川安静点点头附和，和久大喊掩饰尴尬：

「废话少说，快点工作！」

我向槙乃走出一步。

「呃，请问需要帮忙吗？」

「这个嘛……」槙乃环顾店内一圈，牢牢盯着我，脸颊倏然泛红。她在害羞吗？刚这么想，她便将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与亮泽的嘴唇凑上来，就算我想转移视线也办不到。

「先让我说完，仓井……」

咦，该不会突然告白吧？当着大家的面？

我还在心慌意乱，槙乃就张开双臂说：

「欢迎莅临『金曜堂』！」

新春与书本的香气迎风飘来。

注1：日文的「金曜」即「星期五」之意。

注2：小型平装本口袋书，尺寸约为十四·八×十·五公分，设计的用意是节省成本、便于携带、利于普及化。

注3：指铺着榻榻米的房间，也用来当宴客厅。

注4：日文的「适当」有两个意思，最常用的是「敷衍」、「随便」之意，另一个则接近中文的「适切」。

注5：荷兰经典动物哲学童话，内容幽默，发人深省。

注6：Toon Tellegen，一九四一年出生的荷兰作家、诗人，动物系列童话赢得荷兰的金、银「石笔奖」等多项儿童文学大奖。

注7：《花生》（Peanuts）是连载史努比与查理·布朗故事的美国报纸连环漫画，作者是查理斯·舒兹。

注8：Shouji Kaoru，一九三七年出生的日本男性作家，本名福田章二，曾获第六十一届芥川奖，才能受到三岛由纪夫等人认可。代表作为以学生运动为主题的「阿薰」系列，书中以轻快的文笔描写日比谷高中生阿薰的生活，相当畅销，曾改编电影。系列一共出版四部，依序为：《当心小红帽》、《听不见天鹅唱歌》、《别了，黑头巾蒙面侠》、《我最爱的蓝胡子》（书名皆为暂译）。

注9：尺寸约为十七·三×十·五公分，外观较为细长的丛书开本，始自岩波书局。

注10：日本作家高垣牟，于一九三五年发表的系列小说，曾改编为电影及电视剧。

注11：以上三套篮球漫画的作者分别为井上雄彦、松田尚正、八神浩树，台湾皆有代理。

注12：五十岚贵久撰写的高中篮球队青春小说，台湾无代理。

注13：松崎洋撰写的畅销篮球成长小说，台湾有代理。

注14：平山让撰写的真人真事传记小说，曾改编为漫画及电视剧（岸谷五郎主演），台湾有代理草花里树所画的漫画版。

注15：达西·傅莱（Darcy Frey）执笔的报导文学。

注16：位于东京都千代田区，为日本最大的书店街。

注17：一种用糯米粉或面粉加入糖浆揉成的和果子，极具嚼劲，因此又写为「牛皮」。

注18：美籍中裔科幻作家，二○一二年凭借短篇小说《折纸动物园》（The Paper Menagerie）一举摘下星云奖最佳短篇故事奖和雨果奖最佳短篇故事奖，成为全球瞩目的作家。

注19：一九八七年出生的日本文坛新锐极短篇作家，风格清丽抒情。代表作《梦卷》、《海色之坛》亦在台湾出版。

注20：二○一六年坎城影展《海酒》的原着小说，获得日本Twitter文学奖及树立社极短篇大赛首奖。

注21：日本书店较少将封面膜或是装进塑料袋，为了防止杂志里的附录滑落，会以尼龙绳或橡皮筋将杂志绑住。

第一卷 第2章 想当马罗还嫌太早

我敲敲仓储室的门，门应声打开，店长槙乃探出头。

「仓井，退货单写好了吗？」

「啊，还没。对不起，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弯腰道歉，差点弄掉手中的原子笔。

来到偏乡车站书店「金曜堂」打工，眼看就要迈入一个月，我仍是不成战力的菜鸟。我的爸爸是全国大型连锁书店「知海书房」的经营者，拜此所赐，从小书店就是我的游乐场。然而，即使比一般人了解书店店员的工作内容，我依然每天深深体悟到「以顾客的身分逛书店」和「以店员的身分在书店工作」完全是两回事。

顾名思义，退货就是把杂志、书籍退回出版商。我以为现在大多数的书店都采电脑化处理，这么做能节省时间、提升效率。

没想到，「金曜堂」的退货单是采手写。槙乃表示：「只要明白手写退货单的辛苦，以后就不会草率下订。」听来颇有道理，但我仅仅是一介菜鸟，这简直是考验耐力的地狱工程。跟槙乃、栖川等老练的书店店员相比，我真的要付出好几倍的时间才能完成。这间书店的客流量不多，但店员人力有限，花这么多时间写退货单，我实在很没用。

槙乃看看我，又看看一大叠空白退货单，大大的眼睛骨溜转动。

「不好意思，你先去站柜台好吗？退货单晚点再写。」

「咦！」

「今天内我一定要决定下次新书的进货量，栖川忙着招呼客人，阿靖回家了，实在人手不足。」

槙乃双手合十拜托我。

现在多数书店都采用书商（即流通发行中盘商）的建议进行书籍下量，然而，「金曜堂」是由店长槙乃全权分配时间和劳力，亲自决定所有细节。

从退书到进货耗费的时间与心力，令我大开眼界。「毕竟我们是小书店。」槙乃如此解释，但我明白小书店求生不易，不是想开就开。「知海书房」也曾是街角书店，后来在爸爸的经营改革下，转型成全国连锁的大众书店，过程中不得不弃守许多传统，我很高兴在「金曜堂」看见这些传统被保留下来，心底感到相当踏实。

总觉得接触「知海书房」与「金曜堂」两家性质完全不同的书店后，我心中的理想书店也会慢慢成形。

「我明白了。」

我推推眼镜，用力点头。

槙乃退到仓储室后，我代替她值班柜台。星期天的夜晚，在店面角落的茶点区休憩的客人比逛书店的客人还多。

我和待在吧台里的栖川对上眼。他拥有纯日式的乌黑秀发、端整的鼻梁与细长的双眼，唯独眼珠是蓝色的，是个散发异质光芒的美青年。栖川和我一样，身穿墨绿色围裙，毋庸置疑是书店店员，但他绝大部分的工作时间都在吧台里出餐和调制饮料。

我望向吧台席，营造出怀旧氛围的钨丝吊灯的橘光下，一名神色疲惫的中年男子边喝咖啡边写记事本。后方桌位有个小学生将大大的书包挂在椅背，慢慢吃着土耳其香料炖饭。

书店一隅的吧台席平时总是遭阿靖——「金曜堂」的老板和久霸占，但他今天不到傍晚就说「我养的兔子生病了，我带它去看医生」，快速离去。和久总穿颜色夸张的薄西装，留着金发小平头，怎么看都不像正派人士，实际上家中可能从事非法生意，因此，听他脱口吐出「我养的兔子」时，我吓一大跳。相信吓到的人不会只有我。

过了许久，终于传来一小时只有两、三班的回程电车进站广播，茶点区的男孩起身背起书包，到吧台结帐后，跨越天桥走向月台，桌上放着吃不到一半的土耳其香料炖饭。

随着电车到站，下车的数人在出站前停下脚步，浏览起「金曜堂」堆放于店头的杂志和新书，或看起槙乃手写的瞩目新书简介海报和立牌。可惜行人多半赶时间，很少久留，只有一位小姐穿过自动门，走进店里。

「欢迎光临。」

槙乃习惯高喊「欢迎莅临『金曜堂』」，给予顾客不输女仆咖啡厅的热情款待，我做不来，以极其普通的方式打招呼。那位小姐板着脸，既未露出微笑，也没看我一眼，迳自步向前方书柜。

我的目光不禁随着她移动，小声发出惊呼。

她的肩包一角撞到我刚摆好的文库本新书区，几本书掉落地面。

明明发出巨大声响，她却彻底无视，完全不回头查看。

——来书店的都是客人，千万不能失礼。

现在正与病魔搏斗，进行休养的「知海书房」社长——也就是我爸爸，过去时常向我耳提面命。他说的一点也没错，我却不由得紧紧握起放在柜台上的左手。爸爸，并不是所有客人都是神，对吧？

我犹豫着究竟该默默将书归位，还是先提醒她「请小心喔」。我不擅长与人交流，不过打工也是重要的工作，我需要迈出一步的勇气。

我向茶点区的栖川投出求救眼神，不巧的是，他忙着接待刚刚下车进来的新顾客。

茶点区的新顾客是个身高不输栖川的高大男子，五官十分深邃。男子弯起长腿，在吧台前的高脚椅坐下，认真凝视虹吸式咖啡壶，不过当栖川为他点餐时，他却选了咖啡以外的饮食。只见栖川轻轻颔首，转向后方的冰箱。

我放弃求救，走出结帐柜台，刻意发出声响把书放好。即使如此，那位小姐仍不回头。

年纪应该跟槙乃差不多，或是再大一点？我不会判断女性的年龄。她穿着绿色条纹连身衬衫，肩膀宽阔，体格结实，可能有从事运动，深黑色的厚重头发在肩上剪齐，一对粗眉与微微吊起的双眼充满魄力。

「呜！」

我发出心痛的哀鸣。回到柜台后，我眼睁睁看着她用力翻阅手中的文库本，甚至听见书页破损声。

我忍无可忍，再次冲出柜台。连幼儿园的小朋友都知道不能破坏商品，身为成年人，她为什么不能将心比心，想想「这本书还有其他人要看」、「书能出版上架，中间经历许多人的血汗」呢？

我发出脚步声，对方依然没回头，背对着我用力翻开文库本，高举到面前。

「不好意思。」

第一次出声遭到她的无视，我推了推眼镜，提高音量：

「小姐，抱歉，书籍还没结帐，请不要——」

我中断话语，只见她突然阖上文库本，丢进肩包。

居然有人光明正大地顺手牵羊，我的脑袋顿时当机。

我扶着镜脚，讶异得无法眨眼，她当着我的面准备走出去。怎么办？怎么办？偏偏在这种时候负责监视扒手的人不在，这下怎么办？一回过神，我已抓住她的胳臂。

「好痛！」

「啊，对不起。」

我反射性地道歉收手，随即摇头说「不对」，脑袋清醒过来。

「小姐，您刚刚是不是把书放进包——」

「你说什么？」

对方扬起眉毛，射出凶狠的目光，我急忙挡在自动门前，推高镜架不服输地瞪回去。

「我看见您把文库本放进包包里。」

她挑起粗眉，脸撇向一旁。「您把文库本放进包包里，对吧？」我重复一遍，她望着别处点头。

「对，那又怎样？」

「您、您知道自己的行为，给全国的书店带来多大的困扰吗？」

「啊？不知道。喂，让开好不好？」

她直视着我，眼神依旧恐怖，语气却流露焦急。我张开双手，作势不让她过去。

「不，我不走！遗失商品对书店的伤害很大，您或许觉得『只是一本，又不会怎样』，但您是否想过，数十人、数百人的『一本』，加起来是多少本吗？」

槙乃、爸爸、槙乃、栖川、槙乃、和久、槙乃……认识的书店店员的脸孔逐一在脑海闪现，尽管槙乃出现的次数似乎比较多，但肯定是错觉。总之，正因深深了解这些人对一本书投注多少关爱，又是多么诚心诚意面对寻找一本书的客人，所以我痛恨扒手。不，应该说是「觉得偷一本书也无所谓」的人。

但她露出恼怒的表情，对我放话：

「喂，我没时间陪奇怪的店员玩猜谜游戏。」

太过分了吧？我一阵恼火，不小心脱口而出：

「就、就是你们这种人，害街上的书店倒掉。」

「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

对方紧紧皱眉、凶恶的脸庞转了过来，我还来不及回应，她又急忙看向另一侧。只见她紧盯茶点区的另一扇自动门，眼睛睁得老大，但随即收起目光，垂头丧气。

终于放弃抵抗了吗？可惜，我太天真了。

对方缓缓抬起头，气得全身发抖，粗鲁地翻找包包，将厚厚的文库本递到我的鼻前。

「《漫长的告别》注22……」

我反射性地念出封面上的书名，感到有些不对劲。书里贴着好几张细长的便利贴。

对方仿佛看穿我的犹疑，命令道：

「打开来看。」

我战战兢兢地翻开书页，五颜六色的画线和注记映入眼帘。从翻页的手感可知，这本书被经年累月地反复阅读。

我倒抽一口气，对方冰冷地吐出一句：

「把自己的书收进包包，怎会害街上的书店倒闭？」

「对、对不起，我以为——」

「以为？你以为我是什么？」

她咄咄逼人地质问，我吓得脸色发青，全身的毛孔喷出冷汗。我闯祸了。好巧不巧，偏偏得罪顾客。只因对方态度欠佳，我就怀疑无辜的书店之神，还自以为是地说教，这些恶行怎么想都不能原谅，是被炒鱿鱼也不奇怪的致命失误。我甚至想像起在顾客面前跪地求饶的情景。

果然应该跪地求饶吗？可是，万一被录像上传到网络怎么办？会不会害传说中「能找到想看的书」的「金曜堂」蒙上阴影？我的网络社群会不会被肉搜出来，演变成骂战？

我一迳妄想着网络社会的黑暗面，吓得无法动弹。这时，柜台后方的门轻轻打开。

「小姐，请问怎么了吗？」

响起温柔又安稳的话声，我几乎快哭出来（其实已飙出眼泪），转头望去。

「南店长……」

「一言难尽。哦……南槙乃小姐？你是店长？」

对方确认槙乃围裙上的名牌后，高声叫道：

「贵店专门诬赖客人是扒手吗？」

槙乃睁圆大大的眼睛，交替看了看女客和我，手伸向背后，抓住仓储室的门把。

「小姐，若是不赶时间，方便进来坐一会，告诉我详情吗？」

栖川从茶点区的吧台内探出头，担心地望着我。吧台前的客人已离开，栖川注意到店里的骚动。

女客率先察觉栖川的视线，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向我，接着扫视槙乃，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冷哼一声。

进入仓储室后，名叫猪之原寿子的女子没理会槙乃的劝坐，站着抱怨我如何羞辱她。

槙乃认真地附和，等猪之原彻底抱怨完毕，才深深弯下腰，郑重道歉：「真的非常抱歉。」我急忙跟着低下头。

「仓井史弥是工读生？该不会是新人吧？」

猪之原抬起下巴示意我的名牌，我抢先槙乃点头。

「是的，以后我会多加注意，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有没有『以后』，还要跟南店长谈过才知道。」

猪之原语带威胁地说完，转身离去。槙乃从背后喊住她：

「您把《漫长的告别》读得滚瓜烂熟呢。」

猪之原没回应，槙乃不以为意，继续道：

「您喜欢冷硬派小说吗？还是钱德勒的书迷？我们店里下次想举办推理小说展，我很犹豫该不该限定为冷硬派。」

猪之原握着门把，回头反问：

「你自己呢？冷硬派和雷蒙·钱德勒，喜欢哪一个？」

「我都喜欢。啊，我也喜欢达许·汉密特注23、罗斯·麦唐诺注24、莎拉·帕雷茨基注25和大泽在昌注26。仁木悦子注27写的『三影润系列』也无法割舍……」

「你纯粹是爱看书吧。」

猪之原侧头听着，似乎听到一半就受不了，直接打断。槙乃反倒开心回答「您说对了」，并微微一笑。

「可是，我特别喜欢《漫长的告别》。」

槙乃最后这句话引起猪之原的兴趣，只见她撇成ㄟ字形的嘴轻轻绽开，露出白齿。可惜回程电车的进站广播响起，她再次抿嘴，走出店门。

槙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重新坐回桌前评估书籍下量，我赶紧弯腰道歉。

「真的很抱歉，请不要开除我！」

「才不会开除你。」

槙乃似乎被戳中笑点，笑得肩膀轻晃。我弯着腰偷看她。

「一定是她的某些行为引起误会吧。」

「南店长……」

「仓井，不要哭啦。」

「我没哭！」

我急忙否定，却忍不住吸鼻子。多么温柔、善解人意的店长啊。我思索着该如何表达感激之情，槙乃卷翘的睫毛轻颤，甜甜笑道：

「之后再告诉我原因吧，先把退货单写好。」

「啊，是……对不起，积欠这么多任务作。」

温柔且善解人意的店长，也是很严厉的。

走在灶门校区的林荫道上，我才得知今天停课。

「唉……」我忍不住大声叹气。停课通知除了贴在大学校区的布告栏，也公布在学校官网，我出门前忘了浏览，白跑一趟。

昨天我去探望住院的爸爸，顺道前往神保町的「知海书房」总店买书。宽阔的书店里少了老板，一如往常般忙碌，老员工见到我来，旋即上前关切，为我加油打气。之后，我回东京广尾的老家住一晚，爸爸三度再婚的对象——我的继母沙织，与三岁的同父异母双胞胎妹妹开心嚷着：「哥哥来了、哥哥来了！」我本来打算当日往返，最后干脆住下。

因此，今天我为了上课特别早起，从东京搭将近三小时的电车，一路摇摇晃晃赶回来。早知今天停课，我就和双胞胎妹妹一起吃早餐，为她们念一本故事书。

我不死心地继续往前走，去确认校内的公告栏。果然，这里也写着「停课」，真令人灰心。

「唉，距离打工还有好几个小时。」

我没有参加社团，教室和讲座也不值一提。在学校，我只留意着不要过度引人注目，没有特别熟识的同学，更别提交到好朋友，现在就算突然多出时间，也只是徒增无聊。

打着呵欠准备转身离去时，瞥见福利社外贴着「面包刚出炉」的海报，我不禁停下脚步。然后，我想起来到灶门校区后「想试一次看看」的事。

我眺望着绿树成荫的大学校区，拿出智能型手机确认时间，「嗯」地点头，顺势走进福利社。买了三个刚出炉的面包与咖啡牛奶，我走向中央广场。

我一直想在灶门校区野餐一次。

度过大一、大二的东京校区是成群的水泥高楼，大三迁至的灶门校区则是高山与农田围绕的清幽环境，空气尤其清新，校地幅员辽阔，种植许多花草树木，比起「大学」更像「公园附设大学」。如此风和日丽的季节，当然要野餐。我事先调查好景色最葱郁的地点，却遗漏了关键。

——全是情侣……

中央广场的喷水池在阳光的照射下溅出粼粼波光，周围设置的八张长椅已有七对情侣捷足先登，剩下一张空椅。我扪心自问：你敢坐在那边吗？你能堂堂正正单独坐下，悠哉吃着刚出炉的面包吗？你能在众多情侣的包围下，不装潇洒，真正发自内心地享受野餐的乐趣吗？再三质疑后，我得出的结论是「不可能」。

正要右转离去时，一名女子迅速与我擦肩而过，冲向空长椅，不算太高的鞋跟发出悦耳的喀喀声响，豪迈直率的走路方式引起我的注意。

女子走到空长椅前，毫不犹豫地在可容纳三人的椅子正中央坐下，藏青色百褶长裙的下摆轻轻飘起，但不是会迎风翻飞的轻薄材质。

「啊。」我不禁轻呼，由衷羡慕她的坦然。此外，我也认得她。

女子本来没认出我，直到察觉我镜片下的凝视才蹙起眉头。她的眉头益发紧皱，似乎想起我是谁，毕竟距离上次的意外插曲还不满一周。

「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啊。」

「您是学校的职员吗？」

我们的话声重叠。女子——猪之原看着我及手上提的面包袋，再次问道：「你也想坐这里吗？」

「不，没……」

我原想否认，却猛然记起除了猪之原，还有七对情侣在场。比起被当成孤僻的家伙相比，被视为破坏风纪的怪人更令我害怕。我感受到好几人投来质疑的目光，急忙改口「是的，不好意思」，并在猪之原的左侧坐下。

猪之原耸耸肩起身，与我隔出一段不自然的距离，重新坐好。

今天出大太阳，多亏榉树枝叶繁茂，形成绿荫遮挡。看得见远方绵延的苍翠群峰，校园里的花草树木茂盛，万紫千红。我果然没看错，这里是能舒服野餐的最佳地点。

不过，前提是椅子上只有我，或是和情人一起来。

我和猪之原沉默地同坐一张长椅，气氛尴尬得不得了，简直如坐针毡。拜此所赐，拂过开襟针织衫的风似乎特别冷。我叫自己不要在意，取出炒面面包咬一口却吃不出味道。我再从背包里拿出裹着「知海书房」纸书套的文库本，翻开后文本一样读不进去。不久，连眼前的绿意都渐渐模糊，野餐的兴致全消，我不到三分钟就举白旗投降。

「呃，上次真的很……」

我打算重新道歉，但猪之原已翻开文库本，不动如山。书角露出的便利贴十分眼熟，想必是上次带去「金曜堂」的《漫长的告别》吧。「唔……」我稍微靠近，猪之原突然抬起头。

「什么？」

她瞪我的眼神仿佛遇到色狼，摆出防御动作。「呃，您误会了。」我赶紧解释，抓着炒面面包在胸前摆手。我是冤枉的。

「我只是……呃，上次真的很……」

我愈急愈说不好，听来像在找借口。猪之原将没包书套的文库本——果然是《漫长的告别》，如盾牌一般挡在胸前，头突然侧向一边，指着左耳：

「你在跟我说话吗？」

「咦？啊，是的……」

「我以前出了点意外，左耳几乎听不见，是单耳失聪。」

她边说「所以……」转向另一侧，把黑发勾在右耳后。

「不好意思，如果要跟我说话，方便对着右边吗？」

「啊，抱歉。」

「不用道歉。我并不会为没听见一一道歉。」

注视她的侧脸，只见她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坚定，我这才想起上次在「金曜堂」向她搭话时，她并未立刻回头。原来当时她不是故意无视我，可能纯粹是没听见。

「上次真对不起。」

我无意识地重复一遍，猪之原露出打心底厌恶的表情阖上书本。

「你还在那里打工吗？」

「是。」

「喔，女店长人也太好了吧。」

这句话像是呼了我一巴掌。我收起没吃完的炒面面包，垂头丧气。

「对不起。」

我又脱口道歉，急忙以双手摀嘴，猪之原发出哼笑。

「你这个人总是在道歉。」

我不禁抬起头。猪之原吐出的台词，我依稀有印象。没错，今天早上电车抵达灶门车站的不久前，我才在电车里读到这句话，于是马上接口：

「还有，你说话太战战竞兢了。」

猪之原默默从包包里拿出罐装绿茶，咕噜咕噜地灌下肚。豪迈的喝法，简直像高举葡萄酒干杯的英勇海盗。我拿起盖在旁边的文库本，拆下「知海书房」的纸书套，亮出封面。

「这是雷蒙·钱德勒著作、清水俊二翻译的《漫长的告别》，我也在读。『金曜堂』的这本书不巧卖完，架上只剩村上春树翻译的版本，书名译为《Long Goodbye》。我最近刚好去东京，在大间的书店买到清水俊二翻译的版本。」

——可是，我特别喜欢《漫长的告别》。

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书让槙乃如此称赞，忍不住想读读看她提及的版本。

拿起实体书，我顿时为厚度心生退意。要不是在「金曜堂」打工，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放回去，但我鼓起勇气结帐。

总觉得只要看完这本书，就能增进和槙乃之间的话题，也能和爸爸交换想法。现在读书不仅仅是我的个人体验，也是与人增进交流的手段。为此，我愿意多看一点书。

猪之原牢牢盯着我，粗粗的眉毛一挑。

「读了之后，感想如何？」

「这个嘛……首先是『好厚啊』，重量超过文库本的标准，我挣扎许久才翻开来读。不过，一旦开始阅读，立刻发现真的相当精采，用字精准，每一幕都会咻咻咻地浮上眼前，读得完全没压力。还有，角色相当迷人，我好崇拜马罗。」

猪之原听了我的回应，表情终于豁然开朗。

「我也很崇拜马罗，真想和他活得一样洒脱。」

「哦，原来女性也会这么想。」

我这句话毫无恶意，猪之原却嗤之以鼻，脸上恢复嘲弄的神色。

「正因是女性才这么想。不学马罗坚强一点，女性如何在现代社会做自己？」

我不由得望向坐满情侣的其他长椅。

「怎么了？」

「没什么。是啊，如果是马罗，应该会毫无顾忌地在情侣环绕的长椅坐下吧。」

猪之原环顾四周，仿佛直到现在才察觉池边都是情侣，最后仔细端详我。

「你是顾虑到周遭都是情侣，一开始才犹豫要不要坐吗？」

「嗯，是的。在马罗主义者的眼里，一定十分可笑吧？」

以为猪之原铁定会嘲笑我，但她意外地维持正经的表情。

「太在意别人的想法，会失去自己的视野。每个人生来都与众不同，不妨看开一点，告诉自己：人本来就很奇怪，不懂察言观色才叫聪明。」

「嗯……真能看得这么开吗？」

我迷网地问，猪之原伸出指节厚实的手，摸向左耳。

「由于耳朵的关系，我不看开一点就活不下去。」

我尴尬地噤声，猪之原用开朗的语气接着说：

「可是，我认为像你这样平平凡凡偏中上的孩子，更需要看开一点。」

「哦，是吗……」

我为那句超级贴切的「平平凡凡偏中上」愣住，猪之原可能发现了也或许没发现，大拇指搓着下巴思考半晌，豁出去般开口：

「欸，既然你还在书店工作，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什么？」

猪之原拿出智能型手机，亮出一张照片。只见一名五官深邃、肩膀宽阔的男子露出皓齿笑着，颇有从前模特儿的味道，总之十分英俊。

「他是谁？」

猪之原没回答，微微垂下目光说：

「如果看到这个人去『金曜堂』，请帮我监视他。他见了谁、与谁通电话，都要一丝不漏地告诉我。」

「不行，我在打工，办不到。」

我产生不好的预感，连忙回绝，但猪之原骤然凑近：

「麻烦你了，如此一来，上次的误会就一笔勾销。」

「可是……」

「你暗恋那个女店长吧？」

一语中的，我顿时舌头打结。见我说不出话，猪之原得意地盘起手臂。

「怎样？我没猜错吧？我很向往拥有马罗的观察力呢。」

「就算是，也请不要轻易说出去。」

我双颊发烫，握紧拳头。自从在「金曜堂」打工，每次看见槙乃的傻里傻气与认真工作的模样，一种舒服、温暖的情感便在心中逐渐累积，我不否认这一点。但这份情感暧昧不明，我还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更不希望现在就被人拿来胡闹，或直接戳破。

猪之原瞥我一眼，哼笑一声。

「照我说的完成监视，我就帮你保密。」

「你在威胁我吗？」

「请说是『交涉』，马罗也常这么做。」

猪之原咧嘴嘎嘎大笑，我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开心、容光焕发。

我比打工时间提早许多来到店里。在吧台前读着文库本的和久，将他深陷眼窝的豆眼睁到最大。

「这么早来？被退学啦？」

「才不是，今天停课，我干脆提前过来。」

我露出苦笑，并留意着语气尽量自然。

「我想先把仓储室的工作做完。」

明天发售的季刊和附录应该已送达。这类刊物的附录和书籍是分开送货，书店店员得自行捆包，过程很累人，容易伤骨破皮，不过连菜鸟工读生也做得来，所以最近由我一手包办。

「哦……」和久不再瞪着我，像是突然失去兴趣，视线回到手边的文库本。

「那正好，我今天差不多要回去了。」

「这么早？」

「没办法，又到带兔子看医生的时间。」

和久边说边起身，提起放在脚边的塑料外出笼。

「我家的兔子很了不起，把医生开的药吃得一干二净，今天要带去给医生见证它完全康复，不需要再回诊。」

我从外出笼的透明天盖窥探，只见一只毛茸茸的橘色小生物乖乖蜷缩在角落。

「看起来精神不太好，耳朵都垂下来了。」

「混帐！它是荷兰垂耳兔，耳朵本来就会下垂。」

和久一把抱起外出笼想藏起兔子，略微放柔语气：「欸，兔子，对吧？」

「唔，我从刚刚就想问，它的名字就叫『兔子』吗？」

「怎么可能，瞧不起我是不是啊？『兔子』是昵称。」

「还取昵称……本名是？」

和久瞥我一眼，耸肩说：「不告诉你。」

至今背对我们准备食材的栖川似乎听见谈话内容，忽然回头，默默伸出手。他手中握着一根小小的红萝卜。

「哦……哦哦，栖川，这是干么？祈祷兔子痊愈吗？谢啦。」

和久自问自答，大步走过我身边，离开书店。

我麻烦栖川顾店，走进仓储室，以最快的速度捆好季刊附录，在猪之原指定的时间回到店面，确认茶点区没客人后取出智能型手机，留意着电波信号打开通信软件，输入「还没来」。传讯的对象，是刚加入好友的猪之原。

就在这时，自动门的开阖声与槙乃的「我回来了」同时传来。她的休息时间结束。我急忙把手机放入围裙口袋，回头打招呼：

「早安。」

「哇，仓井，你今天好早来！」

「抱歉，教授临时停课。」

我良心不安地摸着镜脚，对她露出爽朗的笑容。

「为什么要道歉？身为店长，很高兴工读生这么有工作热忱。」

很高兴、很高兴、很高兴……槙乃的声音回荡耳际，害我更加痛心。真想吐露猪之原强人所难的要求，可是不行。避免说溜嘴，我快速抛出练习过的说词：

「我绑好季刊了，今天可以换我站柜台吗？」

「啊，嗯，麻烦你。」

槙乃爽快答应，我的良心益发不安。

四个半小时后，男子终于现身。此时已完全入夜，男子人高马大，很适合穿西装，五官比照片上看来更深邃，令人过目难忘。

在隔壁的空位放下硕大的包包，男子坐上高脚椅，盘起修长的双腿，向栖川点餐。他似乎是熟客，还没点餐栖川就着手准备。

等饮料的期间，男人从包包里拿出裹着「金曜堂」纸书套的文库本，专心阅读。终于，厚纸杯垫和酒杯同时端上桌。杯中装着带绿的黄色液体，男人小口含饮，继续翻页，并在喝完时阖上。他慢慢环视「金曜堂」，像在享受口中的余香，不经意与柜台里的我对上双眼。眼睛、鼻子、嘴巴拚命彰显自我的英俊男子朝我微笑，我不禁心慌意乱。

感觉极佳的型男名叫濑见兼人，职业是保险业务员，负责野原车站一带。名字、职业，及跑完业务后唯一的消遣是在「金曜堂」的茶点区喘口气等情报，当然不是出自本人之口，全是逼我监视的猪之原告诉我的。听说，濑见和猪之原交往不到半年就向她求婚。

我只能顺口道声恭喜，猪之原却嗤之以鼻：「哪里值得恭喜？」

——我不懂这么好的男人为何看上我。如果他空有一张面皮，私底下其实是渣男就算了，但据我所知，他连个性也无可挑剔。

这是在干么？故作谦虚地晒男友，还是自鸣得意？我烦恼着是哪一种，猪之原却一口咬定：「太可疑了。」

——我自知毫无女性魅力。坦白讲，我从学生时代就不受欢迎，个性也不可爱，不想为了受欢迎而付出努力。身材、长相、头脑都是中等以下，魅力值和讨喜程度只达低标，兴趣跟一般人不一样，是美容、时尚信息的绝缘体。工作能力不是特别强，对家事育儿又没兴趣。婚姻不过是异世界的风俗民情，就算拿掉性别，我仍只是心胸狭小的凡夫俗子。我不懂一个不缺交往和结婚对象的男人，为什么对我「一见钟情」，甚至表示「想和你结婚」。实在太奇怪，其中必定有诈，我嗅出案件的味道。

恐怕你是钱德勒的作品读太多，或者，只是过度缺乏女性自信。

我感到厌烦不已，但猪之原个性强硬，安慰她「没这回事」、「你想太多啦」，她肯定不会轻易接受。

——请你留心监视，找出濑见陌生的一面，我相信当中必定有诈。

猪之原单方面施压，我只能充满罪恶感地持续监视。濑见浑然不觉，起身离席，将文库本收进包包里，走出「金曜堂」。

我打心底松一口气，点开通信软件。

「濑见在『金曜堂』待了半小时，只是独自静静喝饮料看书，此外没任何可疑的行为。真的没有！」

送出消息后，过一会才收到熊在头上举出「OK！」板子的贴图，及简洁的回应：「接下来也拜托你了」。看来，一、两次的监视不足以洗清他的嫌疑。

——惹上麻烦了。

我似乎不自觉地唉声叹气，槙乃抱着成捆的《排球少年！！》注28出仓储室，忽然停下脚步。

「哦，仓井，你累了吗？」

「啊，不，完全不累。」

我急忙推推眼镜，从槙乃手中接过漫画。

「新书要补书吗？我来做吧。」

「谢谢，每天都有野原高中的学生来买书，架上一下就空了。」

野原高中是离野原车站最近的高中，同时也是槙乃、栖川与和久三人的母校。听说，要是没有这间学生总数超过三千人的猛玛校注29，野原车站的乘客量甚至不到现在的三分之一。由此可知，「金曜堂」卖书的黄金时段，当然就是野原高中的上下学时间，得格外留意备齐学生喜爱的小说和漫画阵容。

此刻，连参加社团的学生都已返家，店内几乎没客人，是补书与思考新书排列的最佳时机。

我略微跄踉地搬着漫画来到入口处的平台，将书叠上已见底的位置。槙乃在漫画旁边摆放数种排球规则书与专门杂志。

「《排球少年！！》里有许多实际存在的排球比赛，你不觉得看过漫画后，会开始想看真正的比赛吗？」

「哦，会啊、会啊，不禁好奇真正的跳发是什么样子。」

我点点头，槙乃得意地说「锵锵！」，摊开小小的手掌。

「我为这些客人准备了介绍比赛规则的书，还有附观战导览的杂志。」

我发出「哦哦」的赞叹声拍手，槙乃的大眼睛骨溜转动，竖起大拇指。

「书不会自动卖出去，把书卖出去是书店店员的工作。」

我再次出声感叹，以手机记下这句槙乃语录。

的确，「金曜堂」店面空间狭小，能摆放的书柜相当有限，因此入口处抢眼的位置通常陈列着畅销作家的书，或高中生喜欢的小说和漫画。实际成为工读生、见识到书店内部的情形，我才明白店员尽最大的努力兼顾营收，并为客人提供宾至如归的书店体验。这份努力也展现在「金曜堂」频繁更换书柜配置及陈列上，早上铺好的特陈常常到了晚上就撤掉。我多想对若无其事站著白看书的人，大声宣传槙乃每天耗费多少心力布置。

「对了，仓井，你找到清水翻译的《漫长的告别》了吗？」

「啊，有的！我在『知海书房』买到了，还没读完，可是很有趣，马罗闷骚的个性十分迷人。」

我转头回答，槙乃马上激动附和：「对吧？」

「马罗用笨拙的方式闯荡世界。高中的时候，我对书中潇洒的对话印象深刻，觉得他是个爱耍帅、装模作样的侦探，长大后重读，才懂他的笨拙其实非常难能可贵。」

「南店长，你高中时就读过《漫长的告别》？这本书也在『星期五读书会』的指定书单内吗？」

「星期五读书会」是槙乃在野原高中念书时成立的同好会，和久与栖川是成员，「金曜堂」的店名显然源自于此。当中只有我无法共享回忆，即使他们不是故意的，我心头仍多少感到失落。

槙乃好笑地看着我，将柔软的波浪长发拨至身后。

「读书会的指定书是钱德勒的《大眠》注30，双叶十三郎翻译的版本。读了这本书，我们迷上钱德勒。后来不需要特别指定，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找其他系列来看。」

「这样啊。真棒，听起来好青春、好开心。」

读书是其次，我多想和高中时期的槙乃呼吸相同的空气，也有点想看她穿制服的模样。我心怀邪念，流露羡慕的神情。槙乃澄澈的眼眸注视着我，笑道：

「很开心喔。不过，《漫长的告别》差点害我们吵起来。」

「咦，争执的点是……？」

槙乃微微蹙眉，正要开口时，栖川从茶点区的吧台内静静出声：

「结局。」

茶点区现在没客人，他显然一字不漏地听见我们的谈话。

「最后一幕马罗的选择，有些人觉得『非常好』，有些人觉得『太严厉』。」

槙乃望向一身清爽站在吧台内的栖川，过一会才垂下目光点头，悄声同意：「没错。」她将柜台前各出版社提供的宣传刊物的边角对齐，没看着我，继续说：

「我和栖川都觉得『非常好』……其他人却认为『太严厉』。」

「和久是『太严厉』派吗？」

「阿靖？啊，对喔，我想起来了，的确如此。」

槙乃回应时有些心不在焉，栖川的蓝眸似乎看穿一切，视线移向我，轻轻扬起薄唇。

「仓井，你是哪一派？」

「我吗？啊，等我看完再告诉你们。」

我抬高镜架，拍胸脯保证。尽管迟了许多年，不过能和他们一同讨论具有争议的结局，我仿佛参与槙乃等人的青春回忆。

接下来的一整个星期，我按照猪之原的指示，监视四度造访茶点区小憩的濑见。无论何时，他都喝着微绿的黄色饮品看著书。

她究竟想要我监视到什么时候？到头来，就算猪之原和濑见交往不顺利，应该也和内情什么的无关吧？就在我愈来愈感到空虚的星期四，平常空闲的时段难得涌进顾客，似乎是野原高中期中考前的统一放学时间。

必须尽快消化结帐的队伍，否则客人会烦躁，我急忙赶去支持槙乃。栖川在茶点区的吧台里，承受大批排队女高中生的热情注视，端出红茶和蛋糕。和久平日的宝座遭女高中生占领，于是他双手插进薄西装的口袋，移动到店面，瞪着粗暴翻阅书籍和杂志的男高中生。

我由衷佩服「金曜堂」的分工效率。直到两个方向的电车相隔数分钟进站为止，野原高中的学生皆静静待在书店里打发空档，然后在同一时间做鸟兽散，空荡荡的店里不见未归位的杂志或被翻破的书。

我松一口气，从牛仔裤口袋拿出智能型手机。不知不觉间，我养成空闲时查看手机的习惯。发现几通来自猪之原的未接来电与消息，我快步走进仓储室确认。

「接电话！」

「快接电话！」

「接！」

「快点接！」

「好。」

「监视任务结束，辛苦你了。」

我看得一头雾水，内心七上八下，只好尽快将手机塞入围裙口袋，回到店里知会槙乃后，重新走向厕所。

车站书店「金曜堂」里没有如厕设备，因此我们都直接利用车站的厕所。月台的收讯不佳，幸好票口前的厕所信号正常。

我祈祷着不要有人进来，在空气不算清新的厕所一角回电给猪之原，电话一下就通了。

「啊，我是仓井。抱歉，打工时不方便接电话——」

「没关系，全部结束了。」

猪之原打断我，略微低沉的话声意外平静。

「什么结束？为什么不用再监视？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见濑川和女人走在街上，感觉一切都说得通了，对吧？」

「咦……呃，可是，说不定是客户。」

「他们的手臂勾在一起。」

「……也、也许是亲戚或家人。」

「那是个带着梦幻感又很温柔的女生。我想想……就像你们店长吧。」

「槙……南店长一直待在店里！」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激动，我又没说是店长本人，只说是同一型。」

我不认为槙乃那种类型的女孩十分常见，但猪之原幽幽吐出一句：

「能毫不犹豫穿上圆点和格纹图案的女人果然很强。」

「哪有？你也适合穿格纹啊。」

这是我的真心话，可是猪之原当成耳边风。电话另一头传来微微呼气声，想必她在用鼻子冷笑。眼前浮现粗眉连成一直线、神情大彻大悟的猪之原。

「总之，果然有诈。他除了我还有别的女人，我很庆幸提早看清，没糊里糊涂结婚。」

「等等，你向濑见本人确认过吗？」

我不死心地追问，猪之原不改平静的语调回答：

「我刚刚跟他提分手，他平淡地答应，没做任何挽留，这不就证明他心里有鬼吗？我连确认都省了。」

「不行啦，你们已论及婚嫁，得问清楚才行……」

我固执地说着毫无建设性的大道理，猪之原恐怕听得厌烦，沉默尴尬地蔓延，就在我担心电话被挂断、准备出声时，传来她的低喃：「我害怕再继续交往下去，这样刚好。」

电话里的声音非常软弱无助，难以相信出自她本人之口。

「我就是我，早就看开了，觉得自己不受欢迎很正常。突然有人示好，我只感到害怕。完全不懂濑见到底看上我哪一点，实在太可怕。如果濑见是个痞子，不理他就好，偏偏他是正人君子。不，正因他这么完美，我才会害怕。一切都不踏实，我怕终究会失望，也怕结婚以后濑见会对我失望。毕竟，我十分明白自己一无可取。」最后她又低声自嘲：「我只是一个想和马罗一样顽强的女人。」

我听了完全笑不出来。我的心情和她一样，自觉不够格，迟迟不敢面对这份感情。换句话说，我也是一无可取。

我还无法回应，猪之原已恢复平时的样子，大剌剌地说：

「总之，我刚刚已打电话婉拒求婚，侦探游戏到此结束，从今以后我们互不相欠。辛苦你了。」

我来不及说「等一下」，电话就挂断。

我茫然伫立原地，耳朵始终贴着话筒。

直到野原车站的站长走进厕所关切：「你在干么？」我才在惊诧中回神。

隔天星期五，由于担心猪之原的状况，下课后我去教务中心绕一圈，没找到她。打工时间快到了，我只能无奈地前往「金曜堂」。

一走进店面，统一放学的野原高中学生再次大量涌入，幸好我已掌握昨天的分工要领，能够更从容应对——照理说是这样。

正当高中生同时赶往月台搭车、和久下去休息时，我不小心和整理书柜的槙乃对上眼，大概是我的目光总不自觉地追着她吧。这下尴尬了。我无意义地重新戴好眼镜，寻思能和槙乃畅谈的话题。

「南店长，我看完《漫长的告别》了。」

「真的吗？」

槙乃双手一拍，从结帐柜台跑过来，抬眸望着我。她的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眨眼时睫毛弯曲的弧度完美得不得了，我不禁后退。槙乃今天穿着格纹罩衫，害我脑中响起猪之原的低语：「能毫不犹豫穿上圆点和格纹图案的女人果然很强。」

槙乃似乎不介意我的不自在，合掌问道：

「仓井，你是哪一派？你觉得马罗的决定『非常好』，还是『太严厉』？」

「我……」

正要回答时，我的视线忽然越过槙乃的头顶，受到内侧的茶点区吸引。我监视整整一周的人，今天也来到店里。

「濑见。」

我不小心叫出他的名字，槙乃反问：「蝉注31？」

就在我努力蒙混过去时，濑见已在老位子坐下，一如既往翻开文库本，对栖川说「老样子」。看来毫无异样，令我忍无可忍。

——猪之原伤透了心啊。

我向槙乃报备后前往厕所，拿出手机，自己也被这个举动吓一跳。

不用监视不是很好吗？别理他就行了，何必多管闲事？过度涉入人际关系，只会弄得遍体鳞伤。

「就是啊，放手吧。」心里有道声音在大叫，是多年来我熟悉的自己。可是，另一个我在旁边悄声说：「总觉得不能就此结束。」这是穿着墨绿色围裙的我。

最后，我还是打了电话。猪之原秒速接起，我率先开口：

「你下班了吗？」

「对，那又怎样？」

「太好了，请马上来『金曜堂』。」

猪之原似乎倒抽一口气，我直接继续说：

「濑见在这里。」

「我和他已毫无瓜葛。」

她云淡风轻地提醒，我突然感觉自己很幼稚，忍不住大喊「毫无瓜葛又怎样！」，并将滑落的眼镜往上推。

「拜托你过来。用《漫长的告别》来比喻，现在泰瑞的信才刚送到。这本书的厚度令人打退堂鼓，很少看书的我光要熟悉外国人名和从前外国人的习惯就很累了，然而，一旦读超过一百页，故事从马罗收到信那里渐渐变得震撼人心又精采。马罗没在途中放弃，努力追寻谜团，直到心满意足为止。」

「谁教他不得不解开谜团，况且，我又不是马罗。」

「可是，你很崇拜马罗吧？你不是想活得和马罗一样潇洒吗？」

「你这个人真是浪漫。」

「对，我就是。」我在心中握拳叫好，接着背出《漫长的告别》里最喜欢的经典台词：

「伯尼，我生性浪漫，如果在暗夜里听见哭声，我会去一探究竟，即使这么做无法赚钱。聪明人会关紧窗户，把电视音量调大，或开车猛催油门，逃得远远的，不管别人遇上什么麻烦都不会趟浑水。多管闲事只会自讨苦吃。」

总觉得马罗不是以侦探的身分说这些话，而是以男人、一介凡人的角度堂堂正正阐述理念，因而深深打动我。

「我等你。」我一说完，猪之原没回应就挂断。加油！我在心中为自己打气。猪之原和我从个性到价值观都南辕北辙，但在笨拙这一点上莫名相似。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跑回店里。

和久从外头回来，换槙乃出去休息。尽管进入昼长夜短的季节，太阳也落下山头，蝶林本线的去程电车到站，仍迟迟不见猪之原现身。

我在柜台前不停替下车购书的乘客结帐，同时通过玻璃墙寻找猪之原的身影，担心濑见是不是正要起身回家。

等客人全数离开，店员各自埋头做起分内工作。

我低头坐在结帐柜台里，默默折著书店的纸书套时，一道人影出现在我面前。

「猪之原？」一抬眼，我看见笑容可掬的槙乃。

「仓井在等的人果然是你。」

槙乃回头说道。猪之原板着脸站在她的三步之后，一脸尴尬。

「我休息时去『克尼特』恰巧遇见她，忽然灵光一闪，就主动叫住她了。」

「克尼特」是车站圆环对面的糕饼铺，一对年轻夫妻每天清晨起床，为客人烘烤多种美味的面包，相当受野原高中的学生欢迎，上下学时段店内总是挤得水泄不通，其他时间镇上居民也络绎不绝。现在店内的窗边多了小吧台，可坐下享用刚买的面包和饮品。

「南店长，我没在等人……」说到一半我就打住，只见槙乃一个劲对我微笑，我战战兢兢地问：

「看起来像在等人吗？」

「是啊，你魂不守舍，举止怪异。而且，整个星期都十分反常。」

槙乃点点头，睁开她的大眼睛，交互看着我和猪之原，接着双手摀嘴，发出「唔呼呼」的笑声，全身蕴酿出轻飘柔和的梦幻气场，令人无法直视。我急忙转移视线，却和猪之原对上眼。她朝我叹气，表情微妙，谈不上同情，但也不到傻眼的地步。

另一方面，槙乃以眼神暗示坐在茶点区的濑见，接着向猪之原询问：

「需要通知那位先生吗？」

猪之原大吃一惊，身体后仰，我也不禁愣住。槙乃怎会知道，猪之原认识濑见？

「那天……」槙乃似乎看出我的疑惑，竖起食指说：「就是仓井误以为猪之原行窃，上前制止那一天，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她为什么要刻意在店里看自己的书？」

这么一提，我也一直想不通。一般情况下，不会在书店看自己的书，而且从猪之原的反应来看，也不像是故意引人误会，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猪之原不看任何人，毫无反应地站在原地，槙乃对她露出亲切的笑容。

「想来想去，我得到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你不是在看自己的书，而是使用那本书。」

槙乃从围裙口袋拿出读到一半的文库本，在面前摊开：「像这样，快速打开。」我一看便不禁大叫：

「用来遮脸？」

「答对了！猪之原，你把书当成遮脸物，对吧？这应该是为了躲人。」

我和槙乃看着猪之原，只见她的头侧向一旁。槙乃面露微笑，望向茶点区的濑见。

「我问过栖川，当时坐在茶点区的客人就是他。之后每当仓井举止怪异，那位先生刚好都在场。」

猪之原依然侧着头，看起来像是故意撇头，但我知道她正在用听得见的右耳专注聆听。

槙乃将书收回围裙口袋，悠哉地说：

「那位先生快看完《漫长的告别》了。」

「咦，濑见也在读《漫长的告别》吗？」

「是的，他在本店买下清水俊二翻译的版本。」

「啊，难怪我要买时『金曜堂』缺货。」

我恍然大悟，不小心音量过大，栖川和濑见疑惑地瞄我一眼。

我低下头，离开槙乃身边，以只有猪之原听得见的音量悄悄道：

「我是得知心仪的人『特别喜欢这本书』才看的，想借此多了解她。」

猪之原瞥向槙乃，摇摇头：

「濑见不见得和你一样单纯。」

「可是，他知道你熟读《漫长的告别》，还喜欢到书里黏上一堆便利贴，也知道你崇拜马罗吧？」

猪之原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我乘胜追击：

「请和濑见聊聊，确认他的心意。」

我正经八百地建议，她嗤之以鼻。不过下一秒，她收敛神色，朝濑见迈步。

「寿子？你怎么在这里？」

看到猪之原走近，濑见吃惊地站起。猪之原宛如步入命案现场的刑警，厉声开口：「坐着别动。」

「喂喂喂，干么？现在是怎样？」

和久起身出声威吓。栖川隔着吧台，从后方扣住和久的手臂要他冷静。

现场鸦雀无声，濑见重新坐好，猪之伫立在他面前，粗浓的眉毛阵阵抽动，宽阔的肩膀上下起伏。接着，她大叹一口气，挤出话语：

「昨天，我看见你和一个女人走在……」

话没说完，濑见就从西装的胸前口袋拿出一张小纸片。

那是什么纸？我快步走向茶点区。被栖川放开的和久抢先偷看，咻地吹响口哨。

「这不是模特儿经纪公司的名片吗？你被挖角啦？」

「是啊，跑业务时在途中被缠上，说什么针对四十岁读者的杂志，模特儿不需要太年轻……」

「什么！喂，太强了吧！居然来这偏乡小镇挖掘模特儿。」

「不，我不打算答——」

「惨了、惨了，栖川，我们千万不能大意！要是去打柏青哥的路上被挖角怎么办？」

「阿靖，你扯远喽。」

在书柜附近的槙乃轻声提醒，和久吐吐舌头，安静下来。

濑见似乎松一口气，重新面对猪之原。

「寿子，你应该是看到我跟这个人走在街上吧？」

「但你们挽着手……」

猪之原的话声依旧僵硬。

「听我解释……她一直纠缠不休，我明明拒绝了，她却擅自勾住我的胳臂，直到我严辞说明才肯放开，请你相信我。」

濑见双手撑着吧台，牢牢盯着猪之原。「我相信你。」猪之原将右耳转回侧面，平静开口。

「接下来呢？」

「什么？」

「坦白讲，我想干脆趁这个机会分手。濑见，你不也一样吗？我们相处时总是客客气气，从来不曾吵架，也没好好聊过心里话，不敢让对方看见真实的自己，这样要怎么谈恋爱，甚至结婚呢？」

猪之原语气冷静，但我没漏听她颤抖的语尾。她站得像尊门神，其实暗暗发抖又努力隐藏，我在心中祈祷濑见快点察觉。

然而，濑见并未显露情绪，也没回答这个问题。

现场气氛一度紧张，幸好槙乃以悠哉的语气化解尴尬：

「你们饿了吧？来，猪之原也一起坐下，栖川马上为两位送上美味的点心。」

槙乃以眼神向栖川打暗号，他轻轻点头。和久本来坐在吧台一端，好奇地望着两人，听见槙乃的话马上起身说「我也来帮忙」，雀跃地绕进吧台里。

栖川为猪之原和濑见准备松饼、西式炒蛋加酥脆培根的拼盘料理。

这个时段并无电车进站，客人应该暂时不会进来，我和槙乃移动到茶点区的桌位坐下。培根的香气诱发食欲，万一肚子咕噜叫就糗大了。

「这不是马罗把喝得烂醉的泰瑞·蓝诺士带回家，为他准备的食物吗？虽然书里只出现松饼和吐司。」

栖川缓缓点头，拿餐巾纸擦拭平底锅的油，边说：「吐司不巧用完了。」平时总是扑克脸的他，现在面带微笑。

「我开动了。」濑见合掌后动手享用。他看着坐在左侧的猪之原，自言自语：「不晓得泰瑞有没有开心地吃下肚？」

「应该有吧。那是友情刚萌芽的味道。」

猪之原以叉子戳着西式炒蛋，面向濑见问道：

「濑见，听说你在读《漫长的告别》。你不是不爱看书吗？」

「嗯，所以花了很久的时间才读完。」

「你全部看完了？」

「你说过『这本书成就了我的一部分』，我也想读读看。」

濑见一一将漂亮切块的松饼送入口中，轻轻地笑。猪之原苦恼般垂下粗眉，豪迈吃起西式炒蛋。

「你要转行当模特儿吗？」

「怎么可能。」

「挖角的人很难缠吧？」

我明白她是在兜圈子确认濑见的心意，不禁低下头。

「嗯，但我相信她不会再来。我告诉她真相了。」

「真相？什么意思？说得这么郑重其事。」

猪之原收起笑容。从我的位置看不到濑见的表情，想必他现在非常严肃。濑见慢慢深呼吸后开口：

「我的外貌全是加工品。脸部做过整形手术，还有其他部位抽脂，全身共花费八百万圆。」

突如其来的沉重告白，导致店内笼上一片寂静。这时，传来奇妙的打嗝声。

「欸，是谁？」

猪之原沉着脸回头，坐我隔壁的槙乃合掌道歉：

「对不起，我太讶异了……嗝……停不下……嗝！」

「你在开玩笑吗？」

「我没有……嗝、嗝、嗝……开玩笑。」

「一定是在开玩笑。」

「不是啦，她真的从以前就是吓到会打嗝的体质。栖川，对吧？」

和久马上跳出来作证，栖川也连点两次头助阵，但猪之原依然臭着一张脸。这也难怪，毕竟重要的话题被硬生生打断。

不过，槙乃傻气的打嗝声似乎舒缓了濑见的紧张，他恢复平时的讲话方式。

「学生时代，我常因长相被欺负、被人瞧不起或被同侪排挤。我一直想改善这种情形，所以一出社会，就不惜贷款做了整形。」

确认他们用完餐，栖川以虹吸式咖啡壶煮咖啡。

「坦白讲，整形带来许多好处，我变得更有自信，个性也开朗许多。身为整形人，我认同整形是一门生存技术。可是，由于外貌的加持失去磨练心智的机会，这是事实。」

濑见凝视着煮咖啡的酒精灯火焰，叹一口气。

「遇见寿子前，我都没察觉。」

「我？」

猪之原被点名，万分讶异地眨眨眼，粗鲁地把头发勾到右耳后方。看见她的动作，濑见露出难受的微笑。

「寿子勇敢面对自身的弱点，变得十分坚强。」

「我……」

「我总是会在意别人的想法，是你告诉我『每个人生来都与众不同，人原本就很奇怪，不懂得察言观色才叫聪明』，不是吗？」

这句话她也对我说过。

看着猪之原摀住左耳低下头，濑见露出忧伤的微笑。

「寿子，你不是想被和马罗一样的男人保护，而是想成为马罗。我敬佩你的坚强，益发自惭形秽。到了这个年纪，我还是老样子，只能活在别人的视线里。我应该早点鼓起勇气坦白『我整过形』，但我没有。所以，我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你。况且……」

「况且？」

猪之原讶异反问，濑见没回答。「嗝！」店里再次响起槙乃的打嗝声。

濑见注视着玻璃壶里的热水被导管往上吸，坐立难安地伸伸懒腰。放下胳臂后，他指着待在吧台里的栖川与和久。

「对了，我刚刚和『金曜堂』的店员聊天。寿子，你对《漫长的告别》里，马罗最后的选择有什么想法？」

濑见问得很快，猪之原神色紧张，仍坚强地回答：

「最后是指哪里？最后一幕吗？」

「对，你觉得马罗和那个人正面交锋时做的决定『非常好』，还是『太严厉』？」

猪之原先是挑起粗眉，渐渐地，那双坚毅的瞳眸散发光彩。当心仪之人聊起自己喜欢的话题时，人们应该都是这种表情吧。

「我觉得『非常好』，那样才符合马罗的美学。」

她的语气非常笃定。

「是吗？」退到吧台内的和久嘟嘴反驳：「没必要在最后关头耍狠吧？人都会犯错，有时难免被迫走暗路，既然是朋友，不是应该多体谅吗？」

「马罗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依然无法违背自身的理念，才被称为『孤傲的侦探』，这不是相当迷人吗？」

猪之原完全不怕金发小平头、外貌像小混混的老板和久，大胆说出自己的看法，接着将右耳朝向濑见。

「濑见，你呢？」

栖川拿起萃取完成的玻璃壶，将咖啡倒进杯子里，手势华丽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我每次都忍不住想问：你是书店店员，没错吧？

濑见啜饮栖川轻轻递上的咖啡，露出寂寞的微笑。

「我也认为『非常好』。不论那个人有何苦衷，都不该去见马罗。敢说出真相，就要做好道别的觉悟。」

「我不想听以道别为前提的表——」

「嗝！」

「喂，打嗝声吵死了，我们聊到很重要的地方！」

「对不起……嗝……我没办法……嗝……控制……」

就在猪之原抱头叹息时，濑见以破釜沉舟的语气开口：「我认为现在非讲不可。」接着，他双手扶住咖啡杯。

「我的父母离婚搬过家，以前我姓田中。」

「嗝！」

猪之原顾不得困惑的店员，讶异地睁大眼。

「田中……兼人，你是田中兼人？」

「搞什么？你们是旧识？」

和久难掩惊讶地发问，栖川适时扔了条布给他，大概是要他闭嘴擦餐具吧。不过，濑见直视着和久，礼貌性地点头。

「是的，我和猪之原是小学同学……不，严格说来，我是半恶作剧害猪之原受伤、失去左耳听力的同学，田中兼人。」

猪之原完全说不出话，濑见缓缓从高脚椅起身，走到她面前，深深鞠躬道歉。

听说两人的相遇——应该说「再会」，真的只是偶然。不过，濑见随即发现猪之原是当年被自己害得受伤的小学同学。

得知猪之原因当年的意外留下单耳失聪的后遗症，濑见的良心饱受苛责。于是，他挂意起猪之原的种种：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造成单耳失聪生活不便？她成为怎样的大人了呢？并且主动接近她。

「若你在生活上遇到困难，我打算悄悄帮助你。可是，你活得很坚强。每天从你身上获得刺激、受到帮助的反倒是我。」濑见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一回过神……我已深深迷上你。你是值得尊敬的女性，也是我想陪伴在侧的对象，如果可以，我想和你过一辈子。我很焦急，于是向你求婚。可是，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愈多，我愈感到痛苦。创建在谎言之上的自己，可能得终身说谎，努力扮演配得起你的男人。这让我苦不堪言，心中充满愧疚感。同时，我觉得只要能承受这份痛苦，就能抹消过去的罪孽。渐渐地，我无法分辨对你的情感究竟是爱，还是罪恶感了。老实讲，昨天你跟我提分手时，我松一口气，真的非常抱歉。」

猪之原望着再次弯腰致歉的濑见，用力吁气，脸上闪过五味杂陈的表情。一会后，她用鼻子喷笑，触摸左耳。

「别擅自把我当成伤患好吗？我认为单耳失聪的自己，和不受欢迎的自己都很酷。我确实被卷入意外，但我不怨恨任何人，更不需要谁来赎罪。濑见，你不需要随时怀抱义务和责任……」

猪之原中断话语，我猜一定是因为她的声音在发抖。总是撇成ㄟ字形的嘴，不知情的人会觉得是一种坚强的表现，知情的人就会知道那是猪之原的防护网，换句话说，是源自于懦弱。

「你自由了。」

猪之原的话声低沉，扼杀了情感。为了体恤对方，她扭曲真心说出反话。马罗的确不会哭，也没情人，但他的坚强不是这样的吧？我在膝上握紧拳头，槙乃悄声说：

「有些结局，只有当事者能决定。」

濑见轻轻转身，视线停驻在猪之原宽厚的肩膀。他肯定发现了猪之原轻颤的肩膀，隐瞒着比泪水更加热切的哀伤。下一秒，濑见突然趴在地上。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亲眼看到跪地求饶。大概是脸贴着地面的关系，他的声音闷闷的。

「寿子！抱歉，我有个不情之请。让我们从再会那一刻起重新来过好不好？我想在你知道我是整形过的田中兼人的前提下，好好和你重聊许多话题。谈谈《漫长的告别》也行，我看完了，可以和你聊。当然，聊其他话题也行，多告诉我你的兴趣吧！让我们慢慢重新认识彼此，好吗？」

「先从朋友开始吧。」

猪之原坐在高脚椅上，谨慎回答。趴在地上的濑见弓起背，轻轻点头。

「很够了。寿子，你还愿意当我是朋友……没有比这更值得感激的事。」

猪之原面不改色，拿起濑见摆在吧台上的《漫长的告别》，目光快速扫过最后几页，想必是在读结局吧。

故事尾声，马罗终究无法原谅懦弱狡猾的人。相当认同马罗的猪之原，现在又是如何看待面前窝囊跪地的濑见？

「我也有一件事瞒着你。」

「咦？」濑见不由得抬起头。猪之原在他身旁蹲下，快速地说：

「坦白讲，我非但不坚强，还很懦弱。」

「是吗？」

「谁知道呢？我想是吧。」

猪之原歪歪头，拉起濑见的手，助他起身，原谅了他的懦弱和狡猾。猪之原的行为显然比马罗心软，但在我眼里，却比马罗更坚强。

身旁的槙乃突然站起，走向吧台。接着，她向重新在高脚椅坐下的猪之原和濑见毕恭毕敬地问：

「现在喝琴蕾还嫌太早注32吗？」

好不容易耍帅说完，槙乃又「嗝！」一声。残留紧绷感的两人相视而笑，同时摇头回答：

「不会，现在时机正好，给我来一杯。」

「我也要。」

栖川收到槙乃使的眼色，旋即以预备的两个长杯调制《漫长的告别》里作为友情证明的鸡尾酒。

「啊！」我忍不住惊呼。

杯里装着黄中带绿的液体，是濑见每次跑完业务在「金曜堂」点的饮品。栖川觑我一眼，耸肩表示：

「鸡尾酒杯刚好用完，看起来像果汁，真抱歉。」

濑见总是读着猪之原喜欢的《漫长的告别》，独自啜饮琴蕾。两人的友谊或许意外地能顺利发展，以猪之原不会感到不自在的方式，自然而然进展为恋情。我暗自抱着期待，望向槙乃。她边打嗝，边微笑点头。

槙乃似乎早就察觉濑见的「老样子」是琴蕾。

濑见和猪之原回去后，栖川说要准备明天的食材，和久则以帮忙的名目继续留在吧台看书。我和槙乃留下他们，前往「金曜堂」的地下书库。

我拉起仓储室油毡地上的门把，敞开信道，再从旁边的柜子拿出手电筒，照亮黑暗的洞穴入口，确认楼梯的位置。楼梯断断续续通往左弯右拐的地底深处，内部宛如一座迷宫，令人怀疑车站天桥下怎会藏着如此空间。刚开始，我有点害怕这座地下迷宫，习惯后每次下来都十分兴奋。

走下最后的长阶梯，按下墙上的按钮，日光灯同时点亮，视野总算恢复光明。

眼前出现电车永远不会到站的地下铁月台及铁轨。

兴建通往东京的地下铁计划，随着战争爆发停摆，遭到封锁的广大空间化为「金曜堂」的地下书库，重获新生。

月台下保留锈蚀的长长轨道，月台上放着一排排堆满书的坚固书柜，高高向上延伸，几乎快碰到天花板。放眼望去，像极世界尽头的图书馆。低矮的天花板上裸露着许许多多的通气管，空调相当完善。庞大的翻修费用由「金曜堂」的老板和久出资，但听说实际出钱的是和久的父亲与祖父经营的「和久兴业」。他们趁着翻修时加强耐震度，这对从前开凿出地下空洞却不知如何善后的大和北旅客铁路局也是美事一桩，因此很快获准。

我在槙乃的请托下搬来一个小瓦楞纸箱，打开一瞧，里面装着数本小说和漫画，当中也有我准备退货而一度装箱的书。

「通常只要把书退掉钱就会回来，可减轻书店的负担，但总有些不惜赔本也想留下的书，对吧？」

槙乃的话声多了回音，像在唱歌般征求同意。我默默点头，从箱子里拿出几本书。

「仓井，可以帮我把那些书按作者分类，放入书柜吗？」

「好。」

「新书开本、文库开本和初版单行本的书柜不一样，小心不要放错。」

「了解。」我点点头，眺望不输给长长的月台、不断延伸的成排书柜。这里的藏书几乎都是当地书店的库存，也就是所谓的「过期书」。这些基于各项因素无法退货的迷途书，在当地书店倒闭后，由「金曜堂」直接接收。加上「金曜堂」本身的库存不断增加，此处俨然成为壮阔的地下书库，增添网络上流传的「能够找到想看的书」的真实性。

我站在文库本的书柜前，手不时左右移动，有时甚至挪动全身，不停补上新的库存书，同时悄悄以智能型手机记下「金曜堂」店长槙乃相中的书名。

正要移动到初版单行本的书柜时，瞥见雷蒙·钱德勒的名字，我不禁停下脚步。我想找槙乃高中时与「星期五读书会」的成员读过的指定书《大眠》，这里备齐双叶十三郎翻译的创元推理文库版，与村上春树翻译的早川推理文库版。

——买来看吧。

我伸指轻抚槙乃高中读的创元推理文库版书背，这时她从书柜旁探出头。

槙乃突然逼近眼前，我吓到发不出声，急忙跳开。她好奇地打量我，噗哧一笑。

「笑什么？」

「仓井……眼镜歪了。」

槙乃轻笑着告诉我，接着干脆捧腹哈哈大笑。虽然遭到嘲笑，我却很高兴。只要她开心，我就开心。我调整好眼镜的位置，搔搔头发，嘿嘿傻笑。

待槙乃冷静下来，我重新询问：

「怎么了吗？」

「啊，对对，我、忘记、问、你——」

槙乃边说边伸长背脊，用令人捏把冷汗的姿势，想把文库本放入书柜最上层。我说「我来吧」，她说「谢谢」，抬头露出微笑。卷翘长睫毛覆盖的大眼睛里，只倒映着我。

「仓井，你怎么看马罗最后的选择？」

「啊……」我想起来了。

关于《漫长的告别》里马罗最后与友人分道扬镳的桥段，读过的人分成觉得「非常好」的赞同派，与觉得「太严厉」的反对派，当时正要对槙乃说出我的想法，却被濑见等人一连串的骚动打断。

我抬头仰望布满通风管的低矮天花板，润润唇后注视着槙乃。那对慑人心魂的大眼睛，从方才就盛满期待。

「我……我觉得『太严厉』。」

槙乃用力眨眼，我仿佛听见睫毛的搧风声。然后，她俏皮地轻轻歪头，催促我说完。

我拿出手机，念出阅读时记下的文章段落。

「受人爱戴、身怀许多优点的人依然会犯错。拥有专一的信念并终生遵守，说来也只是贯彻自己创造的信念，无关道德良知。虽然身怀许多优点、人品不容置疑，却用一样的方式对待正派人士、犯罪集团或街头巷尾的流浪汉。」

我不像马罗，曾向人献出赤裸真诚的友谊，也不曾有人如此对待我，所以读到这个段落时，我只想到爸爸。

爸爸无疑是优秀的书店经营者，但对于我的母亲及后几任妻子——我同父异母的双胞胎妹妹的母亲等人，绝不是一个好丈夫。爸爸肯定曾让年纪相差甚远的现任妻子沙织伤透了心。每当想起历任母亲哭泣的背影，我就一阵心痛，难以相信如此过分的男人会是我的爸爸，但我从没想过要断绝父子关系，并深信今后也一样。

我舔舔嘴，咬牙解释：

「人都有优点和缺点，面对缺点比较多的人，如果必须做选择，我会继续和他来往……」

「即使被害得很惨？」

「对，如果他把某人害得很惨，我倒想亲身体会看看，然后原谅他。毕竟他同时也是好人，是我『曾想深信』的对象。」

我说到这里打住，突然一阵紧张，连忙补一句「大概是这样啦」，摘下眼镜擦拭，掩饰尴尬。

「这是不切实际的理想论吗？」

我重新戴好眼镜，若无其事地望向槙乃，却倒抽一口气。只见她的大眼睛里浮现泪光。她忍着一眨恐怕就会掉下来的泪水，对我微笑。

「或许吧。」

她掀起墨绿色围裙背对我。我急忙移开视线，望着未通向任何一方的轨道尽头。

槙乃背对着我开口：

「不过，从前有人和你说一样的话。」

「是『星期五读书会』的成员吗？」

「嗯。」她顺了顺头发，回过头时，眼中已不见泪水。

——你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我当然问不出口。

槙乃若无其事地确认瓦楞纸箱，竖起大拇指。

「仓井，今天的工作顺利完成，辛苦你了。」

「啊，是，辛苦了。」

我微微垮下肩膀，故意在地下月台逆风行走。今晚的心情，适合到马罗常去的酒吧独酌——思索到一半，楼梯上方传来和久的呼唤声。

「喂，回家前去吃肉吧！吃肉！站长给我烧肉店『有吉亭』的折价券，还可以喝到饱。」

「当然好！」

槙乃光速回应，抬头看着我。

「仓井，你呢？」

「啊，呃，我今晚想——」

「要不要去？」

「要……」

「太好了，一起大口吃肉吧。」

「好。」

我关掉地下书库的电灯，跟着槙乃走上楼梯。途中脚滑，差点跌倒，幸好槙乃牢牢抓住我的手。

「仓井，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你。」

我像是被槙乃掌心传来的热度乘载着，重新爬起楼梯。

不知何时，槙乃已不再打嗝。

注22：The Long Goodbye，美国冷硬派推理小说家雷蒙·钱德勒于一九五三年出版的推理小说，为「马罗」系列评价最高的一本。

注23：一八九四～一九六一，美国作家，冷硬派小说的先驱。

注24：一九五一～一九八三，美国冷硬派犯罪小说家，曾获金匕首奖、银匕首奖与推理大师奖。

注25：一九四七年出生的美国推理作家，曾获曾获金匕首奖、爱伦坡奖大师奖。

注26：一九五六年出生的日本知名推理小说家，获奖无数。

注27：一九二八～一九八六，日本战后女流推理作家先驱。

注28：古馆春一所画的排球漫画，台湾亦有代理。

注29：日本于一九七○年代出现的教育名词，指人口大量迁入都市，导致学生数突然爆增的学校，也用来形容学生数多的学校。猛玛象即长毛象。

注30：The Big Sleep，钱德勒第一本以马罗为主角的小说。

注31：「濑见」音同「蝉」，都叫semi。

注32：Gimlet，鸡尾酒名，因马罗的经典台词而为人所知。「现在喝琴蕾还嫌太早」具有「现在说再见还嫌太早」的双关之意。

第一卷 第3章 我的默默，你的默默

「南店长，我要拆了喔。」

我爬上梯子喊道。槙乃在下方扶住梯子，闻声仰起头，炫目般眨眨眼，朝我点了个头。

清风益发温暖宜人的五月最后一周，黄金周假期结束后举办的冷硬派系列书展也由槙乃宣布告终。

——野原高中新生的开学慵懒症也差不多治好了。

我回忆着槙乃的说明，拆下「要坚强面对五月」的手写挂板。这句标语由槙乃发想，藉同事栖川的巧手制成挂板。

挂板下陈列达许·汉密特、雷蒙·钱德勒、北方谦三、大泽在昌、原寮、矢作俊彦等包含日本到国外的冷硬派代表性作家的作品，及莎拉·帕雷茨基、桐野夏生、仁木悦子、小泉喜美子、乃南亚沙等女性作家的书籍。此外，平台上还排放着村上春树、安部公房等纯文学作家的小说。

我从三月底开始在车站书店「金曜堂」打工。

店面位于野原车站的天桥下。由于地处荒凉，要不是有学生总数超过三千人的猛玛校野原高中，早就废站。因此，「金曜堂」的主要客群也是野原高中的学生，策展主题和进货品项自然得尽量配合学生的喜好。

我不清楚罹患开学慵懒症的新生到底多不多，但冷硬派书展零散卖出一些，直到刚刚还有个拿着硕大低音号提包的女高中生，买下志水辰夫注33的《饥饿之狼》。

我推推眼镜，扛着挂板走下梯子，环视店面。去程和回程电车以数分之差进站，聚集在店内的野原高中生几乎在同一时刻离开，一群喧闹的女子交替而入，占据了店面的另一半。那里设置点着怀旧橘色吊灯的吧台席，及附天蓝色沙发的桌位，像极昭和时代注34的茶馆，但不用怀疑，这的的确确是「金曜堂」书店一隅。

栖川一身白衬衫加领结，穿着围裙在吧台内擦杯子。就连今天，我都忍不住二度怀疑：你真的不是餐厅老板或酒保，而是书店店员，对吧？没办法，谁教他在吧台前的举手投足，都是那么俐落熟练，帅气逼人。

我似乎看栖川看得太专注，脚步一阵踉跄，没踏稳梯子的最后一阶。

「危险！」

槙乃发出惊呼，我和挂板同时摔个得四脚朝天。扶好眼镜一看，槙乃抱住一名小学男童。

「金曜堂」的店长优先抢救的不是店员，而是客人。如此理所当然的事实，我却微微受到打击。请别误会，我并不贪图槙乃的拥抱。总之，我急忙关心那令人羡慕的男童：「对不起，你没受伤吧？」

男童背着大书包，十分面善，是最近常来店里的茶点区，吃土耳其香料炖饭的小男生。他的五官精致，宛如小女孩。脸蛋小巧，手脚细长，像极图画中的小王子。

「我很好。」男童不悦地甩开槙乃的手，瞪着我说：「我倒想问，今天为什么茶点区休息？贵店可有事前告知？」

外表好似纤弱少女的男童，接二连三吐出尖锐话语，口吻意外成熟。

「啊，呃……因为……」

「今天朗读社借用茶点区举办成果发表会。那个场地是多用途的开放空间。」

我语无伦次，多亏槙乃从容不迫地从旁说明。

「但茶点区没休息喔，欢迎你和平常一样点餐。」

「太吵了，怎么可能和平常一样放松。」

男童还没变声的高亢嗓音带着敌意，说话毫不留情。槙乃既不退却也不焦急，笑咪咪地点头应答：

「是啊，请期待和平常不同的乐趣。来，坐吧。」

语毕，槙乃领着男童入座。男童作势抵抗，听到槙乃说「会替你准备土耳其香料炖饭」便乖乖跟上。看来，槙乃也记得他的长相。

男孩顺利坐上吧台席，吃起土耳其香料炖饭。之后我忙着收银，无暇留意他的状况，不过槙乃数度往返仓储室与茶点区，陪男孩说话，好让他别感到不自在。

夏至将近，白昼的时间逐渐变长，直到太阳缓缓落下山头，野原町的朗读社「长崎蛋糕」的发表会总算开始。

社团邀请的观众，与正巧在书店而提起兴趣的顾客纷纷聚集，在狭窄的空间形成围观的盛况。

「原来办活动能引来这么多人。」我有感而发。

「主办者楢冈的人缘很好。」槙乃微笑点头。「据说社团名称『长崎蛋糕』，源自《古利与古拉》注35里松松软软的长崎蛋糕。」

「不会吧？他们用平底锅煎的黄黄的东西是长崎蛋糕？不是松饼吗？」

「讨厌啦，阿靖，那是加很多鸡蛋的长崎蛋糕。」

跑业务（自称）回来的老板和久，甩着不输长崎蛋糕的金黄小平头，难掩讶异。槙乃柔声指正，接着注视我，露出灿烂的笑容打圆场，看得见她整齐洁白的牙齿。

「社团成员期许朗读声能如同诱引森林动物齐聚的长崎蛋糕香味，吸引许多人来围观。他们真的做到了，多么美妙。」

美妙的是你的笑容——这句话我当然不敢说，连忙点头：「是啊。」

我们这些店员站在空出的书柜区观赏活动进行，看着主办者楢冈穿梭在人群中。楢冈是一位衣着配色优美、头发灰白的女士。

「今天要朗读的是麦克·安迪注36的《默默》。这本书属于儿童文学，是孩子还小的时候，我买来读给他们听的。过了三十年，孩子早就长大独立、离开家中，但这本书依然收藏在我的书柜里，现在变成我自己的读物。由此可见，影响力扩及多大的年龄范围。」

楢冈先阐述《默默》的魅力，接着由社团成员做段落式朗读。他们各自朗读不同的章节，有时甚至前后顺序颠倒，初次参加朗读会的我困惑不已。

「他们不从头照顺序念吗？」

「毕竟时间有限。不过，大略听过朗读后，你不会想好好把整本书重新看过吗？『长崎蛋糕』的朗读会，简直有如书店的助力。」

槙乃笑盈盈地将波浪长发往肩后拨。一阵清香扑鼻，大概是来自洗发精吧？我一阵心慌意乱，急忙转移视线。

这时，我和扭扭捏捏、看似不太自在的观众对上眼。是那个被槙乃抓来听朗读的男孩。我继续观察，只见他探向吧台，付钱给栖川后，摇头跳下高脚椅。

「他认为世上所有的不幸，都源于人类胡乱说谎。当中不全然是刻意说的谎，还有太过心急、没看清楚事情真相，不小心脱口而出的谎。哎，津森渚，你要走啦？」

楢冈抱着厚重的单行本扬声问道。由于她从朗读转换成普通说话的过程十分自然，我以为《默默》里有个叫「津森渚」的人物。

「请别用全名叫我。」

「可是，你是津森渚，没错吧？」

男孩停下脚步，沐浴在众人的视线中。聆听朗读的人开始不专心，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谁啊？」

「我在电视上看过他，就是演最近某个结婚的演员少年时代的——」

「那个有名的童星？啊，他是不是演了去年的大河剧？」

「我常在广告上看到他，好像是什么相机还是游乐园之类的吧。」

「对不对？难怪我一直觉得他很眼熟。」

大家已没兴致听朗读会。

男童轻轻跳步，背好书包，深吸一口气，清晰响亮地应道：

「对，我是津森渚，三岁开始当杂志模特儿，五岁开始演戏。去年演的不是大河剧而是晨间剧，拍过清凉饮料与某品牌的旅行车广告。报告完毕，先走一步。」

渚一口气流畅说完，行一礼，准备再次迈步。楢冈向面露困惑的社团成员用力点头示意，挡住渚的去路。

「做什么？」

「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来朗读？」

「我拒绝。」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期待也没用，委托我工作请支付酬金。」

男童顶着天真无邪的脸孔吐出现实的话语，场面顿时尴尬不已。身旁的空气流动，槙乃正要上前，说时迟那时快，店内响起意外的话声：

「用五次土耳其香料炖饭的兑换券来交换，如何？」

是不常开金口的栖川的美声。想必男孩也只看过静静在吧台内备料出餐的栖川吧。

我远远望见男孩睁大双眼，仿佛在惊叹：「他说话了……」

楢冈顺水推舟，再次询问：

「趁着电车来前，花一点点时间朗读就行。我们想听专业的朗读，拜托你。」

渚环视周遭，抬头瞅栖川一眼，鼻子翘得高高的，夺过楢冈递上的单行本，朗读起她指示的页面：

「那些时间储蓄家穿的衣服，的确比住在圆形剧场后头的居民更好。他们赚了许多钱，大把大把花用。可是，他们总板着脸，看起来疲惫、易怒，眼神充满敌意。他们当然不明白『去找默默聊聊吧！』的奥妙。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像默默一样，倾诉心事后就能流畅交谈、放松心情，甚至豁然开朗的倾听对象。」

渚以清澈的嗓音，快慢得宜地念诵，真的像在听古老的童话。尽管如此，却能深深感受到现实与跨越国籍的忧伤。换句话说，《默默》是一部多棒的作品，光从渚短短几句朗读，就深刻传达出来。

最后，渚再也没离开朗读的行列。

等「长崎蛋糕」的成员交替念完，再次轮到渚上场时，他不再面露嫌恶，顺畅地接着念出楢冈指定的段落。

《默默》的朗读会顺利结束，众人纷纷围绕在渚的身边。与一开始好奇的注视不同，是当成伙伴簇拥而上。

「谢谢你为我们带来这么棒的朗读。」

楢冈伸手道谢，但渚坚持不与她握手。

「我只是工作换取土耳其香料炖饭的兑换券。」

他别过脸，冷冷回应。

「如果改变心意，欢迎随时过来。」楢冈丝毫不受影响，硬将朗读社「长崎蛋糕」的募集广告单塞入渚的掌中，便随着成员和观众前往庆功宴。

「唉，好累。」

渚在「金曜堂」终于空出的吧台前趴下，一叠使用漂亮色纸制作的餐券递到他面前。

「辛苦了，这是约定的餐券。」

栖川眯细在纯日式五官当中独树一帜的蓝眼说着，渚立刻抬起头。与刚刚截然不同，他的笑容灿烂，似乎真的很开心。那是一百个人里，绝对有一百人会联想到「小王子」的纯真笑颜。

「谢谢。」

渚面带红晕，双手恭敬地接过餐券。稍稍犹豫后，他腼腆开口：

「请问……店里有卖《默默》这本书吗？」

「单行本和岩波少年文库版都有现货。」

渚不理会随即回答的槙乃，注视着栖川。

「可以借我吗？」

想不到他直接表明要借书，我撑着结帐柜台的手顿时滑了一下。「借」？在书店说要「借书」？

「小鬼，你不买吗？」

不出所料，金发小平头、外貌深具威吓效果的和久马上挖苦，但渚毫无惧色。

「我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读了一点，有点在意后续而已。坦白讲，我不想看书那种东西，更不想在家里放书。」

「为什么？」

他似乎听见我的疑问，端正的脸孔转过来，挺胸回答：

「大人按照自己的意思写的台词与创造的角色读起来有多痛苦，通过剧本我已深深领教。」

正当我们尴尬到不知如何回应，渚一手撑着吧台，另一手指向栖川背后。在冰箱与厨具柜的旁边，有一座木书柜，收藏着各式各样的书籍。全都不是新书，而是非卖品。

「那本《默默》不能外借吗？」

栖川和槙乃同时肩膀一震，半晌后，和久平静开口：

「不行，这是在『金曜堂』用餐休息时供内阅的书，不能让你带回去。」

和久与渚瞪着彼此，僵持不下。栖川摸摸渚的头，从吧台内走出来。

「稍微等我一下。」

栖川真的「稍微」走进仓储室又折返，手上捧著书。「拿去吧。」他递出《默默》的单行本，与楢冈等「长崎蛋糕」的成员拥有的版本，及吧台后方木书柜里收藏的版本相同。

「这是……？」

「这本是我的，借你吧。」

栖川悦耳的嗓音如同注满杯中的红酒，足以沉静人心。「谢谢。」渚的眼神散发光彩，喃喃道谢着接过书。

「我借回去看。」

男孩小心翼翼地将书放进书包，行礼后步出店门。目送着他的背影，我忍不住叹气。

「做书店的听到别人嫌弃『不想看书那种东西』，感觉真不好受。」

「喂喂喂，少讲得一副很爱看书的样子，谁不久前还用『我没资格看漫画和小说』这种超烂的借口逃避看书啊？」

和久凹陷的双眸一瞪，我顿时气焰全失。

是啊，直到前阵子我才领悟阅读的乐趣，实在没资格说大话。不过，或许正因感同身受，我才会对渚先入为主的反应格外焦急吧。

「阿靖，你还不是半斤八两。」

槙乃出面打圆场，接着转向我。

「反过来想，渚也是把书当成特别的东西。那孩子最后会不会爱上阅读，全看书店店员的本事。」槙乃比出卷袖子的动作，轻轻笑道：「开玩笑的。」

下一周的星期五午后，渚再次现身「金曜堂」。

「哦，小鬼，今天不用上课吗？」

在吧台看书的和久理所当然地发问，渚厌烦地皱眉，简短回答：「今天是探勘日。」

「探看？去看谁？偶像艺人？」

「哈哈哈哈，『金曜堂』的老板真幽默。」渚发出一听就知道是假笑的笑声，正色回答：「我是指，出外景的前一天，先去探勘场地的『探勘』。」

「啊，那个探勘。我当然知道。」

和久不服输地说完，视线回到手中的书页。渚并未放下大书包，走到我所在的结帐柜台前，问道：

「栖川呢？」

「他去买东西，顺便和南店长一起送货。」

「金曜堂」只是车站内的小书店，本来没有送货服务。不过，若是平日常光顾的附近居民订的书籍和杂志，我们会在「方便时顺道送去」。

「哦，两个人一起去啊。」

渚挑衅般看着我，刻意放慢说话速度。我扶正眼镜，勉强挤出笑容。

「那是工作，并不是两个人出去散步。书很重，送货时需要男丁，真的只是这样。嗯，一定没错。」

我到底为什么要拚命解释？实在空虚。我重新调整心情，从围裙口袋拿出岩波少年文库版的《默默》。

「听完朗读会，我也开始读《默默》。渚，你现在读到哪边？」

我亮出文库版，但渚连瞄都不瞄一眼，淡淡回答：

「我看完了。」

「全部？这么快？」

「是啊，文本浅显，适合儿童阅读。趁着等待录像的空档，我一下就看完。」

见我难掩失落，和久在远处放声大笑。

「最近才养成读书习惯的仓井，怎么赢得过从小背诵剧本的小鬼头。」

就在这时，书店的自动门打开，两只手臂挂着环保购物袋的栖川，与抱着装满芦笋的菜篮的槙乃回来了。

「哦，买这么多啊。」

「几乎都是人家给的。」

槙乃亮出菜篮笑道。她的笑脸有如一道光洒落，我不禁挺起垮掉的肩膀。

「芦笋看起来十分美味。」

「还有面包喔。我送《小朋友的朋友》注37和几本图画书去『克尼特』，他们给我的。有核桃烟熏起司法国长棍面包，和加了无花果的裸麦面包。」

槙乃像个爱炫耀的孩子，说着「来瞧瞧」，把凸出肩上购物袋的长棍面包亮给我看。「克尼特」是野原车站圆环对面开的糕点店，由一对年轻夫妻经营，平常似乎忙到抽不出时间到书店取货，于是希望我们这些店员「若是方便」，趁休息时间买面包之际，顺道带些书籍和杂志过去。这个世界就是需要人与人互助合作啊。

「哦！看起来超好吃，真期待今晚的宵夜。栖川，对吧？」

和久用力拍打栖川的背，看起来相当痛，但栖川一脸无所谓地点头。习惯成自然真恐怖。

槙乃放下大包小包，走进仓储室。保持静默的渚拉拉我的围裙。

「宵夜是……？」

「啊，今晚是盘点日，我们要清点书店里所有书籍的数量及书况，并确认库存，所以会比平常晚回家。栖川会替我们准备宵夜。」

我一时忘记渚是客人，不小心用了对朋友说话的口吻。渚盯着我，脑中似乎在盘算什么，接着视线回到栖川身上，又跑又跳地奔向他。

栖川绕进吧台里，将买来及收到的生鲜食品放进冰箱。听见渚的脚步声，他缓缓回头。

渚放下大书包，取出《默默》。栖川眯起蓝眸，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看完了？」

「对啊。」

渚和栖川交谈时，语气变得老实可爱，和面对我的态度截然不同。栖川没过问读书心得，渚也不主动述说感想，短暂的沉默后，渚率先开口：

「呃，我想买《默默》的单行本，所以……」

沉默再次降临。在仓储室忙碌的槙乃到收银机前回收书条注38，栖川确认她走回去后，歪头问道：

「嗯？」

「我可以还你买来的新书吗？」

「为什么？」

栖川动听的嗓音始终沉稳。另一方面，渚则面红耳赤。

「我想把你的书留在身边。」

「抱歉，我没办法答应你。」

栖川缓缓摇头，稳重地拒绝。

「咦！」我不小心叫出声，和久咂舌瞪我。栖川面色不改，沉静地面向渚说：

「这本《默默》是朋友送我的重要宝物，我无法转让给任何人，对不起。」

「朋友……吗？」

「嗯。」

渚皱了皱端正的脸孔，眼神投向我所在的结帐柜台——不，他看的是我身后的仓储室门，压低音量呢喃：「朋友……」

「是很重要的朋友吗？」

「是的。」

栖川都如此表明，于是渚懂事地敬礼回答：「我明白了。」

「抱歉，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

抬头一瞧，渚小巧的脸蛋上满溢着可爱的笑容。

他说声「失礼了」，转过身，将栖川的《默默》放上吧台，背起大大的书包走出店门。渚的每个动作都十分自然，却教人过目难忘，仿佛是电影或戏剧当中的一幕。我的心一阵揪痛，可以想像渚刚刚多么难受。

一方面羡慕对方能大方说出「我有朋友」，一方面因那个「朋友」不是自己而悲伤。这是我自身也曾多次经历，每每都想努力忘怀的痛楚。

和久望着栖川，似乎有话要说，这时仓储室的门打开，槙乃戴着奇怪的面具探出头。

「锵锵！我找到《默默》的单行本，而且是初版首刷。」

槙乃双手高举书本，才慢半拍地察觉气氛有异。「咦？」她摘下面具，歪着脖子，微带波浪的发丝轻轻摇曳。

「渚呢？」

「回家了。」

「咦，为什么？我以为他一定会想来买《默默》。」

槙乃大感意外，和久叹气：

「谁想在店长会戴奇怪面具的书店买书啊。」

「阿靖，真没礼貌。这是乌龟面具，是乌龟的面部放大图喔。《默默》里最疗愈人心的角色，不就是乌龟卡西奥毕亚吗？这是我努力做出来的。」

「比起乌龟，更像豆子。」

栖川客观地发表感想，我与和久转身笑出来，只有槙乃认真点头：

「就是啊，我做完也觉得应该画上龟壳比较好。」

就算加上龟壳，凭这绘画功力也看不出是乌龟——这句话我当然只敢藏在心底。

大家装作没听见，继续埋首工作。槙乃望着渚离去的店门，落寞地喃喃自语：「好可惜。」

顾客随着电车的进站和离站一波波出现，我忙着应对，边更换铺在平台上的书籍，转眼就到野原高中的放学尖峰时间。最近没有考试，学生的放学时间因社团活动较零散，但「回家社」的成员数量仍不容小觑。当他们同时放学，一样会挤得店面水泄不通。唯有这个时段，老板和久会帮忙站收银柜台，多少出点力。今天是深受女孩欢迎的流行杂志发售日，众多女高中生捧着同一本杂志，排成壮观的队伍等待结帐。

好不容易能歇口气，和久随即外出跑业务（自称）。

我打开收银机更换发票，槙乃从旁递上新的发票纸以加速作业，我不假思索地说：「我们是携手合作呢。」接着，我才惊觉尴尬，连忙低下头。

槙乃似乎听过就忘，并未特别在意。她凑近我的耳朵，轻声问：「渚为什么回家了呢？」

「啊，呃……那是……」

我瞄向在吧台内折书店专用纸书套的栖川侧脸，再望向天花板。还没请求神明，店内便响起一句「不好意思」，适时解救我。

「是，欢迎莅临『金曜堂』！」

槙乃张开双手热情招呼，我感到一阵风吹来。连我这个工读生都不禁却步，何况是客人﹖但对方仅短暂倒抽一口气，没特别的反应，似乎更急于询问：

「不好意思，你们有没有看见一名小学生年纪的男孩？他今年六年级，身材偏瘦小……」

我和槙乃面面相觑。女子将短发勾至耳后，一身俐落的长裤套装，怎么看都是干练的社会人士。见到我们的反应，她敏锐地递出名片。

「抱歉，迟了介绍，我叫板桥弓，在童星专属经纪公司『Salt Pepper』当经纪人。敝公司旗下的艺人突然失联，我正在找他。」

槙乃毕恭毕敬地收下名片，板桥赶紧从公事包取出公司的简介手册，翻开页面，当中可见主打童星艺人——津森渚透着聪颖的笑脸。

「渚吗？他稍早来过。」槙乃大大的杏眼望着板桥，点点头后又摇头说：「可是……他刚刚离开了。」

槙乃中断话语，卷翘的睫毛转向我。正当我犹豫着该如何接话，栖川的话声自吧台传来：

「报警了吗？」

「目前只是没接电话，还没报警。我想是不是先找找看……」

栖川细长的蓝眸掠过锐利的光芒，断然说道：

「最好先报警，同时找人。如果顺利找到人，顶多有点尴尬，但总比发生憾事要好。」

板桥本来就苍白的脸益发惨白，一手紧抓外套的袖子，连点几次头。

「有道理，我先去报警。请问最近的警局在哪里？」

「请等一下。」槙乃不慌不忙地开口：「在野原町要报警前，先联系某个人比较妥当。」

在场全员的脸上都浮现问号，只有槙乃双眼发亮，从墨绿色围裙的口袋拿出智能型手机。

「希望收得到信号，拜托！」槙乃边祈祷边按下手机。平常野原车站的月台与车站内收讯极差，所幸今天槙乃耳边的手机传出某人的大嗓门，一听语气和气势就能联想到对方的长相和名字。

「喂，阿靖？嗯，我知道你在忙，状况紧急。问你喔，有没有在街上看到渚？经纪人找不到他。」

和久在话筒另一端回应，话声宛如机关枪，槙乃稍稍眯细眼睛，「嗯、嗯」地专注聆听，不一会表情绽放光彩。

「嗯，好，麻烦你。」

槙乃挂断电话，用力伸了个懒腰，转头望向所有人。

「阿靖——啊，他是本店老板，说找到渚了。」

「什么！怎么找的？」

我和板桥异口同声大叫。槙乃看向栖川，笑咪咪地说：

「别小看我们老板的人面和影响力。」

十五分钟后，和久果真带着渚回到书店。渚紧紧握著书包背带，端正的面孔毫无表情，但想必觉得很尴尬丢脸。和久代替他解释：

「他独自跑去今晚要住的饭店check in，由于是小学生，柜台人员颇为迟疑，便辗转通知我。」

饭店遇到状况，为什么需要知会书店老板？我完全想不通前因后果，难不成和久家两代经营的「和久兴业」是相关企业吗？

「渚，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板桥如释重负，换下至今为止的商业口吻，像在询问家人。

「我的手机没电了，还特地找公共电话打给你。」

「咦！」

板桥急忙掏出手机确认，缩缩肩膀低下头。

「对不起……真的有公共电话的未接来电。」

「幸好在报警前找到人。」

「报警？拜托不要，太夸张了。」

渚大为傻眼，槙乃不关己事地附和：「就是啊。」

「可是，栖川很担心你。」

渚表情一亮，转向栖川。栖川正色，明确点了两次头。

接着，渚客客气气地重新面向槙乃。

「拜托你，今晚让我住店里好吗？」

「你在说什么？」板桥率先质问。

「学校出了社会工作体验的作业。同学都在黄金周前去附近超市或店家体验过，只有我请假，一直没交作业。」

说来讽刺，他正是为「工作」请假。板桥的脸皱成一团。

「可是，没事先知会，书店应该无法突然——」

「拜托，请让我参加盘点工作。」

渚打断板桥，向槙乃低下头。

「喂，小鬼，你怎么知道我们今晚盘点？啊？」

「那个大哥哥说的。」

渚维持低头的姿势，纤纤小手朝我一指。和久内凹的双眼顿时闪现凶光，恶狠狠一瞪。我扶着镜脚，悄悄转向书柜，整理起架上的书。此时，背后响起槙乃的回复：

「好啊。」

「真的可以吗？」

「你居然答应他……」

板桥与和久的话声重叠。我回过头，只见栖川眨着一双蓝眸，渚抬起脸。槙乃笑盈盈地扫视我们一轮，点头说：

「真的。星期五晚上顾客不多，多个人手盘点，不是挺好的吗？盘点到累了想睡觉，也有店员用的住宿设备。」

连店长槙乃都爽快应允，板桥不得不同意。

「那我明天早上来接你。摄影时间很早，不要太累了。」她不忘叮嘱，然后独自前往饭店。

去程电车与她交错进站，人潮从车站天桥流入「金曜堂」。

「欢迎莅临金——」

「欢迎光临！」

槙乃最得意的「迎宾式招呼」，被渚清澈高亢的嗓音盖过。

由这么一个如同少女的纤细美少年接待，客人似乎也很惊喜。见机不可失，和久马上悄悄走近，故作亲昵地搭起渚的肩膀，向客人介绍这个正在体验社会工作的小学生。

「麻烦你们多让少年体会书店店员的喜悦吧。简单来说，书和杂志多买一本是一本，懂吗？」

真是强人所难。不过，客人似乎为和久的魄力与渚的亲切可爱震慑，失去判断力，今天来柜台结帐的人特别多。

「渚的集客力真不是盖的。」

「是啊。我是不是该做个招财猫头套，增加效果呢？」

「不要吧。硬逼他戴分不清是猫还是狸猫的头套，只会害他对书店店员的工作产生阴影。」

「会吗？」槙乃对我的回应表达不满，抱着手臂鼓起双颊。

由于临时列车进行时刻调整，本周五去程和回程方向的电车都在晚上八点后发出末班车。待乘客皆离去，月台熄灯，「金曜堂」也提早打烊。

尽管时间短暂，渚仍彻底发挥招财猫般的本领。除了招呼客人，还学会包书套的诀窍，和久甚至软言细语劝他来打工，遭槙乃轻声制止。

渚热切注视着在吧台内切芦笋的栖川。栖川察觉视线，抬起眼。

「我在准备宵夜，做好会叫你们，请先继续加油。」

「好。」渚抬高小巧的鼻子，乖乖听话，小跑步到我身边。

「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

「呃，做什么好……南店长？」

我十分没面子地请教槙乃，她递来一把正式名称为Handheld Terminal的条码盘点机。

「渚和仓井一组，先去盘点吧。我点完帐就加入你们。」

「我讲完重要的生意电话就去盘点。」

明明没人问，和久却挥着手机自行声明，顺势走出店门。他应该是去收讯较佳的票口进行通话。

「仓井，麻烦你了。」

我伸直背脊领命。打工两个月后，我终于有个仅限一夜的后辈。

我微微抬头挺胸，走进结帐柜台，推开仓储室的门。

「来，走吧。」

「去哪里？」

「书店的仓库。我们大部分的库存书，都在地底下沉眠。」

我十分期待渚目睹「金曜堂」地下书库的反应。

然而，无论我拉开仓储室地板上的把手、变出通往地下书库的小入口，或是以手电筒照亮全黑的楼梯及断断续续的信道穿梭其中，甚至走下仿佛通往地狱的长梯来到地下月台，看见大量并排的书柜，渚漂亮的眉毛仍文风不动。

「原来如此。」

这是他唯一的感想。

「等等，不要理所当然地接受啊。你都没有其他想法，也没吓一跳吗？」

「这是地下铁的月台吗？」

「没错，曾计划通车的梦幻地下铁，后来因战争没能实现，荒废数十年，由『金曜堂』的老板出资改建，化身为书库。你不觉得很厉害吗？」

我忍不住滔滔不绝地说明，渚流露些许困扰的神色，平板回道：「好厉害喔。」然后，他指着我手中的条码盘点机。

「那些不重要。时间不多，我们赶快开始吧。」

「啊，嗯，你说的对。」

简直搞不清楚谁才是后辈了，我急忙举起条码盘点机，扫描书籍条码。地下书库也有许多没条码的古书，我请渚念出类别代码和售价，以手动方式输入。

渚垂下长睫毛，安静地盘点。他的学习能力很强，如同稍早的店头作业，一下就记住条码盘点机的操作方法及顺序，因此不一会，我就换他扫描。

好不容易清点完第一座书柜里的所有藏书，我和渚同时仰望天花板。

「好累啊。」

「唔，真的会累。」

我摸索围裙口袋，拿出一盒薄荷糖倒给渚。他礼貌地双手接过，放入口中。

「加油，再过不久南店长就会来帮忙。」

「那个店长……」渚点点头，自言自语。「她就是栖川口中『重要的朋友』吧？」

「咦？」

「他们应该是情侣。」

「咦？」

「总觉得他们挺相配。」

渚大胆的臆测害我心生动摇，但我努力提出质疑：

「是、是吗？南店长、栖川与老板和久是高中同学，又是『星期五读书会』的成员，确实算得上是『好朋友』。毕业后还一起开店，想必感情很好吧，但应该不是情……」

这么一提，我才发现槙乃和栖川的确十分登对，两人站在一起美得如诗如画。可是，至少依我打工几个月来所见，他们并未流露出情侣的氛围——难道这是我的主观认知？不，就算带有私心，客观来说，我也觉得他们真的只是好朋友。

我忽然想起曾在地下书库看过槙乃掉泪。从槙乃平常在「金曜堂」精神抖擞工作的模样，难以想像她会流下如此透明、凝聚满满哀伤的泪水。

她到底和谁、经历过哪些风风雨雨？思及此，我深深感受到与她之间的遥远距离，不禁陷入沮丧。

「南店长的心里似乎住着另一个人，不是栖川。」

不知是不是我的说法太沉重，渚讶异地回头。他是个聪明敏锐的孩子，一定听出我的话中的含意，所以没答腔。由此可看出，在成年人社会打滚的孩子的处世之道。

「我们继续吧。」

渚说着，举起条码机。

我们来到翻译文学的柜位继续盘点。渚拿起一本书，是麦克·安迪的《默默》岩波少年文库版，能轻松纳入不大的掌心。他刷着条码，垂下长长的睫毛呢喃：

「栖川好像默默。」

我一时无从回应。阅读《默默》的时候，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不过，或许是默默和栖川的外型相差太远，我才无法直觉联想。根据书中描述，默默住在小小的圆形废墟剧场，身材瘦小，看不出是接近八岁还是十二岁，拥有一头蓬乱的粗糙黑鬈发，仿佛出生后就不曾梳剪。眼睛又大又漂亮，颜色和头发一样黑，是个走路不穿鞋、脚印黑压压的流浪小女孩。

「哪里像呢？」我问。

渚轻搓小巧的鼻子，抬头望着盘绕在天花板的通风管。

「栖川和默默一样好讲话，应该说，会让人想对他倾诉。」

「嗯，这倒是真的，栖川擅长聆听。」

「对吧？所以，他身旁总是围绕着朋友。」

应该是朋友加上职场同事，难免成天混在一起。想归想，我只是静静点头。

「我认为，他和我待在完全相反的位置。」

渚悄声叹气，轻轻翻开手中的《默默》。

「我是灰色的男人，无法和默默当朋友。」

灰色男人是在《默默》里登场的时间盗贼。

「他们并不是透明人，确确实实看得见——只是没人发现他们。这些人可怕的地方在于熟知如何躲过世人的目光。人们不是刚好没看见，就是看见以后马上就忘了。」

渚以清亮的嗓音朗读内文，语气隐约透着寂寞。

「渚，你——」

你一点也不像灰色的男人——我轻率的发言被渚打断。他睁着浑圆的双眼，抬头看我。黑色瞳仁很大，就像童话故事里描述的孩童。

「大家看见我，都说我是『某某童星』，除此之外就没了，没人真的在看我。」

「你是指，没人了解真正的你吗？」

「是的。不过，没关系，我没有值得宣扬的内涵。」

我吓一跳，忍不住盯着他。渚不动声色，继续道：

「我是空的。正因是空的，才能当演员，扮演剧本中的角色，平常则扮演『童星津森渚』，也许这就是我的本质吧。」

「不，等等，在学校同学面前呢？面对朋友时，应该——」

「我没有朋友。」

他不等我说完便一口否定。

「上学时我会配合同学说话或做出反应，但不是觉得谁多么有趣。他们的玩笑和恶作剧都很无聊，我虽然不厌恶，却无法提起兴趣。我和他们只是恰巧读同一班，算不上朋友吧？」

回忆起小学和国中生活，我差点发自内心附和「真的」。渚聪慧的双眼露出精光，我赶紧自圆其说：

「可、可是，你还有去学校以外的地方吧？像是片场啊。其他童星和工作人员当中，没有能称为伙伴的朋友吗？」

渚无奈地叹气，抬高小巧的鼻子。

「伙伴？你是白痴吗？」

「好恶毒。」

「童星基本上全是竞争对手，工作人员都是大人，没空管——」

渚说到一半打住，再次翻开《默默》。

「大人厌恶小孩，但也厌恶大人，他们变得厌恶一切。完全就是书里的写照。」

「你的爸爸和妈妈呢？」

「我父母吗？他们开了高级二手商店『津森』，电视上也有广告，目前忙着在全国扩展店铺。」

「啊，我有印象。」

我迅速推了推镜架。记得广告里有只金光闪闪的招财猫，边跳舞边大喊：「不要的名牌货，统统送来津森猫呜～」

「经营全国性的公司一定很辛苦。」

我有切身体会，忍不住点头。爸爸是全国连锁的大型书店「知海书房」的社长，我从小看着他忙进忙出。然而，被最喜欢的书籍包围，总是笑口常开、工作多年的爸爸，现在生重病住院。尽管生病不全然是工作害的，但若不是平日太忙，应该能即早发现。

渚不在意我忽然变得有点消沉，接着说下去：

「父母每天忙着工作赚钱，看起来却乐在其中，很像《默默》里被灰色男人偷走时间的大人。在他们眼里，小孩只是剥夺赚钱时间的麻烦包袱。」

「不是——」

「不必安慰我。父母并不讨厌我，他们是用自己的方式拚命养育我，这我当然明白。他们努力思考过对双方都好的方式，就是『上才艺班』，真是一举两得。为了找到可以长时间不用顾小孩，又能借其他大人之手保护我的『才艺班』，他们曾费尽苦心。」

「就是让你当童星吗？」

「是啊。起初我自己去上课，陆续接到工作后，就由经纪人弓小姐充当我的监护人。」

我瞥向渚手中的《默默》。犹记书里的孩童认为自己没人要，像渚这么聪明懂事，又是怎么想呢？他真如自己所说，能够区分种种复杂的情感吗？

「灰色男人觉得默默非常耀眼，其实他们也想那样生活，但不论怎么追赶，永远都不可能追上她。」

渚痛苦地说着，垂下眼帘闪避我的视线。他可爱的脸蛋变得毫无血色，感觉不到温度。

「提到盘点……我有点累了。」

渚轻轻撇嘴笑道。说来可耻，虽然比他多活将近十年，我却无法和他一样，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因此，我当下真的不知该如何回话，真是太丢脸了。

「宵夜做好喽。」

背后传来呼唤声，我和渚同时抬头。槙乃宛如怀抱机关枪，揣着大大的手电筒站在后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

渚尴尬地撇头问，槙乃含糊回答：「刚刚。」

槙乃应该一看就知道我们盘点进度落后，但她什么也没说，露出找到天边最亮的一颗星的明朗表情，指着楼梯说：

「我们上楼吧，大家在喝芦笋浓汤。」

槙乃以手电筒照亮脚边，轻快步上阶梯。我和渚刷完手中的书籍条码，争先恐后地冲回地面。

栖川做的宵夜大量使用附近居民赠与的食材。浓汤里加入许多芦笋、马铃薯、高丽菜、洋葱与培根等丰富配料。即使不是深冬时节，汤品也能温暖人心。营养通过喉咙暖洋洋地进入身体，赶跑疲惫。

「挑喜欢的吃吧。」

槙乃捧起竹篮，里面放着「克尼特」的核桃烟熏起司法国长棍面包、无花果裸麦面包，及捏成乌龟造型的法国面包。

「乌龟面包……」

「我刚刚赶在『克尼特』关店前买的。某人使唤我去买。」

和久鼻子喷气表达不满，栖川眯细蓝眸凝视渚。在钨丝灯泡的映照下，栖川的眼瞳仿佛时时刻刻变换色阶深浅，实在不可思议。

「这是卡西奥毕亚吗？」

渚谨慎地问。卡西奥毕亚是《默默》里，能稍微预见未来、活在时间之外的乌龟。栖川的双眼眯得更细，脸上微微浮现笑意。看来，面包的确是为此准备。渚很高兴和栖川心有灵犀，手伸向乌龟造型的法国面包。

「开动！」

我们这些书店店员也学着渚，分食乌龟面包。

当乌龟面包被吃完，装着丰富配料的浓汤的铸铁锅也见底，槙乃从高脚椅起身说：「我去洗碗。」

「栖川，换你坐。」

她把栖川从吧台内推出来。栖川连和我们用餐时，都将高脚椅拉进吧台内，想必里头是他最能放松的小城堡。栖川被逼着出城，虽然有点困惑，但没多说什么，依言坐在槙乃的高脚椅上。

槙乃用力扭开流理台的水龙头，带起话题：

「栖川，你还记得第一次在『星期五读书会』介绍的是哪一本书吗？」

「是《默默》。」栖川即刻回答。

「咦，不是开高健的《OPA！》注39吗？」

「不，第一本是《默默》。」

栖川摇头否定和久的质疑，再次强调。他眼里掠过一道锐光，交互看着槙乃和渚，难得显露出紧张。

槙乃没回头看栖川，挤着海绵上的泡泡说：

「当时你对我们提过关于《默默》的往事，也告诉渚吧。」

「可是……」

「说嘛。」

槙乃停下洗碗的手，确认般缓缓眺望着盘子，「嗯」地点头一笑。

「我不要紧，说吧。」

尽管槙乃再三保证，栖川依然踌躇不决，向和久使眼色。和久无奈地耸肩，抬起下巴表示：「栖川，你就说吧。」

栖川总算重新面对我，确认过渚的表情后，以悦耳的嗓音娓娓道来：

「我小学的时候没有朋友。」

「咦？」

我和渚同时抬头大叫，不小心四目相接，赶紧别开视线。

栖川不受影响，继续道：

「当时我不爱说话，比现在沉默许多，不论对谁都一样。」

「我超佩服可以不说话的人。」

和久不小心插话，槙乃轻咳两声制止他。这么一提，和久的确像是不说话会憋坏的类型。

「加上当时忙着准备中学考试，无暇玩耍。我的志愿校是非常难考的国立大学附中。回想起来，我已搞不清究竟是自己想考，还是父母如此期望。」

栖川仿佛事不关己地侧过头。

「或许是我脑筋不好，或许是方法不对，也可能两者都有，升上高年级后，我的成绩急速退步，心里很着急，想更努力补救，直到某一天，我生病了。」

「生什么病？」

渚紧张地追问，栖川点点头。

「我会突然记忆中断，止不住汗水和泪水，胸口有强烈的压迫感，严重起来甚至无法动弹。身体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思行动，连本来不多的喜怒哀乐都逐渐丧失，我真的害怕得不得了。」

「在生病以前，你没想过要停止念书吗？」

渚不忍地绷起脸，然而栖川面不改色，淡淡回答：

「停止念书吗？想都没想过，我认为自己只剩念书。要是不准备考试、没考上志愿校，我觉得自己会『咻』地消失。」

栖川说到「咻」的时候，握住置于面前的手。我扶着镜框屏息以对，渚小口微张，双眸睁得又圆又大。我知道他为何吃惊，眼前的「默默」，过去竟是「灰色男人」，和他是同一国。

栖川轻轻一笑，渚顿时面红耳赤，急忙低下头。他像只小松鼠，双手捏起盘子里剩下的无花果裸麦面包啃咬，鼓着腮帮子望向栖川放在吧台角落的《默默》。

「可是，你不是说，那是『朋友送我的重要宝物』吗？所以，你有朋友吧？」

栖川轻瞄始终垂下眼帘洗碗的槙乃，将几枚空盘隔着吧台交给她，缓缓开口：

「他是我的邻居。」

「儿时玩伴吗？」

我追问，栖川摇头。

「我们的确从小就是邻居，但不是玩伴。他罹患重病，长年住院，没上幼稚园和小学。我们不仅没一起玩过，连交谈和见面的记忆都没有。」

据说那个孩子经过漫长的治疗，终于在小学六年级的秋天回到班上。

「他在大学附设医院的教育中心上过课，不过要治病又要念书，本来就有极限。刚转来我们班上时，他已跟不上六年级的进度……可是，当时的我完全没察觉他的辛苦。」

栖川悔恨似地补上一句。

「幸好他颇有人缘，一下就融入班上，应该交到许多朋友。老师很疼他，利用放学时间和周末特别为他一对一教学，所以，他迅速追上进度，应该是本来脑筋就不错。」

栖川一字一句说得很小心，声音和表情却流露出至今不曾见过的色彩。大概是对老友的思念，为总是沉着寡言的他增添一分温度吧。

「同时，生病的我不知什么原因——也或许没有原因，我不记得了，只晓得自己突然在教室抓狂，乱丢桌子、踢翻椅子、砸破窗玻璃、大吼大叫。同学吓坏，导师也愣住。这也难怪，毕竟我始终被遗忘在教室的角落，没人理解我，没人知道我，连我自己也不例外。」

「接下来呢？」

「别班一共来了三个男老师，把我架走。」

栖川爽快地说，轻扬嘴角。

「母亲被叫来学校，我回到无人的家，躲进被窝。棉被里安静、黑暗、温暖，直到现在我仍记忆犹新。我想一直睡下去，不用念小学、不用考试、不用升学，不需要面对所有的未来，我希望在睡眠中死去，祈祷心脏快点停止，满脑子都是这些负面想法。」

栖川小学时感受过的深沉绝望，鲜明地传来，我不禁屏息。渚的表情从最初的讶异渗出其他感情，具体来说，是一种亲近感。也许，他对此再熟悉不过。我能稍微想像渚钻进温暖棉被里避难的样子。

「我不去上学，不去补习，转眼过了一周，就在我觉得自己真的不会再爬出被窝时，那小子突然来访。」

「朋友吗？」渚问。

「没错。」栖川点头。「阿迅是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某天放学，他突然从隔壁来到我家，给我这本《默默》。是收在书盒里，光泽如新的硬壳精装书。」

——这是我最喜欢的书，借你看。

「阿迅」当时是这样说的。我想像着陌生的阿迅身影，凝视摆在吧台上的《默默》。自懂事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及窗外的天空度过童年的男孩，究竟编织出何种梦想，对人生有什么想法，我都无从知悉。然而，当他翻开《默默》，追逐文本构成的世界时，就和我们没两样。埋首书中的时间，给予所有人等量的自由。

阿迅应该是想和栖川分享这份自由吧。

「你马上就读了吗？」渚问。

「嗯。」栖川点头：「倒不是对书有兴趣，而是好奇长时间没上学，但复学隔天就和大家打成一片的阿迅。我想通过阅读《默默》了解他。」

「那你了解了吗？」

「你是指阿迅？不，当然不可能完全了解。可是，我隐约明白他的气质……或者说，他身上的氛围是怎么来的。我认为阿迅就是默默。」

渚肩膀轻颤，呻吟似地叹一口气，直直望着栖川。

「和他说话，会让你渐渐找到自我吗？」

「没错，你形容得相当贴切。」

栖川眯起蓝眸，对渚连连点头，仰望天空。

「初读时，我一天就看完。之后，我又花三天从头到尾细细重读。读完第二遍时，我爬出被窝去上学，只因想把《默默》还给阿迅。」

阿迅笑呵呵地指著书问：「喜欢吗？」栖川点头，阿迅就说要送给他。

「他的《默默》还好好地收在书柜里。阿迅是当地书店的小孩，为了我特地买这本书，难怪那么新。」

栖川坦率道谢，小心地将《默默》捧入怀中，接着阿迅邀他一起玩。多亏当时成为班上内核人物的阿迅帮忙，栖川才能比起过去更融入班上。

栖川个人的说法是：「我开始对人群产生兴趣，变得比较爱说话。我是指跟之前比。」

连吃得最慢的渚的盘子也空了，我起身收拾碗盘，绕进吧台。槙乃不知何时停止洗碗，专心聆听栖川说话，面前堆起高高的餐具。

「南店长，我来帮忙把这些洗好的餐具擦干吧。」

「谢谢。」

我一攀谈，槙乃似乎有些慌张，手用力一转，水龙头喷出热水。

「然后呢？你和那个朋友怎么样了？」

渚在吧台另一侧托腮问道。他目光迷茫，眼皮似乎快闭上。来到不熟悉的环境，做着陌生的工作，当然会累。

「渚，你明天一早要拍戏吧？差不多该睡觉了。」

栖川平静回应。但渚带着困意，不放弃地追问：

「你现在和那个朋友感情还是很好吗？」

「当然，这还用问吗？啊？」

和久从旁插嘴，发出豪迈的笑声。

我戴好歪掉的眼镜。

「咦，和久，你也认识栖川的朋友吗？」

「对啊，阿迅嘛？我们满熟的，他也是『星期五读书会』的一员，是读书会同好。」

我紧握蓝色的擦拭布，胸口一股冷风吹过，心乱如麻。我偷觑在旁边洗碗的槙乃侧脸，若无其事地搭话：

「那么，想必南店长也认识喽？」

热水「哗啦——」地流个不停。槙乃抓着海绵重重点头，我觉得口干舌燥，挤出声音问：

「阿迅——迅先生现在……」

——人在哪里呢？读完雷蒙·钱德勒的《漫长的告别》，认为马罗最后的选择「太严厉」的就是迅吗？让笑口常开的南店长流泪的就是他吗？

心中接二连三浮出的疑问没能问出口，只见渚突然睡着，险些从吧台前的高脚椅滑落。

栖川急忙从侧面扶着他，身体却失去平衡，椅子倒在地上。和久的酒洒了出来，暴跳如雷，演变成一场不小的骚动。渚始终没惊醒，安稳熟睡，眉间一扫阴霾，不见任何皱纹，睡相像极天使。无论哪一刻、哪一角度，渚真的都宛如画中走出的孩子，我隐约明白他为什么会成为童星。

栖川将渚抱到桌位的沙发。渚就这么坠入梦乡，隔天早晨露出小王子般的灿烂笑容起床。

「对不起，我昨天工作没做完就睡着。」

他双腿并拢，非常熟练地弯下腰。

「别在意，你帮了大忙。」

槙乃坐在吧台前，回头微笑，展现出成年人的从容，脸上却有清晰的毯子压痕。大概是宵夜时间聊得太开心，盘点进度落后，我们忙到清晨才完成。店员各自前往地下书库的简易床组、茶点区或仓储室小睡，槙乃也才刚起床。

昨夜未完的问题在脑海盘旋不去，但此刻的气氛实在不适合再问。

栖川似乎比所有人早起——或许他根本没睡。只见他穿戴整齐、打上领结，站在吧台的另一头煮咖啡。

「摄影地点在附近吗？」

「是的，在各位母校的操场，拍摄运动会场景。」

「真的假的？野原高中要上电视？上电视耶！」

和久蜷缩在吧台旁的睡袋里，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坐起，凹陷的小眼睛兴奋地闪闪发光。

「早上六点开始摄影，如果有空，你要不要来参观？」

渚优雅地咬着栖川做的鸡蛋三明治，提出邀约。和久开心到发不出声，点头如捣蒜，接着扫视我们。

「你们一起来吧？这种机会可不多。」

「什么机会？你想干么？」

「小少爷工读生，你闭嘴！这里和你在麻布还是广尾的老家不一样，拍外景、上电视、见到艺人，是梦寐以求的盛事，你们说对不对？」

和久向栖川和槙乃征求同意，两人却歪着脑袋。他的语气逐渐转为恳求：

「好啦，走嘛，开店前回来不就得了？」

「有时间凑热闹，不如多睡一——」

「揍你喔，小少爷工读生！你是员工里最年轻的，打起精神好不好。」

槙乃喝着咖啡看我们一来一往，喝完后将杯子放回茶碟上，对渚微微一笑。

「嗯，决定了，『金曜堂』所有成员一起去参观吧。」

退出野原车站的票口，往国道另一侧的山道前进，野原高中就在途中。爬坡虽然辛苦，幸好单程不用二十五分钟，此外，车站前的圆环也有接驳公车可利用，车站附近还有自行车供学生租借通学。

当天板桥从饭店来接我们，包下整台箱形出租车载我们过去，一下就来到山坡上。

其他人似乎抱着观摩摄影的心情坐在车里，只有我更想看看槙乃他们的母校。

校舍终于出现在山坡上，是栋上下左右略为错开的七层宽敞大楼。在群山环绕的田园风光中，俨然一座突兀的高耸要塞。

「该怎么形容……好新潮的校舍。」

「对吧？我们那个年代还称为『野原九龙城』，相当有气氛吧？」

「九龙城啊……确实如此」

我推推眼镜表示同意，和久指着校舍上方。

「操场在后面。」

我们穿越跟校舍相比显得过小的正门，从仿佛永远照不到光的侧面信道绕到后面，出现一座普通大小的操场，垂挂着万国旗。狭窄的角落架设有运动会丢球比赛用的球篮及计分板。

「操场……意外地小。」

我顿时有些呆愣，和久露出贼笑。

「第一操场的确比较小。」

「啊，还有第二操场吗？」

「总共有八座。」

我讶异得屏息，和久满意地点头：「别小看猛玛校。」

摄影场地似乎是在第一操场，充满小学生运动会氛围的器材和装饰应该是摄影道具。早晨白色雾气未消，操场四周已聚集三五成群的围观民众。不知大家从哪里听到风声，不少人跑来凑热闹。当地居民站在围起的绳子外朝着演员喊话、举起手机摄影，遭工作人员警告。

我好奇地询问身旁双眼发亮的槙乃：

「南店长，你也在这座操场上过体育课吗？」

「对啊，槌球好好玩。」

「槌球……」

听到这个不容易联想到挥洒青春画面的运动竞技，我突然不知该如何接话。

此时，渚已呈现专业人士的表情，毫不在意场边骚动，与其他年长演员一同聆听导演指示。不知何时，他换上白衣加蓝色短裤的运动服，头上的红白帽新到不自然，导致眼前的画面益发显得梦幻而不真实。

每次确认演员的动作与摄影机的位置，渚就要和其他小演员在跑道上不停奔跑。他们尽量保存力气，将体力留给正式拍摄。

虽然不了解连续剧的拍摄过程，不过，看着他们不厌其烦、心平气和地重复一样的动作及台词，我不禁佩服演员的耐性。被摄影机和聚光灯包围的华丽职业，是我对演员的刻板印象，想不到实际拍摄过程如此呆板朴实，令人吃惊。忙着忙着，似乎到了休息时间，工作人员和演员纷纷散开。

渚率先跑到板桥身边，口头传话。板桥拔起红笔的笔盖，在剧本上写下注记。接着，渚从板桥手中接过瓶装茶，轻轻靠在嘴边，同时转动眼珠寻找我们——正确来说，是寻找栖川，于是我高高举起手呼喊：

「渚。」

渚像个普通的孩子，穿着运动服跑来，但他接近我们时所叹的气，跟大人一样充满疲惫和无奈。

「辛苦了。」

「是啊，真的好累。只是彩排而已，需要真的跑百公尺吗？剧本上写的明明是借物赛跑。」

语毕，渚低下头，抠起瓶装茶上的标签。

为了改变略显沉闷的气氛，槙乃轻柔开口：

「你们在拍摄什么场景？」

「来参加小孩运动会的男女主角，通过视线确认彼此的心意。」

「只有视线吗？」

「毕竟是婚外情，要压抑才能表现出戏剧张力。」渚稀松平常地解释，耸肩道：「我们这些小演员负责拚命完成借物赛跑，这样才能凸显男女主角眼神中的悲伤无奈，使这一幕变得更有意义。」

「辛苦了。」

我不小心说出一样的话。这时，板桥拿着剧本走来提醒他。

「渚，差不多喽……」

她笑咪咪地朝我们点头致意，不着痕迹地引导渚回去，不管是眼神或掌心的力道，都流露出近似于家人的温情。渚能成为了不起的童星，背后一定有板桥超越经纪人身分的温暖支持吧。

「还记得更改的台词吗？」

板桥确认，渚点点头，做出表情。

「『小菫！小菫！小菫在吗？』」

他发出比平时高亢清澈的话声，板桥翻开红笔修正过的剧本，陪他对戏。

「『在！』」

「『小菫，和我一起跑。』」

「『好……』——嗯，看来没问题。」

板桥「啪」地阖上剧本，浅浅一笑。渚似乎觉得无聊，手盘在脑后回到摄影现场。

「我找不到真正想说的话，不得不背的台词倒是愈来愈多。」

只有面对认识多年的板桥时，渚会冒出小孩的语气。我看着渚走远，总觉得今天他的肩膀格外纤细，旁边的槙乃大喊：「喂——」

「渚，我要考你猜谜，准备好了吗？」

「什么？」

「预备——」

「呃，南店长？」

板桥面带困窘试图阻止，但槙乃肆无忌惮地说下去：

「三兄弟住在同一栋房子里。

其实他们毫无血缘关系，

可是当你想要区分他们，

又会发现他们长得一模一样。

大哥不在家，晚点才会现身。

二哥也不在，刚刚才出门。

只有小弟留在家里，

但如果小弟不在家，

其他两人也不会存在。」

这个猜谜还有后续，但渚先打断她：

「这是《默默》里出现的猜谜，对吧？」

「没错！是时间老人对默默出的谜题。」

「阅读的时候，我就猜到三兄弟、三兄弟一起治理的国家，还有三兄弟居住的家代表什么。」

「那么，」槙乃稍稍停顿，露出调皮的笑容：「改成我自己出的猜谜吧。」

「呃，不好意思，轮到渚上场。」

板桥忍不住打岔，槙乃不着痕迹地带过，继续说：

「默默之所以是默默，最需要的东西是什么？」

「什么意思？」

渚用力皱眉反问，槙乃挽起站在左右两侧的栖川和我的手臂，故弄玄虚地说：

「等你知道答案，就会成为默默。你不需要一辈子当灰衣人。」

「什么意思？」

渚说了和刚才一样的话，不过由于栖川站在槙乃旁边，语气少了几分强势。然后，在板桥的催促下，他被带到摄影现场。

槙乃勾住的手臂逐渐发麻、失去知觉，我忍不住问：

「刚刚的猜谜，答案是什么？」

「你没读《默默》是不是？」

和久用力一吼，跑过来硬是剥开槙乃勾住我的手臂。我一阵茫然，他拍拍我的肩膀，挽起我的手臂说：

「天才童星究竟能不能解开南出的谜题？你们赌哪边？」

「要是解出来，请他吃抹茶口味的哈根达斯吧！」

槙乃提议，栖川点头答应。

他们读高中的时候，是否就像现在这样，聚集在校舍一隅，开心谈笑？「阿迅」是否也在行列中？我有种唯独自己被排除在外的落寞与懊恼。

摄影机开始绕行，穿白色体育服饰演体育老师的演员举起鸣枪。

「各就各位，预备！」

枪声准确响起，渚一行人同时冲出去。正式演员与临时演员交杂的观众群齐声发出喝采。

小演员们全力冲刺，绕过半圈操场。眼前的地面撒着写有借物项目大字的纸。如果是正式比赛，跑得快的人有权选择对自己有利的项目，不过，在连奔跑顺序都决定好的戏剧摄影中，小演员各自假装随机拾起预先安排的纸。

渚也捡起纸，高高举在头顶，望着加油席。至此，导演喊出：「卡！」

看到纸上写的题目，我不由得「啊」地大叫。

「朋友」。

纸上清晰写着大字。

渚与我同时睁大眼睛，约莫是想到槙乃谜题的答案。

——她至今东奔西躲，都是为了自保。长久以来，她满脑子只想到自己无依无靠、寂寞不安，但仔细思索，真正危险的，不正是那些朋友吗？现在能帮助他们的，只剩下默默。

察觉这一点，默默如获新生。

——她得到勇气与信心，就算要面对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也不会输。

于是，遭灰色男人逼入绝境的默默，又变回我们熟悉的默默，化身为不输给灰色男人、挺身拯救朋友的强悍少女。

摄影机靠近，下一幕正式开拍，渚却停下动作。现场一阵骚动，按照剧本，此时渚应该对着加油席大喊：「小菫！小菫！小菫在吗？」然而下一秒，渚转向完全相反的一侧，那是以绳子围住的摄影观摩区。

渚举起细瘦的胳臂，亮出写着「朋友」的纸，高声喊叫。他用不算高亢也不稚嫩的声音喊出的名字，并不是「小菫」。

「栖川！栖川！栖川！栖川！」

渚娇小的身躯扭捏着呐喊：

「和我当朋友！」

向来顺从地融入大人的社会，深知自己的本分与职责，总是避开麻烦也不打扰别人生活的男孩，第一次说出心中的愿望，展现自身的想法。不是为了迎向未来，不是为了改变过去，而是为了跨出这一刻。

导演喊「卡」的同时，一个像是副导演的男人快步走来。

「怎么了？台词不对，动作也不——」

「我也想交朋友，想试着用自己的方式诠释。我不想只思考做得对不对、有没有得到利益。我希望能好好看着其他人，就像默默一样。」

「默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过来——」

副导演想把渚拉到旁边，有个人却先一步走上前。是栖川。

「你是谁？外人不准靠——」

副导演正要赶走栖川，板桥急忙冲出来道歉。

「对不起，请让他演完。」

「什么？你是这孩子的经纪人？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能替换的儿童演员多得——」

「您要换角也行，至少先让他演完。」

板桥深深低头，却朝左右各跨一步，不着痕迹地挡住副导演。渚真的拥有最棒的经纪人。

多亏板桥的帮忙，栖川才能顺利来到渚的面前，将他轻轻抱起。于是，高个子的栖川抱着渚，迎向终点。由于导演喊停，没人守在终点拉绳，不过栖川和渚依然跑完全程。我想，渚已成功变成默默。

工作人员察觉小演员的小小叛逆而冲过去。我看见栖川在人群中，从外套口袋拿出岩波少年文库版的《默默》。

栖川把书交给渚，并且说了什么。渚的脸上散发光彩，抬头仰望，接着小心翼翼地接过书，紧抱在怀中。

「那本书是……？」

「那天盘点完，黎明之际，栖川在你睡着后买的，说要『送给朋友』。」

槙乃双手掩嘴，嘻嘻笑着。我内心一阵感动，望着被工作人员架走的渚和栖川。

人与人相系的瞬间大多如此滑稽，有点仿徨，还有那么点丢脸。至今我总怀抱「这样就够了」的想法，借由在社群网页悉数按下「赞」，安全度过合群、不怕受伤害的每一天。我并不知道……

不知道有些结果只能通过滑稽、得罪别人、丢脸的方式才能迎来。更不知道这样的结果，能使人活得轻松自在。

接下来，渚和栖川一定会惹怒更多人。然而，他们的表情是如此惬意、开心。

人在交到新朋友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我们这些书店店员聚到桌位的一端，静待活动准备就绪。

暌违多日，今天是朗读社「长崎蛋糕」的成果发表会。

主办者楢冈华丽现身，仿佛以此为暗号，扮成森林动物的成员及观众鱼贯入场，每个人都握着湿雨伞。气象预报没失准，午后下起雨。渚的手臂上挂着蓝色雨伞，最后一个进来。他是我们引颈盼望的顾客。

「午安。」

渚的话声有一点点沙哑，可能是紧张，也可能是进入变声期。我想起自己也曾经历那个青涩、尴尬的阶段，不禁眯起眼。循着渚的视线望去，栖川在前方轻轻点头致意。

「最近好吗？」

「嗯，很好，新广告也敲定了。」渚略略思索后说：「学校体育课要编舞，我们班获得优秀奖。」

「太好了，动作是谁想的？」

「是我！」

渚在栖川的面前，逐渐会流露出活泼、调皮的一面，与演戏时有着不同的可爱。

那天之后，渚与板桥商量，一口气减少戏剧工作。他用多出来的时间上学、到「金曜堂」玩，或是和今天一样，参加朗读社「长崎蛋糕」的活动表演。

不再频繁上电视后，指名找渚的工作反倒增加。关于这一点，连干练的经纪人板桥似乎都始料未及，既开心又纳闷地说：「太奇妙了。」

「今天就从『长崎蛋糕』最年轻的新成员——津森渚开始朗读吧。」

楢冈说完拍手，全场随即给予热烈的掌声。

渚抱著书走到中央，在准备好的高脚椅坐下。

「今天要朗读的是琼·G·罗宾森注40的《回忆中的玛妮》。这是『金曜堂』的南店长介绍给我的小说，我一读就爱不释手。主角虽然是个小女孩，但我完全能体会她在故事中的各种心境，相信各位也能通过朗读，感受到书籍的魅力。」

渚介绍完书籍，清清嗓子，以沙哑的声音朗读起来，我们顿时听得入迷。

这里应该听不见雨声，然而雨声却恬静、温柔地在我耳内响起。

注33：一九三六年出生的日本作家，擅长用抒情文体描写动作、冒险场面，创作领域广泛。

注34：昭和天皇在位时期，从一九二六年底至一九八九年初结束。

注35：日本极具代表性的童书绘本，作者为中川李枝子，绘者为大村百合子，讲述两只小野鼠在森林发现巨大的蛋，打算用来烤蛋糕的故事。

注36：Michael Ende，一九二九～一九五五，德国知名童书作家、奇幻作家，以《说不完的故事》（电影改题为《大魔域》）闻名于世。

注37：适合四到五岁的儿童读的月刊杂志，《古利与古拉》当初也在此连载。

注38：夹在日文书里的长条单据。书籍在书店卖出时，店员会直接抽走书条，作为统计、补书、叫货之用。

注39：日本文学作家开高健最著名的钓鱼散文，描写与亚马逊河的猛鱼搏斗的过程，书中附大量充满魄力的照片，令人忍不住大叹：「OPA！（巴西语的感叹词）」

注40：Joan Gale Robinson（一九一○～一九八八），英国女性作家、插画家，代表作《回忆中的玛妮》由日本吉卜力工作室改编为动画。

第一卷 第4章 野原町绮谭

比起往年，梅雨稍微来得早，肌肤闷热出汗，碰到钢桌传来黏腻不适的触感。

「这里应该收不太到信号吧？」

背后突然传来话声，我大叫「对不起」，同时站起。

回头一看，槙乃抱着一堆书，一双大眼睛因吃惊睁得更圆。

「呃，不，抱歉，南店长。」

我边道歉边关掉智能型手机的浏览器，槙乃呵呵笑道：

「没关系啦，仓井。现在是休息时间，你想做什么都行。」

「不，差不多要看完了……有点断断续续，但勉强能用。」

「什么？」

「啊，我是指手机的信号。」

我察觉对话有点兜不上，却不知道该如何补救。

我扶着镜框陷入沉默。「对不起，我好像打扰到你了。」槙乃垂下眉毛，带着歉意走出仓储室。

我叹口气，在折叠椅坐下。由于不想让槙乃发现我平常都在逛一些低俗的网站，不小心反应过度，这下益发显得庸俗。我对自己很失望。明明心里期盼能与槙乃更自然地交谈，怎会变得这么尴尬？

我再度叹气，打开刚刚关掉的网页。

讨论串多又杂乱的论坛上，不断跳出真伪交杂的匿名留言，当中不乏我打工的书店「金曜堂」的传闻。话说回来，当初会知道「金曜堂」，就是在论坛看到网友提及「听说去那家书店，就能找到想看的书」。如果单看有关「金曜堂」的讨论串，多半是常见的话题或带着善意的留言，但这次瞥见的内容，却令我备受冲击。

——野原车站「金曜堂」的老板是黑道啦。

——爷干的勾当被爆料喽www

——爷和「金曜堂」有关喔？

无数留言当中只见三句讨论，而且马上就沉下去，不太可能再浮上来，尽管如此，依然深深烙印在我心底。心情容易被空穴来风的谣言影响的人，应该少用网络，偏偏我的意志力不够，真是懊恼。

休息时间结束，我回到店面，书柜区没客人，茶点区有个穿西装的中年男子坐在吧台前与栖川交谈。今天是星期五，时间还不到下午五点，不待在公司没问题吗？

栖川虽然是书店店员，不过一天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吧台里调制饮料及出餐，今天他一如既往，在白衬衫加领结的衣服外，套上代表书店店员的墨绿色围裙，一双蓝眸在黑发与日本人的五官当中散发出奇异的魅力，紧盯顾客，静静聆听对方说话。

「仓井，你来一下。」背后传来柔和的呼唤，回头一看，槙乃站在入口处的平台前，睁着闪亮亮的大眼睛，得意地张开双臂。

「野原高中要放暑假了，我想做野原町的乡土史书展。」

听说野原高中的高一学生，每年都有乡土调查的暑假作业。

我走出结帐柜台，查看槙乃挑选的书目。当中包括从明治时代注41流传下来的各时代乡町地图，由本地的乡土历史专家撰写、名不见经传的当地居民出人头地奋斗记，还有传说故事、摇篮曲，甚至是附近农地开垦史等……关于野原町的所有文献，都一网打尽。

「我觉得非常棒，要不是有这个机会，平常很难去了解当地历史。」我心不在焉地回答。「不过，我更想知道……」我迎视槙乃问：「爷和『金曜堂』有关吗？」

「耶？耶什么耶？」

槙乃一阵纳闷。糟糕，因外表像干枯的老管家而获封「爷」的称号，似乎只有网络乡民知道，我急忙推推眼镜。

「不，呃，我换个说法，不是有个议员叫大谷正矩吗？」

「你是指内阁官房长官注42吗？」

「对对，日本政治家很少有像他这种古朴的类型……」

我说到一半打住，只见槙乃绷起粉颊，噘起丰润的小嘴。

「抱歉，我不想聊这个人。」

槙乃明白地拒绝我，害我的舌头打结。

「啊，对不起……」

比起疑问，我更加感到失魂落魄。说起来，之前就听人家提醒过，不要在职场闲聊中涉及政治和宗教，否则容易让不好不坏的关系出现裂痕。好巧不巧，偏偏得罪槙乃，我到底在干么？简直失败透顶。

自动门在我落寞的视线前方打开，留着刺眼金发小平头的男人大步进来，穿着在这年头只显得滑稽的休闲西装。他是老板和久，内凹且闪着凶光的小眼睛，让人不禁忽略他的身高。只见他散发出威吓感，扫视着店面。

「老板跑完业务回来喽！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南，你又在弄新的书展？这是怎样？全是知识类的书，野原高中的学生会喜欢吗？」

我从来不曾像今天这样感激和久的机关枪快嘴。果然，槙乃恢复平时的好声好气。

「这是乡土史书展。喏，野原高中的高一学生，暑假作业不是要调查乡土历史吗？」

「咦，我们那时有吗？我不记得了。」

「阿靖，你只是没写作业，所以没印象。」

槙乃叹气，和久「嘎哈哈」地一笑置之，走向茶点区。吧台前的高脚椅是和久的老位子。

我收拾心情，准备返回结帐柜台，就在此刻，店里传来分岔的尖叫。

「河童！」

我和槙乃互望一眼，视线一同转向茶点区。方才与栖川交谈的上班族，正与和久大眼瞪小眼。上班族男子脱下西装外套，站在椅子旁边指着和久，嘴巴大张。和久气到脸色惨白，已不是「脸红脖子粗」或「脸色发青」能形容。

「河童！河童！我看见的河童就是这张脸。」

上班族男子相当兴奋，扁塌的头发左右晃动，多次指着和久嚷嚷。

「你说谁是河童！啊？揍你喔，老头！」

槙乃小跑步过去，挡在激动的两人之间。现在正巧没有其他顾客，我也露出爱凑热闹的本性围上去。

「怎么回事？」槙乃发问的对象不是上班族男子也不是和久，而是栖川。聪明的判断。只是，栖川冷静归冷静，但不擅长快速解释，最后上班族男子兀自兴奋地说：

「哎，我刚刚才跟这位店员小哥聊到。从前——由于是我的童年，所以距今快五十年了吧？我来这个镇上找表兄弟玩，在奈奈实川看见河童。小哥，你说对吧？」

上班族向栖川寻求赞同，栖川边擦拭酒杯边点了两次头，面向我简短说明：

「流经野原町的奈奈实川在三十年前填平，现在是国道。」

「附带一提，查看五十年前的町内地图，奈奈实川大概是这样。」

不知何时，槙乃从准备做乡土史书展的书堆里拿来古地图，并且摊开。的确，国道的位置画着一条河，而且是超乎想像的大河。和久常去的国道旁的柏青哥店，这个年代还在河里。

我望著白色区块压倒性居多的地图，忍不住说：

「唔，当年的野原町，简直是空无一物。」

虽然勉强找得到车站与野原高中的标示，却没有公车圆环，也没有圆环边的商圈与内陆辽阔的住宅区，放眼望去只有稻田、山和农园。

上班族男子插嘴：

「没错、没错，充满自然景色，就像《风之谷》——」

「不对吧？如果要用宫崎骏的动画来比喻，野原町比较接近《龙猫》。」

上班族男子丝毫不受和久的吐槽影响，迳自拍手说：

「啊，当时是村，『野原村』嘛。」

「嗯……也就是说，你小时候来还是小小村落的野原町玩，在现今已填平的河川看见河童？当时的河童长得很像和久，对吗？」

我整理话题，推着镜架注视和久。

「欸，小少爷工读生！你刚刚看着我笑了，对不对？」

「没有。」

「笑了，你绝对笑了！想骗我啊！」

无端受到波及，我狼狈地躲到槙乃的身后。不过，我承认自己微微露出怪笑，没办法啊！像和久的河童——这画面实在太有趣。

上班族男子看着我与和久斗嘴，似乎冷静了一些，卷起白衬衫的袖子弯下腰，露出发量稀疏的头顶。

「抱歉，刚才是我失言。我对野原町的印象就是河童，不小心……」

「所以我才说你没礼貌。」

和久撇过头，总算在高脚椅坐定。上班族男子将名片置于吧台，推向和久。

「今天认识您也算有缘，还请大人不记小人过。」

男子露出憨傻的笑容，看似无奈，教人无法生气。

「你长得才像妖怪，凭什么说我？」和久嘴上不饶人，一面捏起名片，到吧台的怀旧吊灯下查看。

「ASCENT股份有限公司，业务二部课长，薮北胜。完全看不懂，这是什么公司？」

「我们主要生产办公机材与工业机器。」

「制作削铅笔机之类？」

「呃，嗯，差不多。」

和久胡乱将公司分类，薮北没生气，原因是……

「不过，我快要被裁员了，这张名片不知能用到什么时候。」

薮北搔头傻笑，和久瞪向他。

「有什么好笑的？」

「咦，毕竟只能傻笑了啊。」

「家人呢？」

「……我和太太育有两个女儿，一个读高中，一个读国中。」

「亏你还笑得出来？你是遇到河童，尻子玉注43被拔走了吗？」

「尻子玉？啊，相传被河童拔走尻子玉会变成窝囊废？」薮北再次傻笑，「窝囊废，完全就是我。」见和久似乎快气炸，他才赶紧收敛神色：「对了，书……我、我想请你们帮忙找书。」

他的话题转得很硬，怎么听都像借口，但槙乃立刻神采奕奕。

「我来找、我来找，请问是哪本书？」

「嗯，我也说不上来……真抱歉，有没有关于河童的小说——」

「又是河童！」和久大吼，槙乃不以为意，手指卷着头发。

「只限定河童吗？还是妖怪类都可以？」

「差不多就行，我对妖怪、神秘生物注44和幽灵都颇感兴趣。」

薮北环视店面，用力点头。

「听说『金曜堂』能替人找到想看的书，我十分期待。」

「啊！」

我不小心叫得太大声，众人同时望向我。

「呃，不，抱歉，我突然想起别的事。」

「搞什么，别吓人！明明只是个小少爷工读生！」

和久像PK没进球的足球选手，夸张地看着天花板叹气。

「对不起。」我低头道歉，偷看薮北。我很讶异这个面临中年裁员危机、似乎跟不上时代脚步的大叔，居然知道每天瞬息万变的广大网络世界中，主要论坛流传的「金曜堂」传说。他是从哪里得知？或者，我不该以貌取人，他其实是重度乡民？也可能是听女儿说的？总之，我很意外。

槙乃忽视我的情绪波动，大大的眼珠骨溜转动，竖起大拇指。

「我去地下书库瞧瞧。」

「咦，地下？」

薮北望向脚边，槙乃拨了拨波浪长发，点头说：

「请稍等。」

槙乃回来时，拿着梨木香步的《家守绮谭》注45最先推出的单行本。「文库版还有库存，但我刻意选封面有漂亮书法字的单行本。」她如此说明。从版权页可发现书籍已出版十年以上，单行本却保存得光亮如新。多年来，想必就这样静静躺在书柜，等待有缘人前来阅读吧。

薮北接过书，先是注意封面，接着翻开目录，看到罗列的植物名称，不禁微笑。他快速翻动页面，手指轻轻滑过版权页，阖上书本，最后读出书腰背面的文本：

「四季流转的天地自然之『气』，日渐被文明洪流淹没的新人精神劳动者的『我』，和拥有庭院、池塘及电灯的双层古宅，悠然自得的交欢纪录。哦，感觉真有意思。」

槙乃轻轻弯下腰，指着正面书腰说：

「这是距今不过短短百年的物语。上面虽然这样写，但我认为薮北先生可当成现代的故事读。」

薮北瞬间换上正经的表情，随即恢复暧昧不明的傻笑。

「太好了，我还担心要是拿来《MU》杂志注46或水木茂的漫画、京极夏彦的小说该怎么办。我家买很多，都快翻烂了。」

尽管读书有特定偏好，但我很意外薮北保持日常阅读的习惯。

那天，薮北最后买了《家守绮谭》回家。

「确定有河童吧？」临走前他还不忘确认。

薮北搭的回程电车驶出月台后，「金曜堂」的全体员工同时吐出一口气。

「唉，累死了、累死了。那家伙是不是某种妖怪？应付他真的会心力交瘁。居然说我是河童！」

和久想了想，又发起脾气，试图拉栖川加入抱怨大会，但栖川似乎陷入沉默，爱理不理。

「还有，什么叫『看见河童』？他是不是睡昏头？应该是看错狗和猫了吧？」

「阿靖，狗和猫不会用两条腿走路。」

槙乃指正，和久气得咬牙。

「那、那……是那个啦！一定是把脸色发绿的小孩看成河童……」

「难道是把阿靖看成河童？」

「少来！那老头是小时候看到的，我根本还没出生！南，我们不是同学吗？」

「对不起。」槙乃合掌低头，真搞不懂她究竟是敏锐还是迟钝。槙乃观察着和久的神色，柔声说：「可是……」

「我相信他是真的看见河童，毕竟还有其他人在奈奈实川看过河童。」

「是乡土史料上面写的吗？」

我急着发问，槙乃竖起食指抵向丰润的唇边，摇了摇头。

「不，我是亲耳听到。」

「谁说的？」

我与和久同声问，不过恰巧有顾客进来，我们就此结束河童的话题。

由于发生这段插曲，隔周我去探望爸爸时，选了有河童登场的童书给同父异母的双胞胎妹妹当伴手礼。

书名叫《河童褪下的皮》注47，我一看就很喜欢。美中不足的是，印刷字级对三岁幼儿来说太小，故事也稍嫌冗长，此外，小朋友可能不懂「褪皮」。不过，相信由我来念，应该能表现出故事的趣味，让她们听得津津有味。果然，河童与人类男孩源太之间的滑稽交互，逗得双胞胎妹妹哈哈大笑。源太穿上河童褪下的皮，跑到河边想当河童、滑下河岸的部分，妹妹们听得向往不已，直到最后都专注地聆听。

大医院的单人病房非常宽敞，还附高级沙发和电视。爸爸、我、继母沙织，与同父异母的双胞胎妹妹等略微复杂的家人在此齐聚一堂，如同置身广尾的老家，放松闲聊，温暖的笑声不绝于耳——我很想这么说，但无论再豪华，都改变不了这里是医院的事实。既没有老家的大书柜，当然也严禁带酒。爸爸无法长时间起身，亲子团圆时间不免被来测量体温等的护士打断。

「爸爸要快快康复回家喔。」

与父亲年龄相差将近二十五岁的沙织撒娇，这是她卯足全力的逞强。听说沙织时常独自掉泪，也曾坦言她的寂寞与不安。尽管如此，仍尊重爸爸与我的想法，让我从今年春天展开独居。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是，沙织毫无疑问是我的妈妈。我一直不知何安慰她，只能在心中默祷（是真的）。

——真希望爸爸早点康复回家，继续回到职场上班。

爸爸躺在床上咳喘，仿佛残存所有生命力的炯炯双眼看着我。

「『金曜堂』似乎是一家气氛愉快的书店。」

「嗯，很愉快。只是有时候太闲，难免会担心。」

「悠闲是那家店的资产，南店长应该懂得运用这份资产。」

「是吗？」我听得懵懵懂懂，不过很替受到爸爸称赞的槙乃高兴。爸爸的微笑，宛如看透一切。

「真想见识一下梦幻的地下月台巨型书库。」

「等你病好了，来看看吧。相信南店长乐意开放给其他同行参观，她甚至会带客人去仓库。」

「哇！」爸爸睁大眼睛发出赞叹。「顾客在那里能找到『想看的书』，开心地回家吗？」

「偶尔会找不到。不过，每当这时候，南店长总能挑出顾客想看的其他书。」

爸爸的双眼绽放光彩，那是他仍健康工作时常驻的眼神。

「换句话说，南店长能向淹没于汪洋书海的客人抛出救生圈。」

语毕，爸爸猛烈咳嗽，沙织急忙冲到床边为他拍背。我怕挡到沙织，正想退到旁边，爸爸用力抓住我的手。

「史弥，你遇到好书店。要好好向南店长学习。」

我理解爸爸复杂的心情，顿时五味杂陈。爸爸敏锐察觉，放开我的手，旋即恢复沉稳、半开玩笑的语气：

「不过，提到好书店，『知海书房』也不落人后。」

「知海书房」是创业逾百年的老字号大型书店，由我的曾祖父起家，为仓井家代代相传的家业。第三代社长爸爸运用厉害的经营策略，将原先位于神保町老书街的小书店一举扩展为全国连锁书店。如今他病魔缠身，退下热爱的职场住院疗养。

当然，爸爸以复职为目标，努力治疗，但近来时常——尤其是身体某处剧烈疼痛时，就会对第四代寄予厚望。他在三次婚姻关系中，一共拥有四个孩子，当中率先浮现的继承人选，自然是我这唯一的儿子。说来无奈，但这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上手的工作。关于这个话题，今天我是能闪则闪。

爸爸见我不开口、摸着镜脚，不再多说什么，拿起手边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机。

午间新闻播报着在国会议事堂接受质询的男子，一头堪称银发的白发向后梳拢，侧脸俊挺，身材瘦削，背部挺得直直的，西装合身笔挺，感觉很适合穿燕尾服。年纪虽大，却不显老态，反倒散发一种熟龄男子的魅力，想必十分受年轻女孩欢迎。

「是爷……」

爸爸似乎没听见我的呢喃，重重叹气。

「大谷正矩处境相当艰难啊。」

「嗯，怎么说？」

「什么？你不知道吗？」

沙织说「你看」，递来一本周刊杂志，上面印着斗大的耸动标题：「官房长官贪污疑云！」

记者质疑，现任内阁官房长官与大型建筑承包商之间有收授现金的嫌疑，尽管尚未掌握确切证据，但已足以动摇饱受质疑的国会，煽动对政局不满的社会大众。

「大谷议员是慢慢从町议会议员、县议会议员、众议院议员入阁为外务副大臣，最后当上官房长官的耕耘型政治家。」

「可是，无风不起浪。」

沙织严厉提醒爸爸。她的想法比较接近大众舆论。

「也是啦。」爸爸恢复稳健点点头，转向我说：「对了，大谷议员不就是从史弥现在住的地方出来选的吗？」

「咦？」

我的脑中闪过网络论坛上三则带着恶意的留言。沙织马上滑起智能型手机，天真地大喊：「真的耶。」

「大谷正矩最初是当上野原町的町议会议员，主要政绩是在只有农田的野原町建设国道。你看，维基百科上写的。」

就是填平奈奈实川的国道啊。想不到野原町与大谷议员有此渊源，我产生不好的预感。

「我不是住在野原町，野原町是在……我打工的『金曜堂』。」

我的语尾颤抖，幸好爸爸和沙织没发现。大谷议员的丑闻适时分散他们对于重大疾病的注意力，两人得以继续抱持轻松的心情看电视。

从东京的医院回来后，我直接去打工。

雨自上周起不停地下，但没刮大风，所以是「淅沥淅沥」静静地下。根据气象预报，菲律宾外海的台风五号朝东转向，正逐渐接近日本。

我买了盒装饼干，送给吧台里的栖川。他默默以虹吸式咖啡壶为我煮咖啡。

书店店员趁着没客人时轮流喝咖啡小憩，不一会，茶点区的自动门打开。来者是薮北。他服贴的头发因湿气稍微蓬起，水从湿雨伞的尖端滴答落下。书店最怕下雨天商品淋湿，因此入口备有伞桶，薮北似乎没看到。

「南店长，《家守绮谭》真有趣，我一鼓作气看完了。」

薮北大声吆喝，东张西望，约莫是在找槙乃。槙乃从书柜阴影处探出头，笑咪咪地挥手。

「太好了。薮北先生，请过来。」

「哦，什么事？」

趁薮北疑惑地走向店面时，我顺势接过滴水的雨伞，放入伞桶，然后跟上他的脚步。

槙乃想让他瞧瞧，从上周开始布置的野原町乡土史书展。她花了将近一周选书、从错误中慢慢调整平台至最好的位置，亲自写下热情的介绍文宣，再经由栖川的艺术巧手完成手写立牌，整体布置已接近完成。

「哦，这不是《家守绮谭》吗？」

薮北找到叠在平台一角的文库本，发出惊奇的欢呼。槙乃向他敬礼。

「是的，多亏你才灵光一闪——曾有人在野原町的奈奈实川目击过河童，我才想到『没错，来做河童展吧』。」

「喂喂喂，说的好像JR东海的广告词『没错，去京都吧』。」

和久在吧台读文库本，忍不住调侃。槙乃不受影响，手交握在身后，笑盈盈地耸肩。

「我想表达的是，我们现在看到的风景只是一小部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人类曾在现已消失的大河中奋力游泳。学习乡土历史的快乐，不正是就近感受生长的小镇吗？于是，我发现这本书是很棒的指引。」

「指引？」

「对，小说里虽然查不到学生需要的乡土数据，但我认为只要读过一点，就会产生想积极调查乡土史的动力。这本书是当学生迷失课题方向时的一盏明灯，毕竟内容是距今不过短短百年前发生的故事。」

槙乃抿嘴，唇角轻扬，伸掌展示与野原町地图、当地有志之士发行的乡镇志、区公所统整的民间故事及民俗手册平铺在一起的《家守绮谭》书塔。

「希望同学们不要只把乡土史研究当成麻烦的作业，交差了事。」

「原来如此，店长的选书，别有一番苦心。」

薮北露出憨笑拍手称赞，听来也有那么点像在挖苦。槙乃并不放在心上，食指卷绕把玩着波浪发丝。

「不，这纯粹是一种自我反省。」

我想像了一下赶暑假作业的女高中生槙乃，不禁莞尔。这时，她话锋一转：

「对了，仓井，我想麻烦你做个调查。」

「咦，调查？什么调查？哪一类呢？」

「野原高中的放学时间快到了，请你悄悄站在这里，观察学生对乡土史书区的反应。」

「好的。」我马上答应，槙乃挺胸说道：

「如果反应不错，今天打烊后就能加上手写立牌，完成布置。」

「要是没反应呢？」

我反射性地问完，立刻后悔。槙乃垂下眉毛，显得非常难过。

「啊，不不不，不可能没反应。」

「要是没反应，我会砍掉重练。」

「即使花了这么多时间准备吗？」

薮北插嘴问。槙乃点头，卷翘的睫毛轻颤。

「是的，工作不能止于自我满足。」

她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和蔼，这句话却给了我迎头重击。薮北在旁边看见我呼气，稍微换上正经的脸孔。

只有槙乃笑容不减，拿起文库版的《家守绮谭》。

「河童的故事怎么样？」

薮北放松表情，露出傻笑。

「里面好几篇故事提到河童，但我最喜欢〈鱼腥草〉，就是河童女孩褪下的皮囊被晒干的故事。」

「褪下的皮囊？我今天才读了《河童褪下的皮》这本书。」

「那本童书很有趣。」槙乃颔首，「不过，《家守绮谭》里的河童皮，其实应该叫河童衣注48。」她说着，翻开文库本。「不像布也不像皮，是暗绿与深褐交杂的土色，而且闪着黏滑的光泽。书里是这么描述。」

「没错、没错，主角还拿棍子从池塘里勾出来。」

薮北大力点头，槙乃开心地继续道：

「拉过来摊开一瞧，土色呈半透明，在微风中轻柔摇曳，形似筒袖注49上衣紧紧黏着四角裤……梨木的文笔真的很优美，节奏感极佳，恰到好处地描述状况，文本富有色彩。」

回想起来，《河童褪下的皮》中描述的河童皮，类似绿色潜水服，十分逗趣，但槙乃朗读的文句描绘的河童皮则带有泥土味，笼罩着哀愁，别有一番魅力。最惊艳的莫过于光听朗读，脑中便浮出那件河童衣。这就是槙乃形容的「文本富有色彩」吧。

「脱下河童衣的河童女孩，看来就像人类少女，对吧？我对这段印象特别深，会忍不住猜测，说不定我遇到的河童也脱下河童衣，外表变得和人类一样，现今仍住在小镇里。」

薮北说完，我们三人同时望向吧台。

吧台前的和久敏锐地察觉视线，以金发小平头都要竖起的气势反瞪。

「喂，我不是河童！」

这时书区的自动门打开，野原高中的学生走进来。放学时间到了，「回家社」的同学们率先离校。槙乃飞奔进结帐柜台，薮北移动至吧台，留下我遵照槙乃的吩咐，边整理书柜边观察野原高中学生的反应，暗暗祈祷他们会留意到乡土史书展。

那段时间，全体店员注意力几乎都放在高中生的身上，因此没人察觉一名穿灰色防水大衣的女子混在制服集团中悄悄进来，就算看到了，可能也只当成一般的客人。

然而，她并非书店的顾客。

女子无视野原高中学生聚集的书区，径直走向茶点区。

就在栖川眯细蓝眸的同时，传来清亮的一声：「不好意思。」

女子攀谈的对象不是栖川，不是占据吧台的栖川高中生女粉丝，也不是被挤到座位边缘却喜形于色喝咖啡的薮北，而是将高脚椅让给女高中生、移动到桌位的和久。

「干什么？」和久一如既往，凶神恶煞似地吊起双眼。女子无所畏惧，也不脱下湿漉漉凝结雨滴的防水大衣，直接问道：

「和久靖幸先生在吗？」

「你是……？」

「我是《Wind周刊》的记者松元令佳，想请教大谷正矩议员与和久兴业之间的关系。」

「关系？我哪知。」

女记者递出名片，手中还握著录音笔。和久大翻白眼，抬高下巴，整张脸凶狠得不得了，吓哭孩子绝不奇怪。然而，对方却嗤之以鼻。

「既然如此，可否请和久伊藏出来和我谈谈？」

「我爷爷？」

「是呀，听说您的祖父和久伊藏隐居多年，我找遍整座城镇都没消息，真怕再徘徊下去会有人身安危，干脆来孙子的店里瞧瞧。」

「人身安危？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毕竟这座小镇到处都有可怕的流氓——噢，抱歉，是名叫和久兴业的公司行号的上班族在监视嘛？」

女记者故意歪头装可爱傻笑，挑衅意味浓厚。她恐怕仗着自己是女性，看准不会挨揍。若是对方出手，还能抓到把柄。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怀好意。

我只能紧张地看着事态发展，这时，槙乃走向茶点区。

「很抱歉，」槙乃语气平稳，却散发强大的威严：「请你出去。」

她开门见山地下逐客令，而且没给理由。

我以为她会接着说出固定台词「您这样会给其他客人造成困扰」，这么想的人应该不单是我，女记者愣愣眨了三次眼。

「呃，你说什么？叫我『出去』吗？」

「是的，真抱歉。」槙乃弯腰赔罪，闷声继续道：「可是……请您现在立刻出去。」

坐在吧台的女高中学生尴尬地缩起身体。连在书柜前的我都听得一清二楚，想必在挑选书籍的野原高中学生不可能没听见。最后，店里所有人全将目光投向槙乃、和久与女记者。

表面涂有防水层的大衣轻晃，女记者抬高瘦削的肩膀，气得满脸通红。

「你这样是不是有点没礼貌？」

「毁谤名声、妨碍营业，失礼的是你。」

悦耳的嗓音坚定反驳女记者的尖声指控。只在关键时刻开金口的栖川一说话，高中生立刻发出兴奋的尖叫。

这下连女记者也自知情势不利，但她依旧不肯退让，视线扫过槙乃和栖川的胸前名牌。

「南槙乃小姐、栖川矿先生，两位发誓效忠老板吗？或者，是受到威胁——」

匡当！店内忽然传来巨响。

和久踢了沙发一脚站起，冲上前想揪住女记者。槙乃从正面拦住他，却不敌他炮弹般的威力而被弹开，倒在地上。

「没事吧？老板是流氓真可怕。」

「阿靖才不是流氓。」

槙乃趴在地上低诉。

和久在旁边蹲下，哑声制止她：「南，算了。」但槙乃不断摇头，坚毅地抬起脸。

「请回吧，你没资格玷污『金曜堂』。」

槙乃断然送客，虽然还无法起身，但我知道她将娇小的背影化为盾牌，卯足全力守护客人、和久、栖川与我。

至今无声无息的薮北走到女记者面前，夺走录音笔。女记者首度浮现焦急的神色。

「喂，你做什么！你也是店员吗？」

「我只是客人。抱歉，客人擅自按下删除键。」

薮北露出憨傻的笑容，恭恭敬敬地将录音笔还给女记者。

女记者把录音笔塞进防水大衣口袋，烙下一句狠话「我全记住了」，总算离开。

在和久与栖川一左一右的搀扶下，槙乃站起，向薮北低头致意。

「薮北先生，谢谢。」

接着，她环视店内的野原高中学生，再次鞠躬。

「抱歉，惊扰各位，给你们添麻烦了。」

无人应答，高中生明显不知所措。去程和回程的电车进站广播响起，缓和紧张的气氛，学生们争先恐后地离店，我则以呆滞的「谢谢光临」目送他们。直到书店空下来，我才惊觉完全忘记观察野原高中学生对乡土史书展的反应。

占据茶点区吧台的女高中生也急忙跳下高脚椅，同一时间，和久拾起当中某人遗落的毛巾。

「喂，东西掉了……」

女高中生回头，表情非常僵硬，尖声说「对不起」，明显在害怕。

少女使劲扯走和久手中的毛巾，拔腿冲出店门。槙乃咬唇看着她们，和久在一旁大声叹气。

「南、栖川，还有仓井，实在不好意思……」

和久驼着背，身形更显娇小。槙乃以手背将微带波浪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拨。

「阿靖，不用道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栖川也在吧台内连连点头。

和久端详槙乃和栖川的神情后，注视着独自站在外围的我，内凹的眼眸看来比平时更小，却无比晶亮。虽然这么形容有点老套，但我有种错觉，仿佛有只被丢弃在瓦楞纸箱里的小狗狗抬头张望。

当时，我若能当个天真傻气的小少爷工读生，回应和久的注视，给他一个微笑就好了。只是用开朗又脱线的语气说「天啊，吓死我」也好，我真的这么想。如果是在网络社群，我一定能若无其事地半开玩笑，缓和气氛。

但我身处考验即时反应的现实世界，当下能做的只有别开眼﹑低下头。我没坚强到能正面回应，并化解尴尬。我的表情想必和那些女高中生一样，写满恐惧和困惑。槙乃如此挺身而出，我却没勇气彻底相信和久的为人。也可以说，要成为「金曜堂」书店的伙伴，我的觉悟仍不够吧。

和久脸色一沉，搔了搔金色小平头，垮下肩膀呢喃：「伤脑筋。」

我不敢跟槙乃和栖川对上眼，只能推着镜架低头，反复小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欸，你干么道歉！所以我才说小少爷工读生不行。」和久硬是打起精神，不给人回嘴的时间，刻意拍手说：「对了，今天要带兔子去看医生。不好意思，我先走喽。」

「阿靖，等一下。」

槙乃想追上去，和久却厉声打断她：「拜托，别提了。」他背对众人，低声道：「世上有人生下来就是一场错误，如同《漫长的告别》里的泰瑞·蓝诺士，不管看过几次地图，最后都会走向暗路。可是，他们不会因自己走偏就认为别人也可以走偏，不会贪心到不惜牵连接纳自己的朋友，也要走在阳光下。」

我无从回应，蓦地想起，和久曾说《漫长的告别》里马罗的最终抉择「太严厉」。

——没必要在最后关头耍狠吧？人都会犯错，有时难免被迫走暗路，既然是朋友，不是应该多体谅吗？

如今我终于明白，和久那番话不是出自马罗的视角，而是从泰瑞的立场说的。

全员无法动弹、说不出话，和久踏着比平常小的步伐离开店门。

那天夜里下起大雨。

星期四，不知幸或不幸，我没排班。大学有课，但我没去。

我一整天窝在租屋处上网，一步都没踏出家门，只因我忍不住想搜索推特或匿名留言板有没有相关贴文。

昨天许多野原高中学生目睹「金曜堂」发生的骚动，我担心会顺势成为网络社群的八卦话题，幸好一切只是八卦成性的我杞人忧天。不管怎么找——尽管我的搜索能力有限，网络上连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学生总数逾三千人的猛玛校，居然没有任何一名学生基于好玩的心态出卖「金曜堂」。

我在松口气的同时莫名一阵空虚，想骂自己到底在干么？还没开始在「金曜堂」打工之前，上网打混一整天明明是十分普通的消遣，如今却显得极度空虚。

追本溯源，这份空虚应该来自于我已察觉到，现下需要的不是一个劲关心网络陌生人的八卦，而是应该设法修复身边触手可及之人的关系。我非常后悔，没即时面对和久。挨骂也好，挨揍也罢，我想再次融入「金曜堂」的伙伴打造的平实、温暖的环境。

烦恼到星期五，我被雨声吵醒。才凌晨四点，我却因昨天太早睡，醒来后睡意全消。我点亮灯、戴上眼镜，以免受负面情绪影响，导致心情低落，接着在床上读起早先买的文库版《家守绮谭》。由可称为极短篇的一个个小故事组成，读来很轻松，不小心就一页接着一页翻下去。等到我准备去早上第二节课时，全身都沁染小说里满溢自然气息的明治氛围，总觉得河童或人鱼之类，真的隐藏在雨声的另一头。

出门之际，电视新闻节目不断跳出「台风」快讯。听说台风五号从九州登陆，以极快的速度直线通过本州。

换成以前，我一定毫不犹豫自动放假，但我今天牢牢套上橡胶雨衣和雨鞋，慢慢拖着脚步去学校。我想仿效《家守绮谭》，前往灶门校区接触大自然的气息，看看这么做能否纾解我的坐立难安。

然而，我不仅没放松心情，还淋成落汤鸡，身体难受得不得了。不过，至少我好好上了课，结束后直接去打工。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趴在店面的玻璃墙上，偷偷观察卖场。和久不在，我的胃隐隐发疼。

「早安。」我的声音小得像蚊鸣，完全不敢和槙乃、栖川对上眼，径直走向仓储室。我深深伤害他们的同事、从野原高中同好会「星期五读书会」时期交往至今的老同学。和久不仅仅是同事、伙伴，还是他们重要的朋友，我却漠视如小狗般上前求助的他。不，我逃避了。胆小如我，以后该用什么脸孔在「金曜堂」继续工作？

我重重叹气，推开仓储室的门，冷不防「哇」地大叫。只见堆积如山的纸箱挤满狭窄的空间。

「对不起，昨天进货量大，来不及拆箱。」

后方咫尺传来槙乃的话声，气息近到可触及我。同时，还闻到淡淡甜香，我仿佛被雷劈中，僵在原地。槙乃的突然出现虽然吓到我，但另一方面，我心里也清楚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状况。

尽管和久平常不是坐在吧台看文库本，就是（自称）外出跑业务，不过他是晨间拆箱作业最大的功臣，是「金曜堂」不可或缺的人手。槙乃、栖川、和久，三者缺一不可，不然我喜爱的书店就会走样。

「……和久呢？」

「从昨天开始排休。」槙乃以极为普通的口吻回应，从旁边走进来，轻盈转身拍手说：「总之，我们采取平台先铺几本，卖光随时补充的策略。仓井，帮忙留意平台剩余的本数，这样就好办多了。」

「好的。」

「抱歉，小小的仓储室变得这么挤，打烊后我会整理。」

「我来帮忙。」

「嗯。」槙乃点头，垂下眉毛轻笑：「还好有你在。」

不妙，我感到鼻腔深处发酸，槙乃的笑容实在太善解人意。

「呃，我、我应该向和久……」

我该怎么道歉才好？道歉会不会适得其反？脑袋里乱成一团，各种思绪交织打转。槙乃不以为意，背对我窸窸窣窣地从纸箱里翻出杂志，接着倏然压低音量，佯装出粗鲁地喊道：

「『不准叫我的名字，懂不懂啊！』」

「什么？」

「高中第一次见到阿靖时，他这样对我说。」

槙乃转过头，露出恶作剧般的笑脸，用力吸气、蹙紧双眉，吊起眼珠又重复一次：「不准叫我的名字，懂不懂啊！」原来她想模仿和久，一点也不像，简直不像到失礼的地步，要是本人在场肯定会挨骂。

我赶紧伸出中指推推眼镜，遮住发笑的脸部肌肉。

槙乃用着唱歌般的随兴，道出沉重的真相：

「我认为，他是不想被叫『和久』这个姓。」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呆愣半晌。槙乃抱起几本杂志，缩起下巴。

「在野原町提到『和久』，任谁都会想到和久兴业。当地人马上知道他们家是做什么的。」

「原来是这样……」

「可是，和久靖幸只是来参加『星期五读书会』、热爱看书的普通高中生，也是在『金曜堂』工作、热爱书本的普通同事，不是吗？」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

我抬起头，努力表达心情。只要和槙乃在一起，似乎就会涌现相信的勇气。

我凝视着披散在槙乃细瘦的肩膀及脖子上，那微微带着鬈度、看似柔软的发丝，不明白这个瘦弱的女孩，何以如此强大？正因不明白，至今我才裹足不前。但现在，我觉得正是这份不明白，驱使我想进一步了解她。

「那个，以后我叫和久『阿靖哥』好了，应该可以吧？」

「你就叫叫看呀。」槙乃将头发勾至耳后，语带调侃。「某人第一次直呼『阿靖』的时候，被他臭骂：『你是什么意思？搞得好像我才是小弟，不准叫！』可是，这个称呼再也没变过。」

槙乃再度模仿阿靖，演技一样拙劣，但我没心思笑她。我猛然察觉一点。

「难道，那个人就是『星期五读书会』的成员——『阿迅』吗？」

他是栖川离群索居时期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不仅如此，还接纳饱受异样眼光苛责的阿靖为伙伴，更是槙乃……

「对。」槙乃简短回答，脸颊泛起红晕，长长的睫毛往下一垂，投下影子。

——是槙乃爱慕的对象。

超越五感的某种器官——大概就像谈论河童、鬼怪或是幽灵一类吧？一种没来由的肯定突然降临，明明没有任何证据，但我就是知道。脑袋还来不及理解，身体已知道。

一定是他偷走槙乃的心。

槙乃抱着杂志快速穿越我身旁，前往卖场。头发在她的肩膀轻盈跃动，飘来甜甜的香气，我只能缓慢套上墨绿色围裙，感觉肩部的绑带绑得比平常更紧。

了解一个人，竟会引发这么大的痛苦。谁教我爱上她了。

——我喜欢槙乃。

我总算认清这份暧昧懵懂的心情，同时深陷在死胡同里。

晚间七点，野原车站的站长来到书店，知会我们蝶林本线因台风暂停行驶。每逢星期五夜晚，野原车站就会因临时列车而提早发出末班车，加上今天早上风雨不断增强，许多人本来就打定主意提早回家，野原高中今天也禁止社团活动，在我上班前便全校同时放学，所以单看蝶林本线，乘客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

「请你们今天提早打烊吧，反正也不会有客人进来。」

站长人很好，下班前不忘提醒我们才离开。等店员以外的人都回去后，槙乃转向我，脸上已不见方才的情绪波动。

「我和栖川都住在野原站附近，仓井，你家在灶门站吧？」

「对，没有电车无法回家，今天能让我借住『金曜堂』吗？」

店里的茶点区有沙发可休息，地下书库还备有简易床组，应该比在风雨中叫出租车回家安全舒适。

「好，你今晚就住这里——」

槙乃头点到一半，杏眼倏然睁大，视线投向茶点区的自动门，丰润的粉唇呢喃：「河童……」河童？我和栖川不约而同望向自动门。

不出所料，河童来了——我很想这么说，但并非如此。

湿答答的淡绿色雨衣发出光泽，紧紧贴着来者的身躯，狂风骤雨吹乱稀薄的头发，露出光秃的头顶，背上驮着恰似龟壳的重型背包，乍看像极河童。

「薮北……先生？」

我小心翼翼地确认道，河童大叔点头反问：「打烊了吗？」他扁塌的头发已超越扁塌，完全贴在头顶，好几道雨水沿着发尖滴落，流到脸上。

「没问题，请进。茶点区或书区都可随意坐。」

槙乃翻起掌心准备带位，薮北却摇摇头。

「不，我今天来，是有事想请教各位店员。」

「什么事？」

在吧台内收拾碗盘的栖川冷声询问，蓝色眼眸透出锐光。美形的人摆出正经的表情果真魄力不凡，令人害怕。

「和久靖幸从昨天就没返回自家公寓，你们知道他在哪里吗？我有重要的急事找他。」

薮北不畏栖川的目光，急切地问。槙乃收回手，直瞅着薮北。

「薮北先生，你到底是谁？」

咦，难不成槙乃你以为薮北的真面目是河童？如此怀疑的我，可能真的是极度乐天派吧。

「我上网查过你给的名片，虽然找到同名的公司，却不是你描述的营业内容，致电洽询，他们说没有叫薮北胜的员工。」

「南店长也会上网搜索啊。」我不小心插话。

「咦？」槙乃纳闷道：「一般都会啊。」

槙乃气质出众，我以为她不与世俗同流，得知她和我一样会上网，顿时松一口气。

薮北拉开紧贴身体的淡绿色雨衣胸前的扣子，手伸进去摸索半天，捞出一张名片。

「抱歉，这才是我真正的名片。」

「《Hot日报》记者，薮北胜。」

槙乃接过名片读出来，语气中带着质疑，八成是想起前几天那个失礼的女记者。思及此，我心情一沉。

「你猜的没错，我和先前的女记者在追同一条独家，因此调查过大谷正矩与和久兴业的关系。谣传大谷议员与和久伊藏私交甚笃，为了厘清这点，我和那个女记者盯上和久家的孙子靖幸。我频繁登门拜访，借机对书店、靖幸和你们这些同事进行各项调查。」

见槙乃与栖川快速交换眼色，薮北不禁摸摸露出的光亮头顶。

「哎，缘分真是奇妙，大谷议员和你们——」

「停，」槙乃旋即开口打断薮北：「不谈那件事，请先继续说明。」

薮北注视着槙乃，表示理解。

「我以客人的身分结识你们这些店员，经过交谈后，充分明白不可尽信网络传闻。拜此所赐，我还想起好久以前在这座小镇遇到河童。」

薮北放松僵硬的面颊，卸下重型背包，取出单行本。

「各位应该晓得吧？《家守绮谭》的内文首页写着——左起乃学士绵贯征四郎之著述。当然，书籍作者是梨木香步，但她藉主人翁绵贯担任说书人，不带成见及偏见，将己身的见闻记录成文。」薮北珍爱地摸过封面，喃喃低语：「我知道，小说和新闻报导的性质完全不同，但我当初就是想和绵贯一样，成为一个如实写下纪录并传递出去的人，才矢志当记者。这本书让我忆起从前。来到这座小镇后，我想起河童、遇见你们、读完《家守绮谭》，拾回遗忘多年的初衷，这大概是冥冥中安排好吧。」说到这里，薮北搔搔鼻翼。「还有，我本来不是政治线记者。长年以来，我都负责撰写生活文化专栏，就是分享读者明信片，介绍一些大众可能会感兴趣的新产品、书籍、电影、展览或人物等等，这次上头突然派我到政治线，要我去挖出独家报导。」

「你这样写得出来吗？」

「当然写不出来，取材方式和运行方法差太多，更别提我完全没门路。」

他几乎是同时回答、盖过我的声音。接着，他并抖了抖雨衣上的水滴。

「本人和周遭的人都知道办不到。」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给出这种命令？」

「唉，讲明白点，就是裁员前的人事调度。上头希望员工及早认清自己对公司没用处，如果可以，尽早请辞。喏，现在不能随便炒正式员工的鱿鱼嘛。」

薮北弓起背，发出叹气般的「嘿、嘿、嘿」三连笑。看来，他之前说有家室，即将面临裁员，这些都是真的。

「我也是自暴自弃啊，抱着消极的心情，想说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独家。啊，对了，我想挖的独家，是能拯救和久靖幸与和久兴业的报导。我想确认他们家与大谷议员之间的关系，倘若无关，我要将真相公诸于世；倘若有关，我会好好写出真正的原因及关系。我相信当中潜藏着值得探究的真相。」

「你哪来的自信？」

面对栖川尖锐的问题，薮北拍一下光秃秃的头顶。

「是第六感。」

如果这是玩笑未免太冷，如果是认真的也很可怕，但薮北露出憨傻的表情回避我们的视线。

接着，始终沉默聆听的槙乃静静询问：

「你愿意像《家守绮谭》里的绵贯一样，以澄澈的双眼写出报导吗？」

薮北急忙敛起神色，轻轻颔首。隔了一段空白，槙乃说：「那么，我们走吧。」接着，她走向结帐柜台。

「咦，去哪里？」

「为了见伊藏先生，你正在寻找阿靖吧？时机正好，他们目前在一起。」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我和薮北齐声发问，槙乃似笑非笑地回答：「是啊。」

「不如说，就在这里。」

咚一声，她的脚踏向地面。不会吧？我望向自己的脚边。

「他们在『金曜堂』的地下书库吗……？」

「什么？地下书库不是单纯的噱头吗？要怎么从天桥走到地下？」

听见我和槙乃的对话，薮北似乎更加一头雾水。槙乃没多解释，继续迈步。她穿过结帐柜台，握住仓储室的门把时，栖川有些着急地问：

「南，你相信这个记者？」

「嗯。」

「为什么相信？」

「女记者来捣乱那天，薮北先生站在我们这边。」

「说不定他是想借此松懈我们的戒心，趁机利用我们。跟那家伙一样，是为了自身的野心。」

背对我们的槙乃肩膀一颤，但她平静地回头应道：

「薮北先生和那个人不一样。」

「你怎能一口咬定？」

「『是第六感。』」

槙乃模仿薮北说话，甜甜一笑。

拉开仓储室地面小门的瞬间，所有光芒都消失了。

由于这里收讯不良，我好不容易用智能型手机查到关东一带停电的消息。

「不过，地下本来就一片漆黑。」槙乃不慌不忙，点亮手电筒往下爬。薮北、我，以及锁上店面、关闭电源总开关、拔下插头的栖川，则慢一步跟上。

刚刚在店里几乎听不到的风雨声，此刻在地下信道凶猛地回响，令人不得不强烈意识到台风登陆。

四下昏暗，只有手电筒照亮的地方能看见东西，我们走过一段又一段的短阶梯。

「一下往右，一下往左，似乎愈往下走，愈失去方向感。」薮北做着实况报导，小声加上一句：「距离感也逐渐丧失。」我还来不及思考，转角处突然传来惊慌的叫声。

「哇，刚刚有人拉我的手！」

「没人碰你喔。仓井，对吧？」

「是啊，没有。」

「少骗人，刚刚一定有人碰我！拜托不要吓我。」

「你都见过河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虽然不怕河童，但没说不怕鬼啊！」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这真是一段悠哉又无意义的争辩。我耸耸肩，仰赖手电筒的圆形光束，小心翼翼地确认楼梯之间的段差前进。

「好，这是最后一道阶梯，只要心想很快结束就会结束，一直想着不会结束就会永无止境。」

槙乃这番话又吓得薮北开始发抖，缓慢走下细长的阶梯。众人凌乱不齐的脚步声，奏出不规则的旋律。槙乃确认殿后的栖川也下来后，按下电灯开关——毫无反应。

「糟糕，还在停电。」

本来应该会有数十支日光灯闪烁亮起，得以一举望见「金曜堂」壮观的地下书库，可惜今晚只能仰赖手电筒的光束，各别窥见一小部分。即使如此，薮北已够惊讶了。

「咦，这该不会是……」薮北倒抽一口气，左右摇晃手电筒。「这不是电车的月台吗？」

「没错，『金曜堂』将二战时未能实现的梦幻地下铁的野原车站月台，进行最低限度的改良，重新化身为书籍仓库。」

听见槙乃的说明，薮北举起手电筒，照亮盘亘在低矮天花板的裸露通风管、月台上成排的铝制书柜，及狭长的月台和没有去向的铁轨。

「太惊人了，简直是奇景！资金从哪里来？和久兴业吗？」

惊讶归惊讶，薮北依旧敏锐。槙乃稍微犹豫，颔首回答：「是的。」薮北听了点头如捣蒜，陷入沉思。他收起漫不经心的表情，紧皱眉头问：「伊藏先生和靖幸先生呢？」我跟着望向槙乃。整整两天没在店里看见阿靖，难不成他躲在狭长的月台某处吗？

「嗯，关于这一点……」槙乃中断话语，径直走向月台上颜色磨淡的白线外侧。明知电车永远不会进站，她的眼神中却藏着期待。

虽然传音度不如信道，不过地下月台也听得见雨声。正当我举起手电筒，照亮雨声传来的方向，突然响起「咚沙」的物体掉落声。

「南店长，你没事吧？」

我吓坏了，一路冲向月台的另一端，回过神才发现跑过头，月台已到尽头。我来不及煞车，只能顺势跳下铁轨，在半空中失去平衡、跌了一下后，终于用适应黑暗的双眼看见平安着地的槙乃。

我「咚」地横倒在铁轨上，腰撞到枕木下方铺的水泥，瞬间痛到不能呼吸。

「仓井，你才要小心。没事吧？是不是绊到东西？」

槙乃用力拉我起身。我猛烈咳嗽，不停低头道歉。当场原地跳了跳、摸摸身体检查，幸好不疼，腰应该等一下就能恢复正常。不过，我心好痛啊，真的好痛。

「看起来没受伤。」

槙乃拿手电筒照向我，确认状况后松一口气，身后隐约可见不知何时从月台来到铁轨上的薮北与栖川。

薮北和我对上眼，露出傻笑举起手。

「噢，没事就好。我们拿你当反面教材，安全下来喽。」

「算你聪明……」

我深受打击地应道。栖川忽然看向地面，肩膀细细抖动，似乎在笑我。

恢复冷静后，我重新回望铁轨的尽头，发现两侧都是隧道，但我听说路挖到一半就中断了。

槙乃确认我能正常走路后，踩上微微向左弯曲的铁轨。

「那里不是没路吗？」

我的话声带着回音。槙乃不打算停步，于是我乖乖闭嘴跟上。

我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隧道中不停走着，逐渐失去方向感，连时间感也变得怪怪的。思绪漫无目的地奔窜，最后仿佛连自身的存在都变得模糊起来。

这时，槙乃忽然出声：

「你们发现了吗？天花板渐渐变高。」

「没发现。」

我和薮北异口同声回答。光要照亮脚边就忙不过来，实在没余力留意天花板。

槙乃一沉默，周围似乎变得更加昏暗，我急忙追问：

「地铁隧道为什么需要做这种设计？」

「啊，不，这条隧道是地下月台翻修成书库时加盖，不算地铁设施，而是『金曜堂』专用的隧道……」

槙乃说到一半打住，手电筒照亮自己的拳头，然后向前伸。前方传来「啪嚓」的钝响。

「我直说吧，是专为出资的老板打通的隧道。」

「呃，该不会……」

薮北在我身旁歪着头，双手伸向前，朝黑暗跨出一步，大叫：「我就知道！」

「眼前不是开阔的空间。虽然很像黑暗无尽延伸的隧道，其实是墙壁，是刻意做成全黑的墙壁。」

我马上将灯光打向槙乃，只见她蹲下触摸铁轨，按下藏在那里的某个按钮，随即响起「叮铃」的电铃声。

——谁找我？

从铁轨传来阿靖带着杂讯的话声。这似乎是对讲机。

「是我，南。还有仓井、栖川和薮北先生。」

「阿靖哥。」我豁出去，在槙乃背后大喊：「我是仓井，呃，前几天真的……真的很抱歉！我、我该怎么——」

槙乃起身，拍抚马儿般地按住我的肩膀说：「好，停——」然后，她再度蹲在铁轨上，向着对讲机说：

「别管仓井了，薮北先生想见你和伊藏先生。他要当面和你们谈谈，写出真相，所以我带他过来。」不等阿靖开口，槙乃先补充说明：「我相信他一定能帮助我们。」

——果然是媒体派来的。

我似乎听见阿靖用力咂舌，紧接着传来地鸣。眼前营造出暗道错觉的黑墙朝左边滑动，刺眼的强光射入，我忍不住后退。眼皮自动闭上，即使我想看也看不见。

「这里是……？」薮北问道，某人回答：

「和久家的别墅。」

话声非常沙哑，吸气就会传来混浊的喉音。说话的人不是阿靖。

想必薮北和我一样，眼睛还没适应强光，勉强挤出声音问：

「您该不会是和久伊藏先生？」

「是啊。」

他就是阿靖的爷爷。我硬是睁开眼皮，望向声源处。

「最近这一带有点吵，我就躲到地下了。上头似乎停电，不过这里是自家发电，不受影响。」

眼睛总算适应光线，我清楚看见伊藏。率先闯入视野的，是瞪大的双眼与茂密的胡子。一头长长的白发全往后扎，连胡子也是雪白。大概是穿暗绿色作务衣注50缘故，看来像陶艺家或日本画家。身高与阿靖相同，块头绝不算大，但背脊挺得笔直，魄力和存在感不容小觑。

除了为伊藏本身散发的气势震慑，他背后那片辽阔、不真实的光景，更吓得我说不出话。

铁路上盖着一幢瓦片屋顶的双层住宅。

正因房子本身很普通，盖在这里更显诡谲。谁能想到不曾开通的梦幻地下铁路，竟会通到日式住宅？

我和薮北排排站，肯定露出一样的表情。伊藏盘起手臂，得意地挺起胸膛。

「我在出资改建『金曜堂』的书库时顺便盖的，算是我个人的地下避难所吧。」

「原来是避难所……」

你有意见？伊藏双眼一瞪，我赶紧摇摇头。

「哼，算了，我也不欣赏避难所这个称呼，原先的用意是在地下盖别墅。」

「真了不起，光是知道野原町曾有地下铁路就够惊讶了，想不到……铁轨上还盖起别墅。」

薮北的语气难掩兴奋，抬头望着瓦片屋顶。伊藏露出锐利的目光，恐吓道：「这个不准写。」

「我第一次让大和北旅客铁路的高层和『金曜堂』以外的人知道这件事，还是个记者，完全超出我的本意。你出去后立刻忘记，明白吗？」

薮北傻笑带过，指着玄关的格子门问：「方便进去坐坐吗？」

外观是普通日式民宅，屋内也相当普通，诡异的只有地点。

我们进屋后，在高起的地板边缘脱鞋，稳稳踩着发出叽嘎声的木头地板，穿过短短的走廊。薮北回头，向槙乃咬耳朵：

「欸，这个家啊，和我想像的绵贯征四郎看管的双层楼房一模一样。」

「我刚刚也想到这一点。」槙乃双手一拍，眼神发亮，我忍不住搭腔：「啊，我有同感。」

「看管？看管什么？」

伊藏带头走着，边拉开纸门边回头。门后是约莫四坪的和室，附有壁龛，当中挂着字画。在绵贯征四郎的双层屋里，字画与幽玄界相通，总带领绵贯重要的亡友高堂回到现世，扮演相当重要的角色。我们同时惊叹地「哦哦」大叫。

「用不着大叫吧？一群蠢蛋。日式民宅里有和室，和室里有壁龛，壁龛里有字画，哪里奇怪？啊？」

在伊藏身旁格外安分的阿靖似乎终于看不下去，像平常一样凶狠吐槽。他没对上我的眼眸。伊藏看似要伸手拍抚阿靖的肩膀，实则用力敲打让他闭嘴，直视槙乃问道：

「你们又在聊书？」

他的语气像极傻眼望着祖孙的老爷爷，忽然多了分亲切。

「是的，一本叫《家守绮谭》的小说。故事里，树木会爱上人，花会生出龙子，水獭的子孙会卖药，主人翁随着四季的更迭与不可思议之物交流，当中包括河童——」

伊藏伸手制止仿佛一说就停不下来的槙乃，在和室内侧落座，以眼神示意我们在对面坐下。阿靖为我们从壁橱拿来坐垫。塞着柔软棉花的紫绢坐垫触感冰凉，相当舒服。

「你是说河童吗？」

确认全员坐定后，伊藏一开口竟提起河童。准备切入非法疑云的薮北一阵错愕，我、栖川和阿靖也有种大费周章上门却被转移话题的错觉，不禁沉默下来。

只有槙乃喜孜孜地倾身向前。

「是的，书里有河童！想读了，对不对？下次有机会来买吧，『金曜堂』现在库存丰富。」槙乃咯咯发笑，想起什么似地拍手：「啊，提到河童，这位记者小时候在奈奈实川看过长得很像阿靖的河童。薮北先生，对吧？」

「呃，对啊，没错。不过我今天来，是想——」

薮北努力想切入问题，却遭伊藏沙哑又宏亮的音量盖过。

「真的吗？你真的在奈奈实川看过河童？」

「啊，对，没错，我到现在仍深信不疑。」

薮北放弃提问，垂头丧气地回答。不料，伊藏突然起身，快步走到薮北面前，跪坐下来，紧握他的手。

「我也是。」

「咦？」

纳闷的不止薮北，我、栖川、阿靖也同声质疑。只见伊藏望着天花板，发出干涩的大笑。

「我看过河童。那只河童长得和靖幸一模一样，所以数十年后，我见到孙子的脸，当场吓得跳起来。」

「大叫『河童！』是吗？我也一样！在『金曜堂』第一次看见令孙时，兴奋到甚至忘记原本的目的。」

薮北忍不住回握伊藏满布青筋的手，阿靖虽然大喊：「喂，注意点！」但两人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

「多亏令孙，我才想起曾遇见河童。」

「没错，我也差不多。那种体验很容易遗忘。」

阿靖耐着性子端坐在伊藏斜后方的坐垫上，却忍不住瞪着槙乃咕哝道：

「南，你为什么知道爷爷看过河童？哪时听说的？连我都不知道。」

「在我最难熬的时期，伊藏先生告诉我：『野原这块土地无奇不有，我连河童都见过。只要是有风骨的灵魂，一定会在这片土地再会。』」

槙乃浮现微笑，淡淡回答。阿靖似乎明白了什么，噤口不语，怒气和不甘顿时消退，没继续追究。我很在意，非常想问：最难熬的时期是指什么？但我怕这个问题会令槙乃更难过，所以不敢开口。

「『有风骨的灵魂』这一句，」薮北插话：「在《家守绮谭》的〈龙须草〉里也曾提及。记得是邻家太太说的——不管是死是活，有风骨的灵魂都不受影响。」

「是吗？」伊藏吃了一惊，手伸向阿靖。以男性来说，他的手偏小，但因手指用力伸到最长而显得硕大。

「靖幸，你有没有那本书？我想看。」

「有是有，我在高中的读书会看过，可是……」

「没人问你心得，我只是想读罢了。下次拿来家里吧，或是去『金曜堂』买。」

「好啦。」

总是气焰凌人的阿靖顺从地答应爷爷。

交代孙子带书后，伊藏终于回到座位坐好，挺直背脊。

「我说……」

「啊？」

「既然我们都看过河童，想必是难得的缘分，我就说说和久兴业与大谷正矩的关系吧。我会和盘托出，你听仔细，之后不管煎煮炒炸，随你自由发挥。」

「啊？」薮再次惊愕，急忙从龟壳般的重型背包里拿出录音笔、平板电脑、笔记本与笔记型电脑等一大堆东西。我盯着排列在榻榻米上的记者七大道具，不禁明白薮北为何熟知网络传闻，毕竟他才是专家。

「详情我不清楚，但从很久以前就谣传我们家跟大谷有所往来。只是，没一次是真的。谣言总是空穴来风、以讹传讹，所以我也予以放任。是我无聊的坚持所害的。微不足道的面子禁不起时代考验，传闻愈演愈烈，不知不觉间，竟残害公司与家族。」

伊藏虽然对着薮北讲述，但我知道，这番话其实是对着后方的阿靖说的。阿靖应该也明白，于是身体紧缩，微微向前探。

薮北瞥一眼阿靖，按下录音笔的开关。

「好的，首先想请教，大谷官房长与和久兴业现在的关系是……？」

「无关。」

伊藏的答案十分简洁，薮北也缩短问题：

「从前呢？」

「曾有往来。」

阿靖大声吐气，我心头一惊，不敢看阿靖的表情。

「是哪方面的往来？我听到的风声是，和久兴业曾威胁刚当上众议院议员的大谷议员，逼他委托和久兴业的相关业者，在野原町开辟国道……」

「岂能盖国道！我直到最后都反对掩埋奈奈实川。」

我怎么可能让他毁掉河童住的河？伊藏脸上写着愤慨，看起来不像说谎。

「那么，伊藏先生，您与大谷官房长……不，当时刚当上议员一年的大谷，进行过何种交易？」

薮北切入内核，伊藏的嘴抿成一条线。片刻后，他发出痛苦粗哑的叹息，食指指向地板。

「地下铁。」

伊藏沙哑的嗓音道出答案，所有人顿时说不出话。大家脸上恐怕都写着疑惑：地下铁？这和地下铁有什么关系？

「战前，要大和北旅客铁路局……当时称为『大铁』的公司在这里盖地下铁的是我父亲。父亲是山林开发方面的师傅，真心爱着野原村。考量到村子的未来，他认为一定要缩短与东京的距离。」

「所以才提议盖地下铁吗？」

「正是。铁路局当然不会听从山林师傅的建议，于是父亲创立和久兴业这家公司，拥有实绩后，参与推动地下铁的计划。我很骄傲拥有这样的父亲。」伊藏清嗓子，哑声继续道：「只差一步。要不是发生战争，父亲的计划早就完成。全怪战争啊……」

伊藏把玩着坐垫的流苏叹气。槙乃用唇语向阿靖问：「你知道吗？」阿靖无力地摇摇头。

「战后，父亲再也没有钱财、气力与体力重新实行付诸流水的计划。」

第一代过世后，伊藏年纪轻轻继承父业，拚命使公司重回轨道，扩大版图。

「当时是高度经济成长期，肯努力工作就能赚钱，多棒的年代啊。日本举办奥林匹克运动会，铺设新干线，东京迅速成为大都市。」

伊藏看着不敌时代洪流的野原村，心里燃起一盏明灯。

「我想继承父亲的遗志。不，也许我是受到死后灵魂留在野原的父亲操弄。毕竟，父亲是有风骨的灵魂。」

伊藏说的一点也没错，现在谈论的虽然是阿靖的曾祖父，感觉却活灵活现，完全不像百年前出生、六十年前已死之人。总觉得这里是连接之地，阿靖的曾祖父仍活在这里。我深深体会到何谓「有风骨的灵魂」。

「然而，人会老，欲望会涌现，直觉会衰钝，我渐渐失去正直的双眼。造就的结果是，和久兴业在野原町的名声的确变得更加响亮，中间却拐了太多的路，别说受到居民欢迎，还成为人人闻风丧胆的公司，甚至需要盖避风头用的别墅。」

据传，和久兴业在推行地下铁计划时，曾拜托当地商家、企业或个别住户出力。强硬逼迫当地老家族与有权势者帮忙的态度，也可称为威胁——伊藏不否认这一点，阿靖悄然垂下头。想必镇上居民对和久兴业抱持的负面感受，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吧。

经过漫长的静默，薮北清清喉咙，重振旗鼓。

「呃，所以，和久兴业对大谷正矩提出的交易是……？」

「兴建地下铁的计划。当时希望打通从东京到野原的地下铁。」

伊藏送上当地的捐款低头拜托，大谷议员亦保证会实行计划。

「可是，事情生变？」

「是的。」伊藏点头，痛苦地吁气，喉咙发出哮喘声。「打一开始，那家伙的目标就是国道。他循着我提交的捐款名单找到各单位，签订资金优先运用于开发国道而非地下铁的契约，待我发现已无力回天。他堂堂正正在不触法的情况下，取走资金和人力，完成如意算盘。亏我还说出『野原町由我来监督』的大话，却彻彻底底被年轻政治家摆一道。」

伊藏无法对和久兴业的员工坦承「被骗了」，只因「放不下面子」。他露出苦笑。

由于当初用强硬的手段筹措捐款，即使受到大谷议员暗算，伊藏也无法对外声张，只能眼睁睁看着地下铁的重启计划付诸东流。听闻大谷议员的国道案后，为了维护颜面，伊藏声称是主动退让。

「和久兴业与大谷正矩的关系仅止于此。是我擅自接近，擅自被骗。话虽如此，钱并不是我出的。国道完工以来，我知道野原町的居民因而受惠，不好多说什么。我和大谷从来不是合作伙伴，关系不如大家所想，这才是真相。不过，或许跟说破嘴也没人相信我看过河童一样吧。我不知道你们报社是想拥护还是抨击大谷，我也没兴趣知道，但请答应我，要写就如实地写，好吗？」

语毕，伊藏挺直背脊，竖起小指。他的小指根部有一圈蚯蚓似的凸疤。薮北霎时倒抽一口气，但随即绽开笑容，勾住小指。

「好久没和人打勾勾了。」

「敢违反约定，我会把千根针往你那张憨傻的嘴里塞！」

伊藏哑声的恐吓魄力惊人，连在旁边的我都吓得肩膀一震，伊藏忍不住仰天大笑：「傻瓜，当然是开玩笑的。」笑声持续了好一阵子。

为了写报导，薮北借用二楼的房间。

后来听他描述，摆放一只和室矮书桌的榻榻米房，像极绵贯征四郎的书斋。

伊藏、我、槙乃和栖川留下来，喝着阿靖特别离席冲泡的煎茶，在难以想像格子窗外是漆黑地下的普通和室小憩一番。

就在阿靖匆匆走出房间准备倒茶时，伊藏叫住他。

「靖幸，我不清楚你爸怎么想，但听说你要开书店时，我是真心感到高兴。」

「爷爷，我……」

阿靖在纸门前回头，欲言又止，伊藏接过话：

「我暗暗想着，或许和久兴业能在你这一代变回守护土地的公司，更重要的是……」伊藏将茶杯端在腿上，眯细双眼，像要越过格子窗的另一头。「我很感谢你，让父亲和我这代白白浪费的地下空间化为书库重生。总觉得和久家的血脉，这下全获得报偿。尽管有点郑重其事，但我要说声『谢谢你』。」

伊藏在榻榻米上放下茶杯，双手触地行叩拜礼。雪白的头发依旧茂密，看上去却只是个老人——是个一步步走过自己的时代，中间曾误入歧途仍奋力向前，疲累至极的老人。

扶着榻榻米的手掌虽小，手指一样奋力伸长，因而显得硕大。想必很多时候，他都不得不如此壮大自己与公司吧。

纸门划破宁静大声打开，阿靖走出去。

我急忙弯腰起身，槙乃轻推我的背。

「仓井，阿靖交给你了。」

「好。」

我终于下定决心，追上阿靖。我不会再做错。这次，我要主动接近。

坦白讲，我还没想到要跟他说什么，心里挺怕的。是仿佛留在背上的槙乃掌心柔软的触感，促使我前进。

我一路追着阿靖来到走廊深处的小厨房。古朴的房屋构造，令我直觉联想到「随心所欲」这几个字。我在灯泡微弱的灯光下，看到阿靖缩成一团的背影。

「请不要哭。」

我一搭话，他马上困惑地皱眉，用非常恐怖的表情瞪着我。

「谁在哭啊！」

「不，呃……噢，兔子。」

阿靖起身，我瞥见藏在下面的长型兔笼，里面有只毛茸茸的生物。

「你把兔子一起带来啦。」

「废话，我们是家人。」阿靖说完，再次背对我蹲下，窥看兔笼。「家人很难丢着不管。」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笼中的橘毛兔似乎听见了，垫起后脚站起嗅了嗅。

就在我寻找话题时，阿靖率先开口：

「爷爷那样肯定我……但其实我打算斩断『和久兴业』的招牌和生意。我从念书时就一直在想，要我继承第四代？开什么玩笑！我希望远离『和久』这个名号，远离和久家的人，所以开了『金曜堂』，很过分吧？」

阿靖像是瞧不起自己、自暴自弃，我摇摇头。

「不，一点也不。我常常都是这么想。」

「……对喔，小少爷工读生是第四代候补。」

阿靖沉思片刻，发出「喀喀喀」的笑声。这是比平时无力的恶魔笑声。

「提到家业，我还没理出头绪。但阿靖哥，你已找到『金曜堂』这个答案，而且伊藏先生也为你高兴，这不是很棒吗？你应该以此为荣。老实说，我非常羡慕你，真的。」

「不要随便认同或是原谅。你太嫩了，小少爷工读生。」

「对不起……」

我低下头，阿靖手伸进笼子里，搔着垂耳兔的额头说：

「公爵（Duke）。」

「什么？」

「我在说兔子的名字，公爵。」阿靖不肯看我，机关枪似地继续道：「借用江国香织短篇集《在冰冷的夜晚》（台译：与幸福的约定）中出现的狗的名字。不过，我家的公爵是女生，不错吧？名叫公爵的母兔。」

「呃，是，还不赖。」

我挪挪眼镜僵在原地，阿靖咧嘴一笑，终于肯面向我。

「敢把兔子的名字泄漏给外人知道，我一定揍你。」

「外人是指？」

「『金曜堂』成员以外的所有人啊！知道的只有南和栖川，连兽医那边我都只说是『兔子』。」

只是兔子的名字，为什么需要保密到家？尽管疑惑，听到阿靖把我算进「金曜堂的一员」，我实在太高兴，马上就不在意了。

「我保证不泄漏出去。」

我在嘴上比出拉拉链的动作。

台风过境后，天空万里无云，蔚蓝到教人一时遗忘即将正式到来的梅雨季节。

在「金曜堂」博得野原高中学生好评的乡土史书展愈来愈像一回事，手写立牌上是槙乃使出浑身解数想出的文案：「野原町，曾有河童。」这行字附上栖川手绘的脱力系河童插图，一举引起高中生的注意，当地民间故事社团很早以前自费出版的《野原昔话》因而破例大卖。

自动门打开，穿着鲜艳薄西装的阿靖走进来。「热死了，我实在受够梅雨。」他热到迁怒季节，手不停搧着金色小平头。

一波客人刚走，槙乃利用下班车进站前的空档坐在茶点区休息，挥挥手呼唤：「阿靖。」只见她手中抓着日报。

「薮北先生的报导刊出来了。」

短短一瞬间，阿靖狭窄的额头上似乎出现裂痕。「哦！」他抬头挺胸，加倍跨着外八步走来，从槙乃手中接过《Hot日报》在吧台摊开，探头说：「我瞧瞧。」

我和栖川已听槙乃念过那篇报导，仍凑上去一起重读。

果然，阿靖看到报纸上斗大的标题「大谷吃上刑事告诉」，不禁大叫：

「这不是超级独家吗！」

的确，报导开头暴露了大谷官房长疑似违反《斡旋得利处罚法》，由东京地检署提出刑事告诉的耸动消息。

光是这段高竿的报导就足以扭转乾坤，但文章没立刻结束，像在言明「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报导深入提到大谷议员在家乡小镇不惜一切辟建国道的行为，当中并未涉及非法交易。非但如此，他甚至毫不畏惧意图以不当方式拢络的地方强权，仅使用市民等正当企业团体捐助的合法资金，完成国道开发案的创举。

「我们无法否认他身为政治家的野心。可是，这份野心的背后毫无恶意，是为民着想的野心。」

薮北先写下这段话，接着抛出疑问：「然而，如今大谷议员当上内阁官房长，依然保有当初的正直吗？」经由取材搜罗到的多项决定性证据，证实大谷向大型土木公司收贿的消息。

「我们只能猜想，在他漫长的政治生涯里，遭逢种种利弊得失上的考验。倘若他因而日渐腐败，导致今日的作为，实在教人遗憾。小说家梨木香步所着的《家守绮谭》里，收录短篇故事〈葡萄〉。主角在现世与异世交界的广场，遇人劝诱他吃下葡萄，他没接受，以下引用主角当时的心境：

『阁下所言甚是吸引人。坦白讲，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执意不吃葡萄。仔细想了想，成天无忧无虑似乎不错，但那份优雅终究不符合我的天性。与其坐享其成，我更想刻苦自立抓住理想。这种生活……

我踌躇片刻，话却无法收口。

——无法供养我的精神。

断然说完，四周鸦雀无声。』

在政治家的世界，名声、地位及财富就是葡萄。与民同居的现世，及表面遵守着大义、实则龙蛇杂处的异世交界处，总逃不了葡萄的诱惑。但决意终身为民服务之人，直到最后都不该吃下葡萄，不是吗？期许他继续保有这样的气度与骄傲，会是太过迂腐、天真的想法吗？」

上述文章看起来不像报导，比较接近专栏文本。

「这种文章居然能刊在政治版。」连阿靖也大感讶异。

「薮北先生说是拜台风所赐。关东地区大停电，损失好几份文本档，空出的版面恰恰符合他的交稿字数，逼不得已，报社只好原原本本地采用。」

「真的啊。」

脑中响起薮北的憨笑，我不禁纳闷：这会不会是他向来不着痕迹、懂得谦虚的处世之道？尽管薮北自嘲「窝囊废」，其实是个态度柔软的狠角色吧。

「不管怎样，这篇独家都让薮北先生免除遭到裁员的命运。报导在网络上的反应很好，听说他能从政治线调回生活文化线了。」

「太好了，记者也要适材适用。」

阿靖这番话毫无恶意，我和栖川连连点头。

然后，阿靖狠狠瞪着我，抬起下巴说：

「对了，小少爷工读生，少在这里偷懒！你书柜清完没？不快点整理要怎么随时补充上架？这样下去纸箱根本清不完，懂不懂？」

「对不起，阿靖哥。」

我急忙冲向仓储室，他却喊住我。

「喂，不要叫我『阿靖哥』。」

「咦，为什么？」

我回头一看，阿靖尴尬地扭动脖子，发出劈啪声。

「听起来……很像坏人。」

「才不会。」槙乃插话。「不管是『靖』、『阿靖』或『阿靖哥』，都是很棒的称呼。」

「不对，只有『阿靖哥』的语感怪怪的，听起来好像黑道大哥——」

「你想太多了。」

栖川柔声安抚。阿靖转动内凹的双眼若有所思，看似不服地嘟起嘴，但随着自动门一开，马上表情一亮：「有客人。」

「哦，欢迎。」

「欢迎光临。」

「欢迎。」

「欢迎莅临『金曜堂』！」

接在老板之后，身为店员的我们精神抖擞地齐声打招呼。

注41：明治天皇在位时期，从一八六八年十月二十三日至一九一二年七月三十日结束。

注42：即日本政府官房最高首长。内阁官房则为辅佐内阁总理大臣的行政机关。

注43：藏在人类肛门内的虚构器官，呈球状，类似宝玉。相传河童喜爱搜集尻子玉。

注44：原文简称UMA（Unidentified Mysterious Animal），如尼斯湖水怪、大脚怪等。

注45：梨木香步为擅长儿童文学、乡野奇谈、和风幻想领域的日本小说家、散文家，代表作《家守绮谭》曾推出中译本，获二○○九年开卷好书奖。封面设计一样有毛笔字，但为重新题字。

注46：由学研Plus发行的超自然情报杂志。

注47：日本童书作家、译者中川千寻，于二○○○年出版的绘本。

注48：在《家守绮谭》的设置里，「河童褪皮」是以讹传讹的说法，其实那是河童脱下的外衣，而非不要的皮囊，若是人类随意取走，河童会无法返家。

注49：指无袖摆的和服。

注50：日式工作服。

第一卷 一些私人的书籍话题——想在后记与你聊聊

关于每章登场的书目，我想聊聊自己跟这些书的小小际遇。

庄司薰《听不见天鹅唱歌》

高中一年级新年参拜的归途中，我在镰仓的二手书店遇见《当心小红帽》，心里大为震撼：「原来小说会用如此浅显的文本，写出这么艰深复杂的道理！」从此展开寻找「阿薰四部曲」的漫长之旅。

当时贩卖新书的书店架上很少摆放此一系列，网络书店又尚未问世，走访二手书店的机会自然增加。

我在神保町的二手书店买到《听不见天鹅唱歌》。这串书名在书页泛黄的文库海中跃入眼帘的瞬间，我全身寒毛直竖，不小心用力吸一大口气。那股陈年灰尘的味道，至今我仍清晰记得。

最后，我花了超过十年的时间，才将四部作品收齐，排上自家的书柜。后来，新潮文库连续推出四本的新装版时，我真的好高兴，还特地跑去纪伊国屋书店的新宿总店（这也是系列完结篇《我最爱的蓝胡子》的重要舞台），重买一本封面很美的《听不见天鹅唱歌》。

雷蒙·钱德勒《漫长的告别》

我是在图书馆邂逅这本书。当时我刚辞职，闲得发慌又穷，只能天天去图书馆报到。

由于是乡镇的小图书馆，我想看的书很快就看完，烦恼着不知该读哪一本。最后，我决定来读敬爱的作家觉得「好」的作品。

将《漫长的告别》列为「好书」的是村上春树。附带一提，村上先生的小说也用浅显的文本书写艰涩的内容，我非常喜欢。

然而，这本书并非我会想主动阅读的类型，故事又长，我读得断断续续，要不是当时失业，恐怕会放弃吧。

为了写《星期五的书店》的第二章，我在书店买下村上春树翻译的《Long Goodbye》与清水俊二翻译的《漫长的告别》两种版本。拥有自己的书后，我和猪之原一样，在书里画线、粘贴许多便条，感觉比借阅当时更能进入故事。两种译本各有风味，我几乎都是一气呵成读完。

不知不觉间，这部小说成为我心中的「好书」。

麦克·安迪《默默》

在超市附设的小书店拥挤的书柜上，《默默》显得格外醒目，大概是因书名为简洁的两个字吧。

当时才小学四年级的我，随手抽出这本书，站着翻阅，怎知一读就无法停止，一路待到打烊时间，还特别请店长「等我一下」，跑回家抓着零用钱来买。

《默默》就是令我如此着迷，但随着几次搬家，重要的书竟遗失。我并未立刻重买，只因我心中的《默默》是那一天在那个地点遇见的魔法，总觉得唯有那座镇上的小书店卖的《默默》是《默默》，其他的都「不太一样」。听起来颇好笑，不过是真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摆脱这种奇妙的执着。

为了写《星期五的书店》的第三章，我终于下定决心：「要买喽！」不经意地望向丈夫的书柜，上头居然摆着和当年小书店卖的一模一样的单行本！原来《默默》从未离开我身边，只是我一直没发现。

果然是魔法书啊。

梨木香步《家守绮谭》

我向来喜爱与生活息息相关的奇幻故事。我擅自将这部作品称为「四张半榻榻米奇幻小说」。这种仿佛触手可及、平实又不可思议的故事，我永远读不腻，更无法压抑想写的冲动。

我在新家附近的书店看到《家守绮谭》的封面和书腰，马上明白：「这本书充满我喜爱的不可思议元素！」尤其是书腰，字体和文案简直是相辅相成的最高境界，光是书籍介绍本身就是一则小故事。

即将在陌生市镇展开新生活、忐忑不安的我，由于觅得一本想看的书而产生「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开阔心情，真的要好好感谢书。事实上，我当天回家就迷路了，明明路程只有十五分钟，我却走了一小时，累得不成人形。所幸翻开书页，内容果真充满我期待的不可思议元素，故事恬静、丰富，我真的惊喜到几乎要跳起来，瞬间忘掉疲劳。

我深深希望未来能邂逅更多「好书」，也盼望《星期五的书店》能成为某位读者心目中的「好书」。

感谢您读到最后。

名取佐和子

星期五的书店推荐书单——向所有的书致上敬意

· 内文中引用的书：

庄司薰《听不见天鹅唱歌》（新潮文库 二○一二年）

雷蒙·钱德勒《漫长的告别》清水俊二译（早川推理文库 一九七六年）

麦克·安迪《默默》大岛香译（岩波书店 一九七六年）

梨木香步《家守绮谭》（新潮社 二○○四年）

· 内文中提到的所有书：

瞳·泰雷翰《永远不死》长山咲译（Mediafactory 二○○○年）／查理斯·M·舒兹《A peanuts book featuring Snoopy (1)》（角川书店 一九九○年）谷川俊太郎等人译／井上雄彦《灌篮高手》全31集（Jump comics 一九九一～九六年）／松田尚政《HI5！》全6集（少年magazine comics 一九九三～九四年）／八神浩树《灌篮少年》全23集（少年magazine comics 一九八九～九七年）／五十岚贵久《我们的空中接力》（PHP文艺文库 二○一五年）／松崎洋《冲吧！篮球少年》全10集（幻冬舍文库 二○一○～一五年）／平山让《THE FIVE 篮球之星》（幻冬舍文库 二○○七年）／约翰·芬因斯坦《Last Shot》井上一马译（福音馆书店 二○○四年）／庄司薰《当心小红帽》（新潮文库 二○一二年）／庄司薰《别了，黑头巾蒙面侠》（中公文库 一九七三年）／庄司薰《我最爱的蓝胡子》（中公文库 一九七三年）／刘宇昆《折纸动物园》古泽嘉通译（新☆早川SF系列 二○一五年）／田丸雅智《海色之坛》（出版艺术社 二○一四年）／仁木悦子《侦探三影润全集》1～3集（出版艺术社 二○○五年）／雷蒙·钱德勒《Long Goodbye》村上春树译（早川推理文库 二○一○年）／古馆春一《排球少年！！》（1～22集）（Jump comics 二○一二～）／雷蒙·钱德勒《大眠》双叶十三郎译（创元推理文库 一九五九年）／雷蒙·钱德勒《大眠》村上春树译（早川推理文库 二○一四年）／志水辰夫《饥饿之狼》（新潮文库 二○○四年）／安东尼·圣修伯里《小王子》河野万里子等人译（新潮文库 二○○六年）／中川李枝子、大村百合子《古利与古拉》（福音馆书店 一九六七年）／《小朋友的朋友》（福音馆书店 一九五六年～）／开高健《OPA！》（集英社文库 一九八一年）／琼·G·罗宾森《回忆中的玛妮（上·下）》松野正子译（岩波少年文库 二○○三年）／江国香织《在冰冷的夜晚》（新潮文库 一九九六年）／中川千寻《河童褪下的皮》（理论社 二○○○年）

＊按照登场顺序排列，尽可能列出容易购买的版本，但也可能遇到缺货或绝版等情形。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夏天与汽水 相隔多年的读书会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图源：轻书架

录入：无语

刚才在书柜前犹豫了老半天的野原高中男学生，拿着一册文库本注1走向结帐柜台。我暗自高兴「他终于选好啦」，脸上却不动声色，挺直背脊。

我瞥向男学生递出的文库本书名，推推眼镜。

《日安忧郁》。

法国女作家法兰丝瓦·莎冈在半世纪前写的书，描写一名少女在一个夏季中发生的故事。眼前的男学生体格壮硕，说不定有在练柔道。但即使是肌肉发达的男生，也会对细腻描写少女心境的小说感兴趣吧。阅读是自由的。

「要包书套吗？」我伸手去拿印有「金曜堂」注2标志的包装纸，主动询问，男学生沉默摇头。阳光晒成红褐色的脖子上，点点汗珠晶莹闪着光。

「谢谢。」

我将文库本放入袋中递过去，男学生一手抹去汗水，一手接过袋子，慢吞吞地走出店门。

柜台里面的门打开，店长槙乃探出头来。

「仓井，『金曜堂独家精选夏季书展』销售顺利吗？」

「顺利，正好又卖出一本。」

我指向正在阖上的自动门回话。月台传来上行注3电车即将进站的广播，与声声蝉鸣互相交叠。

我打工的「金曜堂」，位于大和北旅客铁道蝶林本线的车站里，是一家车站书店。野原车站是小站，乘客几乎全是附近的猛玛校注4野原高中的学生。顺理成章地，「金曜堂」在规画书展和进货时，通常都会特意配合高中生的喜好及学校的例行活动。

听了我的回答，槙乃双手交抱点点头，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

槙乃的目光落在入口前的书柜。那里一向用来陈列新书，不拘单行本、文库本或漫画，只是最近野原高中快放暑假了，现在是「金曜堂独家精选夏季书展」的专区，摆满古今中外描写暑假或夏季故事的作品。

「要写读书心得才看书，多无趣。」

槙乃念出自己用POP字体写的标语，忽然露出顽皮的神情。

「那么，目前卖最好的是谁选的书？」

「啊，是阿靖哥选的《日安忧郁》。」

我朝她举起方才结帐时从文库本里抽出来、可作为单据用的补书条，槙乃顿时鼓起双颊。

「又是阿靖？他还真厉害。」

「对了，刚才卖出的《西瓜的香气》注5，也是阿靖哥挑的。」

这次夏季书展的书，是由「金曜堂」全体工作人员选出来的，我也在万般苦恼下勉强交出几个书名。我看得少，挑出三本脑浆就快榨干了，但店长槙乃与老板和久，以及明明是书店店员工作内容却仿佛咖啡厅吧台的栖川，都滔滔不绝说出一个又一个书名，聊得不亦乐乎，简直像要列出千本书才甘愿。当夏季书展开跑后，他们又幼稚地挂心谁推荐的书籍销路最好，心情忽高忽低。

「没关系啦，南店长，偶尔也要让老板出出风头啊。」

槙乃气鼓鼓的脸颊看起来十分柔软，我拚命按捺想伸手去戳的冲动。「不管卖出去的是谁选的书，反正赚钱的都是『金曜堂』。」我刻意冷静安慰她，不料槙乃忽然立正站好，双手先在胸前交叉，再一口气往左右挥开，嘹亮地大喊﹕

「欢迎光临『金曜堂』！」

不输女仆咖啡店甜美又热情的招呼声，迎向的是一名野原高中的女学生。由于已换季，女学生的上衣只有一件夏季制服的白衬衫，全身显得白晃晃的。她摆动手脚快步走近的模样，再搭上娇小的身材，就像只小松鼠。头上的发带前面刻意留下了不少刘海，短发发尾有多处翘起。

那名高中女生走到结帐柜台，双手握着轻型背包的背带，挺直背脊，凑近槙乃。那双圆滚滚的可爱眼珠转了转，她惊呼出声﹕

「哇，是本人。」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我反射性地站到前面护住槙乃，她却露出和善的微笑。

「没错，我就是『金曜堂』的店长本人，南槙乃。你是来找书的吗？」

「呃，该说是来找书，还是来找人……」

「找人？」

高中女生仿佛为映照在槙乃清澈瞳眸中的自己感到惭愧，退后了一步。扭捏片刻后，又很快振作，抬头望向槙乃。

「我叫东膳纱世，就读野原高中一年二十班。我的同学——啊，她叫真登香——她大姐告诉我们，这家书店是以前我们学校读书同好会的校友开的，我就来看看。」

「没错，我是校友。」

槙乃随性举起手应道。纱世——她拚命鼓起勇气的神态，令人不禁想喊她「纱世妹妹」——点头回答「我知道」。

「我在毕业纪念册上看过『星期五读书会』成员的长相。」

「咦，你看了槙……南店长那一届的毕业纪念册吗？」

我差点脱口说出真心话「好羡慕」时，恰好一位客人拿着杂志走过来，槙乃立刻站到收银机前。

纱世没了谈话对象，便闲逛到夏季书展的书柜前。槙乃向我使眼色，我赶紧跟上去。这时，前方的自动门倏地开了，和久与栖川走进来。

「呼——热死了，我大概融化了两公厘。要是我变矮，都是日本天气太热害的。」

和久不停嚷着「好热、好热」，灿亮刺眼的金色小平头，搭上一身亮晃晃的西装，看得我都闷热起来。他很快注意到站在夏季书展专区前的纱世。

「喂，高中生小妹妹，你在找夏天的书吗？挺有想法嘛。万一不知道看哪本好，随便问。我赌上『金曜堂』老板的威名帮你推荐——」

「是本人！两个都是本人！」

没等他说完，纱世就扬起清澈的嗓音，指向和久与栖川。

「这是什么情况啊？高中生小妹妹，不要用手指别人，没礼貌。栖川，对吧？」

和久回头征求栖川的附和，但栖川不出声也没点头，只是拨开长刘海，疑惑地侧着头，清秀五官中格外显眼的蓝色眼眸掠过一道光芒。面对帅哥锐利的目光，纱世毫无怯意，反倒好奇地左右张望。

「还有一位学长呢？在哪里？」

「还有一位？你是什么意思啊？」

和久猛然压低声音，紧紧皱眉，那股气势吓得纱世双肩一震，差不多就像一只在森林中不幸撞见熊的松鼠。

我慌忙介入和久及纱世之间，比了下占据「金曜堂」狭长店面一半空间的茶点区。

「呃，站着聊不太好，不如去那边坐吧？」

纱世得救般抬起头，循着我的手势望向那一区，随即满心好奇地踩着小碎步过去，连连惊呼。

「『金曜堂』原来是一家书店咖啡厅。」

「不是，是附茶点区的书店，听懂了吗？」

和久跟在后头出声纠正，但纱世根本充耳不闻，神情雀跃地坐上吧台前的高脚椅，双腿晃呀晃的。

「好棒，可以买书又可以用餐，简直太完美了！」

这是我看到的最后一幕，接下来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书区客人一声「不好意思」叫住我向前的脚步，我不得不回到书店工读生的岗位上。

后来，为了加速消化结帐柜台前的人龙，我站到槙乃身旁敲打起另一台收银机，又应客人要求前往地下书库取书。直到去把平台上歪掉的书摆整齐时，我才注意到茶点区已不见纱世的身影。

打烊后，我清过帐，并打扫完，发现槙乃、和久及栖川早就聚在茶点区聊天。

我尽量避免引起注意，在吧台最靠边的位置坐下。头顶上方，怀旧复古的橘色吊灯照亮吧台。

「想让『星期五读书会』复活？」

「嗯，那个高中生小妹妹就是这么说。」

「为什么？」

「谁晓得﹖不就是喜欢看书吗？南，跟你高中时一样吧？」

「是吗﹖不过，她是要重新组一个读书会吧？根本没必要特地沿用『星期五读书会』这个名称。」

槙乃侧头，神情满是不解。这时，和久眼神飘忽，手敲起吧台桌面。

「啊，对了，也不算是完全没有理由啦……」

「说是打算拜托阿羽再出任同好会的指导老师，才想到这个主意。」

栖川悦耳的声音插进来。一瞬间，众人陷入沉默。只见槙乃原先灵动的神情化为一片空白，我觉得自己有义务说点什么，便开口问：

「那个……阿羽是谁？是外国人吗？注6」

「才不是。」

和久好似松了口气，大声回答。槙乃重拾笑容，为我说明：

「『阿羽』是教古典文学的音羽老师的绰号。当时他大学刚毕业，被我们硬拉来当指导老师。」

「南，是你自作主张拜托他的吧？」

「不然怎么办？校方说没有指导老师就不承认同好会啊。」

面对昔日同窗、现任同事的和久及栖川，槙乃语气就会变得随意。我总是羡慕地聆听三人的对话，真希望有一天能见到连他们两人都没看过、槙乃私底下的面貌。有一天……会有那一天吗？

就在我沉浸于幻想、黯然神伤时，三人的对话依然持续着。

「我很久以前听说他离开野原高中了。这样啊，他回来啦。」

「说是今年四月回来的。」

「我都不晓得。」槙乃轻声低喃。和久凹陷眼窝中的双瞳紧盯着她。

「那个高中生小妹妹说，阿羽熟悉读书同好会的运作方式，真的很想请他担任指导老师，但阿羽反应冷淡，她才来询问『能不能拜托各位大前辈帮忙说服老师呢』。」

「由我们开口……合适吗？」

槙乃偏头迟疑着。此时，栖川从吧台另一侧端出四罐啤酒和撒上碎紫苏叶的番茄下酒菜，强制阻断了我望向槙乃的目光。

「我们虽然是校友，也不能勉强老师，用这说法拒绝她就好了。」

平日寡言的栖川以优美嗓音说出的话，总是特别有分量。我伸手拿啤酒时，和久已边咂嘴边粗鲁地拉起拉环了。

「就是啊，现在再回去找阿羽……」

和久畅饮啤酒时的自言自语，被槙乃一声豪爽的「呼哇」打断。

「啊！南，太快了吧？你是一口气喝完的？对吧？」

和久及栖川讶异地站起，不过一切都太迟了。只见槙乃满脸通红，已彻底喝醉。

纱世再度现身「金曜堂」，是下星期五的事。

野原高中第一学期的期末考结束后，通常只有早上的课，这一天应该也是如此，纱世却傍晚才露脸。由于错开了电车进出站的时间，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当时我在距离店门口稍远的书柜更换陈列的书籍，待在茶点区的和久率先注意到她。

「哟，等你很久喽，高中生小妹妹。」

「我叫东膳纱世。」

「我知道喔，当然注7。」

面对规规矩矩地自报姓名的纱世，和久依旧吐出谐音冷笑话，从专属位置的高脚椅上跳下来，迈开外八字的步伐，走近站在店门附近书区的纱世。

「由校友出面拜托音羽老师，担任『星期五读书会』指导老师那件事……」

「可以吗？如果可以，最好今天就去找老师。」

纱世的脸庞一亮，然而一看见和久的表情，双肩又无力下垂。

「不行……吗？」

「不好意思，我们都毕业了，还厚脸皮跑去拜托老师，实在不太妥当。」

和久貌似遗憾地咬住下唇。看来，连他自己都没办法接受这种理由。

我立刻看向吧台里的栖川，又望向通往仓储室的门。槙乃就在那扇门后。可是，栖川只是低头擦拭玻璃杯，槙乃也没有要出来的迹象。

纱世不禁皱起眉头，发尾翘起的短发摇晃着。

「我懂了。真抱歉，拜托你们做奇怪的事，我会自己去问。」

「啊，等一下，高中生小妹妹，你拜托的事一点也不奇怪。不需要道歉，高中生小妹妹。」

「我的名字是东膳纱世。」

「啊啊，我知道。我记住了。东膳纱世，是个好名字。等等，我叫你等一下啦。」

纱世朝自动门走，和久赶忙追上，在「金曜堂独家精选夏季书展」那区书柜前张开双臂，挡住她的去路。

「什么事？」

「你现在就要自己去拜托音羽老师吧？有把握吗？」

那个……纱世支支吾吾，和久抬起下巴示意书柜。

「你先挑好第一次读书会要讨论的书，带过去。」

「咦，还不确定老师会不会答应，就先挑书吗？」

「这是战略，就是要让他没办法拒绝啊。」

和久凹陷的双眼蓦地睁大，散发出不容拒绝的气势。于是，纱世顺从地转向夏季书展的书柜，由左边依序浏览书名。从我所在的位置，刚好能瞧见她视线移动的速度逐渐加快，最后几乎是斜着滑下最底层。

终于，那只小手抽出一册文库本，我看不见书名，和久却惊愕地张大嘴巴，凝视着那本书。纱世神色不安，歪着头问：

「这本书……不行吗？」

「咦？不，很好，说不定是个机会。」

「机会？」

纱世讶异地蹙眉。我正要走进结帐柜台，和久却举手制止我，难得亲自帮客人结帐，再走出来。

「千万不要包书套，封面要露出来，务必让他答应。」

听完和久貌似胁迫的鼓励，纱世眉头依然深锁，走出店门。

我今天值早班，纱世离开的半小时后就下班了。平常我都会尽量在有冷气的店内待到最后一刻，才穿过天桥，下楼梯到'上行电车的月台，但发现票口有一道熟悉的人影，我便改变了前进方向。

「纱——」

纱世。我差点就一副我们很熟的样子顺口喊出来了，赶紧清喉咙掩饰。听到那一声，纱世回过头。她手上拿着刚买的文库本。我走近后，终于知道书名。

「书店的大哥哥，你下班了吗？」

「嗯。我叫仓井，是工读生。仓井史弥。你买的是《第六个小夜子》注8啊。」

我指向文库本，纱世回答「对」，把书举到眼睛的高度。我记得这是夏季书展里槙乃选的书。

「『小夜子』这名字让我觉得很亲切注9，不自觉就挑了这一本。但我刚看了一下封底的内容介绍，好像是恐怖故事，实在伤脑筋。」

「你不敢看恐怖故事吗？」

纱世眼里流露不安，用力点头。发带下的短发朝四面八方摆动。

「不敢。老实说……」

「难不成，你其实不太爱看书？」

纱世注视着我的湿润双眼惊慌地左右游移，嘴巴开了又闭，鼻翼微微扩张，简直像是小松鼠的四川变脸秀。于是，我强忍笑意坦白︰

「其实我也是，之前一直排斥书，或者说害怕书，都没怎么阅读，所以一踏进书店眼睛都不晓得该看哪里。书本太多带来的那股压迫感，我很了解。」

看到纱世在书展专区露出的表情、视线移动的方式，我立刻发现「啊啊，她跟以前的我是同类」。

纱世似乎相信我说的是实话，松了一大口气，口吻随意不少。

「咦，居然有讨厌书的书店店员﹖」

「是啊。不过，至少我现在能看一点了。」

「哦，为什么？」

纱世侧着头，神情仿佛等待喂食的小松鼠。我当然不可能坦承自己动机不纯——「因为对书店店长一见钟情」，只好以问题代替回答︰

「东膳，你又为什么想组读书会呢？」

「因为那里有我理想的青春。」

「青春？」

我反问时眼镜都滑下来了。纱世的神情不带丝毫羞赧，她把《第六个小夜子》收进背包后袋，朝验票闸门走去。

「仓井先生，如果你有空，能不能陪我一起走去学校？」

我的眼镜又滑下来了，内心不禁担忧，和这么小——话说回来，她好歹也是高中生了，只是看起来更为年幼——的女孩走在一块，旁人会不会怀疑我是坏人？

「可是，我不是『星期五读书会』的成员，也不是野原高中的校友。」

「没关系，这种时候只要有人能陪我，是谁都无所谓。仓井先生，拜托你。」

纱世「啪」地双手合十，认真恳求。

「虽然书店老板刚刚那么说，但要独自去找音羽老师还是很恐怖。一想到万一老师拒绝我，脑中就一片空白。」

「好、好吧……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我别无选择，只好和纱世一起通过验票闸门，踏上与国道反方向的上山坡道。

为了方便自行车和公车行驶，这条山路铺有柏油，一旁的步道还设有护栏。我上次去野原高中是搭出租车，没发现这条步道其实很难走，不仅狭窄，路面也崎岖不平。

连精力充沛的纱世呼吸也逐渐紊乱，肩膀大幅左摇右晃。尽管如此，她仍滔滔不绝，不知是想掩饰即将面对音羽老师的紧张，还是想忘却天气的炎热，抑或是，这个年纪的女生就是单纯爱讲话。

「我一直相信上高中后，就会见识到精彩有趣的新世界。高中生活肯定会发生一大堆事让我体会到『这就是青春』。」

「『这就是青春』啊，像《转瞬为风》注10那样吗？」

「这是哪首歌的歌词？」

「是小说的书名。我也是最近才看，是个会让人热血沸腾、想加入社团活动的故事。」

「是喔。」纱世的回应心不在焉，完全无意延续这个话题。看来，光是将内在滚滚涌出的话语说出口，她已耗尽全力。

「我没有想加入的社团，也找不到合得来的朋友，每天的生活和梦想中的青春根本连边都沾不上。」

「总有一些新的刺激吧？那是一个学年就有上千名学生的猛玛校耶。」

听到我的劝慰，纱世吸口气，转过头来。

「没错！我们学校一个学年就多达二十五班，人多到脸都记不清，居然完全遇不到有意思的人，这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难道是我太无趣了吗？」

纱世「啊——啊」地大叫，双手在后脑杓交抱。

「我心目中称得上『这就是青春』的生活，是像『穿时少女』那样。每年夏天，电视台不是会重播那部动画吗？我每年都会准时收看。」

纱世说的显然是细田守注11导演制作的动画长片《穿越时空的少女》。我马上就想介绍筒井康隆写的《穿越时空的少女》原着小说给她，但还是暂且打消了这个念头。

「时空旅行？来自未来的旅人？你想要这种充满科幻气息的青春？」

「不是啦。我想表达的是，好似用力榨出的柠檬汁一样的青春。超脱现实限制般光芒万丈，闪闪发亮的每一天，才是我想过的日子。不是等逝去后蓦然回首才惊觉，而是置身其中时就清楚意识到『这就是青春』，尽情享受。」

「所谓的『青春』有这么闪闪发亮吗？」

回想国、高中时期，我的内心顿时阴霾密布。记忆中闪闪发亮的，只有买回家后几乎没弹过、连调音都不太会的电吉他，还有没人想要的制服金扣子注12。大学也没好到哪去，如果不是上大三后换了校区，开始在附近的「金曜堂」书店打工，我多半还不曾看到一丝光亮吧。没错，槙乃的笑容就是那道光，多亏有她，我总算领略到青春的灿烂精彩。

黑暗时代的记忆疯狂涌现，我摇摇头，甩开那些过往。纱世又转回来，双颊泛红说道：

「我也曾这样想，差点就要放弃，怀疑那种美好的青春根本是别人编出来的。可是，我跑去图书馆消磨时间，真的找到足以赞叹『这就是青春』的闪亮证据。」

「你说的是——」

纱世没听完我的猜测就点头。

「我们学校以前的毕业纪念册。我看了好几届的纪念册，有『金曜堂』店员的那一届特别青春洋溢。那个同好会完全符合我的理想，也不知道是人选都对了，还是就像现实版的『穿时少女』。」

「光看纪念册上的照片，你就能这么肯定吗？」

「可以。仓井先生，如果看过那本纪念册，你一定也会认同。」

纱世说得斩钉截铁，握住背包肩带，似乎感动得一塌糊涂。

「自从真登香的姐姐告诉我们，音羽老师是当时的指导老师，我满脑子都是这件事，一心只想组个读书会。我邀了几个没参加社团、我也感兴趣的同学，约好读书会一成立，他们就会加入。所以，全看音羽老师的答复了。我的青春，就赌在音羽老师的身上。」

纱世热切诉说时，公车经过我们身旁，往下开去。这辆公车以野原车站前的圆环为起点，专门往返车站与野原高中之间的路段。纱世不自觉地目送着公车，忽然双眼圆睁，叫喊起来。

「音羽老师！」

「咦？」

「音羽老师就坐在那辆公车上。糟糕，现在怎么办？老师要回去了。」

我顺着纱世的目光，定睛看向公车后方，最后一排坐着一名男子，他就是音羽老师吗？在我的脑海中，逐渐远去的公车忽然和槙乃的背影重叠。追不到，却仍想追求的事物。这个心愿很蠢吧？可是，我不愿意把自己当笑话看。若是不相信自己能追上，就什么都改变不了。我立刻抓住泪眼汪汪的纱世肩膀，说道：

「我们追。」

「追公车？用跑的吗？」

「对。挑战一些明显不可能的事，也能感受到『这就是青春』喔，东膳。」

虽然对纱世不太好意思，但此刻我也将自己的青春，赌在纱世的青春上了。或许这让我的话更有说服力，纱世立刻回答「好」，神情认真起来。身后的背包弹跳了一下，她紧紧盯着公车。

「一定要追上。」纱世仿佛在自我激励，穿着运动鞋蹬了下地面便往前冲。她的速度出乎意料地快，我赶紧追上去，沿着方才走上来的那条路一口气往下冲。

最后，纱世赢了青春的赌注，真的追上音羽老师。幸运女神站在我们这边，音羽老师在下一个站牌就下车了。要是他一路搭到野原车站，先不说纱世，我的体力恐怕会撑不住。

音羽老师下车的公车站名，叫作「野原灵园前」。纱世回头时，鼻尖上挂着晶莹汗珠，右颊染上夕阳的橙红色彩。

「老师是去扫墓吗？」

我们还在纳闷，音羽老师已朝野原灵园愈走愈远。保持安全的距离跟在后方，我端详着音羽老师那感觉不太健康的微驼背影。他的头发很长，要说是自然派未免太过杂乱了。担任槙乃他们的指导老师时，他也是如此憔悴吗？

进到野原灵园后，众多墓碑宛如梯田般一排排整齐并列，形状都差不多，难以分辨。音羽老师径直向前走。

「老师似乎很熟悉这里。」

「嗯。是家人的墓吗？但他没带花也没带水。」

我和纱世低声交谈时，音羽老师停下脚步，转往上方成排的墓地走。我们决定先躲在树后，从下方观察情况。

音羽老师在中间高度的一个墓前驻足，一直凝望着眼前的墓碑。

老师与墓碑之间流淌着静谧的氛围，我们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短暂忘却了炎热。身旁的纱世太阳穴上挂着晶莹汗珠，眼睛眨个不停，还一边咬指甲。

「仓井先生，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这种时候跑过去，不会太尴尬吗？」

「这倒是……」

「刚才只顾着追上老师，现在冷静想想，这样实在太诡异了，怎么可能在墓前巧遇。」

「你想先撤退吗？」

「对，我明天去学校再拜托老师。不好意思，仓井先生，让你陪我乱来。」

「不用在意。」

我们窃窃私语完，正要折返时，背后响起一道声音。

「东膳？」

纱世明显浑身一震。她瞄了我一眼，接着，不知为何高举双手转过去。

「是，没错，对不起。」

「你怎么会来这里？」

「对不起。」

「你手先放下来，我又没拿枪指着你。」

「啊，抱歉。」

无论音羽老师说什么，纱世只是不住道歉，老师无奈地望着她片刻，目光才缓缓移到我的身上。我思忖着，那是一双教师的眼睛。高中时老爱点人起来问些难题，让大家都怕得要命的数学老师，就是用这种眼神环顾整间教室。虽然没举起双手，不过我决定放弃挣扎，点头致意。

音羽老师正要离开墓前，又忽然停住，交互望着我们与墓碑，然后，像是改变了主意，朝我们招手。

「你们可以过来吗？」

近距离见到音羽老师，才发现他本人并没有背影那么虚弱。爬满胡碴的脸庞透着恰到好处的忧愁，想必常被人说「很性格」吧。就是那种衬衫上的皱褶、卡其裤膝盖上的破洞，都能用「率性」一词形容，令人羡慕的类型。

音羽老师抚过下巴的胡碴，眯起眼。

「你是……野原高中的学生？」

「不是，我是大学生。」

我老实回答，纱世从旁补充：

「仓井先生在野原车站那家书店打工，我找他商量『星期五读书会』的事，没想到恰巧瞥见老师坐在公车里，就一起追过来了。」

音羽老师听见「星期五读书会」，深深叹了口气。

「『金曜堂』找了个这么乱来的工读生啊。」

「不好意思……」

我和纱世异口同声地道歉。纱世维持低头的姿势，指向音羽老师背后的墓碑。

「请问这是谁的墓？」

「不要用手指。」

音羽老师语气温和地制止纱世，回头望着那座年代悠久的墓碑，像用目光将上面刻的「五十贝家之墓」这几个字描绘过一遍后，才又转向我们。

「学生的。」

「咦，学生？读我们学校时过世的吗？」

音羽老师并未回答纱世的问题，不停摩挲着下巴的胡碴。

「东膳，不好意思，不管你来问几次，我都不会——」

「我今天把想讨论的书带过来了。」

纱世的手伸到身后，想打开轻型背包的后袋，但胳臂不够长，一次次在空中徒劳地挥舞。我看不下去，只好帮她打开，取出文库本放到她的手中。

「仓井先生，谢谢。」

纱世微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双手举起文库本，想让音羽老师看清楚。

「我想在『星期五读书会』的第一次聚会上，讨论这本《第六个小夜子》。老师，拜托你当我们的指导老师。」

纱世将腰弯成九十度，朝音羽老师深深一鞠躬。我连忙跟着鞠躬。

音羽老师一直默不作声。实在沉默太久，我担心地抬起头，身旁的纱世似乎也沉不住气了。

只见音羽老师僵在原地，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

「音羽老师？」纱世出声呼唤，他才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宛如生锈的马口铁娃娃般迟钝地转过头。

「东膳，这本书……是你选的吗？」

「对。」

「这本书我也看过。」

「那样的话——」

纱世看见一线曙光，不料，老师比方才更坚决地拒绝。

「我不会当指导老师。再也没办法了，真的。东膳，你就死心吧。」

纱世流露不知所措的目光，她抬头望向我仿佛想寻求协助，但我默默摇头，说着「今天先回去吧」，伸手轻推纱世的背包。没装多少物品的背包歪歪扭扭地凹陷下去，在我眼中，就像一张哭泣的脸庞。

天色彻底暗了，我们并肩走在野原町，回到「金曜堂」。因为，回程中纱世哭了。一路上不管我怎么好言安慰，她都哽咽着说「不好意思，仓井先生，这件事明明跟你没关系，对不起」，双肩不住颤抖。一个大男生在漆黑夜色中害女孩哭泣，街上行人纷纷射来冰冷的视线，我实在受不了，只好问她：「要不要去『金曜堂』平复一下心情？」

幸好店里没有客人，只是准备关店的槙乃、和久及栖川露出讶异的目光，来来回回扫过我和纱世。率先开口的，不出所料是和久。

「小少爷工读生，你这混帐干了什么好事啊？」

「我、我没有，那个——」

我深怕槙乃误会，面向她正要解释来龙去脉时，纱世主动开口：

「仓井先生没有错，是我自己要哭的。我明明不想哭，眼泪却收不住，连自己都很意外。」

众人望着她剧烈哭泣的身影，栖川默默拉出吧台前的高脚椅，槙乃默契绝佳地扶着纱世的后背，带她坐下来。我则被和久一把推到邻座的高脚椅上。

征询仍在啜泣的纱世的同意后，我才开始叙述下午发生的事。我讲得拉拉杂杂，十分冗长。这段期间，纱世终于停止哭泣。

「我是不是踩到音羽老师的地雷了？」

纱世摊开手掌，按在白衬衫胸前，仿佛在调整呼吸。

「抱歉。」出声道歉的，是和久。他环视在场所有人，最后朝槙乃低下头。

「这个小妹妹——东膳纱世，从夏季书展的书柜上挑选《第六个小夜子》当读书会的指定读物时，我就在旁边，却没阻止她。」

「不能挑那本书吗？」

面对纱世的问题，和久摇头。

「我以为是个机会，因为《第六个小夜子》是当年『星期五读书会』在高三文化祭成果发表会上采用的书。」

「那本书是老师和你们的共同回忆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会变成地雷呢？」

听到纱世喃喃自语般的提问，和久紧闭双眼，低声沉吟。栖川代为简短回答：

「理由也是同一个，因为《第六个小夜子》会让他想起我们。」

纱世诧异地睁大双眼，咽了口口水。

「呃，你的意思是，在音羽老师的心中，『星期五读书会』的回忆其实不太美好吗？咦，你们不会是和音羽老师闹翻了吧？」

纱世抛出的问题没有获得回答。栖川站在吧台内侧，将球型冰块夹进玻璃杯，注满汽水，端给我和纱世。微微的甘甜滋润了喉咙。我今天打工连站了好几个小时，刚才又一直在走路，此刻终于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这时，方才一直阖着双眼的和久忽然大喊「混帐！」，猛拍了下双颊，眼睛浮现些微血丝。

「根本没人闹，是阿羽主动避开我们。明明都回来野原高中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几年前『金曜堂』在野原车站开幕，南寄明信片通知他，但他从未露面。不晓得是不再搭电车去学校，还是根本没再进过野原车站。即使现在的学生拚命拜托恳求，他也不愿意当读书同好会的指导老师，甚至把《第六个小夜子》视为禁忌话题？喂，这算什么？太奇怪了吧？这种不自然的状态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对阿羽来说，或许很自然。」

栖川沉稳地回应，一面往我和纱世瞬间变空的玻璃杯倒进汽水。和久像小朋友闹脾气，一个劲摇头。

「那我们呢？以后也要像过去一样，无奈地接受阿羽那种根本不自然的自然状态吗？现在可是有东膳纱世这个野原高中的学生，跑来『金曜堂』说希望重新组成『星期五读书会』，还买下《第六个小夜子》的文库本当第一本指定读物。事情都发展成这样了，我们要继续跟阿羽保持距离吗？」

「对我们来说，这倒是挺不自然。」

槙乃沉静地回答，接着，又像认同自己说出来的话似地重重点头。再抬起头时，她露出与平常无异的笑容，转眼间就缓和了现场的气氛。

「东膳……嗯，可以叫你『纱世』吗？」

「啊，好。」

「那么，纱世，你刚才买的文库本可以借我吗？」

纱世从轻型背包中取出《第六个小夜子》，槙乃接过去，快速翻阅，没多久便用手指夹住某一页，再从墨绿色围裙的口袋掏出一张便条纸粘贴。

纱世看向便条纸贴的位置，念出正下方的那行文本。

「『平常走在大街上，有没有哪条路会让你们觉得是跟大海相连的？』」

「你就带着贴有这张便条纸的书，再去拜托音羽老师一次。」

「咦，万一他又拒绝——」

见纱世一副快哭出来的神情，槙乃露出微笑。

「你告诉他，这张便条纸是『星期五读书会』的学长姐给他的邀请函，他一定会答应。」

「邀请函？」

纱世疑惑地侧头，和久与栖川互看一眼。槙乃的眼珠骨溜溜转动，竖起大拇指。

「对。下星期五关店后，我想在『金曜堂』举办一场『星期五读书会』复活前的小活动。」

「呃……那天已是暑假，我跟答应加入同好会的同学说第二学期才开始。」

「没关系，这不过是一场预演，会前会。只要纱世、阿羽，和我们书店全体员工参加就好。」

槙乃神采奕奕。读高中时，她想必也是如此生气蓬勃地召开读书会吧。无论槙乃的青春岁月多么灿烂辉煌，我都参与不了。我极力压抑心中的这份苦涩，朝纱世微微弓起的后背轻声说：

「东膳，试试看吧。」

隔周的星期一，是野原高中第一学期的结业式。这项信息是纱世告诉我的。她打电话来店里说，结业式那天早上，她鼓起勇气把邀请函交给音羽老师了。

——音羽老师说「先不谈要不要担任指导老师，我会去这场读书会」。

纱世的声音宛如掺了金粉的彩色弹力球般欢欣雀跃。

——全都要感谢《第六个小夜子》。那张便条纸发挥作用了，真的就像魔法一样。仓井先生，请替我向南店长转达谢意。

脑海浮现出纱世表情千变万化，小巧鼻翼兴奋翕张的模样，我不禁握着话筒微笑道：

「那我们也得努力在星期五前看完《第六个小夜子》了。」

听到我的话，话筒另一端的纱世倒抽了一口气。

——对耶，既然是读书会，就得针对那本书的内容发表意见。

从未看过这次的指定读物的人，只有我和纱世。尽管我不是「星期五读书会」的成员，也不是野原高中校友，但既然店长让我参加这场小型读书会，我当然爽快地买下书，也开始看了。只是，我的阅读深度足以应付读书会吗？我毫无自信。

「有点紧张呢。」我跟纱世相互打气后，挂上电话。在我看来，纱世稚气未脱，或许在她眼里，我也同样不可靠吧。几次交谈下来，她渐渐不用敬语，口吻也愈来愈放松。

我回过头，门正好开了，槙乃抱着一堆书走进仓储室。目光一对上，她便轻快地说了声「真不甘心」。由于实在太轻快，我霎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金曜堂独家精选夏季书展』又是阿靖选的书热卖。」

「《西瓜的香气》吗？」

「不是，这次是冰室冴子注13的《海潮之声》。」

「啊，那本我也看过。吉卜力工作室曾改编成动画吧？」

「小说和动画都是杰作。可是，我还是不甘心。」

槙乃把那堆书放上桌面，接着蹲下拨开散落在脚边、分不清是垃圾或文档的成叠纸张，抓住地板上的把手往上拉，出现一个远远大于地下储物空间的洞，这就是通往「金曜堂」地下书库的入口。

「我要把这些书收起来，顺便拿一些夏季书展的书籍库存上来。」

「啊，那我去结帐柜台？」

「柜台交给阿靖了，你放心。」

「不然，我帮忙搬书下去。」

「谢谢，麻烦你了。」

万岁！可以暂时独占槙乃了！我暗自摆出胜利手势，小心别露出傻笑，一边从柜中取出两支异常巨大的手电筒，递给槙乃一支。槙乃熟门熟路地轻巧钻进地下，芭蕾平底鞋踩着楼梯发出的「哒哒哒」脚步声迅速远去，我用下巴抵住放在书堆上的手电筒，赶紧跟了上去。

勉强卡在下巴的手电筒没办法如我所愿地照亮脚边，我胆颤心惊地在一片漆黑中走下阶梯。从位于车站天桥的书店潜进地底，我实在想不透究竟是何种机关。不过，尽管搞不懂，每次都还是能平安抵达，只是途中路线复杂好似迷宫。

话虽如此，打工快满四个月时，我差不多也就摸透了。顺着脚下地面不断左拐右弯，来到更为幽暗的一区，就是通往地下书库的最后一道阶梯。

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下阶梯，先抵达的槙乃打开电源开关。嗡，一股声波压迫耳膜，地下书库低矮天花板上的无数日光灯同时亮起，一个极为狭长的空间顿时占据我的视野。「金曜堂」的地下书库，原本是战前就开始规画的地下铁月台，可惜这项计划因战争而中止，最后化为泡影，如今改造为书库。因此，随处可见「野原车站」的老旧看板或铁轨之类当年愿景的痕迹。

槙乃从我手中抱走半堆书，吩咐我将剩下的书依作者姓名排好。我转向月台上成排的铝制厚重书柜，立即开工。向车站租赁的店面那么小，实在难以想像书库的藏书竟如此丰富。「能找到想看的书」，这样的网络传闻不知源自何方，但环顾这些壮观的书柜，倒是颇能认同。

我把书一一放回书柜的同时，大脑也忙着搜索话题。难得有两人独处说话的好机会，可不能浪费了。我扬声向相隔两排书柜的槙乃搭话﹕

「刚才东膳打电话来，说音羽老师会来读书会。」

「这样啊，纱世一定很高兴。太好了。」

她极为自然地应答。太自然了，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这件事不值一提。原来如此，到头来，槙乃愿意和我聊的话题仅限书本或工作。归根结柢，我们不过是店长与工读生的关系。我掩饰内心的失落，延续话题。

「读书会上，每个人一定都要分享感想吗？如果可以，我只想听。」

「啊？」一道惊愕声炸开，槙乃从书柜底端探出头。

「仓井，你看完《第六个小夜子》了吗？」

「看到一半。一开头许多叙述挺吓人的，害我不是很想往下看，但心里实在好奇，小夜子到底是何方神圣？结果又不知不觉一直翻下去——」

「这就对了。」槙乃的大眼睛骨溜溜转动，竖起大拇指。

「咦？」

「你不是在分享感想了吗？仓井，你不觉得坚持不说反而更难吗？」

「但这只是一些端不上台面的感想。」

「感想没有分端不端得上台面的。我不晓得其他读书会的情况，但『星期五读书会』最重视的是大家一起阅读同一本书的日常，这也是最开心的地方。」

对吧？槙乃寻求我的赞同，那表情温柔又可爱，轻而易举地就把我刚才那种小家子气的失落全吹跑了。我推推眼镜，深深吸进一口空调净化过的地下空气。

「我明白了。我会赶紧看完，好好享受第一次的读书会。」

语毕，我先打住话题，迟疑了片刻，才鼓起勇气开口：

「对了，东膳很惊讶，她说那张便利贴简直像魔法一样效果绝佳。」

听见我的话，槙乃的脸刹时隐没在书柜后。他们和音羽老师之间肯定发生过不少事吧？可能有些是不愿提起的。过去已过去了。然而，过去也是槙乃的一部分。我锲而不舍地追问：

「南店长，你能不能告诉我魔法的秘密？」

一阵安静。咻哒、嘶、咻哒，书库里只有槙乃一一将书小心放回架上的声响。没多久，可能是书全整理完，那些声响也消失了。

「魔术才会有秘密，魔法没有。」

她吟唱般说着，将及肩的头发往后拨，朝我所在的书柜走近，故意装出吓人的神情。

「仓井，你的手停下来喽。」

「啊，不好意思。抱歉。」

我慌忙转回书柜，背后响起一道声音﹕

「高三文化季要办《第六个小夜子》的成果发表会，我们从暑假就开始准备了。记不清是第几次聚在一起开会时，一名成员打开教室的窗户，在夏日蔚蓝的天空下，随口背出那句话﹕

『平常走在大街上，有没有哪条路会让你们觉得是跟大海相连的？』

又接着说『我懂这种感觉』。」

听槙乃模仿那个人的语气，我立刻明白是谁。所以，我没回头。我没办法回头。此刻我想必露出出了嫉妒的丑陋表情了吧。我默不作声地一一把书放回书柜，槙乃的目光穿透我的后背，云游在遥远的回忆中。

「至今我仍记得一清二楚，阿羽听完就说：『我觉得往后的每一年夏天，我可能都会想起这间教室里你们的脸、窗外的蓝天，和你刚才这句话。』我想阿靖、栖川和阿羽自己也——」

「那名成员也是。」

我背对着槙乃低声说。槙乃不置可否，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还说，野原町也有这种仿佛与大海相连的道路。」

——果然是「他」。

我用掌心抚过眼前成排的书背，试图稳住情绪。

宛如闪亮青春的化身，将光亮照进槙乃，甚至是和久及栖川心中的那个人，我知道名字。

——「他」的名字，是「迅」对吧？

我没有勇气问出口，身旁的槙乃继续道：

「他说，就是从野原高中下山时，通往野原车站的那条大路。」

「这样啊。」

好不容易将最后一本书归位后，我悄悄调匀呼吸，低头看向一旁的槙乃。她的头发传来花香，「迅」也闻过这股香气吗？「迅」触摸过槙乃的头发吗？我的脑袋好似要沸腾，声音也分了岔。

「不用再找人来参加『星期五读书会』吗？」

槙乃睁着那双大眼睛抬头望向我，缓缓摇头。

「不用。」

我不由得别开眼。我对自己的懦弱失望透顶。明明渴望了解槙乃的过往，却又只想看见槙乃符合自身希望、讨人喜爱的一面，这样等于否定了活生生的槙乃。我一直想抹煞真实存在的她。这种心情根本算不上喜欢，只是一种痴心妄想罢了。

除了刚才工作流下的汗水，我察觉后背淌下了另一种冷汗，逃离似地走出地下书库。

暑假的第一个星期五，天气十分晴朗。因暑期社团活动到校的学生、像是要去奶奶家玩的小学生，以及提早请夏季休假的大人们，纷纷随着电车进出站的时间造访「金曜堂」。

我们书店店员努力像平常一样亲切接待客人，但大伙看起来都有几分心不在焉，多半是惦记着今晚的读书会。

临时加班车早早发车，今天所有班次都结束后，众人争先恐后似地完成手边的工作，往自动门挂上打烊的牌子。

随后来到的纱世也加入读书会的准备工作。

搬移茶点区的几张桌子，在中央留一个空间，再从仓储室搬出六张折叠椅围成一圈，在圆心摆张桌子。桌面上放着咖啡壶、装有柠檬水的水壶和六个玻璃杯。

槙乃说着「我昨晚熬夜做的」，从仓储室拿出一个黏着毛线、长相恐怖的人形纸箱，表示「这是小夜子」。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吐嘈「那不是小夜子，是贞子」，她才不甘不愿地收回去。

吧台里的栖川正在做消夜，是夹了蛋和热狗的圆面包三明治。另一种夹了马铃薯沙拉的三明治早已完成，摆在铺有餐巾的银盘上。

「看起来好好吃。」

我和纱世受到食物引诱，不由自主地朝吧台走去。栖川的蓝眼睛凌厉一闪，毫不客气地说「stay」。

「好过分，我们又不是狗，仓井先生，你说是吧？」

穿着便服的纱世挥动双手寻求我的支持，比起上周，她明显晒黑了。听说这周从星期一开始，她每天都去上游泳加强班。

「这件凤梨图案的连身裤真可爱，很适合你。」

槙乃经过，对纱世灿烂一笑。纱世的脸颊顿时红了。

「好高兴，南店长称赞我的衣服。」

「恭喜你啊。」

我感慨应道。我也经历过这种时期，只要受到槙乃称赞就很高兴，经常沉浸在单纯的喜悦中。那是把槙乃摆在高处，从低处仰望她时才能体会的幸福。然而，没办法平等交谈，真的是我想要的幸福吗？这周我一直困在这个烦恼中。

纱世似乎发现我扶着镜框神游去了，伸手在我面前挥挥。

「仓井先生，你怎么了？不太有精神耶。」

「我本来就是这样，没事。不说这个，你看完《第六个小夜子》了吗？」

纱世的鼻翼翕张，一脸得意地从背包取出文库本，上面贴着不少便条纸。

「我这辈子第一次如此认真看一本书。原本以为是恐怖故事，没想到这正合我的胃口。」

「哇，这么喜欢啊。」

「仓井先生，你呢？」

「我也看完了，但没贴便条纸。」

「太棒了，我赢了。」

「什么啦？我们有在比赛吗？」

我忍不住要对一个高中生动气时，茶点区那侧的自动门开了，和久神色慌张地跑进来。

「阿羽来了。」

这句话让我们——包含纱世——全都紧张地望向自动门。

没多久，音羽老师走进来，发现所有人都直盯着自己，神情有些局促不安，卷起皱巴巴白衬衫的袖口，举起一只手。

「嗨，是你们请站务人员放我进来的吧﹖谢啦。」

他悠缓的声调，令所有人不自觉放松了紧绷的肩膀。音羽老师轮流看向和久及栖川，嘴角微扬。

「你们两个都没变。」

「啊？这样说就不对了，我毕业后可是长高了三公分。只是栖川也长高了，差距没缩短就是——」

「欸，我不是说身高，是气质。」

音羽老师安抚和久后，目光慢慢转向槙乃。

「至于南——」

「我也没变喔。」

槙乃接过话，露出微笑。音羽老师从齿缝中呼出一口气，只说了「这样啊」，点点头。

等栖川摆好圆面包三明治，纱世端起银盘放到正中间的桌上，回头望向音羽老师。

「『星期五读书会』的会前会，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开始吧。为了今天，我也重看了一遍。」

音羽老师说着，从膝盖破洞的卡其裤后袋抽出文库本。封面印着我看惯了的水手服少女，只是不同于我和纱世的书，清楚留下岁月的痕迹。

音羽老师坐下后，我们也纷纷入座。纱世落坐后，又弹簧似地站起来，深深一鞠躬。

「各位，谢谢你们今天过来。『星期五读书会』就要开始了，嗯，一开始谁要先来？」

「你呀，东膳。」

音羽老师毫不迟疑地下指令，纱世惊愕地圆睁双眼，「唔」了一声，缩了缩肩膀。她小巧的双手在空中慌张挥舞，不过当她的视线一一扫过我们时，似乎下定了决心。她从脚边的背包取出文库本，快速翻页。

「嗯，首先——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这本书虽然按照四季来分章节，但每个季节分配到的页数差距颇大。」

纱世充满自信地说完，发现我们全愣住了，立刻蹙眉问：

「咦，我说的话很奇怪吗？」

「不会，满有意思的，请继续说。」

槙乃的大眼睛熠熠生辉，鼓励她往下讲。纱世放下心来，用力点头。

「那个……春之章有八十一页，夏之章是二十三页，秋之章是六十六页，冬之章则是一百一十八页，最后又回到春之章，是十三页。」

「喂，什么情况？东膳纱世是理组的吗？热爱数学吗？」

坐在我左边的和久挨过来说悄悄话，我歪头表示不清楚。

「春季是故事开端的季节，小夜子之谜也在此章里愈来愈神秘，秋季举办的学园祭是我认为本书最恐怖的段落，至于一步步试图解谜的冬季，则是故事轴心小夜子传说的关键，才会需要用这么多页数来描述吧。」

纱世一口气说到这里，抛出了一个转折词「可是」后，乌黑瞳眸环顾我们每一个人。

「看完整本书，浮现脑海的却是夏季的画面。只用二十三页描写的夏之章，津村沙世子他们仿佛没有一丝阴霾——借用书中的话就是『太美妙了』——的青春时光，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上。」

半晌，谁都没开口。但那股沉默不同于纱世刚开始分享时，大家满腹疑惑想着「喂喂！你到底要跑题去哪里？」的氛围，而是各自在心中咀嚼纱世的感想，才空出来的一段时间。

「我会这样说，是因为我一直很向往完美的青春。不觉得书中描写夏季的青春点滴的部分，特别充满生命力吗？」

我不由自主地往椅背靠坐。此刻跃入脑海的是，不久前槙乃才提过的，「星期五读书会」成员和音羽老师在夏季某日的回忆。教室窗外蔚蓝的天空，洁白积雨云矗立空中的景象，在想像中都如此鲜明。我悄悄环顾在场所有人。我不过是依文本叙述想像，脑海就浮现栩栩如生的画面，真实拥有那一段记忆的他们，不可能不忆起那一天的情况。不出所料，众人的目光都显得十分悠远。

纱世的声音恍若在梦中朦胧回荡着。

「我曾有一个双胞胎姐妹，只是在我妈怀孕初期就被子宫吸收了。我从未见过她，也不曾和她说话。」

「双胞胎消失症候群？」

听见槙乃的疑问，纱世点点头：「没错，不愧是南店长，真是博学。」

「原本应该存在的另一半，从出生时就不在了，不晓得是不是这个缘故，我一直感到内心有个缺口。尤其是上高中后，每天都觉得『生活不该是这样，应该充满更多〔太美妙了〕的感受才对』，总是莫名浮躁。」

我想起纱世反复提及对于「这就是青春」的想像，不禁深切反省，不该断定那只是无忧无虑的小女生的幼稚发言。

「在这本书里，名叫津村沙世子的少女以『外来客』的身分出现，带来『太美妙了』的回忆。以此类推，我的『外来客』——」

纱世刻意停顿一下，依序望向槙乃、和久及栖川。

「就是十几年前，在我现下每天生活的学校里，和我一样上课、吃便当的『星期五读书会』的各位。」

纱世不带一丝杂质的清澄嗓音，如钟声般响彻整个空间。

「你说的『外来客』是那个吗？书中提到的『变身后的访客』？」

和久问。我急忙翻动书页，重读相关的段落。

「外来客」是故事里一名高中男生和父亲聊天时出现的词语。民间故事中经常出现超自然的事物，在《第六个小夜子》里则以「神仙化为旅人」来表现。

不知从哪里来的人物闯进村庄或家庭等大小群体中，为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激起阵阵涟漪。

在书中，男学生问父亲：

「呃，那『外来客』到底是为何而来？」

「你说呢？这是个永远的谜。或许，她是来试验你们的。」

「来试验你们的」这句话，重重击中我的心脏。

纱世似乎渐入佳境，兴高采烈地继续说：

「你们通过毕业纪念册这样的形式出现在我的眼前，让我看见自己一直憧憬的、足以称为『这就是青春』的样貌。」

音羽老师靠向折叠椅的后背，向前伸展双腿。

「东膳，你念一下。」

「咦？」

「念一下这本书里你最喜欢的段落。」

「好。」纱世慎重翻开书，用比平常稍高的声调，读出贴着便条纸的那一页文本。

「『像这样四人聚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已所剩无几，这点他心里很清楚。就算上大学后重聚，也很难再有如此契合的感觉了吧。大概再也感受不到这种四人各安其所、各守其分的满足感了。』」

纱世陶醉地说着「太完美了」，阖上文库本，按在胸口。

然而，栖川及和久却露出困扰的表情，互望一眼。槙乃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从头到尾都盯着地板。

音羽老师缓缓从椅背挺起上半身，他打手势要纱世继续坐着，自己站了起来。

「我也曾亲眼见证这种『太美妙了』的片刻。以旁观者的身分，近距离欣赏如画般美好的青春，是教师的特权。」

「老师，你是指『星期五读书会』的学长姐吗？」

纱世从旁插嘴，音羽老师轻轻点头。

「对。他们其中一人看完《第六个小夜子》后，说从野原高中下山通往车站的那条路，也有种与大海相连的感觉。不过，每当看着他们聚在教室里闲聊、笑闹，我就会感到那间教室的窗外仿佛就是一片大海。」

槙乃蓦地抬起头。和久与栖川也定定注视着音羽老师。音羽老师没望向任何人，打开自己的文库本。

「我一直满足于旁观者的身分，也喜欢扮演这样的角色。自学生时代以来，我就不爱登上舞台，所以不曾有『看到清澈的水会忍不住把手伸进去』的经验。」

音羽老师流畅地引用书中的文本。阅读过程中，我就觉得这个譬喻清楚呈现出登场人物的真实心境，所以记得很清楚。纱世应该也一样吧？她没出声，用嘴型问我「在第几页？」。

我将目光投向文库本，翻找那一页时，书页上忽然落下一个影子。旁边的槙乃站起来了。

「可是，阿羽，你就是进入了我们的水流里。」

槙乃凝视音羽老师，神色平静地说道。语气就像在跟和久或栖川交谈时一样放松。先不论是否合乎礼仪，能用这种平等的态度和老师说话，代表槙乃过去和音羽老师很亲近吧？

「阿羽，你大学时代的那些故事，让当时还是高中生的我们心生向往。那是距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的世界。不过，同时又是极为遥远的世界。背起背包就环游世界的种种经历，各国孩子们身处的艰苦环境，跳脱国家这个框架后第一次重新认识自我——这些全都颠覆了我们的思想。尤其是他，还因此决定了未来的方向。」

我抬头望着槙乃下巴到脸颊的优美线条，苦苦思索要怎么问出口时，纱世的话声响起：

「你说的『他』，难道就是没在店里的那位成员吗？」

「对……」

「这就是『他』没和你们一起工作的缘故？受到音羽老师的影响，去环游世界了？」

槙乃面露微笑，和久与栖川垂下头。音羽老师仿佛结了冰，动也不动。

转瞬之间，「金曜堂」的气氛变得像《第六个小夜子》中学园祭第一天那般紧绷。那股强烈的压迫感，甚至让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的纱世也安静下来。情况不太妙吧？我在内心暗忖。因为槙乃仍带着微笑的脸上，双眼逐渐泛红。

不安的预感来不及成形，槙乃就开口了。

「他不在这里。不在这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不管我去哪里，都找不到他了。就算我等再久，他也不会回来了。」

「咦，这个意思，简直像他——」

纱世的轻声疑问戛然而止，和久喊道：

「别说了，南，不用勉强。」

「我没有勉强。我一直想找机会跟阿羽好好谈一谈五十贝的事。」

——五十贝？

好像在哪里听过？我还在搜索记忆时，纱世望着音羽老师大叫起来：

「五十贝家之墓！」

栖川那双蓝眼直视纱世，但纱世没注意到他的目光，迳自往下说：

「音羽老师，你去野原灵园扫墓时，墓碑上就刻着这几个字，对吧？」

「阿羽，你现在还会去迅的墓地？」

和久的声音都分岔了，抬头望向杵在原地的音羽老师。

——五十贝迅。

我得知了迅的全名，同时也明白，他已不在人世。

「休息一下吧。」

栖川悦耳的声音响起，却是不容拒绝的语气。就像在拳击手受到重击时丢毛巾到场内的助手一样，判断和时机都很精准。

栖川走向中央的桌子，直接帮所有人分装圆面包三明治到小碟子上，接着才询问大家想喝什么饮料。我和纱世选了柠檬水，其他人则要咖啡。现场只有六个人，吧台其实也坐得下，但大家仍坐回围成一圈的折叠椅。

因为「星期五读书会」尚未结束。

纱世一脸不安地环顾众人，才双手捧着面包咬下去。她的表情顿时明亮了起来。

「好吃。」

音羽老师没看向隔壁的栖川，自言自语般说：

「栖川以前带来学校的便当也都看起来很美味，听说是你自己做的我吓了一大跳。」

「我有时候还要帮迅做。」

栖川提起迅的名字，音羽老师浅浅一笑。

「只要是五十贝的要求，大家都拒绝不了。」

听见这句话，我心中迅的形象益发膨胀。

不着边际的闲聊持续了一会，大家盘里的三明治都吃完了。拿着饮料暂歇时，和久突然问：

「阿羽，那时候他也去求你了吗？」

「那时候——」

音羽老师说到一半，凝望着咖啡杯，似乎在搜索合适的话语。槙乃也同样盯着咖啡杯，开口：

「高中毕业后，五十贝说『想亲眼见识这个世界』时，我们全都反对。」

「只有这件事，不管他再怎么死缠烂打地哀求『支持我一下嘛』，我们也坚决说『不，你放弃吧』。」

和久接着补充道。槙乃将大波浪长发往后拨，直视着音羽老师。音羽老师双眉下垂。

「他……根本用不着求我，因为我一听就大力赞成。五十贝烦恼地说『可是大家都反对』时，我鼓励他『试试看呀』，推了他一把。当时，我只是单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谁知道——」

「迅很崇拜你，一直想和你一样亲眼瞧瞧这个世界。阿羽，只要你赞成，就算全世界都反对，他也会去。他就是那样的人。」

栖川站起身，一面收拾小碟子一面说。音羽老师脸色发白，垂下头。

「后来我自问无数次，是不是不该轻率地鼓励他。可是……」

音羽老师将咖啡杯放在地板上，双手掩面，闷闷地说：

「我当时认为，五十贝一定办得到。我由衷这么相信。」

「阿羽……」

槙乃的呼唤声，被音羽老师加快的语速盖了过去。

「我一直认为自己只是旁观者，一直秉持着这样的立场。但从结果来看，我就是把手伸进清澈的水流里了，把你们『太美妙了』的关系导向最残酷的结局。我真的……很抱歉。」

音羽老师吐露的真心话，以道歉作结。槙乃又唤了一声「阿羽」。那温柔的嗓音，终于令音羽老师从掌中抬起脸来。

「阿羽，不是的。」

「咦？」

「五十贝寄给我的最后一封电子邮件里，提起《第六个小夜子》。信里谈到他的高中回忆，以及小说有多精彩，还写着：

如果『星期五读书会』就是我的青春，那么，南，是因为有你、和久、栖川和阿羽在身边，我人生的春季才能染上美丽的青色。原来那就是『太美妙了』的感觉。身处遥远异地，我才终于明白。等我回国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找你们。」

槙乃流畅地背诵出迅写的电子邮件片段，想必反复阅读了无数次。语毕，她柔柔一笑。不知何时，那张笑脸上的雾气已消散。

「先有老师，学生跟着聚集，最后才成为学校。『星期五读书会』也一样，如果没有指导老师就办不起来。如果没有那个空间，我们就不会相遇。阿羽，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旁观者，是我们——最完美的伙伴。所以，你不要一个人背负罪恶感，就算万分歉疚，就算想起五十贝很痛苦，也不要逃避我们。我希望我们可以一起分担悲伤，一起面对过去，一起深深记住，五十贝曾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想去扫墓，以后我们一起去。」

槙乃说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吐出来，双手按住胸口，脸上绽放灿烂笑靥。

「啊——终于说出来了。我一直想和你说这些话。阿羽，都怪你一直躲起来啦。」

「『金曜堂』开幕时寄的明信片也石沉大海。」

和久愤愤瞪去一眼，栖川也交抱双臂点点头。

音羽老师搔了搔头，把一头乱发搅得更为凌乱，发出微弱气音仿佛要笑出来，双肩却忽然颤抖，说不出话。

音羽老师低下头，肩膀不停颤动，纱世递出印有一个草莓图案的小毛巾。老师接过毛巾后，纱世忽然豁出去似地站起来，高声宣布：

「本次『星期五读书会』到此结束。各位，没问题吧？」

我一直呆坐在折叠椅上旁观情况演变，纱世的目光一对上我，就朝我勾勾食指。

「所以，仓井先生，我们回去吧。」

「咦？不过……」

「收拾工作就交给各位学长姐，还有音羽老师了。」

可以吧？纱世朝槙乃等人一笑。那张侧脸显得十分成熟，先前的稚嫩不晓得跑哪里去了。看了好几本夏季书展上的小说，我学到一件事：

——只要短短一个夏季，少女就能蜕变为大人。

夜灯照亮道路，我和纱世并肩走向车站前的圆环公车站。纱世说平常都是骑电动自行车上学，今天考虑到读书会结束后时间就很晚了，才搭公车过来。即使是最后一班电车提早结束的星期五，公车依然行驶到深夜。

一走到圆环上如孤岛般受柏油路环绕的公车站，纱世拿起手机查找公车时刻表，脸庞顿时发亮：「太幸运了，再八分钟公车就来了。」

「你觉得如何？『星期五读书会』有机会办下去吗？」

听见我的问题，纱世鼓起双颊回答：

「当然。依今天的发展来看，音羽老师应该会愿意当指导老师。倒不如说，非办下去不可。毕竟我都亲眼见证老师和学生之间那么深刻的羁绊了。」

「羁绊吗？」

「是青春啊。那就是我一直在追寻的青春。」

纱世握拳，坚定地说道。我瞄了眼身旁热血沸腾的纱世，捏起镜脚仰望夜空。夏季的星星缓缓闪烁着，更是鲜明地烙印在眼底。

「对我来说，那太耀眼了，总觉得没办法加入其中。」

「仓井先生，你想加入他们吗？」

纱世直率的问题刺中我的心。

「啊，没啦，那根本不可能吧。」

我搔搔头，纱世仰着小脸望向我，突然「啊」地大叫，取下背包。

「这个——是我特别为今天准备的，完全忘记拿出来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毕业纪念册。纱世吐舌招认，是从图书馆偷偷带出来的。

我的目光停在毕业纪念册的封面上，纱世问：「你想看吗？」我挣扎了整整一分钟才点头。

纱世翻开社团活动的页面递给我。我抱着沉甸甸的毕业纪念册，走到有路灯照亮的区域，压着眼镜鼻桥看了起来。

「读书同好会」这简洁的标题上方，有许多照片。

学生们都穿着夏季制服。瞪着镜头的人，是和久。那张稚气未脱的面庞，怎么看都是一个不良少年——当然，这种感想绝对不能在本人面前说。当时他还不是金发，也不是小平头，不过特地剃出线条的和尚头，也很像他的作风。神情自若地站在和久身后的，是栖川。不论发型或面容都与现在几乎无异，看来个人特质在高中就已发展完全，而身上的制服黑长裤及短袖开襟衫，让高中时的他已流露出酒保气质。栖川身旁的槙乃，抱着一堆书，甜甜微笑着。笔直秀发较现在长，跟和久一样面庞透着稚嫩，那张笑脸完全就是个少女。

音羽老师带着笑意，站得离学生稍远，皮肤比现在有光泽。

「在我的毕业纪念册上，让音羽老师露出和这张照片一样的笑脸，就是我现在的目标，也是我的梦想。」纱世轻声说道。

「让梦想实现吧。一定要。」

我恳切地鼓励她，才将目光落在方才刻意忽略的最后一人身上。

五十贝迅。阿迅。我终于知道他长什么模样了。他太有自己的风格，以至于外观是否如同我的想像根本就不重要了。照片上的迅虽然是高中生，但想必无论五岁、十一岁或二十岁时，他都常这样咧嘴大笑吧。他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健康又开朗，丝毫看不出上幼稚园前到小学六年级为止，长年住在医院里。尽管五官不如栖川帅气，却是一张必然深受众人喜爱的脸。

此刻我终于明白，纱世为什么看见这张照片，便认定「这就是青春」，体会到「太美妙了」的感受。把大家凝聚在一起的，无疑就是迅。证据在于，即使其他成员和指导老师分别面朝不同方向，每个人的脚尖都对着他。

「我实在难以置信，他已不在这个世界上。」

我喃喃自语。纱世似乎也有同感，点点头：

「真的。该怎么说——『英年早逝』一词，感觉根本与他无缘。那张脸让人觉得，厄运遇上他都要绕道而行。他就该深受朋友和老师信赖，为恋人或太太所爱，子孙满堂，生活中充满欢笑，最后在许多人的陪伴及不舍下寿终正寝的类型。」

然而，接下来纱世的随口一句话却令我愣在原地。

「不过，或许正是这些特质，把五十贝变成了『外来者』。」

「你的意思是，南店长他们被他试验了吗？」

「正确来说，目前也一样吧？这是现在进行式。我有种感觉，五十贝，或者该说是五十贝的死，试验了音羽老师、『金曜堂』的大家，甚至是我。只是，这种话我刚才在书店里不敢讲。」

「试验我们什么呢？」

纱世抬头望着我的那双瞳眸，闪耀着宛如湖面月影般的皎洁亮光。

「有没有好好活着？」

我的内心震撼无比。

我默不作声，身旁的纱世喊着「啊，来了」，轻盈地跃起。公车徐徐绕过圆环，朝我们驶来。

我在灯光下不停改变角度，观察着毕业纪念册上迅的脸庞。然而，他的轮廓却愈来愈模糊。

我放弃了，阖上毕业纪念册，绕到纱世背后，把纪念册塞回拉链敞开的背包里。

「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

我点点头，举起手说「路上小心」，极力维持平常的模样。

我拚命稳住陷入混乱的内心，看着纱世踏上公车的阶梯，出示学生证，再对着机器刷储值卡。

忽然有种感觉——明明两人完全不像——此刻目送的人是身穿夏季制服的槙乃，还是高中生的槙乃？我不禁伸手揉了好几次眼睛。

不知何处传来失眠的蝉短促的鸣叫声。令生者及亡者的影子都更加浓重的夏天，余韵日渐加深。

注1：小型平装本口袋书，尺寸约为十四·八×十·五公分。

注2：日文的「金曜」即「星期五」之意。

注3：日本铁路以东京为中心，接近东京的列车称为「上行」，远离东京的称为「下行」

注4：日本一九七○年代出现的教育名词，指人口大量迁入都市，导致学生突然爆增的学校，也用来形容学生数量多的学校。猛玛象即长毛象。

注5：江国香织的短篇小说集，于一九九八年发行初版，收录十一篇属于少女夏日情怀的故事。

注6：音羽的日文读音是「OTOWA」，读书会成员对他的昵称「OTTO」听起来非一般日文名，仓井才会如此问。

注7：「东膳」和「当然」的日文读音相同。

注8：恩田陆的第一本小说，曾入围新潮社第三届奇幻小说大奖决赛。

注9：小夜子的日文读音「SAYOKO」，和纱世「SAYO」十分接近。

注10：佐藤多佳子的长篇青春小说，曾获第二十八届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及二○○七年书店大奖。

注11：日本动画导演，被誉为「新世代日本动画大师」，长篇作品有《穿越时空的少女》、《怪物的孩子》等。

注12：日本校园中，女生会向心仪的男生要制服上的扣子。

注13：一九五七～二○○八，日本作家，作品以少女小说为主。

第二卷 夏天与汽水 面包店克尼特

时序进入八月，连日都是超过摄氏三十度的高温。

我在野原车站下了电车，像要躲开白晃晃令人几乎睁不开眼的盛夏阳光，朝通往天桥的楼梯走去。

「早安。」

身体差点擦过正在打开的自动门，我冲进车站书店「金曜堂」。冷气房冰凉的空气及一股甜香顿时包覆全身。

——这是和果子的香味。

日式或西式甜点都能接受的我，目光转向占店里一半面积的茶点区吧台。不，正确来说，是我的目光正要转过去时，冷不防从下面冒出一颗金发小平头，刺刺的发尾遮住了我的视线。

「你一个工读生，怎么可以高高在上地俯视老板啊？」

站在我的面前，凹陷双眼睁得老大，瞪向我的人，正是和久。

「抱歉，因为身高的关系，我也不是故意——」

「少啰嗦。只要对方比自己矮十公分，就可以狗眼看人低吗？」

「请等一下，虽然低头看你，但我没有狗眼看人低。」

我努力解释，推推眼镜。仔细一瞧，和久不仅双眼圆滚滚的，还有一张娃娃脸，只是他老爱给人白眼，才会看起来很恐怖。

今天也一样，和久带着吓人的神情，不停找我麻烦。

「现在是八月，你怎么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热吗？」

「很热啊，只是我天生就不太会流汗。」

「哼，新陈代谢差，下次带你去洗三温暖。」

「咦，在这么热的天气里？」

「少废话，小少爷工读生。」

我缩缩脖子，瞄向吧台。

吧台里，栖川正从烤箱里取出烤盘，那就是甜香的来源，刚烤好的不知名物体。栖川俐落地将另一个烤盘放进烤箱，上头排满形状如倒放汤匙的面团。栖川那张由正统日本人五官组成的清秀脸庞上，格外醒目的蓝眼睛眯了起来，目光专注。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甜点师傅或擅长做甜点的酒保，但他是货真价实的书店店员。

我不禁暗自嘀咕。若真要说，在酷暑中白衬衫仍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还整整齐齐系上领结的栖川，才该称为「气定神闲」的最佳代表吧。尽管在烤箱前忙碌，脸上却一滴汗也没有。

我将视线拉回和久身上，问道：

「栖川在做什么？」

「应该是那个吧，记得叫——」

「Lusikkaleip？」

陌生的发音钻进耳里，我回过头。

槙乃抱着一堆杂志，站在仓储室门前微笑。

「仓井，早安。」

「早、早安，南店长。」

「Lusikkaleip？直译成中文应该是——汤匙面包吧？听说是芬兰在欢庆喜事时会吃的点心。」

「啊？芬兰——」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槙乃朝我走近，将怀中的杂志递过来。

最上面那本杂志的封面印着《芬兰特辑》这几个粉红色大字。

槙乃那双大眼睛注视着我，卷翘的睫毛轻盈眨动着。

「仓井果然不晓得。」

「他毕竟是从东京来的。」

和久从旁插话，槙乃没理睬他，亲切向我说明。野原町和芬兰一个忘记名字的小镇是姐妹市。她说了那个小镇的名字，只是光听一次我记不住。

「然后，野原町硬要跟风，在八月第二个周末举办白夜祭。」

「阿靖，『硬要跟风』这个措辞不太对吧。」

「哪里不对？实际上，日本就没有白夜啊。」

「你这样说也是没错。」

槙乃正要噘起嘴，察觉我的视线，露齿一笑。

「所以，明天星期五傍晚到星期六晚上，野原町会举办白夜祭，会有很多摊商，会放烟火，还会举办盆舞等纯正日本风味的活动。毕竟主打白夜，一整晚住家和商店都会亮着灯，野原町到处都会挂上灯笼，活动会一直持续到隔天早上。『金曜堂』往年也都二十四小时营业，举办芬兰相关书籍的小型书展。」

「啊，所以我在填八月班表时，你才会问我明天能不能晚上工作吗？」

「没错。」

槙乃双眼圆睁，竖起大拇指。和久则咯咯笑道。

「硬要跟风白夜祭，就是热卖的好时机，你给我卖力工作。」

「我会努力。」

我指着吧台问和久「那个点心也是白夜祭要用的？」，回答的人却是槙乃。

「对，之后会一个个包装好。在白夜祭上购买『金曜堂独家精选夏季书展』或芬兰相关书籍的顾客，结帐时会送他们一个。」

我望着绘画及色彩运用风格异于常人的槙乃，胆颤心惊地问：

「谁来包装？」

「我包。没问题。」

栖川优美的嗓音从吧台传来。我暗暗松一口气，不晓得槙乃是否注意到我的反应，她再次睁圆双眼，竖起大拇指。

晚间七点过后，我写完退货单，离开仓储室。

「金曜堂」采手写申请退货的流程，我已差不多习惯了。只是没卖完预计数量的书时，内心总会萌生罪恶感，实在是累人的工作。同样是预计数量失准，每当库存不足要加订书籍时，嘴上叨念着「真伤脑筋」，我的内心却充满干劲，两者感受真是天壤之别。

「要去送货吗？」

看到槙乃和栖川在吧台将书籍和杂志一一装进大篮子，我开口问。

「栖川请『克尼特』分我们一些手工果酱，老板拜托我们顺便带过去。」

「克尼特」是一家面包店，位在野原车站的站前圆环对面，由一对年轻夫妻经营，大受当地居民欢迎。我们书店的店员也常去买面包，久而久之便和老板夫妻熟稔起来。他们每天从早忙到晚，根本没空踏出店门一步，于是请我们去买面包时顺便把订购的书籍送过去。

「『克尼特』居然会订购女性时尚杂志？真是难得。」

我的目光扫过篮里那些书，随口一说。

老板夫妻没有小孩，不知是为了来店里的那些小客人，还是配合整间店如同童话故事般的可爱氛围，书柜里摆的杂志或书籍几乎都是小朋友也能看懂的，因此我才会感到意外。

「大概是老板娘想看。」

坐在吧台高脚椅，于橘色灯罩的柔和亮光下阅读文库本的和久，单手托腮接话，又随即以白眼瞪我说：

「比起这个，仓井，要是处理完退货，就替栖川送书过去，拿果酱回来。」

「咦？」

「小少爷工读生，你的工作谁都能做，但『金曜堂』的茶点区不能没有栖川。」

见我点头应和「也是」，和久望向槙乃。

「对了，南，你可以先下班了。你今天不是有事？」

「真的？可以吗？」

「嗯。暑假的这个时间带，我和栖川两个人就应付得来。」

「谢啦。」

槙乃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转头向我说：

「那么，仓井，我陪你走一段吧。」

她没等我回答就抛下一句「我去收东西马上回来」，解开墨绿色围裙的带子，朝仓储室快步走去。

「南店长难得会早退，什么事啊？」

「谁晓得。你想知道就自己问她。」

面对我的问题，和久冷淡摇头。我垂下头，他啧了一声。

和久凹陷的双眸中，闪烁着宛如细心打磨的刀刃般锐利的光芒。我最近都尽量避免和槙乃交谈，这件事多半早被他看穿了吧。

如今，我已得知喜欢的人心里住着另一人，那个人还因为「死亡」成了我再努力也永远无法触及的存在。我也明白，今后想必得时常面对这件事实。只是，我尚未坚强到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能和她如常相处。

我求救似地眼神游移，一个装满书本的篮子忽然递来。是栖川。

「啊，谢谢。」

我单手接过，没想到篮子重到我整个人一晃，我赶紧用双手抱好。

「让你久等了。」槙乃快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向最侧边服务窗口里的站务员点头致意，我们穿过验票闸门，朝圆环走去。尽管太阳已下山，柏油路冒出的热气仍裹住全身。

「要不要我帮你拿一半？」

槙乃朝篮子伸出手。她身上那件T恤袖子下摆是薄透材质，轻飘飘地摇曳着，我反射性闪开，慌忙解释：

「没关系。一点都不重，真的。」

「这样啊。」

槙乃顺从地收回手。我直盯着那只小手，问不出口的那句话在脑海回荡。

——你待会有什么事？

如果是几周前，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光肯定会令我高兴得跳起来，此刻却是满心苦涩与尴尬。我们根本没能好好聊上几句，就穿过圆环，来到「克尼特」店门前。

「仓井，我先走喽，书就麻烦你了。替我向早生夫妻问好。」

槙乃低头致意，一头大波浪鬈发晃动着。因为不用再和槙乃独处，我松了一口气，快速行礼，大声说：

「好，路上小心。」

当我直起身子，眼睛最先捕捉到的影像是，槙乃微笑中似乎透着几分落寞的脸庞。「啊……」当我醒悟时已太迟。槙乃抛下一句「掰掰」就走了。无以名状的苦涩在胸口漾开，我目送槙乃的背影远去，直到消失在黑夜中。

槙乃一次也没回头。

「克尼特」小小一家店，却十分引人注目。无论是漆成鲜红色的木门，法国长面包形状的看板，上头手写的店名「克尼特」，或是漆黑铁框的窗户，在在都透露出老板的坚持与品味，令人不禁猜想「打造出这么有格调的店，老板做的面包想必很好吃」。实际上也真的十分美味，很厉害。

我避开红色木门上挂的「Closed」牌子，敲敲门。

门应声打开，头上绑着与木门同色方巾当作三角巾的老板娘探出头，微微下垂的眼尾旁那颗泪痣，为她增添了几分温柔的气质。

「哦，是『金曜堂』的工读生。不好意思，让你特地跑一趟。」

老板娘的目光迅速扫过我墨绿色围裙上挂的名牌，低头行礼：「仓井先生，谢谢你。」

我也想知道老板娘的名字，可惜她炭灰色的围裙上没挂名牌。

平常我们都互称「金曜堂的工读生」、「克尼特老板娘」，现在忽然要交谈才发现不晓得对方的名字，我顿时慌张起来。幸好我及时想起槙乃刚刚提过的「早生」这个姓氏，立刻派上用场。

「这是早生先生订的书籍和杂志。」

「这样啊？不好意思，我老公刚好去买东西了——我确认一下可以吗？」

「当然。」

我点点头，踏进「克尼特」店内，把篮子放在地板上。

营业时段摆满架上的面包都已收拾好，不过余香犹在。

全新书本有股好闻的气味，但面包刚出炉的香气又更胜一层，不仅使人肚子咕噜咕噜响，也散发出一股浓浓的幸福感。

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老板娘呵呵笑着，在篮子旁蹲下。

「绘本月刊《小朋友的朋友》和《MOE》、《妹妹们来开会》注14、《大象的钮扣》注15、《好喜欢你。》注16。啊，还有《乌鸦面包店》注17。」

老板娘愉快惊呼，高高举起一本可爱的绘本，封面上画着面包和两只头戴厨师帽的乌鸦。

「《乌鸦面包店》？感觉是很适合『克尼特』的一本书。」

「对呀，我们的客人似乎也这么认为，常挑这一本翻阅，书页都脱落了。这是第二本。」

老板娘露出幸福的笑容。然而，当她发现压在最下面那本女性时尚杂志时，笑靥霎时冻结。

「这也是我们订的吗？」

「应该是——啊，说不定是老板买来当野原町白夜祭的参考数据。」

老板娘不置可否，疑惑地拿起那本杂志，翻开印着粉红色字体「芬兰特辑」的封面。她一页页地翻，目光扫过文本及照片，忽然双眼睁大，啪地一声阖上杂志，放到窗边的柜台。

「对了，我老公说过明天和后天要烤白夜祭用的芬兰面包，一定是买来参考的。」

正好这时红色木门打开，老板抱着一个纸袋走进来。他的体格壮硕，就像用肌肉发达的肩膀及上臂稳稳抱住球的橄榄球员。一发现我，他便大声致歉：「『金曜堂』的工读生，抱歉让你等我。」

他从纸袋取出几个瓶子排在柜台上，继续说：

「栖川要的蓝莓果酱，我马上去装瓶，请再稍等一下。」

我点头应了声「好」，老板的目光扫过篮子，伸手摸了摸冒出薄薄胡碴的下巴。

「你顺便帮忙送书来吗？真不好意思。」

「不会，小事一桩。」

我笑着回答，犹豫着是否该询问那本女性时尚杂志的事。

我不经意瞥向柜台上那本杂志，却对上老板娘的目光。她卧蚕下那颗泪痣在晃动吗？我暗暗想着，突然响起问话声：

「『金曜堂』的工读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仓井。仓井史弥。」

「噢，我是早生知晶，我老公名叫邦登，请多指教。」

我并未纳闷于「她不是才刚看过我的名牌？」，反倒猜测老板娘，不，知晶，是想借此制止我轻率发问。

——别提比较好。

我得出这个结论。

很显然地，这世界到处都是不该随意触碰的禁忌。

「克尼特」老板邦登亲手熬煮的蓝莓果酱，当晚就被等了一天的栖川全部用光。

他表示，那个汤匙形状的芬兰点心，要拿两块夹住果酱再吃。

「今晚要把蓝莓果酱全夹完。」

栖川简洁声明，我与和久只好认命帮忙。

起初，我只是出于一种义务感才来帮忙。但从堆积如山的点心中取出一块，仔细涂上果酱，再夹起来，不断重复这项作业后，思绪渐渐沉淀，倒是满愉快的。

尤其是挂心和槙乃送去「克尼特」的那本女性时尚杂志，我一直心浮气躁，此刻便更加专注在眼前的每一个动作，甚至罕见地获得和久的嘉许。

点心完成后，栖川逐一以透明玻璃纸细心包好，用贴纸和缎带装饰，质感满分，确实是精美的小礼物。

「白夜祭开始后，这些摆在结帐柜台旁就可以了吧？」

「客人应该会很高兴。」

我雀跃地说完，一块点心从旁递来。

「试吃。」

「可以吗？谢谢。」

「喂，栖川，我没有吗？试吃？」

「有。」

「快给我。多给我几个，顺便帮我泡杯咖啡。」

和久的一连串要求，栖川轻松应下。他走进吧台，往虹吸式咖啡壶注入热水，准备冲咖啡。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似乎心情颇佳。

隔天星期五，野原町白夜祭当天，本店第一位——更精确地说，是开店前就跑来的客人，是个出乎意料的人物。

当时我在仓储室跟和久一起拆箱、核对进货明细，门忽然被大力打开，理应在清点收银机的槙乃走进来。

「仓井，你可以代替我清点收银机吗？我要去一趟地下书库。」

槙乃话没说完就蹲了下去，拉起通往地底那道门的把手，一个小小的入口出现在眼前。

抱着几乎和她脸一样大的手电筒，她一步步往下走。我没有应声，静静目送她离去，和久冷不防拍我屁股。

「你发什么呆？快滚去结帐柜台。」

「啊，是，不好意思。」

我一走出仓储室，就和结帐柜台前神色不安的客人四目相接。

「知晶老板娘？」

「啊，仓井。早安，不好意思，我在开店前跑来。」

知晶礼数周到地弯腰行礼后，依然垂着头，仿佛要躲避我的目光。

今天，她那双稍稍下垂的温柔眼眸下方，眼袋略显红肿。我慌忙别开眼。

「你请南店长找书吗？」

「对。有本书我无论如何都想看，才一大早过来请她帮忙。」

知晶穿着亚麻洋装配内搭裤，没围那件炭灰色围裙，头上却一如往常地绑着红色方巾。

「今天没开店吗？」

「我偷溜出来。」

「咦？」

人手不足的程度「金曜堂」也不惶多让，但「克尼特」大小事都由夫妻俩包办，他们有多忙碌，我们这些客人从旁也看得很清楚。就算现在放暑假，高中生不多，每天早上八点过后，总有许多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和赶着通勤的上班族，纷纷进店买面包当早餐或午餐，人潮从未间断，此刻应该是繁忙的时段。更何况，今天傍晚有野原町的白夜祭，不是要特别制作芬兰面包吗？

或许是察觉我充满疑惑的目光，知晶尴尬地别过脸，伸手搔了搔头，终于发现自己头上还绑着红色方巾，顺手卸下来。

她解开脑后的马尾，重绑了一次——这次绑在更高的位置。

整张脸随着头发被往上拉，显得俐落又干练。她在「克尼特」忙碌的身影，就是一副年轻老板娘的模样，现在看起来更加年轻。说得更准确些，此刻「克尼特」的老板娘，变回了名叫「早生知晶」的女性。

我慌忙转向结帐柜台，接手槙乃做到一半的工作。栖川事不关己地在茶点区准备开店。开店前，店里静悄悄的。太安静了。沉默在知晶与我之间蔓延，正当我承受不住想打破沉默时，仓储室的门终于开了，槙乃抱着一本绘本出来。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

「哪里，我才不好意思……找到了吗？」

槙乃微笑回答「当然」，将怀中的绘本递出。

《怕寂寞的克尼特 朵贝·杨笙》注18

即使对作者名字感到陌生，我也认得封面数个角色中面向前方的小女孩。

米妮。在「姆米」系列中出现的小女孩。但我顶多只知道这系列推出了许多商品。

「那是姆米的绘本吗？」

「对，只是里面并没有姆米——」

知晶无视我们的对话，一接过绘本，便将钱分毫不差地放在结帐柜台上，当场翻阅起来。她翻得很快。就算绘本的字数远少于小说，翻那么快，多半没在品味最要紧的图画。

不过，知晶似乎真的看完了《怕寂寞的克尼特》。翻到最后一页，她的目光停滞，脱口说出一句：

「『从此以后，两人一直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她的声音似乎在颤抖？我抬起眼，不禁僵在原地。

站在结帐柜台前的知晶，双眼不断落下泪水。

我发出既非「哇」亦非「啊」的怪声，槙乃赶紧把我拉开，从结帐柜台探出身子。

「早生老板娘？知晶？你没事吧？」

知晶不停说着「抱歉」，拚命忍住泪，大口吸气。

「昨天送来的那些书中，有一本陌生的杂志。」

是那本女性时尚杂志，我立刻明白。

「杂志里的芬兰特辑，介绍了这本书。」

「毕竟作者朵贝·杨笙，是在芬兰的赫尔辛基出生。」

槙乃伸出食指按住纤细的下巴，露出微笑，但知晶一脸心不在焉，自顾自地说下去：

「绘本名称里的『克尼特』这个名字令我很在意，满脑子只想赶快知道内容，才会一大早就跑来麻烦你。」

知晶使劲咬住下唇，双眸又滑下泪水。

「我没料到是这种简单直率的爱情故事，有点受到冲击，也像是心脏被狠狠刺中。伤脑筋。」

知晶说话时，那颗泪痣不停颤动，她直直望着我，以指尖拭去眼角的泪珠。

「仓井，你送来的那本杂志，的确是我老公订的。」

「这样啊，没送错真是万幸——」

「里面刊登了他前女友的采访文章。」

知晶没等我说完就抛出爆炸性发言，掩没了我说的「真是万幸」。槙乃抬头瞥了我一眼，目光又移向知晶，缓缓询问：

「难道是介绍《怕寂寞的克尼特》的那篇特辑？」

「对，就是她。旁边还写了一句话，『每当我想起克尼特，内心就深受鼓舞』。」

就是那句话逼得知晶一大早跑来找书，最后深受打击吧。泪水又滑下她的脸庞。

「我很清楚他们的关系早就结束了，多半也不晓得对方的联系方式。可是，我老公心里还有她。今天看了杂志和绘本，我怀疑她也惦记着我老公，想到这里我就……」

槙乃快步走出结帐柜台，用自己的背遮住知晶，把她带进仓储室。

「仓井，这边交给你了。」

「啊，是。」

我望向玻璃门外，野原车站的站长正悠闲走过天桥。一对上我的目光，他满面笑容地朝我挥手。槙乃多半是早一步发现站长来了，才赶紧挡住知晶。站长不是坏人——不，甚至可说人好得很——但这是两码事。

眼看就快到开店时间，尽管挂心和久也在的仓储室里的情况，我也只能加速清点收银机，将新书一一摆到平台上，整理书柜，拂去灰尘，连同槙乃的工作一并处理，忙得团团转。

野原车站是个偏远的小站，上行或下行的电车班次都不多。再加上主要乘客的野原高中学生正在放暑假，位于天桥上的「金曜堂」，最近接待顾客的工作自然比平常轻松。

随着下行电车到站，一批客人涌进店里，我要帮他们结帐，也要回答书本摆放的位置。一阵忙碌后，店内又恢复空荡荡的状态，我见机不可失，正要打开仓储室的门时，和久跟槙乃一起走了出来。

「知晶小姐呢？」

「我请她在地下书库休息。」

「总比狭小凌乱的仓储室来得令人放松。」

槙乃回答后，和久又补充一句。接着，他从衬衫胸前的口袋拉出方才拆箱、清点商品时，怕弄脏先收起来的彩色领带，抚平皱褶，再度开口：

「问题是『克尼特』，少了面包，白夜祭就无法开店。」

「对呀。」槙乃点头附和，转头望向独自在没有客人的吧台里整理补书条的栖川。

「栖川，你能不能去『克尼特』支持？」

「啊？」

惊呼的人是我。栖川本人仅稍一扬眉，随即脱掉墨绿色围裙。

「去支持……是要书店店员去当面包店的店员吗？」

「对，栖川应该做得来。」

「这太乱来……」

「算不算乱来，不是由你决定。」

和久往我背上捶了一拳，我整个人往前倒。回头一看，和久拿起手机贴向耳朵，凶神恶煞地瞪着我。

「喂？我是『金曜堂』的和久。嗯，你好。店里怎么样？很忙吗？我想也是。好，我马上就派我们家的栖川过去，随你使唤。啊？到什么时候？我怎么会知道。先别管你太太，明白吗？现在不是你这个老公采取行动的时候，你就先不要理她。」

槙乃从旁纠正，「是先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啦，阿靖」。和久听了，嫌她啰嗦似地摆摆手。

「总之，栖川随便你用。他有即战力。先这样啦。」

手机里持续传来对方的声音，但和久毫不犹豫地挂断，抬了抬下巴。

「栖川，拜托你喽。」

栖川点点头，便穿过自动门出去了。我愣愣目送他离开，槙乃微微一笑，从围裙口袋掏出写书籍介绍用的，明信片大小的图画纸。

「茶点区临时休息」

她用绿笔在薄荷绿的图画纸写下这几个字。可能是配色的缘故，看起来格外清新。

「仓井，能帮我把这张纸贴在茶点区那侧的自动门上吗？」

一同递过来的还有圆点图案的纸胶带。我扶正方才被和久捶得歪斜的眼镜，按照吩咐贴在自动门上。

「这样好吗？『金曜堂』今天也要准备野原町的白夜祭……」

「『金曜堂』是野原町的书店，我们要和这一区的伙伴互相帮助。」

槙乃的语气坚决，说完便朝入口附近的平台走去。从昨天起那边就挂着「野原町白夜祭书展」的标语，摆满的芬兰相关书籍。

槙乃毫不犹豫地拿起一本杂志，走回聚在结帐柜台的我们面前。

「在芬兰特辑中介绍『怕寂寞的克尼特』的——就是她。」

槙乃翻开杂志，我与和久分别从两侧探头看向内页。

「是个美人啊。」

和久率直道出感想，我扶着镜架，跟着频频点头。那一身配色鲜明的服装想必价格不斐，精致闪亮的妆容，雍容华丽的鬈发，以及五官分明的脸庞，一百个人来看，大概一百个人都会称赞是「美人」。顶着这张出色脸蛋的女性，直视镜头微笑着。那笑容非常自然。但我不由得暗想，在陌生人的相机镜头前，能流露出如此自然的微笑，反倒不自然。

「她的职衔也太多了，到底是做什么的？」

听见和久的抱怨，我的目光才从看着镜头的美人身上挪开，读起照片旁的说明文本。

「币原茉那美，现居芬兰。致力提升生活品味，不仅是贩售北欧杂货的『绿意森林的日常』网络商店店长，还身兼杂货设计师、采购及摄影师，活跃于多方面，也在日本举办过不少工作坊。Instagram的追踪人数高达两万八千人！」

「看来就是个自由工作者。」

我自言自语，一旁的槙乃拿出手机，在收讯颇差的店内四处走动，半晌后大喊「有了！」一脸兴奋地跑到我的面前。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币原茉那美的IG。以分享照片为主的这个社群软件，她的帐号确实有许多人关注，无论按赞数或留言都很多。至于追踪人数，可能是这次上杂志的缘故，已突破三万人。

「如果这个女的是丝卡特，『克尼特』的老板娘当然会担心。」

「丝卡特？」

和久瞪了我一眼，摇摇头说：

「《怕寂寞的克尼特》在讲一个名叫克尼特的男孩，为了帮助一个名叫丝卡特的女孩，不畏艰难以身犯险的故事。是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绘本。南，对吧？我们在『星期五读书会』看过这本吧？我记得是阿迅挑的。」

「嗯……阿靖说明书的方式，总是充满你的风格。」

槙乃有些困扰似地皱眉，目光逐渐飘远。

「不管币原茉那美现在还是不是早生邦登的丝卡特，两人曾交往的事实都无法改变。」

听着槙乃说出这句话，我的心头一紧，声音都分岔了。

「『无法改变』的意思是……？」

「咦？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过去的事实和一个人的内心，是他人无论多努力都无从改变的。」

槙乃回答时，依然凝望着远方。那双眼睛根本看不见我，我烦躁不已，不自觉大声起来：

「可是，如果抱持这种想法——」

「仓井。」

和久的声音响起，语气不同于平日的轻率，也并非威胁，只是冷静地告诫。然而，我的嘴巴停不下来。

「此刻，身边重视他、关心他的其他人，就全都无能为力了。这样未免太悲哀。」

不知不觉中，我的用词没了平常的恭谨。槙乃震惊地看向我，几乎同时，和久揪住我的后颈说：「过来一下。」

和久一路拉着我到茶点区的吧台，丢下一句「在这里等」，粗鲁地踏进少了栖川身影的吧台，从厨具柜和酒柜旁的小书柜抽出一册绘本。

吧台里那座书柜摆的书，茶点区的客人都能自行取阅，但全是非卖品。

「《怕寂寞的克尼特》——原来这里也有一本。」

我喃喃自语，和久点头，隔着吧台将绘本递给我。

「借你，你马上看。只要在『金曜堂』里，爱在哪里看都随便你。」

「为什么要我看？」

「为什么？嗄，你问为什么？混帐，问你自己的心啊。」

和久脸上浮现怒意，我慌张接过，他从鼻孔哼了一声。

「要反驳南，你也得先看完这本书。」

怯懦又扭曲的爱慕心理被看穿了，我垂下头，调整眼镜。方才直冲脑门的激动情绪终于慢慢冷却，我简直无地自容，尴尬得抬不起头。这时，和久的声音又传进耳里。

「那就换一下工作吧。我和南看店，仓井，你去帮刚补货的漫画包胶膜，顺便陪着『克尼特』的老板娘。」

「我知道了。」

我抱着绘本，像要逃离现场般匆匆前往仓储室。

仓储室的入口旁，和久已拆封、清点完的书堆积如山，待会槙乃与和久要合力搬进店里吧？此外，纸箱中剩下许多漫画，几乎都是刚上市的羽海野千花注19的《3月的狮子》和九井谅子注20的《迷宫饭》。这两部都是热门作品，只要野原高中开学，一天就可能卖光。我把方才借的那本《怕寂寞的克尼特》轻轻放在纸箱上。

门无预警打开。回头一看，槙乃站在门口，表情前所未有的紧绷，我顿时慌了手脚。

「那、那个，刚才——」

「这本也一起拿去。」

她截断我的话，递来那本女性时尚杂志。

「等你看完《怕寂寞的克尼特》，也看一下这本，一字一句都不要放过。」

我一头雾水地回望，槙乃低下头，避开我的目光。

「知晶小姐就麻烦你了。」

她转过身，快步走出门外。

我慢吞吞地将手中的杂志叠在绘本上，从柜子里拿出异常巨大的手电筒，在地板上的把手旁蹲下，拉开通往地底的那道门。接着，我走回来，扛起叠上绘本和杂志重量的那一箱漫画，往「金曜堂」地下书库黑暗的入口走去。

由于那箱书太重，我不时「唔、唔」地呻吟，仅靠着手电筒的亮光走下那片黑暗。狭窄的信道弯弯曲曲，陆续出现短阶梯，这个信道的设计根本就意图使人迷路吧。我不断往前走，最后下了一道长阶梯，踏进亮着好几排日光灯的地下书库。平常都需要按下阶梯旁的开关才能看见书库的情况，但今天知晶已在里面，一抵达就能看清灯光下的书库全貌。

「居然把地下月台改造成书库，真教人惊讶。」

知晶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我环顾四周，搜索声音来源。二战前开始规画、因战争化为泡影的狭长地铁月台上，一排排铝制书柜的中段探出一张脸。

「你好……」我低头行礼。她回着「你好」，一脸难为情地走近。看样子，她的心情平复得差不多，泪水也止住了，我放下心来。

仓储室装设最新型机种后，原本那台旧式包膜机就搬下来了。我将纸箱放在机器旁，捶捶腰，回头看向知晶。

「不好意思，我有工作要在这边处理，希望你不要介意，好好休息。」

「你要做什么？」

知晶轮流望着我和旁边那台大型机器。

「包膜——帮漫画包塑料膜。」

「哦，是那个啊？防止客人只看不买的邪恶塑料膜。」

「对，是啦，说它邪恶——其实它也有保护书本的作用。」

我拿起一本漫画，装入专用的袋子，再放进机器。只要能让胶膜完美贴合封面和背面，补书条能从书页上方轻易取出，就可以出师了，不过我还笨手笨脚的。尽管如此，知晶仍看得兴味盎然，真心赞叹「好厉害」。

「在书店工作好玩吗？」

「嗯，满好玩的——不过，我只是个工读生。」

我搔搔头，知晶微笑，眼下的卧蚕变得更加明显。

「对耶，仓井，我记得你还在念大学吧？有个校区在灶门……」

「对。」

「你开始思考以后要从事哪一行了吗？还是，想直接在书店任职？」

一直避免深思的问题冷不防被端上台面，我顿时不知所措。

「啊，这个……该怎么办才好？我实在不太……」

我用中指推推眼镜，知晶笑着说「现在还不晓得是吧」，旋即神色一正。

「抱歉，我不是在笑你，只是想起以前自己上大学时也是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很可爱。」

「你不是一开始就想开面包店吗？」

「嗯。从未考虑过面包店，早上根本起不来。当时我没有特别想做的工作，因缘际会进了贸易公司，我老公是公司的前辈。」

听见「贸易公司」这个出乎意料的词，我不禁停下手，看向知晶。想像邦登就站在她的旁边，两人穿着西装和套装的模样——实在搭不起来。果然在我心里，早生夫妻就是面包店「克尼特」的老板和老板娘。

「我跟他分属不同部门，不过他嗓门大、块头大，又爱四处走动，工作时总是心情愉快的模样，算是男性员工中引人注目的。至少，我知道他这个人。老实说，我对他有些憧憬，希望自己也能像那位前辈一样快乐工作。呵呵。后来，碰巧在做面包的课堂上遇到，他主动向我搭话……我高兴极了。」

知晶的声音逐渐有了活力，我开心地点头。

「所以，你们有共同的嗜好。」

「喜欢……是啊，我以前真的很喜欢面包，只要听说哪里有好吃的面包店，假日一定会找时间去。但如同刚才说的，我从来没想过要开一家面包店。做面包，只是当时学习的各种才艺之一。」

「那么，想要开面包店的是邦登先生？」

知晶静静点头。

「有天上完面包课，我们一起走到车站。有机会和他聊天我很开心，可是听他说『我要辞掉工作，开一家面包店』时，我大吃一惊。」

知晶讲话时，一边俐落地将我包好膜的漫画摆整齐。这份贴心，展现出生意人特有的服务精神。

「我太过惊讶，不小心笑了出来。于是，我老公以为我是个『处变不惊的女人』——因此选择我为迈向人生下一个阶段的伴侣。」

「恭喜。」

我不禁脱口而出，知晶苦笑着摇摇头。

「可是，他会在那个时间点积极地决定自立门户和结婚，最重要的原因是和从学生时代就开始交往的女友分手了，并非是遇见我的缘故。」

我注视着从机器滑出来的，因受热收缩而紧密贴合漫画的塑料膜。

「不过，你喜欢邦登先生，邦登先生也喜欢上你，才会向你求婚吧？」

我刻意在「向你求婚」这几个字加重语气。邦登心动了，他选择的不是币原茉那美，而是知晶。这一点千万不能忘记。过去就只是过去。

然而，知晶轻叹一口气，睫毛的阴影落在那双下垂眼眸的卧蚕上。

「谁晓得呢？茉那美说『我找到想独自完成的目标』，就甩了他。搞不好只是因为在他最失意时，陪在他身旁的人刚好是我而已。当时，我老公是我憧憬的对象，我又没有『想完成的目标』，于是一直依照他的想法，一路走到今天。他邀我一起开面包店，我就辞去工作；他说找到店面了，我就搬离住惯的地区；他说要努力让生意上轨道，我就全年无休地工作……」

知晶一顿，看向我。我拿起最后一本漫画，缓缓放进胶膜包装机。

「如今，要是我老公说『还是忘不了茉那美』，或许我也会退让，我很害怕。」

「不能抛开这样的想法吗？」

听见我的建议，知晶露出微笑，吐出一口气。

「但我太清楚了。我太清楚他以前有多喜欢茉那美。我们只是普通同事时，他一天到晚都在夸赞自己的女友。」

这太难受了，我无话可说。

「我老公大学打橄榄球，爱慕大他一岁的啦啦队队长茉那美，不断主动出击，好不容易成功交往。茉那美当上空姐后，为了成为配得上她的男人，他拚命考进名列大企业的贸易公司，这些过往我全都一清二楚。即使两人早已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我依然隐隐担心他仍惦记着对方。所以，这次发现他买了那本刊有茉那美文章的杂志，还用茉那美喜欢的绘本为面包店取名，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我就知道』。说来奇怪，我似乎很能接受……」

知晶从我手中接过最后一本，整齐摆在那叠漫画最上面。

维持着背对我的姿势，她自言自语般说：

「知道喜欢的人心中有一个难以忘怀的对象，还要在这种情况下一起生活，真的太寂寞、太空虚了。尤其是在实际层面、物理层面愈被喜欢的人需要，那股空虚寂寞愈是加速蔓延，整颗心像破了一个大洞。不管是自信或希望，全都从那个洞溜走了。」

知晶的背影颤抖着。她可能又哭了。先别打扰她吧。话虽如此，我也不禁鼻酸，悄悄吸着鼻子。

——因为我懂。此刻折磨着知晶的那份空虚寂寞，就横亘在我迟疑着是否该继续走下去的那条路前方。毫无疑问。

我把包完胶膜的漫画全放回纸箱，拿起刚刚带下来的《怕寂寞的克尼特》，就地坐下。盘腿，调正眼镜，望向封面。

身穿黑外套的小男孩，没办法融入群体，独自站在稍远的位置背对其他人。他想必就是克尼特。

我快速翻过整本书，但没有快到像方才知晶那么夸张。看完最后一句话，我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阅读真是不可思议。无论哪本书，都必定藏有此刻的自己需要的消息。或者反过来说，人有机会从任何书中，找到自己此刻需要的那句话。

我阖上绘本，遵照槙乃的嘱咐翻开那本女性时尚杂志。我按捺住想随意浏览过去的冲动，耐着性子一行行仔细阅读说明文本，终于在令人眼花撩乱的服装及化妆品广告页面里，发现某一页，忍不住用力拍了下膝盖。我明白槙乃要我看这本杂志的理由了。看完《怕寂寞的克尼特》我会产生何种心境，又会向知晶说什么话，如果这些都在她的预料之中，未免太厉害了。

——「能找到想看的书」的书店店长，实在教人敬畏。

我怀着近似畏惧槙乃的心情，朝知晶的背影发话：

「《怕寂寞的克尼特》是发生在白夜的故事耶。」

「是这样吗？」

「对。克尼特和丝卡特相遇的场景里，写到『那是白夜的月亮』。」

知晶回头，我举起绘本指给她看。那张图横跨两页，描绘出花田里的克尼特和丝卡特。天空是沉稳的蓝色。作者朵贝·杨笙选来展现白夜的蓝色，不仅代表了这本绘本的色调，对我而言，也代表着北欧的风格。

「话说回来，在我看来，这绘本并不像恋爱故事。」

「什么意思？」

「这是内心破了一个大洞的克尼特的故事。这个大洞，你有、我有，恐怕每个人都有。在我的眼里，这个故事是在描述一个人如何填补内心的大洞。」

嚷嚷着『黑夜好可怕，我好孤单』的克尼特需要他人，盼望有个人来消除自己的寂寞与不安，逗自己开心。相反地，他又十分内向、胆小，『不肯从石头后面出来』。这样无助的克尼特，该如何填补自己内心的大洞呢？

「这故事不就在说他遇见命中注定的对象丝卡特，帮他填补了那个大洞吗？」

知晶疑惑地侧着头，那双下垂眼诧异得不住眨动，高马尾的发梢轻轻扫过眼角下的泪痣。

我缓缓摇头。阅读是自由的。要怎么诠释一个故事，是每个人的自由。但如果一个人理解书本的方式害自己受苦，由他人来告知理解故事的新角度也没关系吧。

「我认为克尼特心里的大洞，并不是丝卡特帮他填满的。她只不过是契机和结果罢了。『为了安慰、保护另一个人』，克尼特采取行动，然后因自身的行动而修补了内心的大洞。他是靠自己填满的。所以，最后才能『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吧。」

「行动……」

知晶恍若第一次听见这个词，沉声低喃。看着她，我忍不住问：

「知晶小姐，你要不要去见币原茉那美？」

「咦？」

「我读了绘本后，猜想你或许是被过去邦登先生口中的那个茉那美形象困住了，才会这么难受，就像克尼特一听到怪物莫兰的声音便心生恐惧一样。既然如此，只能主动出击了。」

「去见她？她跟我老公分手多年，就算心里还有邦登，也没有真的在背地里偷鸡摸狗，我该问她什么呢？不管问什么，肯定都会打扰到她。」

「对。所以，你什么都不用问。即使见到她，也不需要勉强找她说话，更不需要特地声明些什么。只是亲自去看看，拿掉邦登先生以前描述的那些话后，币原茉那美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知晶左手按住胸口，仿佛要堵住内心的洞。那纤细的身影抬起微微下垂的双眼望向我。

「哪有那么好的机会？杂志上都写了，她住在芬兰……」

「她现下在日本——事实上，就是今天。而且，是一个不用谈及私事就能近距离观察她的机会。」

我把封面用粉红色印着「芬兰特辑」的那本杂志，翻到刚才发现的一页。上头写着杂志社主办一系列「生活品味工作坊」，并附上讲师的照片。从说明文本来看，讲师们各自教授不同的课程，比如点缀日常生活的家居妆容、服装搭配、厨艺、发型等。

币原茉那美负责的是杂货摄影的讲座。

「讲师和学生——如果是这种关系，的确一直看着对方也很自然。」知晶一边思索一边说，又皱眉道：「可是，『杂货摄影』是什么？这里写着『可自行携带相机和装饰配件，现场也会出借相机』。」

「不晓得，可能是带一些小东西去拍照吧？这些流行用语我也不太懂。」

我和知晶面面相觑，紧绷的气氛烟消云散，我们同时笑了出来。她指着杂志页面说：

「欸，等一下，工作坊的日期是今天，而且只有『抽签选出的五十名幸运儿』能参加……」

「不用担心。」

我指着和杂志社并列「共同主办单位」的「知海书房」那几个字。

「这场工作坊办在全国连锁大型书店『知海书房』的总店，我有门路。」

「门路？」

原本想轻松说出「门路」一词，却意外发现自己内心掀起波澜，我感受着这种心境，一边向知晶解释，我父亲正是「知海书房」的社长。

「我知道『知海书房』。上大学时附近就有一家，我很常去。每一层楼的卖场都摆得整整齐齐，要找专门书籍很方便。」

「啊，谢谢。」

我感觉父亲被人称赞了，不禁开口道谢。知晶注视着我，佩服地说：

「仓井，你真厉害，明明是『知海书房』的公子，身上却完全没有少爷气息。」

「你这是在夸奖我吗？」

「呵呵呵。」

知晶眼下的卧蚕因微笑而晃动。我整理好心情，抱起那箱包完胶膜的漫画。

「知晶小姐，差不多该回去地面上了吧？」

知晶缓慢却坚定地点头。

回到仓储室，我立刻紧张地打电话到「知海书房」。刚才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有门路」，其实父亲在经营书店上没那么好讲话。说起来，他是清楚画分工作和家庭的类型。而且上国中后我愈来愈少去「知海书房」，认识我的店员逐年减少。

幸好，总店店长二茅女士是看着我长大的资深员工，她二话不说就答应，真的帮了大忙。

一切安排就绪，我告诉「金曜堂」其他人刚刚给知晶的建议，槙乃听了，那双大眼睛高兴得闪闪发光。

「那么，仓井，你陪知晶小姐去。」

「等一下，别开玩笑了。现在已少一个栖川，要是连仓井都不在——」和久不情愿地抗议，槙乃好言相劝，朝我竖起大拇指。

「『金曜堂』不会有问题，你放心去吧。」

「尽量在白夜祭开始前回来，今天要开店一整晚。尽量啊。」

和久突然插话。我推了下眼镜，点点头。

「事情一结束，我立刻回来。」

上行电车发车前，知晶待在临时休息的「金曜堂」茶点区消磨时间，帮邦登跑腿的栖川送来几种「克尼特」为白夜祭特别烘烤的芬兰面包。槙乃似乎悄悄联系过了。

「路上吃。」

栖川的话极为简洁，知晶接过那袋面包，神情复杂地低下头。看来，她还不知该向邦登说什么。

跟着获赠面包的我看向袋内，几个整齐摆在袋底的面包外形都十分特别，飘出刚出炉的诱人香气。

「知海书房」的总店位在神保町注21最好的地段，是一栋大楼。

九层建筑中，客人最高只能到八楼。顺带一提，九楼是员工专用楼层，父亲的办公室也在那里。为了避免客人迷路误闯，设置了直达电梯，从店面没办法直接过去。

「知海书房」的活动空间则设在八楼，平时也会举办店员自行规画的朗读会或演讲活动，不过多半是出租场地给签名会、摄影会，或者是像今天的工作坊一样，共同参与由出版社或演艺经纪公司发起的活动，提供场地。

活动空间正面一个巨大的背板列出了杂志社LOGO，旁边摆着一只铜盘，上面刻着「知海书房」的商标，一艘漂浮在海面的帆船。但最显眼的是立在侧边的一块黑板，上面以粉笔写着「生活品味工作坊」几个大字。

中央有一张白色大桌子，四周围着几张桌子，椅子沿墙排成一圈，会场几乎全满。我和知晶好不容易在入口附近的两个空位坐下。

终于能喘口气时，有个人仿佛等候已久般立刻走近。那是在「知海书房」工作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的二茅女士。

「好久不见，史弥，你变得这么成熟了……」

就资历来看，她的年纪约莫是介于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但配戴时尚款眼镜、妆容精致、身材又苗条的二茅女士，依然像是多年前牵着小时候的我在「知海书房」四处转的那个「大姐姐」。眼镜后方那闪耀着理智光辉的双眸，流露出不同于槙乃的店长气质。

「我不成熟，还早得很。不说这个了，今天谢谢你帮忙。」

「不用客气。你肩负着『知海书房』的未来，这点小事没什么。」

二茅女士向我身旁的知晶轻轻点头致意，嘴角勾起漂亮的弧度。或许是察觉到我打从心底抗拒这件事，她随即改变话题。

「币原老师的工作坊非常受欢迎，幸好还挤得出座位。」

我环顾坐在墙边的学员，几乎都是二十多岁的女性，不少人脖子上挂着单眼数字相机，服装发型也都经过精心打扮。老实说，我显得格格不入，非常突兀。

原本只有轻柔交谈声的会场，骤然响起热烈的欢呼。定睛一看，今天的讲师币原茉那美正朝讲台走去。

本人和杂志上一样漂亮，却自然许多。现场的女性纷纷发出惊呼，知晶也微微倒抽一口气，眼睛眨也不眨地牢牢盯着。

讲台上的茉那美先优雅地感谢来参加活动的学员，及促成这场工作坊的相关人士，随即切换成轻松的口吻，宛如机关枪般滔滔不绝地讲述杂货摄影的要诀。

「不好意思，我讲话很快吧？经常有人说我讲话的方式跟长相不搭。我也可以用当空姐时练就的那套标准方式来讲话，但讲快一点，待会大家就有更多时间实际操作，所以我在工作坊都会讲这么快。实际上，我私底下讲话的速度比现在快三倍。如果有什么地方没听清楚，大家不用客气，直接提问。重讲几次都没问题。」

她快活的语气逗得现场笑声四起。从杂志上的照片及文本叙述，想像不出她有如此爽朗亲和的一面，我不禁萌生好感。

茉那美如她自己所说，迅速说明完毕，旋即移动到中央那张白色大桌子，进入实作阶段。这应该是大家最期待的部分吧？学员们争先恐后站起。受到会场的气氛驱动，我和知晶也慌忙转移阵地。

「首先要注意光线。照片的好坏取决于光线，一定要花时间寻找光源。最好能先弄清楚家中哪里的光线最漂亮。」

「杂货配置的要点在于减法。像是前面这组摆设，桌子、盘子、桌巾和甜点，单独来看都很出色。搜罗到这么多好东西，大家想必会很得意。不过，全部摆在一起画面就太复杂了。」

茉那美维持轻快的节奏，一面将桌上的几样杂货和食物横摆、转直或重叠在一起。每次她巧手一挥，就变换出宛如杂志照片的构图，引发学员的连声惊叹。

一开始，大家先用茉那美摆好的构图，采取和她相同的角度拍摄。接着分组，学员可自行运用茉那美教授的原则，拍摄自己想拍的对象。据说，茉那美准备的北欧杂货、餐具和甜点，学员都能自由使用。

很快地，各桌纷纷响起欢呼声、愉快的笑声，工作坊的气氛热络起来。我和知晶面面相觑。

「既然都来了，我们也拍点什么吧。」

「也对，可是要拍什么……」

我环顾四周，知晶则拿出装着「克尼特」面包的袋子。

「其实我之前就想过，希望我们官网上的面包照片拍得更好吃、更有品味、更吸引人。」

知晶将面包摆上蓝色深盘，反复尝试，耐心找出漂亮的摆法。接着，她模仿茉那美踩上三角梯，从正上方进行拍摄。这时，巡视各桌情况的茉那美走了过来。

「啊！卡累利阿派（Karjalanpiirakka），还有黑麦面包（Ruisleip）和肉桂卷（Korvapuusti）。哇，全是芬兰的面包。」

茉那美展露具有亲和力的笑容，知晶慌张地点头回应。

「啊，对。没错，这些是芬兰的面包。虽然我不晓得正确的名称。」

「这些是你自己做的吗？」

一瞬间，空气仿佛静止了。阴影几乎要落在知晶眼下的卧蚕上，不过很快就散去。知晶敛起下巴，注视着茉那美：

「不，是我老公，他是面包师傅。今天我们地区有活动，他特别烘烤了这些芬兰面包。」

「听起来好棒。」

茉那美轻轻拍手，知晶自然地露出微笑。茉那美匆匆抛下一句「等我一下」，便跑出活动会场，拿着一块厚重的木制砧板快步走回来。

「这是我的私人物品，你把面包摆在上面，再用负曝光补偿来拍就会很有质感，我保证。」

「负曝光补偿？」

「啊，不好意思，今天的工作坊没有介绍到这项技巧，是利用降低曝光值来使背景变暗，突显被摄物体。机会难得，我们偷偷试一下，好吗？」

茉那美俏皮地微笑，知晶低头说：「麻烦老师了。」

于是，「克尼特」的面包在茉那美的协助下，完成出色的摆盘，最终也拍出看起来更可口、品味高级又吸引人的照片。

实作练习结束，没带相机的参加者也能拿到茉那美和自己拍的照片文件，大家可自由使用。

最后，问答时间也结束，参加者心满意足地走出会场，知晶却径直走向茉那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神情坚定。原本给人柔和印象的下垂眼也莫名显得神采飞扬。茉那美正和出版社员工相谈甚欢，但知晶毫无怯色地主动搭话。我在后方静静守望着她。

「今天拍出那么漂亮的面包照片，很感谢老师。」

「不客气，是被摄物体太出色。每个面包看起来都非常美味，我不禁有点想念芬兰了。」

茉那美开朗地笑道，嘴角大大咧开，露出洁白的牙齿。那是迷人的灿烂笑靥。想必会有许多男性暗自盼望，那张笑脸只对自己绽放吧？邦登会深深坠入爱河也是理所当然。

知晶也认为茉那美的笑容太耀眼吗？她接连眨了好几次眼睛。接着，她缓缓拿出那袋面包。

「如果老师喜欢，请收下。这些面包刚才没用来拍摄，不必担心卫生问题。」

「可以吗？」

知晶点头。茉那美像小朋友一样开心地举手欢呼：「哇！」

「你们的店名是什么？」

「克尼特。」

知晶清楚地回答。茉那美「啊」地惊呼，顿时笑容满面。

「我非常喜欢名叫《怕寂寞的克尼特》的绘本。」

嗯，我们知道。我和知晶不禁同时点头。

知晶抬起头，似乎下定决心。她询问茉那美：

「那个……我想请问老师，你喜欢那绘本的哪个部分呢？」

「克尼特努力的精神吧？好像看到自己一样，会让我萌生勇气。」

茉那美毫不迟疑地回答。没有吞吞吐吐，直率地陈述。

知晶的双眼睁得老大，几乎变成椭圆。

「老师认为自己是克尼特？」

「很奇怪吗？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胆小得要命。」

茉那美淘气地压低声音，眼神却十分认真。

「这么讲有点厚脸皮，但我从以前就常被认为是个完美无缺的人。明明真正的我根本不是那种类型，却一直战战兢兢地努力想符合他人的印象。不能让别人失望，待人接物必须符合社会常识。无论是学校或工作，都选择了符合周遭期待的那条路，连在家人或男友面前，也没办法坦率说出真心话，以原本的自己与对方相处。我厌烦这一切了。后来有一天，我察觉心里破了一个大洞。」

「洞？」知晶忍不住提高声音。

「对，洞。一个很大的洞。为了填满那个洞，我仿效克尼特，一个人踏上旅途。我想抛开他人的眼光，找寻真心想做的事情，直到找到为止。我就这样一路旅行，逐渐变得不在意他人的想法。这时，我遇见了我的丝卡特——在芬兰。」

茉那美轻快分享的，属于她的「克尼特」的故事里，根本连一点前男友邦登的踪影都没有，想必知晶也很清楚。茉那美说到一半时，知晶就一直张着嘴，等她终于回过神，才端正站好说：

「老师能找到自己的丝卡特真是太好了。今天非常感谢你。」

「不客气，也谢谢你的面包。」

茉那美自然不造作地伸出手，知晶也毫不迟疑地回握。

这一刻我知道，知晶的旅途迈向终点了。

我先步出会场，在外面等知晶。二茅女士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

「社长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吗？」

她单刀直入地询问，时尚的眼镜后方一双眼紧盯着我。我不禁屏息，再尽量自然地放缓呼吸。

父亲的病相当难缠，已住院超过半年，情况时好时坏，实在称不上有好转。我常找机会去探望他，但每次堆起笑容陪着日渐消瘦的父亲聊天都耗尽我全副精神，走出病房后，我总是精疲力竭。

「他很好啊。」

我慎重地回答，二茅女士却继续追问：「请告诉我实话。」

「他真的很好，笑口常开。」

我努力克制别开目光的冲动，笔直回视二茅女士，重复一次。父亲不希望员工不安，进而造成公司动荡，一直没有公开病名和病况，我只能这么回答。况且，「笑口常开」是事实。无论多难受，父亲都会保持笑容。他就是这样的人。

二茅女士略带雾气的双眸定定注视着我，半晌后才放弃似地叹了口气。我瞥见她瘦削的肩膀、不曾套上戒指的左手无名指，不禁猜想她今天答应我的无理请求，或许就是想问出父亲的情况。很久之前——远比父亲和现任妻子纱织第三次再婚还早——我就隐约察觉到，二茅女士对父亲的爱慕。此刻又感受到她的心情，我无力地垂下头。

「没事就好。请转告他，所有员工都衷心期盼他回到公司。」

二茅女士说完，深深一鞠躬。我慌忙低头回礼。

「我一定会转告他。」

我暗自决定要趁和父亲独处时传达，而且要舍去「所有员工」这一句。

我和知晶回到野原车站时，漫长夏日高挂天际的太阳已下山。

「好亮﹗」

一踏上月台，我忍不住惊呼。太阳明明下山了，夜空怎会这么亮？

「没想到吧？所有商家和住宅的灯全亮起，意外地很像白夜。刚搬来的第一年，我也吓了一跳。」

知晶笑得眼下的卧蚕晃动。接着，她有些扭捏地低下头：

「仓井，那个……真的很谢谢你。」

「不要这样，我没做什么值得感谢的事。」

「不。仓井，你对《怕寂寞的克尼特》的解读方式拯救了我。」

「你这么说太夸张了……」

我不知所措地挥舞双手。「知晶！」一道叫唤声传来。

我和知晶同时望向声源处，穿著白色厨师服的邦登正从天桥走下阶梯。看来，我打电话回「金曜堂」后，消息立刻就传到「克尼特」了。邦登后面跟着笑嘻嘻的槙乃。不知为何，槙乃穿着浴衣，还扎起头发，实在是超级、超级可爱的，但这件事暂且先放一边。

邦登跑到知晶面前，频频拭汗，弯下宽阔的背。

「店呢？」知晶担忧地问，他喘着气摆摆手。

「栖川帮忙看着。区公所放烟火的时间快到了，大家都跑去那边，现在没客人。」

「这样啊。」

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邦登用力搔搔头。

「那个……欢、欢迎回来。」

「我回来晚了，抱歉。」

知晶抬头看着邦登鼻头的汗珠，轻声道歉。

「没事。只是晚了，一点关系都没有。更重要的是，那本杂志——对不起，我真的只是觉得有点怀念，并不是对她还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邦登汗如泉涌，拚命想要解释，知晶一直注视着他。

「还有，店名『克尼特』是仿照我名字『邦登』的发音注22，你别误会……」

「邦登。」

「是。」

「我很喜欢面包店的工作，也很喜欢野原町。」

听到知晶突如其来的内心话，邦登大为诧异。他双眼圆睁，谨慎地点头回应「是」。

「虽然一路走来都是按照你的步调，但我并不觉得勉强。只不过每天太忙碌无暇细想，其实我挺喜欢目前的生活。」

知晶扬起微笑，那双下垂眼益发向下弯，整个人显得更柔和。邦登如获大赦般全身放松下来，知晶将回程在东京车站附近打印的照片递给他。

「这照片……」

「很漂亮吧？我们家的面包看起来很好吃，对不对？我去上了币原茉那美的杂货摄影课，她真是位好老师。比以前你夸耀女友时描述的更出色一百倍。不过，仅止于此。」

邦登的喉结上下滚动。那声音大得连在稍远处的我都听见了。

「今天实际和本人相处后，我就懂了，我根本没有必要害怕她。令人畏惧的怪物莫兰并不是茉那美，而是逃避看清事实的，我的内心。能够明白这一点，实在太好了。」

知晶的笑容毫无阴霾。

「邦登，我不是你，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喜欢你，和你一起在野原町做面包，我是开心的。这样就够了——不，不光如此，能填满我内心那个大洞的，只有这份心意了。所以……」

知晶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说完。

「我回来了，邦登。」

砰砰！震撼身体深处的爆炸声响起。从月台仰望天空，区公所为白夜祭准备的烟火开始放了。规模不大却闪耀着金黄光辉，宛如太阳的烟火直冲天际。

早生夫妻担心面包店的情况，野原町区公所精心准备的烟火，他们只看了两、三发就匆忙回去了。

留在原地的我直视着槙乃，忍不住调整眼镜，想将她洁白浴衣的打扮看得更清楚。下一秒，我愣在原地。

「南店长，那件浴衣……」

原本以为清爽的白色浴衣上，是用《怕寂寞的克尼特》里白夜天空的沉稳蓝色绘出花纹，靠近一看，才发现那不是图案，而是文本。毫无设计感地随便写着「金曜堂」三个大字。

槙乃拉起那件令人遗憾的——除此之外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浴衣袖子，洋洋得意地在我面前转圈圈。

「这是白夜祭专用的『金曜堂』特制浴衣。我先设计好，再请人做的。好不容易赶在昨晚完成，我还特地早退去拿。」

意外得知她昨天提早下班的理由。「每个人都有，你待会回去也穿上特制浴衣吧。」槙乃微笑说出惊悚的发言。

烟火发出轰然巨响，我和槙乃同时抬头，凝望着夜空。我鼓起勇气开口：

「南店长，今天早上我说得太过分了，对不起。」

不知道槙乃此刻是什么表情，我迳自往下说：

「读了《怕寂寞的克尼特》，再陪知晶小姐跑这么一趟，我终于明白。过去的事实和一个人的内心，是其他人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的。你是对的。」

「仓井……」

听见槙乃略带沙哑的声音，我应了声「是」，收回目光。

「还有，南店长那句话背后的含意，我应该也懂了。我们没办法改变他人的内心，但自己内心的大洞，可以自己补起来。这样一来，或许能影响身边的人，去改变自身的内心——南店长，当时你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吧？」

几枚烟火仿佛现在才想起要出发似地窜上天空，流光如垂柳般四散。

一缕发丝落在面颊上，被烟火的光染成金色，槙乃朝我走近一步。

「仓井，你知道《怕寂寞的克尼特》原本的书名吗？」

槙乃那双大眼睛定定注视着我，似乎泛着水光，显得格外闪亮。

「不，我不知道。」

「在绘本最后的空白页下方，用小字写着：

《Vem Ska Trsta Knyttet？》

翻译成日文，意思大概是『谁去安慰克尼特？』。」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以前『星期五读书会』选《怕寂寞的克尼特》当指定读物时，注意到原书名的人，就是五十贝。」

槙乃的目光，投向比我瞬间僵硬的肩膀更遥远的地方。

「因此，他极力主张：『这绘本要讲的是，靠自己填补内心大洞的重要性，才不是一般的恋爱故事。』」

「南店长，你……预料到我的解读方式会跟迅一样吗？」

我哑声问，槙乃摇头。

「我只是暗自祈祷，希望你会这样去理解，才能帮助知晶。」

我的祈祷成真了，槙乃微笑道。

迅仍活在槙乃的心里。她依然深感悲伤。我不能一厢情愿地想改变这项事实。我暗暗告诫自己。问题是，我该拿自己的心怎么办？我不愿困在恐惧中。

——采取行动，仔细观察，用心理解。就像今天知晶示范的那样。

烟火继续奔向夜空，在这种时候——或许正因是这种时候——接连冲上天际，绽放光芒。每一朵烟花都美得令人泫然欲泣。

我遥想着从未去过的遥远国度、从未见过的白夜祭，《怕寂寞的克尼特》里的一句话忽然跃入脑海。

「格外美丽的夏夜，像是有魔法，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

我深切祈祷白夜的魔法，能持续引领自己脆弱的内心。

「回去吧。」

槙乃轻声说道。我点点头，与她并肩同行。一直走到天桥前，我才终于有勇气开口：

「迅是突然过世吗？他自己和周遭亲友都没有心理准备？」

「没有，非常突然。」

槙乃沉着地回答，露出微笑。烟火恰巧停了，黑夜的阴影笼罩她的脸庞。柔软饱满的嘴唇好似动了，发出什么声音。

但我至今仍搞不清楚，我是真的没听见，还是听见了，大脑却无法理解？

槙乃先看向我，垂下眼，接着靠近我的耳边说：

「他是被杀害的。」

这次我听清楚了。声音传入耳里，不过我没办法理解那是什么意思。

野原高中毕业纪念册上，迅那惹人喜爱的笑容，和「被杀害」这几个字完全连不起来，无法组合成有意义的信息。更何况，这句话和我几乎每天都会碰面的「金曜堂」成员，应该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啊？」

我的声音在颤抖。大半脸庞依然掩没在黑夜阴影下的槙乃，淡淡地继续道：

「五十贝是被杀害的，而且是两次。」

随着烟火的施放，夜色益发漆黑浓重，槙乃追过我，率先踏上通往天桥的阶梯。夹进腰带的浴衣下摆，露出异常白皙的脚踝。那样的白，仿佛将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排除在外似地发着光。

注14：石黑亚矢子的绘本作品，描述对姐姐心怀不满的妹妹们聚集起来讨论对抗方案的故事。

注15：上野纪子的绘本作品，全书没有文本，仅通过图片呈现。解开大象肚子上的四颗钮扣后，会依序跑出其他动物，最后有意外展开。

注16：André Dahan的绘本作品，画风温暖细腻，书中通过最直率的话语表达出对亲友和恋人的情感。

注17：加古里子的绘本作品，描述让森林飘香的面包店的故事。

注18：Tove Jansson（一九一四～二○○一）芬兰作家、小说家、画家及插画家，代表作为姆米系列作品。

注19：日本漫画家，代表作为《蜂蜜幸运草》，《3月的狮子》以将棋为题材，曾改编为动画及真人电影。

注20：日本漫画家，融合奇幻冒险与美食元素的《迷宫饭》是其第一部长篇连载作品。

注21：位于东京都千代田区，为日本最大的书店街。

注22：邦登的日文读音是「クニト」（KUNITO），克尼特则是「クニット」（KUNITTO）。

第二卷 夏天与汽水 夏季短暂，勤奋读书吧

我似乎是在吃毛豆盐味面包时不自觉叹气了。

「面包不合你的口味吗？」

一道战战兢兢的声音响起，我慌忙回头。面包店「克尼特」的老板娘知晶用托盘端来一杯饮料，杵在原地。扎起头发再绑上红色方巾的她，本就下垂的眼尾此刻更向下掉，今天也看起来很无辜。

「没这回事，非常好吃。」

「那就是有心事了。」

知晶将玻璃杯放到软木杯垫上，语气极轻，却肯定地说。

我灌下一大口李子汽水，将差点鲠在喉咙的夏季限定面包冲进肚腹，摇摇头。

「并没有。」

「年轻真好啊，仓井。呵呵呵。」

「不是吧，你在『呵呵呵』什么……」

呵呵呵呵呵，知晶笑到连泪痣都在晃动，我招架不住，只好从窗边柜台转向她，硬是改变话题：

「摄影书籍增加了不少耶。」

我推推眼镜，指向结帐柜台旁的书柜。质感温润的木制书柜十分适合「克尼特」的装潢风格，除了原先的绘本和儿童杂志，料理或餐桌摆盘的摄影集逐渐增加。我刚才要来休息时，也顺便从「金曜堂」带了两本新出版的摄影集。

大约两周前，知晶因一场意外插曲和我一起参加杂货摄影的讲座，或许因为当时一切顺利，她萌生浓厚的兴趣。

「这阵子我老公每天晚上都在思考秋季的限定商品，我想把新面包的照片也放上官网，必须好好研究怎么拍最吸引人。」

「这就是所谓的夫唱妇随呀。」

我现学现卖地说出最近在书上看到的成语，知晶双手抱住托盘，略带羞怯地笑了。

确定知晶走进结帐柜台后，我又转向窗户。知晶说我有「心事」，其实说中了。

——五十贝是被杀害的，而且是两次。

自从和杂货摄影讲座同天举行的野原町白夜祭以来，这句话就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百般烦恼（老实说，是因害怕而迟疑）的结果，直到这个星期一才终于鼓起勇气，在网络上输入「五十贝迅」的全名进行搜索。

屏幕上立刻跳出一长串链接，我逐一往下看，最后居然发烧了。幸好睡一觉就退烧，但整夜都在做恶梦，流了满身汗。

到头来，白夜祭那晚，槙乃在烟火施放空档的寂静黑暗中诉说的那句话，究竟有什么含意，还是得直接询问本人。我不禁深感后悔，早知道就不要在背地里偷偷打探消息。现在每次到「金曜堂」上班，每次跟槙乃、和久或栖川交谈，网络汪洋里的字字句句就会跃入脑海，令我痛苦不已。

「不好意思……」

一名头戴登山帽的老先生在我旁边放下托盘，上头有红豆小餐包和纸盒牛奶。「克尼特」的客层遍及男女老少，店里人潮总是络绎不绝，但在这座小吧台，就算想讲客套话也算不上宽敞，不适合久留。我点头回应他，一口气喝完李子汽水。差不多也休息够了。

起身要离去时，老先生摊开的《Hot日报》的标题大字撞进我的眼底。

「前官房长官大谷遭捕倒数计时？」

还没办法逮捕他吗？这才是我内心真正的想法。自从《Hot日报》在梅雨季揭露刑事诉讼案的消息以来，报章杂志、电视及网络上每天都能看到他的大名，然而本人却一直秘密住院，实在不免令人怀疑，他是在故弄玄虚，逃避责任。连过去因他神似动画或连续剧年长管家角色的外表，倍感亲切而昵称他「爷」的大批网友们，最近也都纷纷群起攻之。

大概是我盯着那个醒目标题太久了，老先生抬起头，拉高帽缘，目光交替落在我和《Hot日报》上，神色一沉，点点头。

「啊啊，看样子正矩这家伙就要被绳之以法了，最近又爆出违法支付秘书薪水之类的问题，涉案愈来愈多——虽然会不会被捕还要看物证，但真是丢脸到家了。」

「正矩？」

「嗯，我和他国小、国中都是同学。他的头脑聪明、跑得快、棒球强，又瘦又高，还长得很帅，老是在看书。国小、国中时，那家伙就是——不对，就算他当上政治家以后，也是我们野原町这些人心目中的英雄。」

老先生摇头惋惜，咬了一口红豆面包。

这么一提我才想起，大谷正矩身为政治家的起点，就是在他出生成长的故乡——野原町，担任町议会议员。这里仍有会直呼其名的幼时同学，他知道吗？

戴帽子的老先生翻页时，我走出「克尼特」。

休息结束，我穿上制服围裙走上天桥，刚从下行电车出来的几名乘客走进「金曜堂」。「金曜堂」是大和北旅客铁道蝶林本线的野原车站里的一家小书店。

各自物色书本的客人当中，我的视线受到一名有点年纪的女性吸引。原因很单纯，她最惹人注目。那鲍伯头发型怎么看都是紫色，十分鲜艳，目光不自觉就会飘过去。

下一瞬间，她转向结帐柜台，我们四目相接了。小巧脸蛋上挂着一副大圆框眼镜，相当适合她，非常有个性。我立刻点头致意，她朝我挥了挥手：

「不好意思，小伙子，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我尽可能精神抖擞地应声「好」，走出结帐柜台。

等我过去，对方单手捏着圆框眼镜的镜框，从脚到头打量了我一番，面露微笑。那张樱桃小嘴旁，符合年龄的细纹皱了起来。

「我找不到想买的书。」

「请问您知道书名或作者吗？」

「嗯，这个嘛……」

她偏着头，紫色鲍伯头有一撮发丝拂过脸颊。

我手放在腰际，环顾店里。槙乃在仓储室忙着订书，另一名书店店员和老板则待在与书区相对的茶点区。橘色复古灯罩下，身形纤长站在吧台里的是栖川，坐在对面高脚椅上看文库本的金发小平头是老板和久。

有一瞬间我和栖川对上眼，但他似乎没有走出吧台的意思。这是对于特别不擅长招呼客人的工读生，善意却严格的指导方针吗？

我放弃求援，努力回想槙乃在这种时候会怎么做，才开口：

「那么，请把关于这本书的信息都告诉我，什么事都可以。」

「什么事都可以？」圆框眼镜后方的双眼睁大了。

「对。像是在报纸或电车广告上看到的时期、哪位名人推荐过，或是封面的颜色、角色的名字、故事情节，什么都可以。这些都会成为找书的线索。」

我有样学样地照着槙乃平常的话说，鲍伯头的女客深深点头。

「不愧是书店的店员，是书的专家呢。」

「咦？我没有，这太——」

「那我要说喽。那本小说里，出现好几本真实存在的书名，包括《失落的世界》注23、《基度山恩仇记》注24，还有……」

她望着天花板，「嗯——」地沉吟好几声，泄气地垂下肩膀。

「抱歉，应该有更多本书，但我现在想不起来。」

「没关系，两本也是很大的提示了。」

嘴上这么回答，但连这两本书名我都是初次听见，只好慌忙从围裙口袋掏出小笔记本写下来。

对方一直盯着我的手，忽然挑眉拍手。

「对了，还有出现『所有的书都是相连的』这句话。」

「好，相连的……」

糟糕，在我脑中半点都连不起来。跟炎热天气无关的汗水泉涌而下，眼镜都歪了。我说着「请稍等」，打开仓储室的门。

仓储室里，槙乃正好要结束下订单的电话。

「好，九月一日会到经销商那边，对吧？我知道了。啊，方便请教你的姓名吗？……对。那么，后藤小姐，后续就麻烦你了。」

槙乃面向墙壁深深一鞠躬，挂上电话后，依然坐在折叠椅上，抬头回望我。

「仓井，怎么了吗？」

我尽量简短说明情况，把写着那名女客说的书名和书中句子的笔记本递给她看。

「《失落的世界》、《基度山恩仇记》、『所有的书都是相连的』……」

槙乃用手指卷起发丝，陷入沉思。没多久，她脸庞一亮，手指抽离头发，站起身。

「如果是那本书，店里的书柜上就有。」

槙乃飒爽走出仓储室，我慌忙跟上。

客人可能等累了，已移动到吧台。

茶点区没有其他客人，她便抓着和久及栖川天南地北地聊起来。

找到那本书的槙乃和我靠近后，和久冷不防瞪大内凹的双眼，问：「找到了吗？」看来，客人已告诉他们此行的目的。

「找到了。」我点点头。槙乃单手拿著书，收起双臂在胸前交叉，接着朝左右挥开，快活大喊：

「这位客人，让你久等了，欢迎光临『金曜堂』！」

槙乃这套书店少见的浮夸迎宾法，客人多半都会吓到。紫发女客也不例外，她单手捏住圆框眼镜的镜架，双眼眨也不眨地牢牢盯着槙乃。

「你是……店长？」

「对，我姓南，是本店店长。」

槙乃比了比墨绿色围裙上的名牌，一鞠躬，恭谨递出文库本，说了声「请看」。

「啊，原来是《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

和久用力拍了下大腿，栖川貌似微微懊恼，咬住下唇。看来，两人也和我一样从客人口中听说那些线索，却没能想出书名。

「如果说是京都愚蠢男学生的恋爱故事，我一秒钟就会想到。」

「和久，那是你自己的解释吧。」

和久一脸挫败，槙乃出言劝慰。

话说回来，看到槙乃从书柜抽出的那本书的封面，我也不禁「啊」地轻呼。

写着宛如广告标语的书名、绘有可爱女孩的这个封面，我在结帐时看过好多次。每次都想着下次要找来读。

「啊啊，对，就是这本。我家有单行本，最近想要方便携带的文库本才过来买，没想到却把书名忘得一干二净——年纪大了真是麻烦。」

紫色头发的女客面露苦笑，轻轻接过文库本。

「你方才提示的那些书名是出现在哪边呢？」

槙乃询问，对方俐落地翻开书页，比给她看。

「父亲大人曾对我说，如果像这样抽出一本书，旧书市集就会像一座大城般浮在半空中，因为所有的书都是相连的。」

从这句话开始，后面其实还依串行出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全集》注25和许多书名，最后更提及《织田作之助全集》注26的缺漏本和作家之间的种种关联。在旧书市集一隅，一口气解说完这段内容的场景，是令爱书者热血沸腾的名场面。就连不常阅读，尚未看过这部作品的我，也认为书中说的「书串连成的书海」十分浪漫，不禁心生向往。

——这本书，我今天一定要买回家。

我暗自下定决心，旁边的槙乃微笑问道：

「你喜欢森见登美彦注27的作品吗？」

「对，非常喜欢。虽然没有每一本都看过，但《太阳之塔》、《四叠半神话大系》、《企鹅公路》和《情书的技术》我看过好多次。啊，当然《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也是。」

女客连续举出好几本书名之际，书区那侧的自动门打开，一名客人走进来。

槙乃说「请慢慢看」，要转身回去工作时，女客叫住她。

「啊！那个……我还有一本书想请你帮忙找。」

「好，请问你知道书名吗？」

女客双手按住下缘整齐的鲍伯头，摇了摇头。

「不知道，完全没头绪。线索只有一个，是能让我感到轻松的书。」

见我们忍不住面面相觑，女客那张樱桃小嘴微扬。

「听我老公说，来这家书店就『能找到想看的书』，可以麻烦你们帮忙吗？」

槙乃抬手制止互使眼神摇头的栖川与和久，向前踏出一步。

「当然没问题。只是，我需要先跟你了解一下那本书。不过今天店里忙，营业时间内不太方——」

「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可以打烊后再来。」

「可是，那时就没有电车——」

「没有电车，搭出租车就好啦。当然，你们几位的出租车钱我也会出。」

女客按住圆框眼镜，优雅承诺，甚至低下头请求「拜托，我急着要」，紫色短发前后晃动。

槙乃眨了眨卷翘的睫毛，凝望对方片刻，终于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先向野原车站的站务员说明缘由。不好意思，请问你的大名是……？」

「叫我静佳就好。」

「那么，静佳女士，今天晚上十点过后，我们在茶点区碰面。」

槙乃爽朗地点头致意，走向书区。静佳女士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

星期五，野原车站平日不使用的三号线月台亮起灯。靠站的临时列车形形色色，通常也是野原车站的最后一班车。

这一天的临时列车，是去森林露营的孩童们搭乘的特急电车。家长持月台票进站，纷纷牵起累坏了一脸爱困的小朋友，鱼贯经过天桥，朝验票闸门走去。其中有几个小朋友的目光落在「金曜堂」书柜的漫画上，但并未来结帐。

目送最后一对亲子离去，确定三号线月台的灯光熄灭之后，我拿起刚买的文库本步向茶点区。

静佳女士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左右分别是槙乃与和久，他们已准备开始谈话。栖川一如往常在吧台里准备餐饮，并端上来。

我刚要在槙乃旁边的高脚椅坐下时，和久锐利的目光扫来。

「完成清帐了吗？」

「完成了，也挂出打烊的牌子。」

「嗯，那你坐下吧。」

他像在跟自己养的小狗讲话。我觉得有点丢脸，在高脚椅上坐下。槙乃漂亮的发旋正对着我，她问静佳女士：

「最后一班电车已发车，真的没关系吗？」

「不用担心我。倒是今天耽搁到你们的时间，我比较不好意思。」

静佳女士一低下头，栖川仿佛一直在等这一刻，随即从吧台里端出摆好四个玻璃杯的托盘。杯中是浅橘色的透明液体，不断有细小泡泡咻咻冒出来。

静佳女士比谁都快反应过来，拍了下手。

「好棒！这是『伪电气白兰』？真的吗？」

栖川细长的蓝眼睛满意地眯起，微微点头。

槙乃转过身，翻开我的文库本。她纤纤手指比的地方，写着那杯饮料的说明。

「杯中的伪电气白兰清澈如水，似乎隐隐带着一丝橙色。」

不就是这种饮料吗？我睁大双眼。

「里面没有酒精。我在汽水里加进一点芒果汁，剩下的就靠这个。」

栖川指的是，垂吊在吧台上的复古橘色灯罩。他的意思约莫是，灯光让饮料看起来更像橙色吧？

尽管谜底揭晓，静佳女士依然十分感动，拿起玻璃杯大口喝下。

「好喝，今天一直觉得喉咙很干。」

她甩甩头发，呵呵笑着，以青筋满布的手来回轻抚自己买的文库本封面。那张樱桃小嘴深深吐出一口气。

「森见老师的书我每本都很喜欢，不过《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是特别的。」

静佳女士忽然改用关西腔，抬头观察我们的反应，笑道：

「其实，我也是在关西出生长大。我就读的大学，正是作品里那所有钟塔的京都学校，因此会让我想起自己的『黑发少女』时代，真是令人感慨万千。」

我盯着文库本封面上少女细致的侧脸足足五秒钟，才抬头看向静佳女士。尽管她的时尚品味奇特，面貌却流露出高雅的气质。只是，到底要从哪里找出「少女」的痕迹呢？这实在太难为我了。

或许是现场的沉默令人不自在，静佳女士轻轻握住鲜紫色的头发。

「我二十岁的时候，头发可不是这种颜色。」

在关西出生长大的静佳女士，如今似乎反倒用惯东京腔了。

槙乃啜饮一口汽水，侧着头问：

「静佳女士，如果你是『黑发少女』，那『学长』是谁呢？」

槙乃和静佳女士的视线在空中交会，静佳女士说「你问得真直接」，耸了耸肩。

「我的『学长』——他跟我读同年级，却大我两岁，我真的都开玩笑叫他『学长』。」

静佳女士很快回答，仿佛早就在等人问起，话语毫无滞碍地流淌而出。

槙乃与和久迅速互望一眼。连我都能猜想到，这些话和静佳女士想看的那本书有关。

「你们愿意听听我的春宵故事吗？」

「好。」我、槙乃与和久异口同声回答，栖川则往静佳女士面前的空玻璃杯注入「金曜堂」特制的「伪电器白兰」。

每次我告诉别人，我的大学入学考，不是在大学的教室里考，而是在宽阔的市立运动场上搭建的组合屋里考，大家通常都以为我在开玩笑，但这是真的。

空前绝后——啊，以前是不晓得啦，我们学校应该只有那一年将考试会场设在寒风不断窜入缝隙的组合屋。当时，校园内到处都因学生运动用拒马封起来，绝非考生能够进入的状态，逼不得已，只能采取这种应变措施。

我第一次遇见学长，就是在运动场上的临时考场。我们的准考证号码恰巧相连，学长在前，我在后。

我对学长的第一印象应该是——不倒翁。

这和他的外表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因为考到一半时，从学长的座位滚来一个红通通的不倒翁，我才留下这个印象。

《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里用「苹果大小」来形容不倒翁，但我看见的是更小一号、连女性也能握在掌心的迷你不倒翁。我脑袋冒出的念头和书里一模一样，「不倒翁也是圆圆的呢」。

不倒翁滚动的速度很快，不赶快挡下来就不晓得会滚去哪里，因此我立刻用鞋底踩住。居然用脚去踩祈求吉利的不倒翁，我感觉有点心痛，也有点无措，但考试时总不能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弯身到桌下吧？要是监考老师怀疑我作弊，请我出去，那我不就完了？想来想去，我只好一直踩着那个不倒翁。

一考完试，我就戳了下前面座位那个人的后背。那男生回头时面无表情，但一瞥见我拿出的不倒翁，顿时绽放笑容，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啊，你帮我捡起来啦？谢谢。我用橡皮擦时，它从口袋掉出来，我以为要跟它永别了。」

「这个不倒翁对你很重要吗？」

「嗯，这是我的护身符。我在老家附近的神社买的，是保佑金榜题名的不倒翁护身符。」

「你讲话的方式有点耍帅耶。你是东京人吗？」

他点头回答「但我不是东京都民」，脸上依然挂着微笑。接着，他神色自若地告诉我，他很想读东大，已重考第二次。

「可是，今年东大不是碍于学生运动余波荡漾，中止招生考试了吗？我实在没胆重考第三次，何况钱也不够。于是我转念一想，不如来关西读书。」

听大两岁的学长陈述自身境况，我不禁略感同情。即使重考两次也想读的学校竟然中止招生，就算是天灾这种理由也很难接受，更何况是学生运动——根本是人祸嘛。

我莫名想说点什么鼓励他——我当然很清楚自己还在考试，根本没有余力鼓励别人，可是，我注视着端坐在学长掌心的不倒翁，很肯定地说「没关系，这次一定会考上」。

「咦，你怎会知道？」

「因为这个不倒翁代替学长落在地上，帮你消灾除厄啦。」

学长「哦」了一声，直直望着我，镜片后的双眼炯炯有神，我顿时感到一阵难为情。接着，学长大喊：

「啊啊，不倒翁有眼睛了。」

循声望去，学长手里的不倒翁，眼睛的位置刚好沾到土，看起来就像有了黑色瞳仁一样。约莫是我用鞋底踩住时黏上去的吧？

「这样一来，你一定也没问题，包准你考上。」

在呼出的气息全都会化成白雾的考场里，我和学长相视而笑，内心雀跃不已。进入这所大学后，主修的经济学自然要认真学习，除此之外，平常的学生生活中，个性鲜明多元的师生自由奔放的思考方式，一定能带来各种刺激。应该会发生许多有意思的事吧？我深信不疑。

拜不倒翁所赐，我顺利考上了。

只是，不晓得哪一派的学生闯进来捣乱，开学典礼才进行十秒钟就不得不喊停，以闹剧开场的大学生活，只能用「若有似无」来形容。真的是没课可上。老师进不了教室，学生也进不了教室。明明是自己的学校，连大门也进不去。

投身于学生运动的那些人想必有一套自己的主张和道理，但我一心只想过普通的学生生活，却无法如愿。

我闲到发慌，实在不得已，只好开始散步，在京都的大街小巷穿梭。

由于这个缘故，和学长第二次相遇也不是在大学校园，而在京都市区。我走在樱花纷飞的哲学之道时，偶然碰见他。

「哎呀，真是奇遇。入学考时，谢谢你帮我捡不倒翁。看来它同时保佑了我们两个。」

「你说『我们两个』——哦，学长也考上了那所大学吗？」

「托你的福，顺利考上了。对了，不要叫我『学长』啦，我们算是同年级吧？」

「你不懂，『学长』是对同年级朋友表达亲近之意的昵称。」

学长镜片后方的眼眸闪了一下，重新端详我。

「哦，你叫什么名字？」

「竹宫，竹宫静佳。」

「那么，竹宫，既然我们都在京都了，不如一起散散步吧？」

后来，我就经常和学长一块散步。从吉田山穿过真如堂再走进金戒光明寺，在法然院和南禅寺闲逛，去锦市场买美味的腌渍物，登上京都铁塔，思考宛如棋盘方格的京都街道该如何重新配置才能画出一张有趣的地图，搭乘睿山电车去鞍马山寻访天狗——每天都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欢度不用上课的日子，彻底玩遍京都。

只可惜，我们两个大一新生最想去的地方，其实是当初拚命考进来的学校。

开学后一堂课都没上到就放暑假了，我和学长自然都心情低落。自己到底为什么来京都？当初为什么去考试？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在炎夏的闷热盆地里，无时无刻不思索着这些问题。

「竹宫，你知道钟塔那个钟的传闻吗？」

学长吃着包有大纳言红豆馅的京都名产阿阇梨饼，问我这个问题，是九月中旬以后的事。我立刻就知道，他又想到什么有趣的主意了。

「学校钟塔的那个钟吗？听说年久失修，不会响了。」

高耸天际的钟塔上，巨大的白色钟面十分醒目。我回想着那栋红砖建筑的外观，侧头回应。

「嗯，但我听说偶尔会在半夜响十三下。」

「真的假的？」

「有些学生在传。他们还说，听见十三声钟响的人，就能获得斗争的胜利。」

「咦，这什么啦？」

「不用太在意，多半是那些因学生运动累坏了的人放出来的谣言。」学长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镜片掠过一道光芒。

「如何？我们要不要让传闻成真，敲钟十三下？」

「啊？事情怎会变成这样？」

我慌张起来，学长微微一笑。

「竹宫，我受够了。头脑是拿来干什么用的？不就是为了想办法消除内心的不平，为了思考如何才能淡化人人心中的怨气吗？我们有耳朵，并非是要让我们乖乖跟在某个大嗓门的人的屁股后面走，而是要聆听多方意见，整理出自己的想法。所谓的大学校园，不就该是像这样能独立思考、果敢行动，尝试各种事物的地方吗？为什么必须穿着同样的衣服，大喊向右看齐的口号？为什么要受他人煽动，放空脑袋盲目跟随其他人前进呢？这样一来，不是和那场战争一模一样吗？没经历过战争的我们，一点教训都没学到，这样对吗？——这些道理，我一直希望能通过不高举武斗棒，不用免提器，不必剑拔弩张，也无须认定谁是恶人的方式传达出去。我想到的方法，就是钟声。」

他热血澎湃地主张，实在看不出是方才还满脑子想着，怎么用阿阇梨饼煮红豆麻糬汤的人。不过，想必那满腔热血，早在和我一起漫步京都街头时——不，从更早之前起，就一直在学长心底燃烧吧？

亲眼见识到学长内心的炙热，我不禁睁大双眼。他的表情很快回复平常的淡然。

「生活难熬时，最需要的就是幽默感——独创性。我来京都后，深深体认到这一点。因此，我想敲响那座大钟，敲醒自以为充满理念，高呼着口号，其实只是在仿效他人意见、找不到出路的大家。竹宫，我们应该跨过拒马，让那个充满象征意义的大钟响十三下，把大家都能独立思考、表达真实意见的大学校园找回来。」

「学长，这是你的战斗吗？」

「对，是一场战斗。」

「我懂了。我想读的也是这样的学校，算我一份。」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极为认真地准备，连钟塔的设计图都设法弄到手。要代替钟声响十三下的，是叫卖豆腐用的喇叭。从钟塔传来豆腐店的喇叭声，不仅出人意表又具独创性，于是就此定案。

当天深夜，我和学长戴上安全帽，用毛巾掩住脸，刻意打扮得和大家一样，走进大学校园。令人讶异的是，没人阻拦我们。

钟塔所在的那栋建筑，也有许多参与运动的学生，但打声招呼就让我们过去了。事已至此，无法回头。我和学长拿出破釜沉舟的决心，摆出好似从一百年前就握着武斗棒的壮烈神情，一步步向里头走去。

沿着早已烙印在脑海的设计图往前走，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成功打开通往钟塔那扇门时，我们兴奋极了。

一想到「待会就要在这个黑漆漆的夜里，高声吹响豆腐店的喇叭了」，内心便期待不已。这份期待和在入学考时的心情——「进入这所大学之后，应该会发生许多有意思的事吧」，一模一样。

豆腐店的喇叭声音够响亮吗？这一点连我都不晓得。

因为，我和学长在这场战斗中的好运，只到这一刻为止。

一步步爬上近百级不断回转的阶梯，踏入钟塔内核的小房间时，里面已有人。后来我们才得知，那些参与运动的学生获知机动队警察准备强攻校园，好几天前就驻守在钟塔上。

连日紧绷的疲惫，导致那些人脸色黯沉，杂乱小屋中只见他们的炯炯目光。他们询问我和学长：

「你们是谁？间谍吗？」

学长立刻要搬出事先想好的说词突破重围，但可能是一时慌乱，豆腐店的喇叭从口袋掉出来，反倒引起对方的怀疑。见情势不妙，我们拔腿就逃。

没被那些人逮住，简直是奇迹。

不过，虽然从那些学生手里逃出来了，我和学长跑出小房间的门时，却被打算冲进去的机动队警察抓个正着。

一口气说完，静佳女士「呼」地吐出一口气，用第三杯「伪电气白兰」润了润喉。

「我和学长分别被带到不同的拘留所关了一天。尽管说破了嘴，但我是那套安全帽打扮，出现在现场，又真的是那所大学的学生，根本逃不掉。那些警察从一开始就怀疑我们，也不隐藏对我们的敌意，就算向他们解释我和学长那天晚上去钟塔的真正原因，恐怕只是白费力气。」

机动队警察解除钟塔的封锁后，静佳女士那所大学的学生运动——尽管火种尚未完全熄灭，情况已逐渐受控。那年秋天，逐渐有少数课程恢复上课。在年底前，所有学院都取回了学院大楼的掌控权。除了在拘留所被狠狠骂一顿之外，静佳女士和学长并没有留下前科，平安回归普通的学生生活。

「不过，我不曾向家人，或者后来在学校结识的朋友提起那一晚。好似魔法消失，我忽然搞不懂何谓独创性，失去兴趣了。不管做什么，我都觉得很蠢。之前明明那么向往大学生活，真的开始了，我却对上课或交朋友都提不起劲，一眨眼四年就过去了。在那之后，我和学长仍保持联系，但再也不曾漫无目的地在京都巷弄穿梭。毕业后，我们各自回到老家。学长依旧是那个聪明可靠的男人，不过，一年级春季到夏季之间，他身上那种闪闪发光、傻瓜似的独创性，已深深埋藏起来。我好像就是割舍不下学长真切展现过的那种生命力，盼着有一天能再见到当时的学长，才一路相随至今。」

「至今？」

我与和久齐声反问。静佳女士原本望向远方的目光，拉回我们身上。那张樱桃小嘴扬起微笑。

「学长现在是我的老公。」

「你们是何时结婚的呢？」

槙乃柔声问。静佳女士扳着手指数了起来，呼出一口气，摇摇头。

「实在过了太久，想不起来。毕业后的时间不是都过得飞快吗？我们在他的老家举行一场小型婚礼，一起生活快要五十年了。我们是会聊天交流的夫妻，但那天夜里的事，谁都不曾再提起。」

静佳女士又逐渐从关西腔变回东京腔。

「算起来，那是我们第一次遇上挫折。」

安静无声的店内，只有时钟指针挪移的声响。年轻的静佳女士和学长的身影，仿佛朦胧浮现在夏夜中。崇高理想惨遭践踏后的漫长岁月，他们一路走来，究竟是如何与这个世界战斗的呢？我想问，但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静佳女士本人。

「以上，是受挫版的『方便主义者如是说』。怎么样？听了故事后，你们觉得有机会找到让我感到轻松的书吗？」

我们互望一眼，这才想起聆听这段话的缘由。诉说往事的过程中，静佳女士真的看起来就像个紫发少女。是这个缘故吗？她的双肩仿佛因穿越时空的疲惫而下垂。

「刚才你说『第一次遇上挫折』——在那之后，你们夫妻也曾遇上足以称为挫折的经验吗？」

和久询问。静佳望向店里的时钟，噘起那张樱桃小嘴，轻轻吐出一口气。

「在我继续往下说之前，要请你们先找出隐藏在书海中的真相。」

听见她有如谜语般的回话，我、和久与栖川都立刻看向槙乃。阅读品味绝佳，拥有强大直觉，又博览群书的「金曜堂」店长，好奇地睁大双眼，倾身向前。

「隐藏在书海中的真相吗？」

「你愿意接受挑战吗？」

「愿意。静佳女士，那个真相就是找到你想看的书的关键吧？」

槙乃毫不迟疑地回答。静佳女士望向她的神情，像是此刻的她非常耀眼。静佳女士清了几次喉咙。

「那我要开始说喽，请记下来——小林信彦的《奇怪的男人 渥美清》、星新一注28的《爱管闲事的众神》、三岛由纪夫的《太阳与铁》、小林秀雄注29与冈洁合著的《人类的建设》、东海林祯雄注30的《大口吃松茸》、糸井重里和汤村辉彦合著的《再见企鹅》、大冈升平的《野火》和东山彰良的《流》——以上八本。」

我还在拚命抄写书名时，静佳女士以超乎她年龄的轻盈身姿下了高脚椅。只见她拿起包包，理顺衣服，从架上撕下纸巾，写上一串电话号码，交给和久。

「要是找到真相，请打电话给我。我等你们。」

最后一句话，听起来近乎恳求。

「这是什么情况？」

静佳女士在站务员的指引下离去。书店里，和久频频眨动凹陷的双眼，用力搔了搔他的金发小平头。栖川洗着杯子，偏头陷入沉思。我悄悄望向槙乃，她双眼圆睁，仿佛忘记要眨眼。

「仓井，真相会是什么呢？」

她突然指名道姓地把问题抛过来，我不知所措地推推眼镜。

「唔，会是什么呢？话说回来，刚才那八本书，我大半都没看过……」

「她自以为在玩一场具独创性的脑筋急转弯吧？喂，南，你打算陪闲闲没事干的老人家玩到什么时候？」

「既然要帮客人找书，当然是陪到最后啊。我希望大家也能帮忙。」

槙乃理所当然地回答，灿烂一笑，目光扫过我们几个。

「《奇怪的男人 渥美清》、《爱管闲事的众神》和《太阳与铁》，这几本书的关联是什么？和久，交给你了。你喜欢星新一吧？」

「嗯，是啦。中学遇见星老师的作品后，我才开始看书的。《爱管闲事的众神》我大概看了五次吧。」

和久得意地说道。槙乃面露喜色，点点头，目光移到我的身上。

「《太阳与铁》、《人类的建设》和《大口吃松茸》，由我来负责。之前我就一直很想看《人类的建设》，正好。仓井，《大口吃松茸》和《再见企鹅》的关联性，可以拜托你吗？这两本书都有趣易读，应该会看得满开心的。」

我紧张地点头。此时能倚靠的，只有槙乃的体贴和鼓励的话语。

「《再见企鹅》、《野火》和《流》，栖川，就交给你喽。先不管《再见企鹅》，《野火》和《流》都是结构完整、格局庞大的作品，你喜欢这种类型吧？」

「我又不是只看格局大的作品。」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流》在入围直木奖之前，你就看过了吧？」

栖川点点头，再次重申立场：「我是觉得似乎挺有意思才看的，不是因为格局大。」

最后，槙乃拍了一下手。

「不好意思，要大家额外花时间，但就拜托了。」

于是，接下来几天，为了解决各自的难题，我们认真看书，上网搜索数据， 工作以外的闲暇时间，也随时惦记着「金曜堂」和静佳女士的事。

静佳女士列出的书籍种类多元，涵盖对谈集、纯文学、散文、推理小说和绘本。我负责的那两本是饮食散文和绘本，可见槙乃在分配时经过妥善考量。

这两本书都出版多年了，不过「金曜堂」的地下书库有收藏《大口吃松茸》的文库本和《再见企鹅》的复刻版，我便买回家看。正如槙乃所言，内容十分有趣，无论是哪个时代的读者都能流畅翻完，享受阅读的乐趣。打铁趁热，我顺势把《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也看完了。

只是，一旦要像自称「旧书市集之神」的少年那样，试图将这两本书和《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漂亮地连接在一起时，我才发现简直难如登天。

不论在大学图书馆里、在自家电脑前、在移动时，甚至在咖啡厅，我都单手滑着手机，嘴里念念有词地搜索着各种关于东海林祯雄、「大口吃系列」、糸井重里和汤村辉彦的数据。

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串起了这两本书。

我负责的书最少，花的时间却似乎最多。隔周星期五，我一回报「找到了」，大伙马上决定当天打烊后一起试着找出八本书的共通点。

营业时间结束，挂上打烊的牌子后，我们聚在怀旧橘灯下。

栖川预估这会是一场长时间的硬战，于是端出玄米茶和烤饭团。烤饭团有美乃滋鲔鱼、腌梅干、鲑鱼，还有他在京都物产展上买的腌渍壬生菜等多种口味。

「『米饭原理主义者』的『饭团』吗？看起来也太好吃。」

和久直接伸出手。槙乃将盘子推向他，语调快活地说：

「顺序应该满重要的，我们按照静佳女士说的顺序来讨论吧。」

和久表示「那就是我先啦」，两三口吞下烤饭团，从紫色西装的内袋掏出记事本。

「《奇怪的男人 渥美清》的作者小林信彦，在一九六○年左右以笔名『中原弓彦』担任《Hitchcock Magazine》的总编辑。这本文学杂志不仅刊登海外推理作品的翻译及国内小说，也有汽车、爵士乐或手枪之类的文化特辑，据说吸引不少时下的年轻人。这位眼光独到的总编辑中原弓彦，极力拜托当时才出道两年的新锐作家写极短篇，那个作家就是星新一。」

和久停顿片刻，观察我们的反应，一边啜饮玄米茶。

「据说星新一实质上的出道，要从〈性恍惚设备〉这篇作品刊登在江户川乱步担任总编的杂志《宝石》时算起。没错，这是第二次刊登，最初是收录在星老师和朋友一起发行的日本第一本科幻同人志《宇宙尘》。据说，和他一起创办同人志的这群朋友，也是他在日本飞碟研究会的伙伴。现在就惊讶还太早，这个研究会的成员居然有三岛由纪夫，这样就连接起来了。」

「咦，星新一和三岛由纪夫因为研究UFO而有交集吗？」

我的语气肯定相当惊讶吧？和久蓦地睁大双眼，噘起嘴：

「怎样，你有意见吗？这就是我查出来的连接点。他们还自行创办刊物，收集国内外各种数据，看起来颇认真在研究。」

槙乃竖起食指，出声插话：

「接下来，三岛由纪夫刚写完《金阁寺》时，和小林秀雄针对『美的形式』这个主题进行过一场对谈。那场对谈清楚显露出两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但并非态度冷淡或疏远，双方反倒都发言直率，用词精准，十分精彩。小林老师甚至大胆指出三岛老师的小说《金阁寺》有某部分受到自己的艺术评论〈莫札特〉的影响，我看得都兴奋起来了。」

一提到看过的书，槙乃就一副要讲到天荒地老的架势，栖川像是要提醒，以悦耳的嗓音询问：

「《太阳与铁》和《人类的建设》，这两部作品的关联是……？」

「啊，这个嘛，作品本身我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关联，下一本《大口吃松茸》也一样……」

槙乃从围裙口袋掏出《大口吃松茸》的文库本，并抽出书签。

「作者东海林祯雄在另一本书《庄司眼中的日本》里，提到去见了在《人类的建设》这本对谈集中，和小林老师对谈的数学家冈洁。这样看来，我猜有关联的可能是作者……」

「啊，我负责的那两本也是如此。」

我举手站起。

「为东海林祯雄的《大口吃松茸》写解说的人，名叫南伸坊。这位南先生担任漫画月刊《GARO》总编辑时，曾主动询问插画家汤村辉彦『要不要帮我们画点什么？』。于是，汤村老师把当时经常合作的广告文案写手糸井重里一块拉进来，打开了日后被称为『企鹅吃饭系列』的创作。同时也催生出新企画，最终发展成糸井老师的首部书籍作品，绘本《再见企鹅》。」

一股脑讲完，我停下来喘口气。「仓井，你居然能找到南伸坊，真厉害！」槙乃拍手叫好。

「只剩最后两本了吗？」

和久说着，望向吧台里的栖川。我和槙乃也转回正面。栖川停下擦拭餐具的手，吐出一口气，神色自若地开口：

「负责《再见企鹅》文本的糸井重里，独自营运一个叫『HOBO日刊糸井新闻』的网站，当中的企画曾多次提及吉本隆明注31，也将吉本老师的演讲转成数字文件保存，并放上网站公开。这位吉本老师在八○年代，在『Comme des Garons注32论战』中与埴谷雄高注33相互争论。」

「那个论战是什么？名称也太炫了吧。」

「嗯，当时很多人也是被名称吸引。只是，如果仔细追溯这场论战的源头，会发现一开始是因为埴谷老师和大冈升平在对谈集《两个同时代史》里，称吉本老师是『反反核』。」

「啊，大冈升平。」

「嗯，这样就连接起来了。顺带一提，跟吉本老师和埴谷老师论战完，大冈老师就跑去Comme des Garons买裤子，还若无其事地把这件事写在《成城随笔》这部日记体散文集里，是个满有趣的人。」

栖川眯起那双蓝眼睛，微微一笑。

「结果呢？」槙乃用手指卷起头发问。栖川仿佛在等这个问题，随即扬起嘴角。

「大冈老师以细致描写杀人案审判的《事件》获得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的前身，是日本侦探作家俱乐部。江户川乱步不仅参与创立事宜，也是第一任会长。在江户川乱步的推荐下，出道作品《该死的野兽》在《宝石》杂志刊载，跃为文坛新星的人，是大薮春彦注34。」

「啊，《宝石》这本杂志刚才讲星新一时也有提到。」

「对呀，江户川乱步真了不起。」

我跟和久的对话，栖川不慌不忙地略过，道出最后的结论。

「而冠上那位大薮春彦名字的奖项，东山彰良曾以一部名为《路傍》的作品获奖。东山老师也得过直木奖，那本书就是《流》。」

「全连接起来了。」

我忍不住大叫，却又不禁纳闷地侧头问：

「到头来，从这些书的关联中浮现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到底是怎样？该不会是要称颂江户川乱步有多伟大？」

听到和久的话，又动手擦餐具的栖川摇摇头。

「应该不是。」

「那会是什么？」

「究竟是什么呢？」

连槙乃都不停眨着那双大眼睛。我重新审视那天按静佳女士说出的书名，慌忙抄下的笔记。

小林信彦《奇怪的男人 渥美清》

星新一《爱管闲事的众神》

三岛由纪夫《太阳与铁》

小林秀雄《人类的建设》

东海林祯雄《大口吃松茸》

糸井重里&汤村辉彦《再见企鹅》

大冈升平《野火》

东山彰良《流》

当时心里着急，加上我不擅长写汉字，笔记上很悲惨地全是平假名。

我正打算重新写上汉字时，忽然一顿，心脏怦怦作响。

「静佳女士当时说『请你们先找出隐藏在书海中的真相』。这样的话，书名本身的顺序应该很重要吧？」

「仓井，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受到反问后，我用力吞下一口口水，心里百般迟疑，方才不经意发现的那个关联性，该在这种场合说出来吗？

「我们都知道《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里旧书市集的场景，所以完全被误导了，我的意思是……」

「到底是怎样，你讲清楚。弄错也无所谓，你先说啊。」

我的欲言又止，引来和久的怒吼。于是，我鼓起勇气，暗暗发誓，一定要注视着槙乃，一口气说完：

「只要按照顺序念出每本书名的第一个字，真相就会浮现。」

「哦，是这种谜题吗？我来看看……」

和久快速朗读的声音戛然而止，而我只是紧盯着槙乃。

她睁大双眼，嘴唇不再汲取空气，曲线平滑的胸口不断起伏，小巧的手按在上头。

——大谷正矩。注35

槙乃的嘴巴动了，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但我知道她念出的是这个名字。接着，她望向我，眼神十分空洞，和久与栖川的模样也明显不对劲，气氛彻底冻结了。

「静佳女士的『学长』，原来是大谷正矩议员啊。」

槙乃终于发出的声音，仿佛从地底挤出来般低沉、干枯。

隔天，「金曜堂」一如往常开门营业，不过槙乃将工作交给我与和久，客人少的时段，她几乎都独自窝在地下书库。

槙乃在那里做些什么、想些什么，我无从得知。虽然在意，但可不能连我都抛下工作。

「没问题，南一定没问题的。」

在大排长龙的结帐柜台前敲打收银机时，和久像在安慰自己般喃喃自语。不晓得是第几次听见他说这句话了。叨念不停的本人倒是问题很大，结帐时一直打错数字，导致我的工作量大增，无暇胡思乱想。

好不容易熬到快打烊时，槙乃开门走出仓储室。

短短一天就苍白不少的双颊笼罩着阴霾，她请我联系静佳女士。

「只要告诉她，我们知道真相了。」

我依照她的吩咐转达，电话另一头陷入沉默，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静佳女士才气若游丝地回答：「我明天过去。」

隔天星期五，静佳女士在临时列车发车之后来访。本日不会再有电车进出站了，她从验票闸门进来，踏上空无一人的天桥。看样子，她是搭出租车来的。

等静佳女士从茶点区那侧的自动门走进书店，和久就挂上打烊的牌子。

槙乃交代我清帐后，便直直走向茶点区。

静佳女士杵在吧台前，被和久与槙乃一左一右包围。吧台里，栖川在准备五人份的冰咖啡。与上星期五不同，横亘在彼此之间的气氛凝重而僵硬。

「静佳女士，你是大谷正矩议员的太太吧？」

槙乃的声音比平常低沉，却依然清晰地传到结帐柜台。对比之下，静佳女士的声音则与平常无异。

「嗯，对。我是传闻中即将遭到逮捕的大谷的太太。按照约定，我来讲完后续的故事。」

大学毕业后，大谷正矩——也就是学长，回到老家野原町经营补习班，接着又追随父亲的脚步，投身町议会议员的选举。当时，他已和静佳女士结婚。

从町议会议员到县议会议员，再到众议院议员，他一步步稳健往上爬。成为国会议员后，他依然为了野原町的发展四处奔走。

他的各项功绩中，有一项至今野原町居民仍津津乐道，就是填平奈奈实川，建设国道。这件事我曾从和久的爷爷——伊藏老先生口中听过。当时，和久兴业的经营者伊藏老先生积极着手建设地下铁事宜，学长却摆了他一道，硬生生夺走当地居民的信任和金钱，改为推动国道建设。

从结果来说，野原町蓬勃发展，包含伊藏老先生在内的野原町居民，都很感谢学长。

封印了自身独创性的学长，国会议员也当得有声有色，才花十年就首度入阁，过去的大学学弟、年轻的总理大臣任命他的职位是——外务副大臣。

「外务副大臣，大谷正矩。这是我忘不了的名字。」

槙乃喘气般说道。有次我在闲聊中提起这个名字时，她毫不掩饰地流露厌恶，今天也是如此。

静佳女士没有马上接话，静静注视着槙乃。

只要踏出店门一步，夏末的热气便会迎面袭来，但「金曜堂」的空调运作良好，令人感受不出当下的季节。原先紧绷的气氛忽地产生变化，温度骤然下降。我不由得摩擦手臂，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静佳女士顶着一头紫发，搭上淡粉红色的丝质洋装，十分引人注目。像是为招摇的打扮感到不好意思，她摘下圆框眼镜，以指尖轻揉眉心。

「对，在这个职位上，大谷与你们的人生交会了。」

我连忙闭上眼。一闭上眼，网络上那些偏颇又激动的文本，浮现在脑海，挥之不去。

上星期一，我用迅的全名在网络上搜索。起因是槙乃说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五十贝是被杀害的，而且是两次」。「五十贝迅」绝非常见的姓名，却跑出好几万条链接，吓我一大跳。几乎全是八年前的页面。在网络汪洋中，时间残酷地静止了。

在那片汪洋中，迅被全日本的网友大肆挞伐。

「没常识的年轻人」、「自作自受」、「日本之耻」。

网友或操持着激烈的情绪字眼，或用冷静到无情的口吻写下的无数匿名评论，一一映入我的眼底。看了几篇，大致就能明白八年前究竟发生什么事。

迅去环游世界了。约莫是受到「星期五读书会」的指导老师——音羽老师的影响吧。在旅程中，他进到不能去的危险国度，被恐怖分子抓起来，成为将日本政府卷入一场大骚动和剧烈争论的罪魁祸首。

他就是一个冒险闯进严禁入境的国家，沦为人质，还厚脸皮哀求日本政府「请救我」的蠢货。这是从未谋面的数万人，烙印在五十贝迅身上的标签。

最终，日本政府贯彻「不向恐怖分子低头」的主张，迅惨遭杀害。也可以说，政府对他见死不救。

死后，迅依然饱受各方抨击，原因在于飞抵当地了解情况的外务副大臣大谷正矩的一句话。

「尽管旅途中遇见的友人纷纷劝阻，那名年轻人仍执意进入那个国家。」

外务副大臣深表遗憾的一句话，光速传遍日本各地，替五十贝迅这名普通青年定下罪名。

槙乃向静佳女士走近一大步。

「请告诉我，大谷议员那句话是真的吗？自从得知五十贝的死讯，这八年来我一直心存疑问，用尽各种方法想询问大谷议员，可是——从来没得到一个答案。我寄出的电子邮件和书信都石沉大海，打电话也没人愿意转接。如果直接去找他，就会被周围的人阻拦。」

「对不起……」

静佳女士垂着头，槙乃那双大眼睛饱含水气，继续说：

「五十贝是想见识世界才踏上旅途，他很清楚身为旅人该具备的心态，常说『绝不能偷懒不收集数据』。因此，我根本没办法相信，他会不顾旁人阻拦硬要去那个国家。绝对不可能。何况，他早就告诉过我『那个国家很危险，我不会去』。那封电子邮件我现在就能拿出来——这句话我们也向警方、周围的大人、来询问五十贝信息的大批媒体说过无数次，但他们全都认定我们是在护短。媒体写了一篇又一篇嘲讽般的报导，到头来，没人回答我的疑问。所以，到今天为止，我依然不明白事情的真相。这八年来，我一直在等待一个答案……」

「对不起。」

静佳女士再次重复这句话，接着，缓缓伸手抓住紫色头发，往上一拉。色彩鲜艳到吓人的鲍伯头被掀开，露出底下绑成一束、掺杂著白色的头发。

「原来是假发……」

和久喃喃自语，静佳女士垂下头。

「假发和眼镜，是我出门时的变装道具。」

静佳女士说，自家遭大批媒体包围，不乔装根本踏不出家门。槙乃点头回答「我明白」，以干枯的嗓音接着说：

「八年前，五十贝他们家也是这种情况。媒体整天守在外面，不时有人恶作剧按门铃，这还不够，更多人匿名打电话骚扰，寄内容诡异的信件，在墙壁和大门上涂鸦，甚至往家族经营的书店丢石头，他的父母不堪其扰，只好把店收了，抛弃家园，离开野原町。连媒体只写了『朋友M』的我都遭到骚扰，真不晓得那些网友是从哪里查到我的个资。」

槙乃陈述时，静佳女士的头愈垂愈低，肩膀不住颤动，接着，她似乎想对抗自己的软弱，猛然抬起下巴。

「让你经历这么多痛苦的事，真的很抱歉。今天我会把一切全盘托出。」

静佳女士面对槙乃，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述说：

「在京都的那一夜，在钟塔上，我和学长——不，是大谷，赌上自由却功败垂成的战斗，如果是我们遭遇的第一次挫折，那么，第二次挫折就是那件事。长大成人后，我们居然夺走了他人『自行表达』的自由。大谷拒绝恐怖分子的要求，决定对那名年轻人——而且是来自老家野原町、拥有大好将来的青年见死不救。日本政府的判断是对是错，我无从置喙。可是，为了避免国民严厉批评政府，为了避免损伤总理的形象，为了避免这件事成为下一次总选举时政党的弱点，他捏造事实、操弄媒体、左右国民的看法，让所有炮火集中在无法为自己辩护的亡灵，这是无从辩驳的罪孽。大学时，我们那么痛恨掌权者煽动人心，岂料换他掌权时，他却用了更狡猾的下流手段。从大谷口中得知真相后，我只是冷眼旁观，同样有罪。当时，我和大谷偏离正道，成为加害者。」

静佳女士不带任何情绪，淡淡叙述。槙乃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的身上。我明白槙乃已下定决心，不管今天听到什么话、发生什么事，都不逃不躲，要直接面对。

槙乃哑声问：

「那么，五十贝是……？」

「他是在其他国家遭到犯罪集团绑架，被运到那个国家。跟五十贝差不多时间被抓、后来重获自由的德国人曾作证。大谷在当地听见那名德国人的证词，却刻意隐瞒不提。」

「最后，他决定把事情塑造成，是迅擅闯那个国度吗？」

我开口追问。静佳女士痛苦地皱起脸，回答：「没错，非常抱歉。」

然而，槙乃却没看着静佳女士。那双大眼睛睁到极限，嘴唇微微蠕动着。我凝神读取她的唇型，她说的是「我就知道」。她重复好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

「我就知道，五十贝被杀害了两次。一次是被恐怖分子所杀，另一次是被大谷议员所杀。」

「要说这是杀害……」

「大谷议员把五十贝塑造成别人了。我们熟悉的那个善良又心胸宽大的五十贝被杀了，他变成愚蠢的『五十贝迅』，烙印在全日本国民的心里。珍爱他的人深受伤害，相继离开野原町。他的父母、亲戚、恩师，连我们的友情也差点分崩离析。」

槙乃紧紧咬住下唇，看向和久与栖川。

「可是，那时候和久说『要相信阿迅，我们就在这里等吧』。直到厘清五十贝真正死因的那一天为止，我们都要守在野原町，努力记住活在我们记忆中的五十贝。」

因此，「金曜堂」才会诞生吧。

迅老家经营的书店收了，这个地区当然会需要另一家书店，但更重要的是，对于重视迅的三人来说，书店是不可或缺的。这家小小的书店，受到书本、回忆与伙伴守护的同时，也致力于守护他人。因人类的可怕、残酷和卑劣饱受攻击，身心俱创的三人，通过链接顾客与书本的工作，一点一滴地获得疗愈，可以想见过程有多艰辛。

——我们活下来了，在这块土地、在这家书店，拚命活下来了。

我顿时一阵鼻酸，望向槙乃、和久与栖川。

静佳女士从手提包拿出一样物品。那是透明塑料袋层层包裹住的文库本。书页皱巴巴的，封面沾着泥巴，还有像是血迹的污痕。

「《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

槙乃怔怔念出书名。静佳女士点头，开口解释：

「这文库本遗落在五十贝的遇害现场。那里没有其他日本人，大谷猜想是他的遗物，就带回来了。」

槙乃伸出手，轻轻抱在胸前，宛如里面残留着迅的魂魄。

「照理，早该由大谷亲自送来，但心怀内疚，反倒令他抗拒此事。他还说，没信心在你们面前撒同样的谎。对不起啊。」

听着静佳女士的话语，槙乃隔着透明塑料袋不断轻抚封面。忽然间，她扯破塑料袋，在我们纷纷倒抽一口气时，直接取出文库本。

槙乃翻过发皱涨软的书页，原本夹在最后一页的书签飘然落下。她拾起变成褐色的书签，露出微笑。

「太好了。看来，五十贝读完了。」

太好了、太好了，槙乃点头说着，再次将文库本抱回胸前。

「五十贝看的最后一本书——是这本书啊。是有趣的书，太好了。」

槙乃的睫毛震颤，泪水静静滑落。和久搂住槙乃的肩膀，让她在高脚椅坐下。栖川颤抖着撤走冰咖啡，端上热茶。两人的眼睛都是湿润的。

槙乃将文库本递给和久与栖川，仿佛这才首度注意到静佳女士，双眼眨呀眨地问：

「静佳女士，你开始看森见登美彦的书，难道就是因为这一本？」

静佳女士按着掺杂白发的整齐头发，轻轻颔首，脱口而出的还是那句「对不起」。在我看来，她愈来愈显苍老，整个人愈缩愈小。

槙乃继续问：

「事到如今，为什么你要拿这本书过来呢？」

「在东京住院的大谷打电话拜托我，将『那本书』送到野原车站里的『金曜堂』书店。」

我的脑海浮现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大谷议员的模样。

「老实说，我很犹豫，不知道是否该送书来。我非常害怕，所以先装成普通客人打探情况，试着和你们交谈。为了帮这件事铺路，我假装忘记书名，真是不好意思。可是，过程很愉快，能单纯谈论书本的话题，暂时脱离严峻的现实。于是，我下定决心赌一把。」

「赌我们能不能从你给的书本谜题中，猜出『大谷正矩』吗？」

和久哼了一声，静佳女士道歉：

「对不起，到了这个时候，我仍想争取一点时间，好让自己下定决心。」

那张脸庞流露浓浓的疲惫之色，皱纹忽然变得十分清晰。仔细一想，她的丈夫就要遭到逮捕，此刻她的心境想必犹如处于暴风雨的中央。不，不光是心境，实际上，每天想必都疲于应付各种状况。尽管丈夫开口拜托，在如此风声鹤唳的时期，出门还需要变装，可以想见特地跑一趟野原町，会造成多大的心理负担。思及这一点，不禁教人有些同情。不过，我是现场唯一和八年前那件事没有直接关系的局外人。我对静佳女士的同情，和在网络上严词抨击迅的那些人没有两样——明明不了解真实情况，却对此缺乏自觉，轻易被别人的事勾动情绪。我很清楚这一点，因此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槙乃捧着杯子，啜饮热茶，「呼——」轻轻吐出一口气。接着，她请一直站着的静佳女士坐上高脚椅，拜托栖川为静佳女士泡一杯热茶后，便站起身。

「南店长，你要去哪里？」

我慌张地问，她甩动大波浪鬈发，回过头。

「我要去拿客人想看的那本书。」

回应我的，是槙乃一如往常的笑脸。

不到五分钟，槙乃就回来了。她拿着一本厚重的平装书。不用针线，仅靠胶水装订，再用纸张包覆，充当封面的那本书，自梅雨季就一直摆在入口处的平台。

「那是野原町乡土史书展的……？」

「仓井，你猜对了。」

槙乃微笑递出那本书，让我们看封面。

「由野原町议会议员自发编撰的《野原町国道史》。在区公所和当地书店『金曜堂』都买得到，是一本货真价实的书。」

静佳女士小心翼翼地接过，轻触图画纸制成的简洁封面。槙乃说「请翻开」，接着解释：

「町议会议员出身，当时已成为众议院议员的大谷正矩，也参与编写工作。书里描述国道案如何在他的登高一呼之下层层推进，以及当时参与计划的相关人士的访谈内容，还收录了生动描绘町议会纷争的议事纪录，是一部相当有意思的纪实作品。」

「你看过了？」

「对，昨天一口气看完的。我抛下工作，在地下书库埋头阅读。」

槙乃一脸歉意，朝我们低下头，接着，她以手指卷起波浪发丝，思索片刻，字斟句酌地说：

「我认为，大谷正矩是一位优秀的议员。不管是当町议会议员时，或成为国会议员之后，他总是心怀理想。那份理想，成为他完成庞大计划的原动力。」

「可惜，那股原动力最终扭曲了，选错方向，犯下无可挽回的过错。不光五十贝的事，还有这次……」

静佳女士艰难地回话。槙乃从栖川手中接过迅的遗物《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翻过略为膨胀的书页。

「『天下如此之大，圣人君子却寥寥可数，剩下的不是败类就是猪头，不然就是败类兼猪头。』」

她念出堪称「森见金句」的段落，耸耸肩，接着说：

「所以，若是大谷正矩选错了方向，希望他能努力回到原本的道路。过程中，他必然会需要赎罪，但我认为不该就此抹煞他是优秀议员的事实。而且，静佳女士，听了你的故事后，我想他体内仍残存具独创性的学长那一面。不，我相信必定如此。」

听见槙乃这句话，静佳女士长久以来——说不定是从大谷议员遭提起刑事诉讼以来——一直忍住的泪水静静滑落，在脸上留下一道泪痕。

「为什么？大谷等同于……杀害你重要的朋友，为什么你能够这么想？为什么你还愿意相信他？」

「因为……」槙乃急促地吸了口气，轮流望向和久与栖川。两人同时点头，她仿佛放下心中大石，吐出一口气。

「五十贝，他就是这样的人。」

这句简短的话，深深打中我的心。静佳女士想必也一样。

和久像狮子般甩了甩金色小平头，频频点头。

「没错。无论对人类多么绝望，遇上难受的事，他仍愿意接近他人、原谅他人、认同他人，并主动微笑。阿迅就是这种家伙。栖川，对吧？」

「他是好人。」栖川回答，又补上一句：「了不起的男人。」

八年前趁话题正热攻击迅的那些网友，八成都记不得自己写了什么，转头又随着下一则热门新闻起舞吧。

可是，面对无数冷嘲热讽的那一方不会忘记。想忘，也忘不了。每一句抨击，都留下一道伤口，即使到了今天，只要一被触动，依然会渗出血来。

如果是我遇上这种事，肯定会害怕人类、讨厌人类。不，槙乃他们多半也一样吧。尽管如此，他们仍以书本为媒介，说着「欢迎光临」，努力重新拥抱人群。

静佳女士倾斜茶杯，喝下最后一口茶，从高脚椅下来。她分毫不差地将《野原町国道史》的书钱放在吧台上，重新戴好假发与眼镜，低下头。

「谢谢你们。能让我感到轻松的书，我买下了。」

「谢谢惠顾。静佳女士，何时都没关系。下次，带大谷议员一起来『金曜堂』吧。」

「咦？」静佳女士十分惊讶。槙乃将四根指头压在弯折的拇指上，握起拳头。

「我要送大谷议员一记『朋友拳』，『为世界带来和谐，令我们得以保有仅存之美好事物。』」

静佳女士望着说出《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书中必杀技名称的槙乃，那张樱桃小嘴笑了。

「我一定带他来，你等着。」

还是关西腔适合她。静佳女士的笑容，是货真价实的少女微笑。

「金曜堂」回归日常步调。大学还在放暑假，但野原高中的学生已迎来新学期，听说连暑假后的复习考都已订下日期，经常可见拿着英文单字本穿过天桥的制服身影。

栖川出门采买前请我顾一下茶点区，因此我正在收拾桌面上的空玻璃杯。这时，自动门开了，手臂下夹着《Hot日报》的老先生走进来。

「欢迎光临。」我主动打招呼，才注意到老先生头上的登山帽似曾相识。记得是之前在「克尼特」，坐在我旁边的那位老先生。

老先生似乎对我也有印象，亲切地举手喊了声「嗨」，朝吧台走去。

「可以给我一杯咖啡吗？」

「不好意思，负责吧台的人出去买东西，马上就会回来。」

「这样啊，那我等一下，反正没有急事。」

我慌忙走进吧台，不甚熟练地递出一杯水。老先生倾斜杯子，小口小口喝下。

眼前翻开的《Hot日报》，有一版大大印着「大谷遭捕」几个字，一旁的内容显示检方已掌握他与数项违法交易及贿络直接相关的证据，收押后八成会遭到起诉。

老先生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视线，把《Hot日报》放在吧台上摊开，皱着脸说「正矩啊」。这样说来，他是大谷议员小时候的同学，依然习惯直呼其名。我想起这件事时，老先生举起拳头轻敲那篇报导。

「没想到会被老婆补一刀。」

提供证据的不是别人，正是大谷议员的妻子。前阵子，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的。

「辞掉议员，和老婆离婚，他只能回野原町了。」

「他才不会和老婆离婚。」

我盯着报纸说。老先生疑惑地眨了眨眼。

「是吗？」

「对，他反倒很感谢老婆吧。」

那一天，静佳女士离开「金曜堂」，似乎直接前往警局，将足以让大谷议员定罪的证物交给警方。几天后，她打电话到店里，告诉我们那些证物和迅的文库本《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收在一起。换句话说，大谷议员要她送书去「金曜堂」，就是大彻大悟后的请求。他认为差不多是时候面对这一刀了吧？或许对他而言，如果送自己进牢里的是最亲近的静佳女士，就有力量在人生的暗夜中前行吧。

看过报纸下方的小篇幅报导后，我确定了自己的猜想，还忍不住偷笑。老先生探出身子。

「什么、什么？写了什么好笑的事吗？」

那里写着大谷议员从医院要被移送时，送给妻子的话语，以及妻子的回话。

「『尽人事，听天命』吗？很像正矩会说的话——可是，等一下，他老婆的回答是什么意思？未免太奇怪了吧？」

「『相逢自是有缘』吗？一点都不奇怪。其实，两人的话是从一本书里截取出来的。」

我从厨具柜和酒柜旁的书柜取出《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分别翻开那两页给老先生看。

「他们引用了对两人来说都很重要的一本书，看来记者并未发现这件事。」

「哦，像是夫妻之间的暗号吗？正矩还是那么有情调。」

「没错，有情调，有独创性。」

我点点头，老先生似乎有精神了些。他从下方看着封面，坦白说出感想「这本书怎么弄得脏兮兮的」。

「这本书经历过很多事，所以才包上透明塑料书套。」

我轻轻阖上书。老先生环顾店内。

「这家书店真有趣。我不太看书，平常也不搭电车，以前都没来过，居然在吧台里也放了书柜？」

「对，只是，这里摆的书都是非卖品，是借给茶点区客人在店里阅读用的。」

「二手书吗？难怪刚才那本会有点脏。」

没错，这座书柜上的书，全部都是二手书。全部都是迅看过、喜爱、摆在他房间书柜里的书。迅的双亲无力承受网友的恶意中伤，举家搬到远方时，连同代代相传的书店里的藏书，一起给了声明要和伙伴一起开「金曜堂」书店的栖川。

我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槙乃毫不迟疑地要将静佳女士归还的《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收进这座书柜时，和久惊慌的声音响起：

——喂，南，那本也要放这里吗？

槙乃暂时停下手，肯定地点点头。

——五十贝的家人说，希望这本书和其他书一样，放在我们这里。只要在好友开的书店里，有一个塞满自己喜爱的书籍的专属书柜，每当好友和客人们开心交流时，五十贝的灵魂随时都能回来。栖川，这是你说的吧？阿靖，当时你不也很赞成，还说既然栖川都这么讲了，就把迅的书柜摆在吧台里吗？

既然如此，迅看的最后一本书《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也一样——虽然要包透明书套，但和其他藏书一起放在书柜里。

我替老先生的玻璃杯加满水，询问：

「今天是刚好有事来车站吗？」

「不，是『克尼特』的老板娘介绍我来的。她说『那家书店很有意思，你要不要去瞧瞧？就算没有想看的书，也乐趣无穷喔。』不过，人都到书店了，没有一本想看的书实在有点……」

「不如请我们店长帮忙找吧？」隔着吧台，我对坐在眼前的老先生微笑。

「咦，她找得到我想看的书吗？」

「没问题。」

后背感受着迅喜爱的那些书强烈的存在感，我朝结帐柜台呼唤：

「南店长，这位客人要找书。」

「我知道了。」

槙乃小跑步过来。超越绝望、隐含祈祷之意的招呼声响起。

「欢迎光临『金曜堂』！」

今天，我们也在此认真生活着。

注23：英国小说家柯南·道尔于一九一二年写下的科幻小说，描述一组探险队在南美洲一个与世隔绝的高原，发现了一些史前生物的故事。

注24：法国文豪大仲马的经典小说，于一八四四年完成，经常名列各时期最佳小说榜。描写一个含冤下狱的人，在越狱并获得巨额财富后，对当初迫害他的人复仇的过程。

注25：英国小说家柯南·道尔创作的系列侦探小说，以私家侦探福尔摩斯为主角。

注26：织田作之助为日本知名作家，擅长以粗浅方言描写大阪庶民生活，与太宰治、坂口安吾并列日本文学无赖派三巨头。

注27：日本小说家，与同样毕业自京都大学的作家万城目学并称「京大双璧」。作品多以京都为背景，并将光怪陆离的幻想融入故事中。

注28：一九二六～一九九七，日本科幻小说家，擅长极短篇小说，也有写实作品。

注29：一九○二～一九八三，日本作家、文艺评论家。

注30：一九七四～二○一四，日本漫画家、散文作家。

注31：一九二四～二○一二，日本诗人、评论家，作家吉本芭娜娜为其次女。

注32：一九七三年日本设计师川久保玲创立的时尚品牌。

注33：一九○九～一九九七，日本政治及思想评论家、小说家。

注34：一九三五～一九九六，日本的冷硬派小说先驱之一。

注35：八本书的原文书名，第一个平假名分别是「お、お、た、に、ま、さ、の、り」，组合起来即是「大谷正矩」的日文发音。

第二卷 夏天与汽水 通往你的门扉

到野原车站后，我从下行电车走下来，眼前一群高中女生正在叫喊。

「今天在吗？」

我心想，发生什么事啊？循着那些女生的目光望去，只见铁轨对面的三号线月台上出现站长的背影。他转过身，双手在头上比了个圈，那群高中女生兴奋欢呼。

「可以过去那个月台吗？」

「可以，但小心别错过回程电车喔。」

「知——道——」

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那群高中女生跑上天桥。目送她们远去时，后方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是猫。」

「啊？」

我回过头，只见后方站着一个背低音号收纳袋的高中女生。我记得她也经常造访「金曜堂」。

「大约两周前——放完暑假、新学期刚开始那阵子，一只野猫在那块空地出没，后来不时跑上三号线月台。可能是站长会喂它，最近愈来愈有猫站长的架式。」

「原来如此，我完全不晓得。啊，你不用过去看看吗？」

我指向三号线月台，耳下绑着双马尾的少女摇摇头。

「不用，低音号太重，电车又快来了，而且……」

她咬住下唇，迟疑片刻，忽然抬起头，一鼓作气说出口：

「书店店员，我有事想问你。」

「什、什么事？」

——难道是要向我告白？

我的镜片顿时起雾，低音号女生问：

「『金曜堂』书店的『金曜堂独家精选夏季书展』什么时候会结束？」

「啊？」

我推推起雾的眼镜。低音号女生的脸上没有笑意，继续说：

「那是为了暑假的阅读作业才办的吧？新学期都开学这么久了，却完全没有要收起来的样子，我一直很在意。」

「抱歉……」

我无精打采地重新戴正眼镜，低下头。忽然被问到痛处，我不由得伸手按住腹部。那个女生也有些尴尬，一只脚像踢石头般甩呀甩的。她背上的低音号收纳袋也随着腿的摆幅不断上下晃动。

「我很喜欢以前的冷硬派小说书展之类的，一直很期待新书展，介绍一些我没接触过的领域。」

「啊……好，谢谢你的意见，我们会讨论看看。」

我再次低下头时，上行电车到站的广播响起。在三号线月台和猫玩耍的那群高中女生匆忙往回跑，我瞄到她们奔驰的身影，向低音号女生说再见。

朝天桥走去时，我推了推眼镜。

——印象中，冷硬派小说书展是五月办的。

明明才过四个多月，却恍若是许久以前。

当天下班后，和久找我去吃烧肉店「有吉亭」。

他的胸前口袋塞着一大把折价券，高举中杯啤酒，粗鲁地撞向我和栖川的玻璃杯。

「来，干杯。你们两个，夏天来吃烧肉，怎么不喝啤酒？」

「不好意思，我酒量很差……」

「这是个人的自由。而且现在是九月，日历上算是秋天了。」

我怯怯握住盛满汽水的玻璃杯，栖川则气定神闲地拿起手中的Mojito，喝了一口。和久沉声低吼，塞了满嘴的韩式沙拉。

「全是臭男生的烧肉聚餐……」

我一说，和久立刻别开眼，栖川神色不变，拿起湿毛巾搓揉。我望向四人座的空位，伸手轻碰镜框。

要是槙乃在场，就能陪和久喝啤酒了吧。她八成一杯下肚就醉了，爽朗说话，双眼湿润，吃到一半就睡着。朝九晚五，下班之后的槙乃——虽然我们书店的下班时间不是五点——那个毫无防备的槙乃，最近完全看不到了。

「今天在车站，有个客人问我『金曜堂』的夏季书展何时才会结束——南店长是怎么打算的呢？」

我抛出的问题无人回应。栖川淡然地往三个小碟子倒沾酱，和久的目光闪烁不定，显然正在努力想其他话题。最终，他的视线停在空位上的我的背包口袋，俐落抽出一本软皮平装书。

「哦，小少爷工读生，你最近在看什么？我可以拿掉书套吗？」

他居然先征求我的同意？我为和久绅士的一面震惊万分，点头回答「可以」。和久向正好走近的店员加点啤酒，再小心卸下「金曜堂」的书套，发出一声惊呼。

「这不是海莱因的《夏之门》吗！小少爷工读生，你喜欢科幻作品？」

「呃，其实我还不清楚自己喜欢哪一类书，这是整理库存时碰巧看到的——封面上的猫咪很可爱，书腰又写着『史上最佳』，我就想看看。」

栖川眯起那双蓝眼睛，微微一笑。

「重译版封面上的猫，脸朝着正面。」

「哦，真的耶。福岛正实翻译的早川文库版，封面上只有一个猫头，也是挺可爱的啦，但比兔子逊色。」

看样子，和久会趁机大肆赞扬自家毛孩（兔子）有多可爱，我赶紧插嘴。

「果然大家都看过了。这是『星期五读书会』的指定读物吗？」

「不是——我记得没选过这本。栖川，对吧？」

「嗯。」

两人迅速别开眼。我疑惑地望着他们，和久尴尬地搔了搔他的金色小平头。

「原本我一直想看，但高中时有个蠢蛋跑来说『我发现有部电影应该是在向这本书致敬，证据就是电影里出现……』，我根本没问，他就把雷全爆光，害我停不起劲看书。」

「偶尔会看到这本，就是一直没拿起来读。」

和久与栖川分别回了我一长一短的理由，不过简单来说，就是两人都没看过。我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看完。

跟和久的啤酒一起送上桌的，还有一个大盘子。

「久等了，这是你们点的黑毛和牛五花肉、特选里肌肉、牛肚、葱盐猪颈肉、鱼贝类和综合蔬菜。」

「哦，开动吧。」

和久抓起夹子，迅速地将肉放到烤网上。

吃吃喝喝时，和久抛出一些「金曜堂」书展的点子，但槙乃不在，无论是「适合秋季漫漫长夜的长篇小说书展」、「唤醒因暑热而昏沉的大脑！新本格推理小说书展」，还是「让人想去旅行的铁路书展」，都没能发展到提出具体书名的阶段，全部雷声大雨点小，无疾而终。

我们又加点几盘里肌肉和五花肉，三人的筷子都愈动愈慢时，栖川突然开口：

「《汤姆的午夜花园》注36、《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置物柜》注37、《电车铃响》注38。」

「这些是……书名吗？」

我问得很没自信，栖川点点头，拿公筷将上头放了泡菜的豆腐漂亮切成三等分。又要找出书本之间的关联吗？我正在做心理准备时，一个放着三分之一块豆腐的小碟子落在眼前。

「最近南看过的书。」

「哦，皮亚斯、伊坂和狮子文六？南看的书还是那么广泛。」

等第四杯啤酒等到有点不耐烦的和久出声。栖川也拿一盘豆腐给和久，那双细长的蓝眼睛闪着光。

「全都是重看。」

「这样啊……」

「全都是阿迅在世时，南看过的书。」

我们这桌瞬间陷入寂静，亲切的打工店员开朗的声音宛如一道雷劈下。

「这是您的中杯生啤酒！啊，我收一下空盘子。」

和久盯着咻咻咻冒着气泡的啤酒，等店员俐落叠起大盘子收走，才呻吟道：

「新书呢？最近，南喜欢的作家不是快要出——」

「上周就出了。『金曜堂』也进货了。可是，南没买。看起来也没在其他地方买，或买电子书来看。」

栖川摇摇头，快速将烤网上烧焦的肉、鱼贝类、蔬菜一一夹进盘里，再熄掉火。和久咕噜咕噜地大口灌啤酒，睁大凹陷的双眼。

「你到底多认真观察南？栖川，你是侦探吗？」

「这叫谨慎。这种情况不免会多观察一下。最近，南有点奇怪。」

听见栖川这句话，我用力点头。

「没错，很奇怪！邀她去喝一杯，她都不去，看起来也完全没在思考书展的事。虽然有正常工作，但就是太正常了，反倒奇怪。该说不像南店长吗……」

「奇怪、奇怪，你们也连续说太多次。」

和久嗤之以鼻，栖川丝毫不受影响，慢条斯理地拿起湿毛巾，擦拭滴到桌面上的酱汁和肉汁，淡淡往下说：

「她不着痕迹地跟我与和久保持距离，摆出一号笑容，一如往常地生活。这些全都和八年前一样。上次《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那件事，让南的内心在本人也没察觉的情况下，回到过去了。」

八年前——不用说，肯定就是指迅遭到杀害后的那段日子。

「可是，当时感觉一切都圆满收尾了……」

「大概是她希望自己能做到那样吧。为了大谷静佳好，也为了她自己好。只是，就算她理智上能说服自己，身心真的都能接受吗？不见得吧？我是不晓得南自己有没有发现啦，不过，她还没从失去阿迅的悲伤中复原，完全没有。」

和久激动又急促地说完，一口气喝干啤酒，露出苦涩的神情，低声道：

「唉，大概是『金曜堂』害的吧……」

「为什么？」

「阿迅过世后，南日渐消沉。看她那个样子，我真的很难受，很怕也会失去她。最后我受不了，就开了『金曜堂』。我给她工作、给她地方待，剥夺了她好好面对痛苦，疗愈自己的机会。」

「这是结果论。当时，那就是帮助南最好的方法。」

栖川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缓缓说出口。和久回答「也对」，朝栖川点点头。炭火冒出的白烟逐渐散去，他满布血丝的双眼瞪着我。

「但现实是南的内心回到八年前的状态了，真的很不妙。不可能再开一家『金曜堂』，这只是在转移她的注意力，我不想重蹈覆辙。小少爷工读生，该怎么办才好？」

「你问……我吗？」

「南一看到我和栖川，就会想起阿迅，心里会难受。这下只能靠你了，带来一点新气象吧。」

和久借着酒意大吐苦水，我招架不住，赶紧吃一口放有泡菜的豆腐，却呛到了。

「哇！」我忍不住惊呼，是因为天桥上有猫。

那只三号线月台的猫咪似乎跑上楼梯了。自从上周第一次看到那只猫以来，它确实愈来愈熟悉野原车站。

另一方面，全是臭男生的烧肉聚餐过后，为了打动槙乃从八年前就按下暂停键的内心，我这周做了非常多努力。表面上是因为和久拜托我，但就算他不开口，我多半也会主动做些什么。毕竟不可能放任喜欢的人日渐忧郁。

上班时，如果工作上有任何不懂的地方，我一定会去问她，就算明明会做，也硬要去问她。每天下班后，都会邀她一起去吃宵夜或喝一杯。和槙乃看同一本书，找她聊最近喜欢的漫画。最后还半是自暴自弃，厚着脸皮约她去看电影。积极到都不太像是自己了，结果却是惨败。即使不断借机找她说话，她却老是心不在焉。面对我每一次邀约，她总是轻轻垂下眉，一句「抱歉」就击溃我的所有攻势。

想到这一周的徒劳，我忍不住叹了口气。那只猫抬头望着我，尾巴摇呀摇地惹人心烦。摇完尾巴后，它重新坐好，那双圆滚滚的祖母绿眼睛热切地注视着「金曜堂」的自动门。匆忙走过天桥的人群，和一只宛如雕像动也不动的猫。仿佛周身是另外一个时空，那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十分醒目。

我想起刚看完的科幻小说《夏之门》。书中对主角饲养的猫佩特活灵活现的描写，是这本书的主要看头之一。

「它坚信人类的门中，至少有一扇门，一定会通往温暖的夏天。」

「你在找夏之门吗？可惜，这里是书之门。」

我和主角丹尼一样和猫讲话后，那扇门——「金曜堂」的自动门，突然开了，两名年轻女子并肩走出来。

「太好了，你特地请假大老远跑来也值得了。」

「嗯，果然郊区书店还有库存。」

两人从我身边经过，没多看猫一眼，便沿着阶梯走下月台。她们的目光和注意力都放在其中一人怀抱的「金曜堂」纸袋上，仿佛根本没看见我和猫。袋里装的应该是很重要的书吧？

我耸耸肩，走向自动门。门开的同时，一个影子咚咚咚地奔过脚边。咦？我还来不及低头查看，就听到店里结帐柜台传来槙乃的惊呼。

「猫！」

我慌忙看向前方，只见「金曜堂」狭窄的信道上，一只猫正摇着尾巴奔跑。

客人全都看傻了。这时，和久甩了甩金色小平头，从高脚椅跳下来，张开双臂，伴随磅磅磅的脚步声，从正面逼近那只猫。

「这里禁止猫进入啦。」

不管和久怎么威吓，猫都不为所动，反倒发出迎战的吼叫声，跳到平台上整齐摆好的单行本上。它低下头，尾巴炸开，一副「要打就来呀」的架式，锐利的爪子刺进书皮。

「啊啊啊……混帐！拿开你的脏脚！不能破坏商品！」

和久的惨叫响遍店内之际，猫咪身姿轻盈地踹倒一堆又一堆书，直奔茶点区。

它以高脚椅当跳台，跃上吧台，转眼间已晃到厨房，俐落窜过手持菜刀愣在原地的栖川面前，还不忘将砧板上切到一半的厚片火腿叼走。

我与和久拚命追赶，它在店内四处窜逃。等我们跑到气喘吁吁，它终于趁茶点区那侧的自动门打开时，从进来的客人脚边溜出去。

我们几个书店店员怔怔目送宛如台风过境般的猫离去，赶紧将倾倒的书本重新摆好，封面或书页受损的书则收到仓储室。有瑕疵的书就不能卖了，也不能退货。这一场骚动，源于我不小心让它趁隙溜进自动门。我觉得自己有责任，便去向槙乃道歉。

等客人都离开收银柜台后，我主动开口：

「刚才真抱歉，我不小心让自动门……」

「最近在野原车站住下来的猫就是它吧？我第一次亲眼看到。」

槙乃的双颊因兴奋而微微泛红，露出微笑。

「真是活泼的猫。」

「对，活泼到吓人。好几本新书都受损了，真的很对不起。」

「仓井，你用不着道歉。」

槙乃双眼圆睁，竖起大拇指。「只是……」她的双眉稍稍下垂。

「不好意思，以后还是要避免让那只猫跑进来。」

「我知道了，进出时我会小心。」

我点点头，注意到有客人朝收银柜台走来，立刻向前一步。尽管我们是在讨论公事，但看见店员互相交谈，大部分的客人都不会有好印象吧。

站在结帐柜台前的客人，是穿着野原高中夏季制服的女生。

多年来，大家都说，万一学生总数超过三千人的这间猛玛校没了，野原车站只能步向衰退的命运。他们自然也是野原车站里的书店「金曜堂」，在规画书展或进货品项时，主要考虑的客群。

那名高中女生瞄我一眼，脸就红了，微微转过身子，仿佛想避开我的目光。她朝槙乃递出一张纸，看起来像是订单的顾客收存联。

「我收到通知，之前订的书到了……」

「这样啊，谢谢你特地跑一趟。」

槙乃行礼，那名高中女生也同样低头回礼。

「我一直想过来拿，可是前几天感冒请假——我心想一定要在一周的保留期内过来，努力康复，今天终于能出门了。」

「真是辛苦了。以后只要给我们一通电话，就能特别通融。」

槙乃对神色不安的高中女生微微一笑，拿着顾客留存联说「稍等一下」，便走进仓储室。

虽然要看库存情况和每家出版社的作业流程，但顾客订书后，多半十天左右会送达店里。一想到网络书店当天即可出货，这步调简直慢到令人兴致缺缺。槙乃常说，身处如此快节奏的现代社会，还是有客人愿意通过当地书店下单，实在值得感激。我也这么认为。

因此，即使槙乃花了比平常更久的时间才从仓储室出来，即使看见她凌乱的头发和苍白的脸，我都没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

「非常抱歉，你订的那本书，我不小心卖掉了。」

「不会吧……」

高中女生身体剧烈一晃，我赶紧从结帐柜台伸出手。

「你说卖掉了，是卖给别人了吗？」

「我查过，就是刚才卖出去的……真的很对不起，我立刻重新订……」

「不可能的。」

高中女生打断槙乃的话，大声哀号：

「FANBOOK的初版特典是参加活动的抽选券。前天网站上就公告初版全部卖完了。」

高中女生彻底失去冷静，像是抛弃了羞耻心，根本不看我，只是连声呼喊那本动画FANBOOK的书名。看样子，尽管书中内容令人期待，但动画配音员齐聚一堂的特别活动的参加抽选券，占了她买这本书的动机九成。

「我知道一定会马上卖光才特意预定的。我想说『金曜堂』的店员相当可靠，一直很放心，谁晓得……」

高中女生剧烈颤抖的声音和激动的情绪。促使和久从茶点区赶来。栖川也从吧台里担忧地望向这里。

后来，我去服务其他客人、进行结帐，槙乃与和久用尽各种方式，四处询问还有没有那本FANBOOK的初版库存，但每一家书店都卖完了。高中女生眼睁睁看着他们徒劳无功的努力，内心更是难受，忍不住哭了起来，动静大到店里其他客人纷纷交头接耳。

书店全体员工——连栖川也从吧台赶来，四人排成一排，向那名高中女生鞠躬致歉。如果是被咄咄逼人地痛骂一番，心里当然会不舒服，客人却哭了，可见她原本是多么信赖「金曜堂」，这才更令人难受。尤其是不慎卖出她订的书的槙乃，侧脸比白纸还要苍白。

「不好意思，我情绪失控了。」

高中女生最后还道歉了，根本不用讲我们到底有多内疚。然而，当槙乃提出要试着再订订看那本书时，高中女生果断摇头，说「不用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买——不，是想买也买不了，沉默地离去。我们目送她的背影远去，槙乃轻轻吐出一句：

「她不会再来我们店里了吧。」

「怎么会……」

不会啦。正要脱口而出时，我打住了。此刻的气氛并不适合说些不负责任的安慰。槙乃依序望向我、和久与栖川，轻声叹息。

「『金曜堂』失去一位重要的客人，都是我的错。」

「我们是人，难免会犯错。」

栖川悦耳的嗓音让这句陈腔滥调流露出奇妙的说服力。槙乃顺从地点点头。或许是稍微放下心中大石，和久扬声道：

「就这样吧。明天起，大家再一起重新开始。」

「啊，我去整理仓储室的书柜，把客人订的书和等着上架的书分开，以后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绞尽脑汁，提出自己能做到的事。

槙乃朝我低头行礼，终于绽放小小的笑容。

那笑容让我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可是——

几天后，《Hot日报》的记者薮北胜打来一通电话。他是「金曜堂」的客人，曾和我们结下善缘。

——喂，明天发售的《Wind周刊》送到了吗？

我恰巧待在仓储室，接起电话后听到薮北记者久违的声音，吓了一跳。

「啊，好久不见，我是打工的仓井。《Wind周刊》还没送到，有什么事吗？」

电话另一头，薮北泄气似地发出一声「嗯——」。薄薄一层头发贴在头皮上，带着嘲讽笑意的疲惫面庞，浮现在我的脑海。

——我偶然看见早版的内容，这一期的《Wind周刊》有篇「金曜堂」的报导。

「哦……啊，难道是和『能找到想看的书』的书店有关吗？」

或许是察觉我故作开朗，薮北压低声音。

——嗯，也有提那件事，但主要是别的。

薮北斟酌用词，慎重告知我情况。

——先下「潜进网友大力推崇的书店！」这种煽动性标题，再枚举各种理由强调「金曜堂」是一家多么「惊人的书店」，「实则」拚命讲坏话，是一篇充满恶意抨击的报导。

「坏话……写了些什么？」

——嗯……大吼「滚出去」赶走看不顺眼的客人，客人晚几天来拿预订的书籍就擅自卖出，这类霸道行径不胜枚举之类的。

我的额头一片冰凉。

「好过分，这种事……」

——当然都是恶意曲解事实的结果，我很清楚。毕竟写这篇报导的人，就是松元令佳。

「松元……？」

——南店长赶跑的女记者，你还记得吧？当时我也在店里，她们不是起了争执吗？

雨声在脑海响起。短短三个月之前，槙乃为了保护和久，为了护住我、栖川和「金曜堂」的一切，用娇小的身子挡在最前方，安静地奋战。

「有提到和久兴业和大谷议员那件事吗？」

——没有提那件事。她多半是认为大谷已遭逮捕，没有话题热度了吧。

置身于媒体业界的薮北用的「话题热度」这个说法，让我的胸口深处泛起寒意。我一沉默，薮北清了清喉咙，接着往下说。

——不过，她写了名叫五十贝迅的青年和「金曜堂」的关系。仓井，你知道吗？大概是八年前……

「我知道。」

可能是我回答得太急，薮北顿了一下，才又开口。

——那篇报导的写法非常恶劣。比如，原来是那个五十贝迅的好友开的书店，难怪根本不把客人当一回事，态度恶劣至极。内容充斥着各种偏见，卑鄙又愚蠢。可是，很多人就喜欢看这种。那些对生活不满，四处搜索抨击对象的人。

「太过分了。」

我像傻瓜似地重复同一句话。我不愿意相信，一个身为记者的人，会没经过详细调查，就大肆毁谤「金曜堂」和「金曜堂」的书店店员。这还不够，竟重提好不容易才沉淀下来的八年前的那场风波，甚至再次践踏迅的尊严。

「这真的太过分了，为什么……」

脑中依稀浮现灰色雨衣不断淌落雨水，双眼闪着挑衅光芒的那名女记者的脸。当时，不光是我们书店店员，连作为顾客在场的薮北也出声驳斥，最后她愤愤不平地走出店门。在那之后，或许松元令佳就一直在观察我们，等待机会痛宰害她丢脸的「金曜堂」和槙乃。对这种人来说，是不是事实根本不重要，机会才是一切吧？

然后，现在她发现机会了，便毫不迟疑地挥动武器。名为文本的武器。

槙乃会被杀害——我真心这么认为。我浑身发颤，紧紧握住话筒。

「薮北先生，不能想想办法吗？像是阻止那篇报导、回收杂志之类的。」

——不太可能。虽然可以告编辑部或撰写报导的记者，只是，那也得等民众看过内容以后。

「那就没有意义了！」

我气息紊乱。等槙乃看到就太迟了。

我怔怔注视着刚挂上的电话时，背后的仓储室的门突然打开。

「喂，进货了，来帮忙。」

和久的声音不大却充满威严，我慌忙跑过去，接过沉重的纸箱。

总共四箱书和杂志，我们一起搬进仓储室，堆栈起来。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和久又抛下一句「要是有空，拆箱就交给你了」，在单据上签名，便走了出去。我根本来不及叫住他。

我站在那堆纸箱前，咽下口水，当中就有《Wind周刊》。我掏出平常放在围裙口袋里的美工刀，小心地打开纸箱。有两箱装书和漫画，一箱只有杂志，最后一箱则是漫画和杂志。我先检查只有杂志的那一箱，在青少年时尚杂志之间发现《Wind周刊》，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我实在不愿意看里面的内容，也不想把它摆在「金曜堂」的书柜上。

——找和久商量好了。

我将仓储室的门拉开一条细缝，搜索老板的身影，不巧他正在招呼客人。那找栖川谈谈吧。我将目光投向茶点区，他看起来也在忙。

关上门，我哀号了声「伤脑筋」，又看向纸箱里的《Wind周刊》，由于客群并非高中生，进货数量不多。我将五本都抽出来，计算全部买下要花多少钱。这时，仓储室的门毫无预警地开了。外头的光线顿时从背后洒进来，我反射性地将手边的五本杂志全藏在围裙底下。

「仓井，怎么了吗？」

槙乃的声音响起。

「咦？没有，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你在拆箱？」趁槙乃看向那些纸箱时，我背对着她，像螃蟹走路般慢慢横走到不锈钢柜，将五本杂志塞进最近的一格。千万不能让槙乃在毫无心理准备的状态下看到这些杂志，我拚命想要掩饰。察觉槙乃转过来，我连忙关上柜门。

「南、南店长，你呢？你要在这边做事吗？要不要我先出去？」

「我要查库存，然后去地下书库一趟。仓井，不好意思，我不在时，可以麻烦你顾一下结帐柜台吗？」

「啊……好，当然，我很乐意。」

我一心惦记着藏在柜里的杂志，走出仓储室。

老实说，我想立刻找和久或栖川讨论，但上行电车刚好进站，又遇上野原高中的放学时间，客人川流不息。我只好先专注完成眼前的工作，忙得团团转，一眨眼时间就过去了。

忙碌时，我心里隐约感到疑惑，仓储室门后的电话怎么一直响？但还来不及觉得「吵死了」，又恢复宁静。可是，没多久就会发现电话铃响再度传进耳里。这种情况不断反复，宛如远方的一波波浪潮。只是眼前的客人接应不暇，我连觉得奇怪的余裕都没有。等到我终于惊觉「电话到底响了几次？不太对劲吧？」，忍不住环顾四周，恐怕已过了至少半小时。而且，我发现槙乃并未回到店面，不祥的预感导致后背滑下与炎热无关的汗水。

好不容易等到结完帐的空档，我打开仓储室的门时，电话又响了。

一只白皙的手迅速举起。是槙乃。她完全没看我，兀自接起电话。

「你好，这里是『金曜堂』。」

槙乃侧脸对着我，陷入沉默。电话另一头，不知是低是高、是男是女的声音响起。可能是话筒握得太紧，槙乃的指甲泛白。

「我不愿意……」

槙乃的声音宛如迸出水管的强劲水流，她继续说：

「不管你说几次，我都不会道歉。我不能道歉。」

「南店长？」

我忍不住出声关切，但槙乃连头也不回。

「你问为什么？因为五十贝没有做错事。他是被害者。喂，喂喂？喂喂？」

看来，对方挂掉电话了。槙乃依旧紧握话筒，动也不动一下。我犹豫着是否该叫她时，她不自然地指向话筒，动作僵硬到仿佛能听见嘎嘎嘎的生锈嗓音。

「哎呀呀，真是的。有个人从刚刚就一直打电话来，叫我代替五十贝，为八年前让日本全体国民蒙羞的那件事道歉……」

槙乃说出迅的名字的瞬间，纤瘦的喉咙不住颤动。她咬住柔软的唇瓣，沮丧地垂着头，看起来比平时更娇小。她的双肩发抖，在秋老虎的闷热天气中却显得如此畏寒，我突然有股冲动想抱住她。紧紧抱住她，击碎困住她的那些回忆。但我不能这么做。如果忘记和迅之间的回忆，槙乃就不是她自己了。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我无计可施，拍了又拍手臂。

这时，一阵慌乱的声音响起，仓储室的门开了。和久双手抵住木制门框，站在那里，凹陷的双眼先看向我和槙乃，再移至槙乃仍握在手中的话筒，最后又望向我。

「发生什么事？」

「听说明天发售的《Wind周刊》有一篇『金曜堂』的报导，好像会出现五十贝的名字，有人提早看到内容就打电话来……」

槙乃说到一半打住，望向我，脸上浮现虚无的笑容。

「仓井，这一期的《Wind周刊》在哪里？我在那边的纸箱里没看到。」

「啊……」

「让我看。」

果断伸出的那只手十分小巧。即使听到她的话，我依然无法动弹，和久又喊了声「仓井」。我泄气地垂下头，僵硬地朝不锈钢柜走去，将方才拚命藏起来的五本《Wind周刊》拿出来。

「对不起，刚才薮北先生打电话来告诉我这件事，所以……」

「你藏起来做什么？」

和久傻眼地问，我只是再三地说「对不起」。

翻到那一篇报导后，槙乃的视线停在页面上。阅读时，她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但从后方探头看的和久脸却愈胀愈红，气到快冒烟。

「无聊！这种烂杂志，五本我都买，不需要上架。」

他说着就想抢走杂志，但槙乃躲开他的手，摇摇头。

「阿靖，不行。书店就是要卖书。不管是什么书、杂志或漫画，都是希望让人阅读才做出来的。」

槙乃的目光再次落在杂志页面上。她咬紧下唇，将杂志递给我。

「仓井，能麻烦你上架吗？」

「是……」

我注视着槙乃纤细的手臂，只好点头。接过杂志时，轻轻擦过的指尖十分冰凉。槙乃的脸近在眼前，能听见双唇呼出的气息。她望着我，我却觉得她的声音、手、目光，一切都遥远至极。

就这样吧。槙乃轻轻微笑，走出仓储室。和久捶了一下我的肩膀，但我只是凝望着门，无法动弹。

《Wind周刊》在全国书店上架几天后，沙织打电话来。

电车正好抵达野原车站，我赶紧走下月台，将手机拿到耳边。

沙织是目前住院的父亲第三任太太，直到今年春天我搬离广尾老家为止，我们住在同一屋檐下将近四年。她的外表充满女性纤柔的特质，个性却爽快开朗，对正值青春期的男孩来说，实在是万幸。

那样大剌剌的沙织，劈头第一句话就是

——史弥，还好吧？

什么事？我装傻反问，沙织才说父亲看到《Wind周刊》的报导，很担心「金曜堂」和我，然后又重复一次同样的问题。

「还好呀，当然。比起这个，爸爸还好吧？身体状况如何？抱歉，昨天没能去探病。」

我一直站在月台上聆听父亲的病情、同父异母的三岁双胞胎妹妹的近况，和沙织的小牢骚，频频点头或出声应和。

最后，沙织的声音又变得朝气十足。「先这样，有什么事马上跟我联系。遇到困难要懂得倚靠家人。」她帮我加油打气，接着挂上电话。

我将手机收回口袋，望着对面的三号线月台，四处搜索那只定居野原车站的野猫，却没看见它。不晓得是没找到猫，还是顺利结束与沙织的通话的缘故，我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

昨天我原本要休假去东京的医院探望父亲。没能去成，正是因为现在的「金曜堂」一个人手都不能少。

换句话说，其实现在的状况「不太好」。

外头暑意未消，炙热的空气盘据不散，只有「金曜堂」内已是寒冬。简直与不管打开哪一扇门，每一天放眼望去都满是白雪的「康乃迪克的一月」不相上下，是冰天雪地的冬季。

光应付亲友因担忧打来的电话就有些疲惫了，更何况，最近打到「金曜堂」的净是暴怒的陌生人。只能单方面聆听抗议、抱怨或是宣泄情绪的话语，造成巨大的压力。首先，工作时间被剥夺。好不容易挂上电话走回店里，又要应付不是来找书而是来找店员的冷漠顾客，令人身心俱疲。等我注意到时，才发现自己连面对一般客人都战战兢兢，真的快撑不住了。

在每天都宛如严冬的日子中，我不禁佩服起对「一定有扇门通往夏天」深信不疑的猫——佩特。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迅应该就是佩特那种人吧。

自动门开了，把我从这类对情况没有帮助的念头拉回现实。走进来的，是就读野原高中一年级的东膳纱世。她是最近极少数能让我感受到夏天气息的客人之一。

「欢迎光临。」

在我向纱世打招呼前，槙乃平稳的声音便传了过来。纱世睁大清澈的双眼，低头回应「啊，你好」。那副模样依然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松鼠，她甩动乱翘的头发，朝正在整理书柜的我跑过来。

「欸欸，刚才南店长跟我说了『欢迎光临』。」

她的悄悄话搔得我耳朵痒痒的。我先和纱世拉开一点距离，才点点头。

「嗯……」

「不是『欢迎光临金曜堂﹗』吗？」

「嗯，最近都是『欢迎光临』而已。」

我避免看向她，她从下方观察我的表情，双手交抱胸前。

「和久老板呢？」

「出去了，四处去道歉。栖川得肠胃炎请假。当然，茶点区今天休息。」

纱世打从心底同情般皱眉。

「果然变成艰难的局面了，我是说『金曜堂』……南店长还好吗？」

纱世十分关心站在结帐柜台里的槙乃，频频瞄向那边。我很想告诉她：完全不用担心槙乃会注意到你。现在的槙乃，眼里什么都看不见。我知道槙乃昨天整理书时，被新书的书页割伤了左手食指。我想像那道割伤有多痛，脸都要皱起来了。可是，槙乃看不见我。假如我今天忘记刮胡子就来上班，她想必也不会注意到吧？我是以怎样的状态、怀抱着什么的心情待在这里，她从没想过吧？

我抬起头，想挥开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开口问纱世：

「《Wind周刊》的报导，在野原高中也传开了吗？」

「一点点。好像有些人听到父母谈论，或是从网络上看到消息后，自己去找报导。」

「东膳，你也是吗？」

「我才不看，《Wind周刊》是大叔杂志。」

坚决排斥的语气，透露出纱世的怒气，我感觉自己被拯救了。

「谢谢。」

「咦？讨厌，我没做什么值得你感谢的……」

纱世按住丝巾质地的发圈，整齐的门牙咬住下唇，环顾店内后，皱起眉说：

「现在没有任何书展活动吗？」

我沿着纱世的目光看过去，点头回了声「嗯」。

「真登香常常叨念『金曜堂独家精选夏季书展』到底要摆到什么时候，总算收起来了。」

「对，前阵子终于结束书展。」

我望向自动门附近的书柜。原本因「金曜堂独家精选夏季书展」摆在那里的的书籍，是我与和久代替毫无干劲的槙乃收起来的。彻底清空的架上先用新书填满，只是没经过槙乃的巧手装饰，看起来十分单调无趣。实际上，销售量也平平无奇。

——那个女生看到书展活动后书柜变成这样，想必会很失望吧。

我想起前阵子在野原车站月台上，询问我书展活动的高中女生。原来那是纱世的好友真登香，脸和名字终于搭上了。

「你今天来找什么书？」

听见我的问题，纱世的目光又飘向槙乃。

「下次『星期五读书会』的指定读物由我负责挑选，但找不到什么好书。我可以去找南店长商量吗？」

我没办法立刻回答。纱世注视着我，小巧的鼻头颤动。

「还是，现在先别过去比较好？」

「其实，店长最近都没看书。」

百般犹豫后，我压低声音吐露实情。咦？纱世双眼圆睁。我能理解她的讶异。当和久告诉我，槙乃最近别说新书，连以前的书都不看了，我的表情多半就和现在的纱世一模一样。

「那个书痴南店长吗？」

纱世心疼地皱起脸，接着，不知为何鼻翼忽然翕张，她抬起圆滚滚的双眼望着我。

「那么，仓井先生，麻烦你代劳。」

「咦，我吗？我哪有办法给你选书的建议啦。东膳，我看过的书数量和你差不多。」

纱世眯起眼睛，「嗯」地抿着嘴。

「我知道。可是，仓井先生，你好歹是『金曜堂』的店员吧？我想看的书，请帮忙找找。」

她都搬出这个理由了，我还能怎么办？传闻「金曜堂」是「能找到想看的书」的书店，这项特色至今多由槙乃一肩挑起。同时，我不禁深思：

——尽管我只是个工读生，但既然在书店工作，我想成为怎样的书店店员呢？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书柜。

我还无法精准说出理想中的样貌，但我在心底发誓，书店绝不能对淹没在书海中的顾客见死不救。尽管我跳往的方向没有救生圈，最后会和顾客一起溺毙也一样。

「只能放手一搏。」

我喃喃自语，纱世的视线在书柜上不断游移。

「哪里？在哪里？那本听来深具启发性的书在哪里呢？」

「啊，不好意思。『只能放手一搏』不是书名，是我的决心……」

我忽然闭上嘴，伸手推动书柜，搜索「ア」（A）行的作家，很快找到我心中的那本书。因为那是我开始看《夏之门》前，在「金曜堂」买回家的书。而且，是我亲自补货上架。

「这本怎么样？」

看见我递出的岩波文库的封面，纱世侧头思索。

「《伊索寓言》？是那个《伊索寓言》吗？」

「对，就是我们小时候都看过一、两次绘本的《伊索寓言》。」

我点点头，接下去说：

「每篇故事都很短，整本共有四百七十一篇故事。现在看长篇小说我心里还是有压力，这本让人觉得轻松易读。」

「不错耶，我也喜欢短篇故事。」

纱世接过书翻了起来，一边说出感想「跟小时候看的感觉不太一样」。

「正因为篇幅短，反倒能花时间深入挖掘。要当成启蒙书来看也行，要以人生教训的角度分析，或要单纯享受极短篇的乐趣也可以。能满足各种需求，是最棒的一点。」

「好像满有意思的。可以只挑一篇来深入讨论，也可以问大家对哪个故事最有共鸣，采取类似心理测验的讨论方式——嗯，下次『星期五读书会』的指定读物就决定是这本了。」

纱世用力点头，神情愉快地递出那本书。

「我买这本。」

这一瞬间，内心绽放出喜悦之情，我不禁感到诧异。协助顾客邂逅适合的书本，原来是这么快乐的事啊。

走到结帐柜台结帐时，纱世对我说：

「仓井先生，你刚才介绍《伊索寓言》』时充满热忱，让我很想买来读。谢谢你。」

「我才要感谢你。那个……谢谢。」

慌张之下，我行礼时腰弯得太低，头撞到收银机的尖角。纱世开怀大笑，笑到整齐的门牙都露出来了。「金曜堂」好久没响起这么开朗的声音。

目送纱世经过入口附近新书书柜的背影远去，我侧头思索。方才，好像有什么灵感闪过。一旦想捕捉住那一缕轻烟般的灵感，就立刻烟消云散。我只得放弃，回去整理收拾到一半的书柜。

当晚关店后，野原车站的站长突然来访。

「咦，南店长呢？」他左右张望，问道。

「槙乃？一关店就回去了。」在少了栖川的吧台，与和久并肩坐在高脚椅上折纸书套的我，如此回应站长后，那张总带着笑意的脸庞顿时一暗。

「这样啊。嗯，好吧，没事了。」

但他那双手藏到背后的动作，和久可没漏看。

「什么啦，站长。你手上拿着什么？」

「这个是……」

站长还没拿出来，和久已跳下高脚椅窥探。

「这不是书吗？《猫咪今天也很可爱》注39？」

「对，之前在你们店里买的。你们刚开店时，我请南店长帮我挑的书。」

封面上少女怀中那只猫，神似最近在野原车站出没的猫。我说出心中的想法后，站长高兴地「哈哈哈」笑了。

「对吧？那时候根本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自己负责的车站照顾一只猫。」

「这样说来，最近月台上都没看见那只猫。」

听到我的话，站长神情落寞地耸耸肩。

「嗯，最近我也没看到它。不过，它就是野猫，前阵子可能只是刚好跑来我们车站，现在又跑去别的地方了吧？」

「怎么感觉有点寂寞……」

「野原高中那些会来车站的学生也是这样说。嗯，其实，我也有点失落，于是想起这本书。相隔许久再看一遍，比上次更有感触，便想找南店长聊这件事……」

站长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重新将那本书抱在胸前。他肯定是担心这次的骚动会对「金曜堂」和我们店员造成冲击吧？而他约莫也曾是请槙乃帮忙找到自己想看的书的客人吧？纱世也好，我也好，站长——大概也是——都从槙乃和书本获得救赎，「金曜堂」这样的顾客应该不在少数。

此时，我的思绪一顿。这半年来，亲眼目睹的光景一幕幕快速掠过眼前。

春天。深夜的水果蜜豆，还有摆在旁边的《听不见天鹅唱歌》。贴满便利贴的《漫长的告别》。那场虚构的运动会和《默默》。台风夜的《家守绮谭》注40。

夏天。重新复活的「星期五读书会」看的《第六个小夜子》。野原町白夜祭烟火的爆裂声仍回荡耳际的《怕寂寞的克尼特》。耗费大把时间的《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

我霍然回头。可能是我的动作太大了，和久难得愣愣地问「干什么？」，整个人震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想到一件事……」

「那我就先回去了。」站长正要告辞，我反射性地抓住他的肩膀。

「可以请站长一起帮忙吗？这件事光靠我们书店店员做不到。」

站长与和久面面相觑。终于抓住那个灵感，我使劲推了推眼镜，开口说明那个令我精神一振的主意。

耗费数天收集志愿者提供的「东西」，在和久与恢复健康回来上班的栖川的帮助下，星期四关店后——槙乃回去之后，一口气完成全部的准备工作，将我的灵感化为具体的现实。

看着忙到深夜终于大功告成的结果，和久面露喜悦，双手交抱胸前。

「南会吓一跳吧。」

「希望她会高兴。」

可能是我的语气不太有信心，和久捶了我的后背一拳。

「肯定会高兴。栖川，对吧？」

「多半会。」

栖川眯起蓝眼睛端详成品，又将目光投向我。罹患肠胃炎卧床休息的那几天，他似乎瘦了不少，下巴线条变得更锐利。

「至少，这真的拯救了我。仓井，谢谢你。」

我蓦地一阵鼻酸，赶紧摘下眼镜，假装在擦拭镜片。和久飞扑到栖川身上，像职业摔角选手一样用手臂架住他的脖子。

「搞什么啊，栖川，光顾着自己一个人道谢。」

「和久，你也可以说。」

「唔……」

和久顿时说不出话，整个人惊慌失措。目光一对上我，他立刻别过头，从怀中掏出钱包。

「好，去吃一顿吧。去烧肉店「有吉亭」，要不要？都是臭男生的烧肉聚餐。」

「你又拿到折价券啦？」

「蠢蛋，不是啦。这是慰劳工读生的好企画，老板临时提供的奖励。我请客，你赶快去把围裙脱一脱，准备出发了。」

「要给奖励，现金更好吧。」

栖川淡淡吐嘈，和久大声嚷嚷着「栖川，你自己付钱，我可不请你」。但我心里清楚，和久只是在掩饰害羞。我们三个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证据就是，在店员已开始收拾、关门窗的烧肉店「有吉亭」里，我们大聊特聊垃圾话和书本，气氛格外热络。

太开心导致不小心吃太多的隔天早上，起床后肚子还是好饱，心情却轻盈无比，我高高兴兴地出门准备去上早班。

蝶林本线下行电车的车窗外，原本绿意盎然的田园风光似乎稍稍褪色了。凝望远处群山，会发现少部分树林已逐渐染红。这样说来，我漫长的暑假就到这个周末为止了。下周进入十月的同时，大学也开学了，此刻就算发现秋天的踪迹也不足为奇。

只是那一天，我发现的不仅仅是秋意。

「早安。」

「金曜堂」自动门打开的同时，我边打招呼边走进去。我原本想尽量第一个到，却还是在茶点区吧台里看见槙乃的背影。

「早安……」

我战战兢兢再喊了一声，因为那个背影连动都不动。

我瞥向昨晚熬夜准备、要给来上班的槙乃一个大惊喜的成果。她是不是没发现？我按捺不住，朝茶点区走去。

「那个，南店长……」

我走到附近，正要提高音量叫唤，不料从槙乃肩上映入眼底的画面太过震撼，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槙乃的前方，迅的书柜几乎空了。

原本摆在里面的书像被一本本丢出去，横七竖八散落在地上。更糟的是，旁边的酒柜也有几瓶酒掉下来，破碎酒瓶洒出的酒液溅湿了那些书和地板。那简直可说是书本的凄惨死状。我立刻想起八年前迅老家遭到恶意涂鸦和丢石头的事。

「南店长，你还好吗？这到底是谁……」

我勉强挤出的声音十分沙哑。不过，槙乃终于回过头来。她努力聚焦茫然的双眼看向我，白皙面颊不住颤动。

「应该是五十贝吧。」

我单手按着镜架，试图望进槙乃的双眼，整整五秒钟后才「啊？」地惊呼。槙乃没有任何反应，迳自走出吧台，分别指向茶点区和书区的自动门。

「我早上来开门时，两侧的门都有上锁。」

我告诉自己要冷静，走进槙乃离开的吧台，把书一本本捡起来，让它们不要继续泡在酒里。

「你的意思是，『金曜堂』是个密室？」

我把迅那些飘散出利口酒香气的书排在吧台上，一面问。槙乃神情认真地点头。

「人类不可能潜进上锁的店里吧？但如果是过世的人呢？如果是灵魂，一定轻轻松松就……」

「如果是迅，为什么要这样粗鲁地毁损自己的书？把书丢到地板上，还从上面浇酒。他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吧？」

我忍不住愈讲愈大声。这样下去，槙乃的心真的会没办法从八年前回来。我很焦虑。

槙乃怔怔地微偏着头。面对这样的她，我说不出「一定是恶作剧啦，是活生生的人类干的好事」这种话，只能无力地望向天花板。把书全捡起来后，我走出吧台，在茶点区来回走动，像侦探一样趴在地板上，拚命找寻是否留有蛛丝马迹——活生生的人类留下的痕迹。

在茶点区一无所获，我转移阵地到书区。

这时，有了重大发现。

「南店长，仓储室的门是开的！」

槙乃浑身一震，赶忙跑过来。

位在结帐柜台后方的仓储室那扇门，尽管只打开三公分左右，但确实开着。

「昨天有人忘记关了吧？」

槙乃的大眼睛顿时恢复澄澈神采，直视着我。说到昨天晚上——对了，我们三个男生高高兴兴地去了烧肉店「有吉亭」。一切收拾妥当以后，我们到仓储室脱下围裙，就闹哄哄地出去了，所以才不小心没关好——很有可能。

「很有可能，对不起。」

我捏着眼镜，整个人缩成一团。槙乃说了声「总之……」，伸手握住门把。那双眼睛闪动着微弱的好奇光芒，映照出我的身影。

「我们查看一下吧。」

「太危险了，又不晓得是谁躲在里面。」

槙乃深吸一口气，凝望着仓储室的门，忽然转过头来。

「仓井，我想确认这扇门后的情况，我可以开门吗？」

「我知道了。只是……请等等，我走前面。」

我拿起放在结帐柜台里、用来关铁门的长钩子。至少这是金属制的，万一有凶残的坏人跳出来攻击我们，总比空手要好吧。

我握住长钩子，上身前倾，缓缓打开门。没有窗户的幽暗空间，顿时洒进早晨明亮的光束。今天的新鲜空气，混进昨天的空气中。只见摆放电脑的两张桌子、不锈钢柜、事务机和包膜机等塞在狭窄的空间里，根本没有可供一个人——就算是孩童也一样——躲藏的空间。

——难道真的是迅的鬼魂？不会吧？

我的大脑陷入混乱。槙乃从后方伸出手，指向地板。

「仓井，你可以把掉在地上的那叠纸移开吗？」

我蹲下来照做。那是一叠订单，书皆已到货，早该丢了，只是没空用碎纸机处理，于是愈积愈多。原本是堆在桌上或架上，常一个不小心就挥落到地板上。

「啊！」我忍不住惊呼。捡起那叠纸，下方出现一个黑漆漆的洞。我依然蹲着，抬头望向槙乃。

「通往地下书库的门……」

「开着。虽然只开了一个缝。如果不是我们忘了关就回家，就是有外人打开的。」

槙乃咽下唾沫，看向我。那张脸几乎已找回店长应有的神态。

「书库里都是要卖给顾客的书，不能出事，我们得去看看情况。仓井，记得安全第一。我们慢慢走下去吧。」

「好。」

我发凉的手从不锈钢架取下巨大的手电筒，握住地板那扇门的把手，往上一拉，通往地下的入口变大。打开手电筒照亮里头，感觉不出有人的气息。

地板上的入口要拉到最大才能勉强容一人通过，我钻下去，幽黑的阶梯出现在眼前。我们靠着手电筒的圆形光晕，一级级往下走。下了几级阶梯，右转，继续下阶梯，左转，穿过狭窄的信道，又是一道阶梯……愈往下走，就会慢慢失去方向感，不知自己此刻究竟是面向东南还是西北。开始搞不清楚下了多少次阶梯时，手电筒的光圈里浮现最后一道阶梯。定神一瞧，那里更暗，是光源照不到底的细长阶梯。每次要下这段阶梯时，我都心惊胆跳地想着，该不会通往地狱吧？但今天更是冷汗直流。万一前方的情况比地狱更糟，该怎么办？

尽管内心担忧，总算是平安走下阶梯。我按下电灯开关，成排日光灯同时闪烁亮起。原本是要建成地下铁月台的空间，一排排铝制书柜映入眼底。

「有人在吗？出来！」

我挡在槙乃前面大喊，只是声音颤抖得有点惨烈。尽管如此，我仍直挺挺站好，一定要保护槙乃。

结果，从未有电车奔驰过的隧道中，我的声音像是被吞没，逐渐消散于空气中，回归一片寂静。

「会不会真的没人？」

说到一半，一只小手从后面伸来摀住我的嘴。

「嘘，你没听见吗？」

嘴唇上传来槙乃指尖的暖意，我的体温急速飙高，连忙将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在安静到几乎要耳鸣的情况中，忽然有道短促、尖细又微弱的声音响起。那是宛如一阵风钻过隙缝的声响。

等槙乃的手离开，我向她点点头，搜索着声音的来源。沿着月台慢慢往前走，那个声音持续规律出现。距离愈来愈近，终于听出那是叫声。

接着，我们在月台尽头的书柜后面看到它。

一只猫。

是前阵子出没在野原车站的那只野猫。一看见我们，它立刻翻身逃走，一溜烟钻进书店店员小憩用的沙发床底下狭窄黑暗的空间。平常是祖母绿的圆眼，此刻闪耀着金色光辉。看来，它厚脸皮地借用原先盖在沙发上的毛毯，布置成自己的小窝。

「原来是猫。」我和槙乃异口同声说道，紧绷的神经顿时舒缓。

「那么，弄掉五十贝的书……」

「还有让酒瓶掉在地上摔破，全是这只猫的杰作吧。它可能是肚子饿了，想找东西吃。」

那只猫肯定记得曾在吧台上，从栖川手中抢走一块厚切火腿。

我膝盖着地，探头往沙发底下看。比起为猫造成的惨状感到无奈，我更觉得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有人恶作剧，我忍不住笑出来。

「你是什么时候躲进来的？为什么待在这种地方呢？」

或许是我的声音太大，占据毛毯的猫发出威吓声，浑身细毛都像含着静电，一根根竖起。

「仓井，等一下，不觉得猫的模样有点奇怪吗？」

槙乃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我转过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她也单膝着地，蹲在地上。她一侧头，大波浪鬈发随之晃动。

「总觉得有点，嗯……啊！」

槙乃的音量突然提高。她抢在猫怒吼前，用双手摀住自己的嘴巴，贴近我的耳边，悄声道：

「有小猫，一、二、三——三只。看来，它是跑来这里生孩子。」

听了她的话，我凝神细看，才注意到猫毛茸茸的肚子和毯子中间，有一群小家伙在扭动。实在太小了，看起来不像猫，更像吃得圆滚滚的仓鼠。我竖耳倾听，听见「咪呜、咪呜」的细微叫声。原来方才我们听见的叫声是来自这些小猫，而非母猫。

我和槙乃互望，不约而同露出笑容。

「它在找适合生产的安全落脚处，最后找到这里啊。也对，在这里不用担心风雨，又暗又安静，空调也完善，可能真的很理想。」

「就算它只是单纯迷路，能平安生下小猫就好。」

听到槙乃温柔的语气，我很高兴。我按住镜框，频频点头。

在我们的注视下，母猫从沙发下流畅地爬出来。被留在层层波浪起伏般的毯子折痕中的小猫们顿失倚靠，纷纷倒下。

母猫和我们保持距离，用那双恢复成祖母绿的圆眼凝望着我们。我没养过猫，过去也没机会长时间盯着猫，所以，这是我第一次发现猫这种动物，神色认真时仿佛能诉说千言万语，大吃一惊。槙乃似乎也同感意外，悄悄对我说：

「它好像想说什么。」

「嗯，如果它能说话就好了。」

我想起《夏之门》里，和宠物猫佩特愉快对话（猜测猫的想法并给予回应）的主角丹尼，便顺口这么回答。槙乃似乎觉得很有趣，于是看着我。

猫轻轻叫了一声，竖起长尾巴，飞快走向月台尽头。接着，它再次望向我们，用清晰可闻的音量长长叫了一声。

「它是在叫我们吗？」槙乃马上就要走近，但猫竖起全身的毛往后退。

「哎呀，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槙乃停下脚步，换我往前走。我和猫咪保持一定的距离，径直走到月台底端。我一边观察着猫的反应，谨慎向前。幸好它看起来没发怒，反而在我每往前踏出一步时，动动鼻头，震动胡须，以高深莫测的表情注视着我。读不出那双眼睛深处蕴藏的心情，我由衷感到可惜。

我跨过白线，站到月台边缘，猫仿佛算准时机似地叫了。

「它叫你『停下来』。」

槙乃的声音很紧张。她什么时候学会翻译猫语？

我差点笑出来，嘴角维持上扬的形状，望向月台下方。下一刻，我全身紧绷，瞬间发冷，手臂爬满鸡皮疙瘩。

「那里……」

我回过头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呢？我的声音似乎太微弱，槙乃困惑地微笑着问「你说什么？」，举起手贴到耳朵上。

我没有余力再讲一次，兀自朝铁轨跳下去。

从地下书库一跃而下，身体在空中飞舞，这是第二次。我脑中模模糊糊地闪过这个念头。上一次发现时人已悬空，或者该说，没能及时停下脚步。这次也差不多，确实是身体比大脑先动作，不过，因为我清楚知道自己要「跳下去」，没像上次一样摔得狗吃屎，双脚稳稳着地。

我跑近铁轨旁的水泥地，一只手伸进围裙口袋摸索，掏出小毛巾。接着，隔着毛巾抱起我发现的那个东西。或许是它摔到水泥地后，一直——更惨的话，可能一整晚都待在那里的缘故，隔着毛巾也能感受到，比手掌还娇小的那具身躯无比冰凉。头下方的小耳朵似乎流血了，黏着鲜红色血块。

「仓井，怎么了？」

槙乃慌忙赶到月台尽头，气喘吁吁地探头。在我回答前，她已理解眼前的状况，「啊」地惊呼一声。

「还活着吗？」

槙乃屏息问，我才想到也许还有机会，连忙将掌中的小生命靠近脸。

「还……活着，还活着！虽然微弱，但它动了，还在呼吸！」

我欢天喜地大喊，槙乃脸庞一亮。她跪在月台上，朝我伸出双手。

「把那只小猫给我。」

日光灯的亮光从后方笼罩槙乃。光线太刺眼，我不停眨眼，将受伤的小猫包在毛巾里递过去。

两手空了后，我翻上月台。槙乃早已迈步狂奔，赶着要从地下书库回到地面上。我连忙紧跟在后，忍不住回头看了月台一眼。

母猫依然端坐在刚才的位置，一直望着我。没有炸毛，也没有叫，看起来也不着急。接下来这件事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但它缓缓低下头，像在说「拜托你们了」。

我这才想起小猫掉落的铁轨旁，散落着一些切块的法国面包和腌制蔬菜。小猫双眼都还睁不开就擅自爬出去，结果摔到铁轨上，母猫没办法把它救回月台。尽管想过去小猫身旁，但万一下了铁轨后连自己都上不来，就会害剩下的小猫饿死。母猫可能是这么想的。

所以，母猫才会到上锁的「金曜堂」里四处跑动，把深夜无人的店内搞得天翻地覆，同时，拚命帮受伤的小猫找食物。即使心里清楚小猫现在只能喝母奶，它却没办法不去找吧。

——只因希望它活下来。

或许实际上猫的亲子关系更为严酷，但亲眼看见这些情景后，我是这么想像和解读的。

「我们会救它的，我保证。」

回过神，我才发现自己和丹尼一样，对着一只猫讲话了。

我注视着「五月动物医院」的白色墙壁，身旁坐着槙乃。

我从地下书库回到店里时，刚来上班的和久与栖川，已从槙乃口中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和久立刻打电话找动物医院，还帮我们叫好去医院的出租车。

——仓井，「金曜堂」交给我们，你陪南一起去，可以吧？

和久问道，我点头答应，和槙乃一起坐出租车来到医院。只是，小猫送进诊疗室交由兽医治疗的期间，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心祈求它平安无事。我一直忍不住往坏的方面想，为了转移注意力，我仔细欣赏白墙上挂的月历，上面是一只耳朵下垂的兔子吃草的照片。和久介绍的这家动物医院，是他们家疼爱的兔子（品种和月历照片一样是荷兰垂耳兔）的家庭医师。偷偷说，它的名字叫「公爵」。明明是母兔，却取了男性的名字。

接着，我的目光移至诊疗室门旁挂的名牌。佐月伦子。脸颊瘦削、皮肤白皙，很适合穿白袍的一位女医师。我似乎知道为什么和久隔三差五就带公爵来医院了。

望向旁边，只见槙乃的脸色非常苍白，双手在膝上交握，缩着下巴，紧抿嘴唇。那双大眼睛几乎眨也不眨，只是牢牢盯着一点。

「它会死吗？我不要。」

槙乃说话时没看我，像幼儿般不住摇头。

「我讨厌悲伤。我不想看。」

她激动地说完，紧紧闭上眼，像是陷入自己施加的诅咒。

我端详槙乃白皙的侧脸，再望向诊疗室的门。一想到在那扇门另一头拚命努力的小猫，体内深处就缓缓涌现出话语。

「南店长，你看过《夏之门》这本书吗？」

听见我突如其来的问题，槙乃睁开紧闭的双眼看向我，疑惑地说：

「海莱因的小说？不好意思，我没看过。」

没想到槙乃居然没看过。我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谈及槙乃不熟悉的书，不由得紧张起来。我暗自祈祷，希望自己能妥善表达，忍不住舔舔唇。

「我不久前刚看完。」

「哦，我记得是描述主角穿越时空的故事，对吗？」

不愧是知名作品，大家都听过故事概要和情节设置。

「对，我会避免揭露关键情节。由于各种意外因素，主角丹尼从一九七○年的世界『冬眠』到三十年后的未来。」

「冷冻睡眠吗？即使光阴流逝，身体也维持原来的年纪？」

确认槙乃的注意力逐渐转向书本内容，我点点头应道：

「对。闭上眼后，下次再睁开，就是三十年后了。现在这个让自己饱尝辛酸的世界将成为过去，此刻令自己苦恼的人事物也都会化为遥远的历史。」

「痛苦会消逝吗？毕竟大家常说『时间就是最好的解药』。」

槙乃一脸羡慕地说道。我看向月历上的兔子，吐出一口气。

「应该说，人要随着时间一步步向前，时间才会成为解药。如果只是难受的事情转眼变成历史，是不会获得解脱的。在这本书里，丹尼在未来又经历许多考验。」

我从一直背着的背包拿出《夏之门》，翻看折角的几页，读出我要找的那一段。

「对一个正常人而言，睡一场长觉就跳到下个世纪也不会让人满意，这就像没看到前面的情节，只看到电影的结局。接下来的三十年，我只要随着眼前的变化，好好享受一切，然后，等我来到西元两千年，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

「说的没错。书也一样，如果从最后一页开始看，就没意思了。」

槙乃说了个符合书店店长身分的譬喻，频频点头，双颊微微透出红润，我放下心来。

「其实，我对科幻作品并不特别感兴趣。作者海莱因在书出版的一九五六年，预测一九七○年和二○○○年的未来文明和机械，这部分的描写完全引不起我的兴趣。不过，这本书相当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槙乃反射性地问道。我腹部一用力，转向槙乃。

「主角丹尼的内心。他绝不放弃。就算被命运打倒在地，就算走投无路，也会找出当下自己能做的事，请求周围的人协助，试图在身处的世界中找寻一丝光亮，并且，积极向前。举例来说……」

我读出书里印象深刻的丹尼发言。

「未来会比过去好。纵使有那些怀旧者、浪漫主义者，以及反智主义者，但这世界正在不断改善。」

「好正面的想法。」

「对，就算考虑到作者写下这些话的时代和地点——一九五○年代的美国，依然极为正面。正面到我都忍不住要笑出来了。不过，那些话鼓励了我。」

槙乃一直望着我手里那本书的封面，轻声说：

「《夏之门》有什么含意呢？」

「主角养的猫佩特，因为讨厌冬季的冰天雪地，总是在寻找的那扇门。综观整个故事，我认为那象征『希望』。只要打开那扇门，肯定有大好未来在前方等着。不光是佩特，丹尼也不断在寻找『夏之门』，绝不轻言放弃。」

我字斟句酌地说完，槙乃眨眨卷翘的睫毛，放松了嘴角。

「大好未来吗？」

「对。我也想相信，在那扇门的另一侧，有灿烂美好的未来。」

我这么说完，便指向诊疗室的门。这一刻，门正好开了。

我和槙乃赶忙跑过去，佐月医师眯眼望向我们，举起怀里那只小猫。

它身上的脏污已清理干净，原本湿淋淋的毛都干了，显得蓬松柔软。在出租车上发生数次的痉挛也止住了，看起来呼吸变得轻松许多。

「我可以摸它吗？」槙乃确认没问题，才伸手轻抚小猫，指尖滑过额头、后颈和身体，接着她大大吐出一口气。

「还活着。」

槙乃咀嚼着这份喜悦，佐月医师点点头。

「对，体温也回复正常了吧？保险起见，今天需要住院观察一晚，但性命保住了。如果有什么状况，我会马上打电话到『金曜堂』，所以你们可以先回去。」

佐月医师慢条斯理地拉拢白袍，面露微笑。「可是……」我们的目光仍紧紧黏在佐月医师怀中的小猫上。于是，她敛起下巴，果断表示：

「你们还有要紧的工作吧？刚才我联系和久，他听起来忙得不得了。这边真的没事了。」

我和槙乃同时抬头看向动物医院的壁挂式时钟，早已过了「金曜堂」的开店时间，差不多要到野原高中学生的上学尖峰时段。此刻我才想起，开店前的准备工作我们一项也没做就跑出来了，顿时浑身一僵。

「啊，出租车正巧到了。我刚才先打电话叫的。好了，快上车吧。」

于是，我们在小猫和佐月医师的目送下，返回「金曜堂」。

我们在野原车站前的圆环下车，穿过验票闸门。无论圆环或验票闸门，都挤满上班上学的人潮——尤其是要去野原高中的学生们。而圆环对面的面包店「克尼特」，顾客更是川流不息。看这个情况，野原车站里的「金曜堂」想必也是忙翻天。

我和槙乃似乎想法一致，一到天桥上，不约而同小跑步起来。

书区那侧的自动门一开，好几道声音同时响起。

「欢迎光临『金曜堂』！」

领先我一步的槙乃浑身一震，愣在原地。

越过槙乃的发旋上方，我注视着此刻映在她眼中的光景。

和久奋力敲打着收银机。他的旁边是将长年累积的聊天功力，淋漓尽致地发挥在接待客人上的资深家庭主妇楢冈太太。楢冈太太是朗读社「长崎蛋糕」的主办人，定期会借「金曜堂」的茶点区举办活动。像头巾一样缠在她头上的芥黄色丝巾，流露出秋天的气息。

在书柜之间走动，一边左右张望避免妨碍客人，一边用不熟练的动作更替杂志的，是猪之原小姐。她是我那所大学的行政人员，也是与「金曜堂」有缘的客人，绝非书店店员。

我的目光接着往茶点区移动，看到正把纸箱放在圆桌上拆开验货的栖川和纱世，还有像是真登香的高中女生身影。

槙乃感动地问：

「大家……为什么……？」

「我接到老板的电话说『人手不够，伤脑筋』。」

楢冈轻描淡写地回答，与我对上眼的猪之原立刻别开脸。

「幸好还没开学。」

纱世和真登香紧紧黏在一块，并排站好，深深一鞠躬。

「那我们去上课了，先走一步。」

「喔，用功的好学生。拖到这么晚真不好意思，我会报答你们的。」

「报答就不必了，只要『金曜堂』今天也开着就够了。」

纱世当场回答，身旁的真登香频频点头，把靠椅子立着的巨大低音号收纳袋背上肩。

「那我们去上学了。」听见两人甜美的道别，店里的大人们不由得齐声回应「路上小心」。

「我好久没在早上跟别人说『路上小心』了。」

顾客都离去后，站在结帐柜台里的楢冈太太开心地表示。这么说来，我记得楢冈太太的老公退休多年，子女也早就自立门户。

楢冈太太看向旁边的和久。

「那些猫——包含正在住院的小猫，还是由我领养如何？」

「站长说，野原车站那只猫和它的小孩总不能一直待在地下书库，正在帮忙找人养。」

回答楢冈太太之前，和久先向我与槙乃说明情况。接着，他转向楢冈太太，威胁似地询问「真的可以吗？」，楢冈太太大方点头。

「嗯，母子在一块，不管母猫或小猫都能安心生活吧？我和我老公也能向猫说声『路上小心』，热热闹闹过日子。」

「猫的寿命很长喔。」

「没问题，我们的积蓄足够养这些猫。万一我们夫妻先走一步，也会在找好接手的主人，请放心。」

楢冈太太幽默地挂保证。这时，槙乃轻声惊呼。和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双手交抱胸前。

「南，你终于发现了。」

「抱、抱歉，早上一来我就被吧台的惨状吓到了，完全没发现这个……」

「这可是昨天我们使出浑身解数，熬夜做出的书展。」

和久嘿嘿一笑，栖川抱着纱世他们验完货的纸箱走过来。

槙乃朝他们两人问：

「这个书展是谁的主意？」

「你听了不要吓到，是小少爷工读生。」

「仓井吗？」

槙乃缓缓伸手拨了下大波浪鬈发，转向我。那双大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我心跳加速，别开视线说：

「不好意思，我擅作主张。『金曜堂独家精选夏季书展』结束后，我就在想那个柜子该摆些什么书，忽然灵机一动……」

我是在和纱世及野原车站站长这些顾客对话的过程中想到的。

「做一个书展来介绍『金曜堂』店长帮顾客找到的书如何？」

《听不见天鹅唱歌》、《漫长的告别》、《默默》、《家守绮谭》、《第六个小夜子》、《怕寂寞的克尼特》、《猫咪今天也很可爱》——还有其他几十本，数量不亚于夏季书展的众多书籍，露出封面整齐排好。其中有不少以回纹针别着小纸片。那本书成为自己「想看的书」——纸片上是客人的感想，里面也有像是当红童星津森渚，或《Hot日报》记者薮北胜，这些平常不会来野原车站的客人。

「南，我们分头打电话给客人，问他们和你通过对话找到的书名，再去查看有没有库存，并拜托愿意的客人写一段推荐文。」

和久得意洋洋地说完，楢冈太太补上一句。

「我也帮忙了，毕竟常蒙受『金曜堂』关照，这是小事一件。更何况，光是有机会参与这么有趣的计划，我就很高兴了。」

「同感。」

书柜间隙传来猪之原小姐冷淡的声音。只是，她注视着槙乃的目光，流露出掩不住的温柔。

「要是等电车或来车站时，可以顺便逛逛的书店不在了，我会很困扰。我希望野原车站里，一直都能看到『金曜堂』。南店长，拜托你喽。」

「大家……」

槙乃还在搜索合适的话语时，栖川重新抱好纸箱，用悦耳的嗓音说：

「南，托你的福，我们不知不觉拥有许多名为『顾客』的伙伴。情况和八年前不同了。」

察觉到槙乃似乎再度望向前方，我终于抬起头，对着柔软秀发上的发旋轻声说：

「南店长，我认为『金曜堂』的自动门，也是一道《夏之门》，你觉得呢？」

我忽然听见空气晃动的声音。或者该说是，钥匙旋转、打开门扉的声音。

槙乃背着手，走向书展的书柜，一本本仔细看过，推荐文也一张张读过。点头好多次，擦拭眼角好多次后，她环顾在场所有人，微微一笑。

「没错，这个书柜里蕴藏着未来。」

除了我之外，大家都听不懂她话中的含意。紧接着，她拍手提醒「好，再八分钟下行电车就会到喽」，打断他们疑惑的目光。她先向楢冈太太和猪之原小姐道谢，再请和久与栖川回到原本的岗位上，并吩咐我穿上围裙站到结帐柜台。

我打开仓储室的门，槙乃跟着进来。

甘甜的利口酒香气扑鼻而来。我望向地板，只见地上铺着塑料布，先前泡在酒里的迅的书，几乎都摊开、立起来摆好了。看来是先放在仓储室晾干。

短短二十年的人生中。迅读过的、喜爱的书本围绕住脚边，我和槙乃默默注视地板片刻。

半晌，槙乃开口：

「以前，一想到这世界上五十贝看不到的书愈来愈多，我就觉得很难过。每次发现有趣的新书，就会因不能找他聊那本书而感到伤心。其实，那样的日子我真的过累了。」

槙乃怯怯转身，微微张开嘴，抬头看向我。

「打开门向前走，不等于抛下那些已不在的人吧？」

由我来回答妥当吗？我迟疑了一瞬间。但槙乃会问我，表示她因这个沉重的问题陷入迷惘，内心脆弱。我忽然很想拉她一把。那个难题，就让我陪她一起扛。两个人一起分担，至少会比较容易前进吧？

「不等于。绝对、绝对，不等于。」

我坚决地说完，槙乃微笑点头，打开不锈钢柜，取出墨绿色围裙，应道：

「仓井，你真体贴。」

「不，我哪有……」

我的良心备受煎熬。我这样说，只是不想失去喜欢的人和喜爱的地方而已。既然无从询问迅本人的想法，就选择能让槙乃心里轻松的观点。或许也是让自己在不用告白的情况下，能继续待在槙乃身边的手段。

——我只是一个自私又狡猾的人。

那道难题沉甸甸地压上肩头，我咬住下唇，用力将围裙的带子绑紧。背后传来槙乃的声音。

「我今天就买回家看。」

我回过头，槙乃像是嫌光线刺眼般频频眨眼，稍微挪开视线。

「《夏之门》。仓井，听完你的分享，我想看了。」

「真的吗？太好了——你一定要看，一定喔。」

槙乃会发现吗？我深受那本小说的结局震撼。

不是站在主角的立场，而是站到另一方的立场来看时，那个故事简直就是一个如梦境般美好的快乐大结局。原本不可能成功的恋情终于开花结果。比任何人——甚至比佩特都更加渴望《夏之门》的她，能等到那个结局，我真心祝福、羡慕，并且，深深爱上这本小说。

槙乃会发现吗？我将自己的感情投射到那个女孩的身上了。万一槙乃发现，我会有一点……不，会非常难为情。

我频频调整眼镜的位置，槙乃神情愉快地看着我，转开仓储室的门把。她握着门把，回头对我说：

「仓井，谢谢你帮我找到想看的书。」

从打开的门缝，未来的光亮洒了进来。

注36：Tom’s Midnight Garden，英国作家菲利帕·皮亚斯（Philippa Pearce）的著名儿童文学作品。

注37：日本作家伊坂幸太郎的长篇小说。

注38：日本作家狮子文六的随笔集。

注39：今江祥智的作品，收录了与猫有关的十一则短篇。

注40：以上四本皆为《星期五的书店》第一集中引用的书。

第二卷 夏天与汽水 一些私人的书籍话题——想在后记与你聊聊

很高兴时隔不久就能推出《星期五的书店》第二集。

我怀抱着对拯救了「金曜堂」书店店员与顾客的那些书本的感谢，想在这里聊聊自己和这些书的小故事。

恩田陆《第六个小夜子》

我以前曾在游戏公司上班。当时的课长属于杂食类的读者，各种领域的书都会买，看完的书就拿到公司来，摆在办公桌旁的书柜上，宛如豪爽的贵族，对下属大方表示「有喜欢的书就自行拿去看」。当时还没有网络书店，对于不分假日，从早到晚都待在公司，根本遇不到拉开铁门的书店的我，那位课长的书柜就是书店，甚至可说是通往书本的桥梁。

我从课长的书柜拿起的书本中，有一本就是《第六个小夜子》。根本不晓得这是怎样的故事，我就说「想借这本」。我还记得在末班车上翻开这本书后，便着魔般无法停下来，回到公司宿舍也继续看，一直看到早上，在去公司的电车上才终于看完。凌晨两点多，一个人在房里看到校庆礼堂那一幕时，我都快吓死了！

我抱著书下车，因彻夜未眠而不停眨眼，仰望办公大楼丛林上方的蓝天时，忽然惊觉「啊，我的青春早已远去」。

即使是现在，每次在书店看到《第六个小夜子》，我都会想起第一次看完书后，抬头望见的那片遥远又美丽的蔚蓝天空。

朵贝·杨笙《怕寂寞的克尼特》

成年后，有一段时间我喜欢搜集绘本。我会买一些封面漂亮可爱的绘本，摆在房里当装饰，想用一种简单的方式让人觉得我「品味好」。

怀着「我就是要挑封面！」的心态，一进去大型书店就直奔绘本区，也会特地去镰仓或原宿的绘本专卖店，甚至还曾请目黑的家具店将店里展示的绘本卖给我。

可是，不晓得什么缘故，屋里满满的绘本勾不起我翻开的欲望，有许多本我一直都不知道故事内容到底在讲什么。《怕寂寞的克尼特》也是其中之一。

后来会想仔细翻阅，是在一个偶然的机缘下，认识了作者朵贝·杨笙。她真的很会说故事，图画也很动人，而且无论是面对自己的人生，或在创作书本里的世界时，都不会误解爱的真谛。那是由于她对自己极为诚实的缘故。想了解更多的朋友，不妨去翻阅《朵贝·杨笙的工作、爱、姆米》或《姆米的创作者——朵贝·杨笙》等传记。

先了解作者的生平再阅读《怕寂寞的克尼特》，我真的深受冲击，堂而皇之地写在第一页的献词：「献给Tuulikki。」（朵贝的终身伴侣）简直是闪闪发光。同时，我似乎也隐约看见了深藏在自己内心的怪物「莫兰」。

我依然会买绘本，不过现在对故事内容的期待程度，和对封面的欣赏程度几乎一致了。而且，我全都会仔细看完。

森见登美彦《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

在报纸广告上看见这个出色的书名时，中村佑介曲线优美、令人印象深刻的插画，以及十分吸引人的节录内容，给我一种强烈的预感和信心「新故事诞生了！真的诞生了！」，内心十分雀跃。

带着宛如春风吹拂的心境，喜孜孜地出门去附近书店。在那里等着我的是，平台上以作者的出道作《太阳之塔》摆成的圆形中，犹如龙卷风般堆成塔状的《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

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书塔」。书店店员的艺术创作太过震撼，结果我没买原本要买的《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而是买了《太阳之塔》回家。这件事现在回头看已成为美好的回忆——哎呀，就是觉得应该要先突破这个结界（《太阳之塔》），才能抵达宝藏《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吧。

后来，我终于如愿买下《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无论重看几次，每当迎来最后一句话时，心中总是充满感动，好想当场躺下来打滚。

罗伯特·A·海莱因《夏之门》

我和「金曜堂」那三位一样，《夏之门》也是我「知道很久，但没看过的书」。不管去哪家书店总会瞄到架上库存，但我老是悠哉地想「哪天该来看一下」，一晃眼几年就过去了。决定要在本书第四章描写「金曜堂」的未来时，率先浮现脑海的就是这本书。

时机到了。我顺从直觉跑到书店，店里卖的是重译本，这也是一种缘分吧。我不假思索地买回家，读完心里更明白了，果然就是应该此时此刻看，就采用这本书吧。

我认为不光是《夏之门》，每个人都有适合读某本书的最佳时机。正因如此，我衷心期盼多如繁星的各种书籍（当然「星期五的书店」系列也包含在内！），都能在最完美的时间点去到读者手中。而我就是将那样的盼望化为具体情节，写下「金曜堂」的故事。

那么，下次会出现怎样的人和书呢？我自己也期待万分。

希望新书很快就能和大家见面，也请各位继续支持我。

名取佐和子

星期五的书店推荐书单

——向所有的书致上谢意

·内文中引用的书：

恩田陆《第六个小夜子》（新潮文库 二○一二年）

朵贝·杨笙《怕寂寞的克尼特》渡部翠译（讲谈社 一九七六年）

森见登美彦《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角川文库 二○○八年）

罗伯特·A·海莱因《夏之门》小尾芙佐译（早川书房 二○○九年）

·内文中提到的所有书

法兰丝瓦·莎冈《日安忧郁》河野万里子译（新潮文库 二○○八年）／江国香织《西瓜的香气》（新潮文库 二○○○年）／佐藤多佳子《转瞬为风》（全三册）（二○○七～○九年）／筒井康隆《穿越时空的少女》（角川文库 二○○六年）／冰室冴子《海潮之声》（德间文库 一九九九年）／石黑亚矢子《妹妹们来开会》（BILLIKEN出版 二○一六年）／上野纪子《大象的钮扣》（富山房 一九七五年）／André Dahan《好喜欢你。》角田光代译（学研PLUS 二○○七年）／加古里子《乌鸦的面包店》（偕成社 一九七三年）／羽海野千花《3月的狮子》（一～十二集）（JETS COMICS 二○○八～二○一六年）／九井谅子《迷宫饭》（一～四集）（BEAM COMIX 二○一五～一六年）／柯南·道尔《失落的世界》（光文社古典新译文库 二○○六年）／大仲马《基度山恩仇记》（岩波文库 一九五六年）／柯南·道尔《全译版 夏洛克·福尔摩斯全集》（偕成社 二○○三年）／《织田作之助全集》（讲谈社 一九七○年）／森见登美彦《太阳之塔》（新潮文库 二○○六年）《四叠半神话大系》（角川文库 二○○八年）《企鹅公路》（角川文库 二○一二年）／《情书的技术》（Poplar文库 二○一一年）／小林信彦《奇怪的男人 渥美清》（筑摩文库 二○一六年）／星新一《爱管闲事的众神》（新潮文库 一九七九年）／三岛由纪夫《太阳与铁》（中公文库 一九八七年）／小林秀雄、冈洁《人类的建设》（新潮文库 二○一○年）／东海林祯雄《大口吃松茸》（文春文库 二○○一年）／糸井重里、汤村辉彦《再见企鹅》（Hobonichi Books 二○一一年）／大冈升平《野火》（新潮文库 一九五四年）／东山彰良《流》（讲谈社 二○一五年）／三岛由纪夫《金阁寺》（新潮文库 二○○三年）／小林秀雄《小林秀雄对谈集》（讲谈社文艺文库 二○○五年）／小林秀雄《莫札特 无常这件事》（新潮文库 一九六一年）／东海林祯雄《庄司眼中的日本》（文春文库 一九七六年）／大冈升平、埴谷雄高《两个同时代史》（岩波现代文库 二○○九年）／大冈升平《成城随笔（上·下）》（讲谈社文艺文库 二○○一年）／大冈升平《事件》（新潮文库 二○○三年）／大薮春彦《该死的野兽》（光文社文库＝伊达邦彦全集1 一九九七年）／东山彰良《路傍》（集英社文库 二○一○年）／罗伯特·A·海莱因《夏之门》福岛正实译（早川文库 一九七九年）／菲利帕·皮亚斯《汤姆的午夜花园》高杉一郎译（岩波少年文库 二○○○年）／伊坂幸太郎《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置物柜》（创元推理文库 二○○六年）／狮子文六《电车铃响》（河出文库 二○○六年）／《伊索寓言》（岩波文库 一九九九年）／今江祥智《猫咪今天也很可爱》（春树文库 二○一六年）／庄司薰《听不见天鹅唱歌》（新潮文库 二○一二年）／雷蒙·钱德勒《漫长的告别》（早川推理文库 一九七六年）／麦克·安迪《默默》大岛香译（岩波书店 一九七六年）／梨木香步《家守绮谭》（新潮社 二○○四年）／鲍尔·威斯汀《朵贝·杨笙的工作、爱、姆米》畑中麻纪、森下圭子译（讲谈社 二○一四年）／托拉·卡鲁拉莱恩《姆米的创作者——朵贝·杨笙》Takako Servo、五十岚淳译（河出书房新社 二○一四年）

＊按登场顺序排列，尽可能列出容易购买的版本，但也可能遇到缺货或绝版等情形。

第二卷 夏天与汽水 插图

第三卷 秋天与浓汤 第1章 有个人知晓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赞助：风来の喵助

制作：夜夜

十月已过二十天，冷风从大学校园后方耸立的群山一路呼啸而下，早晚寒凉的程度根本不是东京能够比拟的。同样地处关东温差却如此之大，真教人意外。气温低到简直像从前阵子的夏天一口气直接跨入冬天。

穿了厚连帽衫加羽绒背心还是觉得冷，我小跑步朝学务处所在的大楼奔去。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学务处的门，服务窗口的人员是熟面孔。怕生的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你好。」

见我快步跑近，坐在柜台里的行政人员猪之原寿子小姐挑起粗眉，形似丹凤眼的双眼惊讶地睁大。

「什么事？来申请退学吗？」

「哈哈，你这玩笑也太狠了。猪之原小姐，我今天是要来问，能不能让我们在校园里贴这张传单。」

我把抱在怀中的透明资料夹放到柜台上，从中抽出几张传单。

「『金曜堂』招募打工登记人手的传单？原来如此。仔细想想，那家书店人手的确是不太够。」

衬衫钮扣整整齐齐扣到最上面一颗的猪之原小姐，双手拉了下衣领，耸耸肩。上次我和店长槙乃因为紧急状况不得不暂时离开店里，「金曜堂」靠猪之原小姐及多位常客伸出援手才勉强维持营运，也只是几个星期前的事。

「没错。上次真的很感谢你们。和久老板似乎也因为那次的状况想了很多，才决定要招募打工登记人手。」

「打工登记人手？跟一般的打工不一样吗？」

「对。一方面是希望向碍于各种原因工作时间受限的族群敞开大门，另一方面是老板认为对我们来说，只要在像上次那种紧急情况时有人帮忙就够了，所以采用登记制度。」

「也是，那家小书店，人事费用的调度周转也不容易吧。」

猪之原小姐甩了下乌黑厚重的头发，神情得意地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正方形渗透印章。

「你最好贴在学生容易看见的地方。像是福利社旁边、餐厅柜台上之类的，也有很多学生会约在广场的壁灯下面碰头，那里也可以—啊，布告栏不行喔。大家只会看停课的临时公告。」

猪之原小姐嘴上劈哩啪啦地一连举出好几个地点，转眼间就替所有传单盖好刻有大学校名的许可章。

我按照猪之原小姐的建议在福利社外墙贴上传单，忽然有人向我搭话。

「你是参加浅田老师专题讨论课的仓井，对吧？」

「啊，对。」

我慌忙回头，推了推眼镜。只见一个头发短到耳朵露出来的女生站在那里。她的身材高挑，体态优美，看起来像是运动员，我没印象见过这个人。

那个女生注意到我困惑的神情，双手合掌说「不好意思，突然找你讲话」。

「我是益子理麻，和你一样是浅田老师的专题讨论课学生，只是我完全没去上过课。」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沉默点头。益子似乎也不打算延续这个话题，伸手指向我刚贴好的传单。

「那家书店就是在野原车站里的……仓井，你打工的地方？」

「啊，对，没错。『金曜堂』。你真清楚，居然还知道我在那里打工。」

「我朋友常去那家书店，她跟我提过『理麻，和你上同一堂专题讨论课的男生在那里打工喔』。」

我调整眼镜的位置，注视着益子。

「你对在书店打工有兴趣吗？」

「没……应该说，我忙着练习，根本没时间打工。」

益子的语气随意了些。她的右手从下方往上一挥做出发球动作，咻地一声划过空气。

「排球？」

「猜对了。虽然只是同好会。我是主将，每个星期都要扎扎实实练满五天。」

这还真的是「根本没时间」，我只好放弃，不过益子又接着说「可是……」，我不禁再度向前探出身子。

「就是啊，下个月不是要举行学园祭吗？」

「嗯。」

「其实，我们『排球同好会』的摊位决定要推出『书店咖啡厅』……」

「书店咖啡厅？不是单纯的咖啡厅，也不是运动咖啡厅，而是书店咖啡厅？」

「啊，排球和书的组合果然太奇怪了吗？」

益子神情黯淡地垂下眉毛，伸手搔搔头。我连忙摇头。

「没这回事，喜爱阅读的运动选手也很多。」

「嗯。我们同好会也有一名成员喜欢看书—啊，她就是提出这个企划的人，也就是常去『金曜堂』的那个女生。她说希望能在学园祭出摊前，针对书店咖啡厅的菜单和布置，请教『金曜堂』各位书店员工的意见。」

「给学园祭的摊位建议？」

我特别留意问话的语气，避免给人一种「不过就是个学园祭摊位」的误解。益子又合掌说：

「真的不好意思！要专业的书店员工来指导玩票性质的学生活动，实在太麻烦你们了。不过我那个队友只要话一出口，就不会听别人的意见。」

她向我低下头，神情显得非常为难。一个团队的领导者，有把团队成员当棋子指挥的类型，也有为了成员鞠躬尽瘁四处奔忙的类型。看来益子属于后者，我十分同情她。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问问店长和老板，但就是问问，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谢谢你，仓井。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如果书店方面不同意，我那个队友应该就会乖乖死心。」

听起来，益子似乎反倒希望答复是「不行」。她的笑容和话语自然又温暖，让我有种已认识她很久的感觉。她以主将身份带领的排球同好会，想必是个令人放松的地方吧。交换联络方式、互相道别后，我居然萌生想助她一臂之力的念头，不由得加快了前往书店的脚步。

🌸

「不好意思，这件事有点困难。」

当天书店一打烊，我立刻将排球同好会的希望转达给老板和久，却遭他一口拒绝。

「不知是好是坏，总之『金曜堂』出名了，最近客人变多了吧？登记制度的打工模式，我得再仔细想想该怎么做才行，实在没那种闲工夫指导学园祭活动。」

「这样啊，说的也是。」

虽然感到可惜，但「金曜堂」是一家书店。是一门生意。没办法。我正打算放弃时，原本在更新杂志柜的店长槙乃突然「啊」地大叫，抬头看向半空中。

我与和久，甚至连吧台里的栖川都随着看向半空中。

「干么啦，南。少吓人了。」

「抱歉、抱歉，不过我想到好方法了。」

槙乃轻轻甩动波浪鬈发，露出微笑。跨越悲伤过往的夏季结束，迈入秋季后，槙乃的笑容一天天回复原先的明朗，并多了几分深刻及沉稳。

「阿靖，你现在烦恼的是，打工登记制度的实习内容，对吧？」

「喔，是啊。为了促进野原町的活力，我希望尽量雇用在地人—学生、主妇和年长人士，才设立这个登记制度。希望他们可以在短时间内成为即战力，就算隔一段时间没来，也希望工作内容他们学过一次后就能一直牢牢记住。」

「这件事不能全靠登记的那些人本身的能力，雇用方也必须想办法，不断调整分配工作的方式，不是吗？」

「喔，嗯，是啊。应该是没错—所以咧？你想说什么？」

和久伸手搔了搔金色小平头，眨着弧度平坦的双眼。槙乃一副就在等他问这句话的模样，将所有杂志收进柜里，用空下来的双手比出V字胜利手势。

「让那些想征询我们意见的排球同好会学生来帮忙工作。这样一来，咨询费就可以用她们的劳动来抵。同时对『金曜堂』而言，不仅当天的工作量会减轻，我们也能稍微了解指导登记打工的人时要注意哪些地方，不是吗？而且那些学生除了得到想要的建议，还获得在书店和咖啡厅工作的经验。」

槙乃停顿一下，将比着胜利手势的双手移到面前。

「这样，就是双赢的关系了。」

和久与我张大嘴巴呆呆望着槙乃时，栖川一个人静静地拍起手。

于是，和「金曜堂」形成双赢关系的益子，在隔周的星期五下午搭乘下行电车来到「金曜堂」。她身穿球衣，斜背着一个大型防水运动包包。

「大家好！我是排球同好会的主将，益子理麻。很抱歉我直接穿着球衣过来，因为刚刚一直练习到快来不及才出发—我有带衣服来换。」

益子干脆地道歉，和久大方回以笑容。

「穿球衣也无所谓，反正套上围裙就看不见了。」

「看得见。」

蓝色瞳眸掠过亮光，冷静陈述事实的人，是栖川。他今天也在吧台里准备轻食。尽管他拿菜刀和咖啡杯的时间比拿书还多，不过围裙下方露出的服装，无一丝皱褶的平整白衬衫和蝴蝶结，清楚表明了他作为书店店员的身份。

「干么啦，栖川。」

和久不满地低吼，槙乃像要安抚他似地介入。她的双臂在胸前交叉，接着俐落地水平挥开，向益子喊出平常那句话：

「欢迎光临『金曜堂』！理麻，你今天是一个人来吗？」

「不，还有一个……」

益子说着回头，惊讶地后仰：「人咧！」

这时，自动门打开，一个身材比益子更高挑、长发飘逸的女生，悠哉地漫步进来。虽然穿着球衣，她却更像是模特儿而非排球选手，双腿远比我要来得修长。

「你们好—」

「亚寿美，不要擅自乱跑，我说过好几百次了吧。」

「抱歉，我顺道去了一下厕所。啊，是史弥！今天要麻烦你了。」

那个漂亮女生叫出我的名字，还跟我很熟似地挥手。益子一把将她推开，低头说了声「抱歉」。

「这位就是提出书店咖啡厅企划的山贺亚寿美。」

「哦，那个附设咖啡厅的书店企划啊。」

和久一板一眼地纠正，益子虽面露惊讶，依然礼数周全地打招呼。

「今天我们两个代表排球同好会过来，麻烦各位了。那我现在就去换衣服。」

益子抓住山贺的手臂，要拉她一起移动，却被她轻飘飘地挣脱了。山贺自顾自地朝栖川弯手敬礼：

「我今天会用心帮忙的。」

「亚寿美！换衣服了。」

益子厉声喊道，把山贺维持行礼姿势的那只手臂使劲拽过去。

「不好意思，老板。我们可以在哪里换衣服呢？」

「喔，那里。那个结帐柜台后面的房间，进去就有置物柜。」

「谢谢！」

「我带你们过去吧？」

「谢谢你，店长。」

益子架着山贺，尾随槙乃朝仓储室走去。

仓储室的门关上后，店内又恢复安静，和久眨了眨眼，看向我。

「那两个女生是篮球社……吗？」

「不，是排球—排球同好会。」

「是篮球还是排球都无所谓啦，只是她们默契差成这样，团队竞赛能打得好吗？」

和久嘟哝着，将手中正在看的文库本《Tiny Tiny Happy—小确幸》翻过一页。然而，他的视线却没有随文字上下移动，只是横向扫过，叹了一口气。

「店里有需要时，请登记打工的那些人排班，说不定意外困难。排在同一时段的人，可能会像她们一样水火不容。光靠登记后的训练期间，根本没办法看透一个人的性格，我是说我。」

约莫是听见益子和山贺的对话，心生不安了吧，和久说到最后，还双手抱住他那颗金色小平头。

栖川握着菜刀的手停下，瞥了我一眼。长刘海下的冷静面孔乍看没有变化，但似乎与和久同样感到一丝忧虑。

十分钟后，益子她们换好衣服，穿上「金曜堂」书店员工的证明—墨绿色围裙回到店里。围裙胸前的位置也已别上写有全名的名牌。看到名字旁边画着小小一只不晓得是猫、貉还是骸骨的插图，我立刻知道名牌是谁准备的。

非常善解人意，绘画能力却令人感到相当遗憾的店长槙乃，忽然从高个子的两人中间探出头来，朝我们比V字胜利手势。

「两位都长得很高，手可以伸到最上面那层柜子，真棒。一开始就先请你们整理书好了。」

听着槙乃松松软软的声音，和久与栖川脸上的忧虑逐渐消散，我也开始觉得船头桥头自然直。

所有书店员工一起回到工作模式，山贺的目光对上我的视线，露出微笑。

「史弥，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迷上我啦？」

我顿时一僵，不知该怎么回应。

益子以方便工作为优先考量，换上牛仔裤和运动上衣，山贺则是换穿上网纹宽松的针织洋装，一身打扮就算直接去约会也没问题。两人个子都高，身形又优美，但山贺换下球衣后的大变身确实令人相当惊艳。

注意到槙乃的视线，我不自觉提高音调，话也顿时多了起来：

「咦？啊。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我只是在想，那个手肘……这件洋装手肘的部分很宽松，待会容易弄脏。」

我解释时，手却指着自己的手腕。槙乃见状，冷静地纠正「仓井，那个地方叫袖口」。是我的心理作用吗？她的目光似乎冷了几分。

我因悲惨的事态发展而无法动弹，山贺倒是毫不在意地一面将长发束在脑后，一面转向栖川。

「听说在这家书店的茶点区，可以吃到书中出现的料理，真的吗？」

「看心情。有时候会出餐，但不是天天有。有时候料理和客人在看的书有关，有时候没有。全都要看栖川当天的心情，并没有固定的菜单。」

和久像要挤进栖川和山贺之间似地踮起脚，代为回答。

山贺频频点头，竖起修长的食指。

「那么，我想要负责茶点区，帮忙栖川先生工作。」

「亚寿美！你怎么能擅自决定？我们就按照店长分派的工作……」

益子慌忙斥责她，但山贺不为所动。

「我的意思就是分担店长指派的工作啊。理麻，你负责书籍区的工作，我负责茶点区的工作，两个人合起来就是书店咖啡厅了。啊，史弥，你要不要一起来做茶点区的工作？」

「你以为可以分配三个人手给茶点区吗！仓井是负责书籍区的。」

和久大翻白眼，一旁的槙乃轻轻歪头问：

「亚寿美，你对咖啡厅的规划有什么想法吗？」

「还称不上什么想法—只是既然要做，那我想提供来客跟书本和作家有关的菜单。」

「什么？我从来没听过有这项规划。」

益子发出近似惨叫的声音。山贺毫无歉疚之意地点点头说：

「嗯。来这里的电车上，我又上网搜寻了一下『金曜堂』，发现推特上有人说是『能找到想看的书的书店』。我再继续搜寻，看到也有人写着在『金曜堂』的茶点区『吃到了有特殊回忆的书中出现的料理』，于是我灵光一闪：『啊，我们也来做这个吧！我要跟在负责茶点区的人旁边看他都出些什么菜，全部偷学起来。』」

山贺轻率又开朗地坦白说出心中的盘算。她身后的栖川拨了下长刘海，陷入沉思。

益子激动得要反驳她时，恰巧有几位客人走进店里。槙乃立刻将两人带开，分别指派工作给她们。

我负责指导分派到书籍区的益子。按照槙乃的指示，我先向她介绍书柜的配置，再让她开始整理。我一面留意避免干扰到正在挑书的顾客，一面将鸡毛掸子递给益子。

「益子，可以麻烦你清一下最上层书籍的灰尘吗？顾客周围的书柜就晚点再处理。」

「没问题。」

最上层的书柜如果交由槙乃或和久来清，鸡毛掸子勾不到书的最深处，所以平常都是我或栖川负责，不过对益子的身高和手臂长度来说不是问题。

「你从小就长得比较高吗？」

我整理着下方的平台，一边问道。益子没有停下挥鸡毛掸子的动作，摇摇头。

「不是。别说长得高了，我小学六年一直都是坐第一排。」

「是吗？我也一样。每次老师喊『向前—看！』时，我的动作都是……」

「这样，对吗？」益子笑着回答，用没拿鸡毛掸子的那只手插腰。

「我小学三年级就开始打排球了，只是小学时一次也没当上攻击手。」

「你国中才长高的吗？」

「算是吧。长到超过成人女性的平均身高。只是就排球这种竞技运动来说，还是完全不够。」

「完全不够？益子，连你这种身高也不够？」

这时，山贺正好拿着一袋厨余经过，目光锐利地低头看向我们。

「理麻，真羡慕你可以和史弥一起工作。」

「啊？你说这什么话？不是你自己说想负责茶点区的工作？」

益子叹了一口气，像在赶野狗似地摆摆手。山贺发出「唔—」的呻吟，踏出店门，往车站方面让我们共用的垃圾场走去。

我和益子不自觉地目送那道飒爽背影远去后，我开口询问：

「排球这项运动需要几个人啊？」

「我们打的是一队六个人的赛制。」

「有六个人这么多……」

「啊，我先声明，那样随心所欲的只有亚寿美一个人。更准确地说……」

益子思考片刻，压低声音补上一句。

「正因是亚寿美，大家才愿意包容她的随心所欲。」

我疑惑地侧头，益子神情尴尬地耸耸肩，心不在焉挥动鸡毛掸子。走到下一个书柜前，她换了语调主动开口，「刚才提到身高……」。

「排球世界里所谓的够高，至少要像亚寿美那样吧。」

「这样啊。」

我的回应对她而言或许有所不足吧。益子一副期待落空的神情，再次叹口气，说「我清完灰尘了」，放下鸡毛掸子。

后来我陆续教她该怎么使用收银机、包书套以及帮杂志附录绑上绳子，再请她一一照着执行，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外面天黑了。

「仓井。」待在结帐柜台的槙乃朝我招手。

我指向柜子里书背向外的一整排书，匆匆请益子将凸出来的补书条重新塞好，便朝结帐柜台走去。

槙乃在结帐柜台后方振笔疾书，不过我一在柜台前站定，她就抬起头，露出微笑，将小笔记本放到柜台上。那是槙乃平常放在围裙口袋里的小笔记本。她撕下用原子笔写得密密麻麻的一页，朝我递来。是情书—才怪。「《苹果派的午后》、《泡泡先生做果汁》、《转圈圈果汁》、《小黑森巴历险记》、《小白熊做松饼》、《小佑的搅拌车》、《追忆似水年华—在斯万家那边》、《草枕》、《金鱼之梦》、《新天体》、《NAZUNA》、《面包、汤与猫咪日和》、《断肠亭日乘》、《老师的提包》、《九个故事》、《春情蛸之足》……」

「我试着写了一份书单，可以用在学园祭书店咖啡厅的菜单上，或者摆在书架上应该也能加分。如果理麻小姐和亚寿美小姐有意愿，请你带她们去地下书库。书单上的书应该都有。」

我浏览过一遍单子上的书名，才点头应声「好」。一如往常，槙乃的阅读量和对于书本内容的记忆力实在惊人。

我请正在吧台内向栖川学习冲煮咖啡手法的山贺，和正将凸出来的补书条一张张仔细塞回去的益子过来，打开通往仓储室的门。

🌸

我勉强在到处堆满订单的凌乱办公桌上清出一块空间，摊开槙乃那份书单。

山贺远比我和益子快看完，频频点头。

「原来如此—汤啊，关东煮啊，温热的食物相当多。现在这个季节就想吃这些呢。还有容易制作，适合做起来放着的甜点和饮料……」

「光看书名你就知道里面出现什么食物吗？」

我和益子异口同声问。山贺的目光仍停留在书单上，答道：

「大致上啦—大概有一半是我看过的书，而且很多本的书名都包含食物名称。」

益子投注在山贺身上的目光，散发出至今未曾有过的热度。

「不愧是文学院的。」

「跟那有什么关系？经济学院也有爱看书的人吧？理麻，只是你和史弥刚好都没看过而已。」

确实如此，我和益子不禁垂下肩膀。过去我因为对经营书店又热爱阅读的父亲感到自卑，很长一段时间都拒绝书本。即使在「金曜堂」打工后，就一直努力看书，但不认识的书仍是多如牛毛。或许是我流露出惭愧的神情，山贺噗哧一笑。

「又不是有在看书就比较了不起—我从小喜欢看书，不是对知识特别有好奇心或研究精神。只是将形形色色的人生浓缩成满满铅字的书本，让我在阅读后感到『啊，原来不是只有我这样』，『哦，原来还有这种思考的角度』，或是『哎呀，和这家伙相比我不算太糟嘛』之类的，心情会舒坦一点而已。」

「哦……」傻傻应声的同时，我和益子都明显对山贺改观了。这样可能太单纯，但至少我得知山贺热爱阅读后，内心就对她萌生了几分亲切感。益子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我瞥了旁边一眼，益子正好要开口。

「亚寿美也有想要让心情舒坦一点的时候啊？」

「当然有，毕竟我是人啊。」

山贺一派轻松地回答后，交抱起双臂。

「不过，这么多书，我们要去哪里找？里面我有的书不到一半。之前大学的福利社虽然答应提供新书，但大致看下来，很多书他们应该不会有。就算趁练习的空档去各家二手书店挖宝，也不见得找得到。」

「『金曜堂』没有吗？」

益子转向我问，山贺从旁插嘴「不可能啦」，摇摇头。

「这里毕竟是靠有限的空间决胜负的车站书店……」

面对从一开始就断定「金曜堂」没有库存的山贺，我如同无聊怪叔叔般「呼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车站书店只能拥有有限的空间？哪个家伙说的？」

「咦，史弥，你怎么了？」

两人傻住，我慌忙收起怪叔叔口吻，恢复平常的语调。

「啊，不好意思。嗯，那个……其实『金曜堂』有地下书库。」

「地下？这里是位在天桥上的书店吧？」

益子左右张望，可惜仓储室没有窗户。我心想与其口头说明，不如直接让她们亲眼见识一下比较快，便安静蹲低身子，握住把手，拉了起来。通往地下的方形入口旋即出现，底下一片漆黑。这个画面似乎令益子和山贺都大吃一惊，隔了一会我背后才传来话声。

「咦，要进去吗？咦，地下书库真的是在地下？不要啦，好恐怖，太恐怖了。」

「唉，『金曜堂』是有防空洞的书店吗？防空洞书店咖啡厅？」

前面那句是益子，后面那句则是山贺说的吧。谁会说什么话，不用看脸我也猜得出来了。我笑而不答，将手电筒递给两人。

「能亲眼看到『金曜堂』的地下书库，可是相当难得的经验。途中有不少楼梯很陡，有点像迷宫，要小心。」

等两人准备好，我便钻进狭小的入口。一站上朝地底延伸的楼梯，我打开巨大的手电筒照亮脚边。

每下一级阶梯就不停晃动的亮光令人心慌。不过，只要再往下走几阶，就会看到楼梯平台，接下来要往右还是往左走，我已不须经过大脑思考，身体自动就会反应。跟在后头的两个人当然不知道路，内心想必有几分不安吧。呼唤「仓井」、「史弥」的声音频频响起。国高中时期加起来女生叫我名字的次数，大概都远远比不上今天。

过了一会，山贺多半是习惯了黑漆漆的楼梯，出声说道：

「这里太惊人了，连迪士尼乐园的游乐设施都要甘拜下风。」

「亚寿美，你好好照下面。」

「呵呵呵呵呵。」

「你、听、着，不要拿手电筒从下面照亮你的脸。我是叫你照脚边吧。」

益子连迈出脚步都显得心惊胆战，她害怕到语气变冲，忍不住发火。然而，山贺却没丝毫歉意，长腿一次跳两阶迅速往下。四周只剩我和益子两个人的脚步声。于是，我决定改成走在益子的后面。

「山贺看起来和『紧张』一词沾不上边呢。」

听见我不经意说出的话，益子慎重确认脚边的情况，一面下楼梯，一面浅浅笑了。

「的确。她第一次来排球同好会那天也是，明明连入会申请表都还没写，却一副待了十年的模样。」

「咦，山贺刚入会没多久吗？」

「对啊。她是四月才转来我们学校—才半年多，看不出来吧？」

「唔、嗯，这样啊。原来山贺是转学生。」

我停顿片刻，低头看着往下走的益子的发旋。短发复盖的小巧头部下方，脖子十分纤细，呈现出女性优美的曲线。

「我以为你们一定很早以前就认识了。」

「啊啊，算是吧。我们读同一所高中又同年级，早就知道彼此。」

「只是知道彼此？不是排球社的伙伴吗？」

益子猛然停下脚步，回头从下方望着我，坚定地摇头。

「不是，亚寿美是回家社。那家伙国中时明明是被选拔为县代表的优秀选手，高中却毫不留恋地抛弃排球。」

从益子选择「抛弃」而非「放弃」一词，可以感受到她内心的惋惜。

「那真可惜。」

「倒是不会。我们高中的排球社不强，没有厉害的选手，包含我也是。不会有那种要是亚寿美加入，我们就有机会晋级春高（全日本排球高中锦标赛）—的遗憾。」

益子说完，便咬住嘴唇，再度迈步下楼梯时才又轻声说：

「虽然我们上同一所高中又同年级，也只是三年级的选修科目一样而已。我们没有同班过，也没有共同朋友，交谈次数一只手就数得出来。她转进我们大学，还加入排球同好会，我大吃一惊。啊，不对。老实说好了，我觉得非常困扰。亚寿美这种条件的选手待在同好会明显就是暴殄天物，为什么要加入我们呢？我实在很想这样问。」

按理，益子的低语应该不至于传到下面，但地下楼层的灯光仿佛一直等她讲完才亮起。紧接着，传来山贺的欢呼声。

「哇，太惊人了。是车站耶！」

「车站？」

疑惑的益子加快脚步，我也跟了上去。

没多久，益子和我抵达亮着一排排日光灯的地下书库。那里是二战前就规划好的地下铁月台，最后计划因战争遭到中止，无缘问世。细长型的月台下方就是铁轨，前头的隧道都挖好了。铁轨目前没在使用，但月台在不更动结构的情况下—连「野原站」这个站名牌也维持原样—摆上一排排书柜，装设空调，成为「金曜堂」重要的地下书库。

益子倒抽一口气，山贺朝她走近，低头看向我（身高差距造成的必然结果），双手插进围裙的口袋。

「居然可以看到这种景象，的确是难得的经验。有这么大一座书库，号称『能找到想看的书的书店』也很合理。店长书单上写的书，看起来都找得到。」

这时益子和山贺凑近彼此，开始讨论书单上山贺没有的书，有几本要在「金曜堂」买。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只要书架放得下，也没有超过预算，就全部买回去。

「我也想趁这个机会看一下。」山贺盯着书单笑了。

益子立刻郑重声明：

「这些可不是买给你看的。」

「知道啦。」

山贺随口回应，环顾一望无际的书柜。益子很快就消失在书柜之间，寻找书单上的书去了。我正打算跟上时，山贺却低声开口，令我不禁停下脚步。

「史弥，怪不得你有时候会突然从店里消失，原来是跑到地下这里来了！」

「有时候？」

我重复她的话，山贺的视线依然定在最远处的书柜，微笑着说：

「你不知道？我最近偶～尔会来这家书店喔。」

「啊，益子刚跟我说了。谢谢你的光临。」

我恭恭敬敬地行礼，不料她却发出叹息般的笑声。

「你很会耶。史弥，你真的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对吧？」

「抱歉。为什么呢？像你这种身材好到像是模特儿的女生出现在店里，通常应该会注意到才对啊。」

我脱口说出心中的想法后，山贺的脸庞在地下书库的日光灯下清楚漾开红晕。我慌忙补上一句「刚才那不是客套话喔」，只见山贺的脸更红了，五官微微扭曲，摆出奇怪的笑容。

「说『不是客套话』，反而听起来更像客套话，你知道吗？」

「啊，不，真的，我只是说出真心话而已。」

「够了。史弥，如果你是真心这么想，就不要再加上那句好像在解释的话。不然……会不受女生欢迎喔。」

痛处忽然被踩到，我垂下双肩。

山贺或许注意到我突如其来的沮丧，改变了话题。

「暑假—大概是八月下旬吧？排球同好会的练习结束后，我坐电车睡过头，碰巧在野原站下车。下一班电车还要很久，为了打发时间我就在车站里探险，结果在天桥上发现了『金曜堂』。史弥，我马上注意到你，心想：『啊，是和理麻上同一堂专题讨论课的男生。』」

「我那时在做什么？我有好好对你说『欢迎光临』吗？」

「你在招呼客人，没有对我说『欢迎光临』。你正拼命向一位紫色鲍伯头的阿姨说明着什么。」

「啊……」

大谷静佳女士的身影清晰浮现脑海。她是大谷正矩前议员的妻子，「金曜堂」的顾客。

与静佳女士相关的种种，对于「金曜堂」来说实在事关重大，我不禁陷入自己的思绪。山贺喊着「喂～」，在我面前挥舞修长的双手。

「你想起来了？」

「咦？啊，嗯。抱歉，当时我太专心在招呼客人……」

「我知道，感觉就是那样。」

啊哈哈哈地朝着天花板爽朗大笑，山贺接着往下说：

「不过，也不是只有那次。不管我什么时候来，史弥，你总是全心全意聆听顾客说话，诚恳应对，不然就是抱着一叠书跑来跑去。有段时间，『金曜堂』不是有一些不好的传闻吗？你那种珍惜书本和顾客，仿佛要打破不负责任的谣言一样拼命努力的身影，非常迷人喔。」

在那段难熬的时期，原来有人是以这种温暖的目光关注着自己，我不禁一阵鼻酸。

「啊？」一道扫兴的声音响起，我们回过头。只见书柜旁，益子一手抱着约莫三本书，另一手插腰站定，目光凌厉地瞪向山贺。

「就是这样你才会提议在学园祭开书店咖啡厅，对吧？所以你才想寻求『金曜堂』的建议，对吧？」

「咦？那个……咦？」

我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轮流望向两人。山贺神情自若地回答「嗯，没错」，拍了一下手。

「趁这个机会，史弥，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咦，什么事？」

「那个啊……我啊，有一本无论如何都想再看一遍的书。」

「哦，什么书？」

我正准备洗耳恭听，不料山贺却干脆地摇头说「我就是不晓得」。

「我只有在国中的图书室借来看过一次，作者和书名都忘了，实在是令人悔恨的失误。只记得是一位女性坦承自身黑历史的故事。」

「黑历史……」

「对，像是爱上恋爱本身的女孩这种黑历史。」

我大大歪头，完全没有灵感，一丝头绪都没有。我的阅读量还太少，八成没看过那本书，才会脑袋一片空白。

「这边既然有这么多书，很可能会有我想再看一次的那本书吧？希望你帮我找出来。」

山贺满是期待的双眼凝视着书架，益子毫不犹豫大步朝她走去，将那张书单递到她的眼前。

「亚寿美，你还有闲工夫讲这种话？我们要先找书单上的书。你个人的感受和愿望，都等正事办完再说。」

「那个……如果你不嫌弃……」

我忍不住开口。无论如何我都想先澄清，「金曜堂」确实藏书丰富，但「金曜堂」之所以会成为「能找到想看的书的书店」，并不是因为庞大的藏书量。

而是因为「金曜堂」有书店员工赌上书店的信誉，为顾客寻找命中注定的那本书。不过很遗憾，那名书店员工并不是我。

「你待会可以找南店长商量看看，她一定帮得上忙。」

山贺停在高处的视线，落到我的身上。她屈身望进我的眼底深处，「嗯」了一声。

「可是，史弥，我比较希望你帮我耶。」

「抱歉。不好意思，我也想帮忙，但我看过的书实在太……」

我慌张道歉，山贺双手交抱胸前看着我，眯起眼笑了。

「史弥。」

「是？」

「你果然不受女生欢迎吧？」

山贺断然抛出这句话，转身面向益子。

「那就去找清单上那些书好了。」

益子撇下嘴角，点点头，随后瞄了我一眼。

🌸

书单上的书全部找齐，回到地面上后，正好倒数第二班上行电车刚开走。益子和山贺必须等一个小时才能搭最后一班电车回家。

「这么晚了？时间过得好快。」

「嗯，真的过好快。而且我肚子饿了。」

益子露出清爽的笑容，一旁的山贺则捂着肚子。益子没有回应她，反倒看向我。

「还有其他事要做吗？」

我还在思考该怎么回答，槙乃就出现了。

「辛苦啦，栖川等你们很久了。」

「栖川？」

山贺露出讶异的神情，望向吧台。槙乃莞尔一笑，带两人走到茶点区。

吧台后方，诱人的白色水蒸气冉冉冒出。和风酱油的香甜气味轻轻搔过鼻尖。

「这香味是……亲子盖饭？」

「猪排盖饭。」

面对鼻子往上翘的山贺，正把打散的蛋液倒进小平底锅的栖川简短回答。

我有礼地请两人坐上高脚椅，山贺一屁股就坐下来，益子入座时神色仍有顾虑。高脚椅的椅面明明很高，但两人的脚都能轻松踩在地上。

槙乃走过来，低头行礼道：

「理麻小姐、亚寿美小姐，今天谢谢两位帮忙书店的工作到这么晚。人手变多，减轻了不少负担。而且今天的经验相当有参考价值，日后登记打工的人来实习时，我就知道应该怎么指导他们，该请他们分担哪些工作才好。」

槙乃稍稍停顿，望向栖川。栖川心领神会似地将平底锅中，跟和风酱油一同炖煮的炸猪排盖饭食材豪气地铺在白饭上。冉冉升起的白色蒸气，让我的眼镜都起雾了。

「这顿晚餐是给两位的谢礼，是『金曜堂』的一点心意。请享用后再回家。」

「哇！谢谢。我开动了。」

山贺立刻开心地拿起筷子，旁边的益子则抚着短发，显得有些扭捏。

「我听说今天是双方互惠的关系，但现在连晚餐都帮我们准备好……」

「你不用客气，这也是我们书店员工的宵夜。」

「这该不会是《厨房》里的猪排盖饭？」

山贺吃了一大口，双颊鼓胀地询问。栖川的蓝眸一亮，神色和缓了些。看来是说中了。

「送猪排盖饭过去的那一段，很不错吧？」

槙乃露出微笑，点点头。坐在最里面那张高脚椅的和久探出身子。

「那一段何止『很不错』，根本就是『棒呆了』啦。」

「阿靖，冷静点。」

槙乃不随之起舞。与此同时，益子接过栖川默默递来的筷子，小心翼翼地吃了第一口，随即发出「呼」的满足声。

「好吃。面衣、和风酱油和鸡蛋的平衡绝佳，在嘴里一下就化开来。」

「这是怎样？美食评论吗？」

「你少啰嗦。」

山贺从旁揶揄，益子用手肘推了推她，高兴地看着栖川。

「其实下周就是关东地区的排球同好会联赛，能在这个时间点吃到如此美味的猪排盖饭note，感觉是幸运的征兆。」

1：猪排盖饭的日文是「かつ井」，「かつ」（katsu）读音与的胜利（胜つ）相同，日本人常在比赛前或考试前吃，讨个吉利。

「祝你们顺利。」

栖川以优美悦耳的嗓音送上祝福，感觉又更吉利了。我也朝两人的背后说「加油」。

原本像是抱着饭碗般大快朵颐的山贺忽然停下手，漂亮的脸蛋上黏着饭粒。她回过头，指着益子说：

「要加油，请帮理麻加油。」

「啊？什么？你怎么讲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亚寿美，你也要上场喔。」

益子回她时脸上还挂着笑容，但山贺轻轻应了一句「我不上场喔」，又埋头吃饭后，益子的脸色就变了。她皱起眉头，眨了眨眼。

「咦？等一下。亚寿美，你真的不上场吗？」

「我不上场。」

「为什么？你受伤了吗？你今天杀球的状况很好，不是吗？」

「我没受伤，状况也不坏。反正选手人数够，有什么关系？」

「不是这个问题吧？王牌不出场，比赛要怎么办？」

「真的拜托你不要再讲什么王牌不王牌的，我可是四月才半途加入的新人喔。」

山贺露出抗拒的神色，将豌豆一颗一颗丢进口中，最后啜一口茶，缓缓开口：

「抱歉，我应该先讲清楚的。我想参加练习和集训，也愿意去比赛现场为大伙加油，但我早就决定不以选手身份参加比赛了。」

「为什么？」

「我说啊，什么原因不重要吧。有什么关系，反正只是同好会而已。」

「就算只是同好会，大家也是认真在打排球，认真在比赛，不是来玩的。即使是你眼中技术差劲的队伍，我也希望和她们好好打一场，赢取胜利。」

两人的对话逐渐发展成争执，我在旁边看得心惊胆跳。今天从一开始就能感受到益子和山贺互不对盘，两人磁场不合导致的冲突到了此刻一口气全数爆发出来。槙乃与和久默默观察情况，栖川则泰然自若地着手洗餐具。

「呃，两位都先……」

我试图缓和气氛，似乎被当成耳边风，益子双手往吧台桌面一拍。

「亚寿美，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

「每次？」

「就是每次啊。你或许不记得了，国中时的县大赛，我和你打过一场。实力差距太悬殊，那场比赛我们学校彻底惨败，我当场号啕大哭。每次比赛输了，我都会不甘心地哭泣，不过那一次该怎么说呢？感觉上是因恐惧而哭。就像是领教到这世上多的是努力也没有用的事情吗？还是运气、才能、环境等，与生俱来的潜能影响的层面之大，深深震摄了我？不光是排球而已，今后自己势必会在各方面，透过各种形式，再度体会到今天这种挫败感，对活下去感到恐惧吧。」

「你又讲得这么夸张。」山贺试图以玩笑带过，但益子不发怒也不笑，淡淡地往下说：

「我没有夸张。那一场比赛，在我心中就是这么重要。天生优势的体格、出类拔萃的身体能力和超群的球感，同时具备这三项条件，轻轻松松就被选拔为县代表选手的山贺亚寿美，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我很崇拜你，还跑去找你握手。我当时真心认为，这个人一定会参加春高，加入职业球队，说不定还会被选为日本国手。没想到比赛结束后，你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和队友说：『比赛提早结束了，回家前还可以去看一场电影耶！』像是解决掉什么麻烦事，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至于赢得排球比赛的喜悦，一丁点都没有。」

「金曜堂」里鸦雀无声。益子咬了一口裹上滑蛋的炸猪排，又喝了一口茶。

「亚寿美，我知道你其实没有那么喜欢排球。你没选择排球名校，读了一所普通高中，就是为了和排球保持距离吧？我应该很清楚才对。只是，当我在学校里遇见同年级的你时，我有那么一瞬间不小心萌生了『说不定可以和厉害的选手在同一队打球』的期待。」

虽然最后你拒绝入社，我的期待轻易就破灭了。益子说完，缩缩脖子，喝起滑菇味噌汤。

「我不想再尝到更多失望的滋味了，后来就尽量避免和你接触，谁知道在大学又遇见你。而且亚寿美，这次是你自己主动加入排球同好会。这到底算什么啊？我都搞不懂了。」

益子将高脚椅转了半圈，面朝我的方向。

「中间隔了一大段空白，你自然不再是顶尖选手，但还是比我们这些凡人厉害。排球同好会王牌的位置，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抢到手。既然是这么厉害的选手提议的，大家也就同意学园祭来办书店咖啡厅。你懂吗？亚寿美，这就是大家开始认定你是王牌的证据。结果你却说，不参加比赛？搞什么啊？」

益子明明没有喝酒，却不知从何时起双眼牢牢盯着同一点，一动也不动。

「你每次都这样。亚寿美，你总是让我的希望落空。我不晓得你是无欲无求、天性怠惰，还是三分钟热度，我被耍太多次了。我受够了。」

「我吃饱了……」

山贺静静地放下饭碗。吃得干干净净，连一颗饭粒都没剩下。她挺直背脊，转向槙乃。

「店长，我有一本书一直很想再看一次，但我不晓得书名。」

益子抗议「当我是空气吗」，气到双肩发抖。槙乃使眼色制止她，甩肩拨开大波浪鬈发，微笑问道：

「是什么书呢？我来找找看，请你提供一些线索。」

等栖川与和久也都确实将注意力转向山贺后，她复述了一遍方才在地下书库时告诉我的资讯。

「国中图书室可能会摆的书。文体是采女性第一人称自白的形式，坦承自身恋爱的黑历史……」

槙乃白皙的脸颊散发出光芒，那张侧脸宛如正在作梦的少女，视线在空中徘徊。想必她是在一一搜寻记忆库，在名为书海的广大宇宙中遨游吧。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槙乃在山贺和益子中间的高脚椅一屁股坐下，顺势在桌面上拄肘托住脸颊，低喃出声：

「女性的自白文体，嗯嗯……亚寿美，麻烦你再多给我一个线索。」

「唉，线索？有什么……可以作为线索的吗？」

山贺搔搔头，看起来相当不可靠。从刚才就在吧台内忙碌的栖川俐落地端出一个托盘，上头摆着小钵、碗和小碟子。

「这啥？」

原本坐在最旁边沉浸在文库本世界中的和久伸长脖子。

「文豪套餐。」

「咦？」

山贺和益子也讶异地张开嘴巴，轮流看向托盘上的食物和栖川。

「学园祭上书店咖啡厅的菜单。全都太正经也不好玩。我从那些大文豪喜爱的食物中，挑了几种能快速准备好又有点意思的品项，组合成套餐。」

栖川难得给这么长一段的说明。我们全都紧紧盯着吧台上的托盘。

最容易下手的是小碟子，上头摆着偏白色的点心。立即伸出手的人是和久。咬得喀喀作响后，他大叫：

「这是平常用来下酒的花生吗？变甜了。」

「用来下酒的花生会撒盐。这是挂霜花生，裹上了砂糖。」

我们也伸出手，各自品尝起来。

「感觉热量很高。」益子低声嘟哝，正要再拿一些的槙乃慌忙缩手。

「作家消耗很多脑力，才会特别想吃甜的吗……？」

听见山贺的发言，和久皱起眉说：

「但这未免太甜了。栖川，这是谁喜欢吃的？」

「夏目漱石note。」

2：夏目漱石（一八六七～一九一六），小说家、评论家、英国文学学者，为日本现代文学的文豪之一。

一听见大文豪的名字，我们不自觉望着小碟子端正坐好。槙乃最后还是再吃了一口，咬得喀喀作响，说道：

「漱石老师嗜甜如命嘛。《草枕》里描写羊羹的文字，甚至带有一点庄严神圣的色彩。」

「那么，这是……？看起来是下酒菜耶。」

山贺说完便把鼻子凑近小钵，专心嗅闻气味。栖川一一为大家摆上免洗筷，开口回答：

「罐头鲑鱼。」

「喔！我喜欢。」

「我也是。」

和久与槙乃一脸开心地掰开免洗筷时，栖川又补上一句：

「再撒上大量的味之素note调味粉。」

3：味之素株式会社是日本食品制造商，专门贩售味精及各式增味剂。「味之素」也是其味精的注册商标。

「干么要撒啦，拜托！加不加是我的自由吧。」

和久失望得仰天抱怨，用眼角余光瞄他的槙乃伸手按着额头。

「等等，我应该在哪里看过，以前的小说家中—有人是味之素的忠实信徒，吃什么都要加味之素调味粉。」

「是太宰治note。檀一雄note在《小说　太宰治》里描写了往罐头鲑鱼撒上大量味之素调味粉的场景。」

4：太宰治（一九○九～一九四八），日本无赖派小说家。

5：檀一雄（一九一二～一九七六），小说家、作词家、料理家。

「啊，说到这个，我爷爷也常在白饭上撒味之素调味粉，说『这样吃会变聪明』。」

我分享自己的回忆后，和久撇下嘴角，拿起筷子。

他说着「要是吃调味粉真的会变聪明，多少我都加」，吃下一大口撒有味之素调味粉的罐头鲑鱼，双颊鼓了起来。下一秒，内凹的双眼倏地睁大。

「哦，意外很搭耶，南。」

「咦，真的吗？」

刚才一直在想事情的槙乃回过神，切下一块鲑鱼肉送进嘴里。「哇喔！」她捂住嘴巴，大眼睛闪闪发亮，开始滔滔不绝地盛赞有多美味。

我指向托盘上剩下的那个碗。大约两口分量的白饭上，摆着豆大福。

「那么，最后这个又是什么？」

「豆沙包茶泡饭。」

栖川往碗里注入热茶，一脸稀松平常地回答。

「森鸥外note喜欢吃这个。他那些女儿分别在自己书里提过。」

6：森鸥外（一八六二～一九二二），小说家、评论家、翻译家、军医，与夏目漱石齐名的文豪。

「哦，我看过森茉莉note写的《贫穷萨瓦兰》。其他还有小堀杏奴note的……？」

7：森茉莉（一九○三～一九八七），小说家、散文家。森鸥外和第二任妻子的长女。

8：小堀杏奴（一九○九～一九九八），散文家。森鸥外和第二任妻子的次女。

「《晚年的父亲》。」

和久一问，栖川不假思索地接下去说出书名。

「这些书里提到，森鸥外是用从丧礼拿回来的豆沙包做的，不过今天就用店里现有的大福代替。」

「咦？那该不会是我带来自己要吃的大福吧？」

「我借用了。抱歉。」

栖川连低头也没有，堂而皇之地道歉。槙乃双颊鼓胀有如大福，气嘟嘟地看着他。

一旁的山贺战战兢兢地拿起碗，用免洗筷三两下就吃光了。

「好吃吗？」所有人异口同声问，山贺耸耸肩。

「不难吃，但我还是喜欢把白饭和大福分开吃。」

山贺又接着说「不过……」，端起大家试吃完毕的那个托盘。

「文豪套餐这想法很有趣，请让我放进学园祭的菜单中。理麻，你说对吧？」

山贺毫无芥蒂地爽朗一问，益子瞬间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回应才好，最后维持着不悦的神情，微微点头应了声「嗯」。

「这样的话，刚才栖川先生他们提到的那些书，书店咖啡厅里也要摆比较好吧？要找二手书吗？」

「唔，就当是感谢『金曜堂』的照顾，不如都买新书？预算应该还有剩吧？」

益子果断提出的方案，山贺当场接受，随即有些慌张地从高脚椅上站起。

「店长，我可以再去一次地下书库，把这些书拿上来吗？」

「当然可以。我和仓井会陪你一起去。理麻小姐，你也一起来吗？」

听见槙乃的询问，益子从围裙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转向山贺，噘起嘴说：

「可是，再十五分钟最后一班电车就要开了。」

「要是没赶上，搭计程车回去就好啦。反正我们住同一栋宿舍。」

「什么？亚寿美，要跟你一起搭车吗？」

益子明显地表现出嫌恶，山贺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向我，拢起长发。

「史弥，如果你也要回灶门那边，就一起搭车吧。我还想跟你私下多聊聊。」

「咦？啊？我……」

感受到槙乃的视线，我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应时，山贺就迳自宣布「那就说定了，再加上史弥，计程车钱只剩三分之一」，向益子下了结论。

「可以吗？」

山贺笑着询问的对象不是我这个当事者，而是槙乃。槙乃微微侧头思索，但一留意到我的视线便莞尔一笑。

「下班后的时间要做什么，是仓井的自由。」

怎么这样……我暗自哀号，说不定脸上都露出失望的表情了。我可悲地想从槙乃的笑脸上找出一丝动摇，但那张灿烂明亮的笑脸上，连一丝一毫的阴影都没有。

🌸

再次回到地下书库后，我们分头寻找那几本书。其他两人走进成排铝制厚重书柜的深处，转眼间就消失了踪影。

我和益子一起朝作家姓名以タ（TA）行假名文字开头的书柜走去，目的地是摆放檀一雄作品的区域。我找到岩波现代文库的《小说　太宰治》后伸手取下，一旁竟然还有《太宰与安吾》这本书。

「檀一雄这个人，真的超喜欢太宰治耶。」益子语带佩服。

我不认识檀一雄这位作家，也没听过他的书，只能含糊点头。檀一雄那一区除了与太宰治有关的书，还摆了其他许多著作，甚至有看起来像历史小说的书名和食谱。望着这些书本，我思索片刻，将自己的想像说出来。

「他大概是个珍惜友谊的人吧。」

「或者说，太宰治和坂口安吾note作为朋友，拥有令人忍不住动笔记录的特质吧。」

9：坂口安吾（一九○六～一九五五），小说家、评论家、随笔家。代表作有《堕落论》、《盛开的樱花林下》及《不连续杀人事件》等。

一道声音接着我的话说下去。我转头望向声源处，只见书架的尽头，槙乃抱着《贫穷萨瓦兰》和《草枕》站在那里。

她轻快地走到我们旁边，在我和益子中间倏地蹲下，朝益子一笑。

「有一种朋友就是会让你烦恼，惹你哭泣，实在不想称之为好朋友，却又离不开，不是吗？」

「咦？」

益子还在惊讶时，槙乃从几乎霸占下方一整排书架的太宰治著作中，抽出书名为《女生徒》的文库本。

「啊，是《人间失格》的作者……」

益子脱口而出的语气，槙乃听了顿时偏头问：

「你讨厌太宰治的作品吗？」

「与其说讨厌……应该说我不太能理解。他的作品有收进教科书，考试题目和参考书里也常出现，所以我看过。不过那个故事，不就是在讲一个烦恼不休的男人吗？一天到晚犹豫不决的。」

「犹豫不决……」

听见我小声复述，益子点点头，目光便不自觉地从太宰治那一柜飘开。

「我每次都会忍不住在心里叨念，不管去玩、去运动都行，明明他只要稍微活动一下身体，找回身心平衡的状态就好了啊。我大概就是先做了再说的类型吧？」

噗哧一声，有人笑了出来。不是我。槙乃仍一脸认真。益子将架上并排的书挪开，朝站在对面的那个人开口：

「你不要笑啦，亚寿美。」

「啊，抱歉，你听到了？」

山贺静静地绕过书柜走来，手中拿着《晚年的父亲》。

「少装了，你就是故意笑给我听的吧？」

「真的不是啦。我在脑中想像太宰治锻炼身体的情景，觉得实在太滑稽了。」

山贺笑到双肩颤抖，益子朝她哼了一声，转向槙乃。

「店长，你喜欢太宰治的作品吗？」

「其实……理麻小姐，我以前和你一样，不太能理解他的作品。不过高中有一次读书会的主题书是《御伽草纸》，内容很有意思，情节安排又非常巧妙，我就喜欢上了。」

「有意思？」

「对。太宰治留下的作品中，有许多会颠复你对他的印象喔。」

槙乃笑咪咪地将《女生徒》俐落举到脸旁。

「比如后世编篡的这本书。主角都不是男性，全是以女性的第一人称自白口吻写成的短篇小说集。」

「女性？」

益子露出大感意外的神情。槙乃点点头，继续往下说：

「对，其中成为书名的〈女生徒〉这篇相当出名。描写一个自我意识过剩的女学生，度过了平凡无奇的一天。虽然她对遇见的人、发生的事实际采取的行动并不起眼，但随着境遇的变化，她内心接连升起纠结、羞耻或自我表现欲等各种情感。而这些心境实在太符合青春期少女的小心思了，说不定很多女性都忍不住想大喊：『太宰治，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听完槙乃的说明，山贺轻轻「啊」了一声。

「难道我想再看一次的那本书……」

「没错。我也是刚才栖川端出撒了大量味之素调味粉的罐头鲑鱼时，才第一次想到这种可能性。如果是太宰治，应该有办法写出非常真实的女性自白。如此一来，亚寿美，这本书中收录的短篇〈无人知晓〉，极有可能是你一直在找的那个故事，你觉得呢？」

槙乃仍微微偏头，递出文库本。山贺接过书，神情已失去了原先的从容。

书封的插图是，一个撑着伞的女学生飘浮在斑马线上方的空中。

山贺快速翻过书页，手顿时停住，目光猛然上下来回扫过。不久，她抬起头，激动地注视着槙乃。

「就是这本书。就是这个故事。天哪，我一直以为是女性作家写的小说，白白找了好久。店长，你真厉害。」

看见我忍不住鼓掌，槙乃那双大眼睛又睁得更大了，接着她竖起大拇指。

「仓井，请你再拿一本角川文库出版的《女生徒》过来，应该有另一个版本，封面是两个女学生的照片。」

「是。」

我将槙乃要求的书交给她后，她把那一册文库本递向益子。

「理麻小姐，怎么样？太宰治是如何描写女性的，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店长，为什么你要推荐太宰治给我呢？」

「因为很可惜。」

看见益子迟疑的模样，槙乃莞尔一笑。

「书本是活的。我认为就算同一位作家以同样文体撰写同一个主题，也会因为执笔的时期和精神状态不同，而写出截然不同的作品。所以，如果只因少数几部作品，就认为自己彻底了解那位作家和他的所有作品，未免太可惜了。」

沉稳劝说后，槙乃仿佛此刻才第一次见到两人，轮流看向山贺和益子。

「人与人之间也一样吧？如果单看一个面向，就认为自己完全了解一个人，你们不觉得这样很可惜吗？」

益子的视线随即移至山贺身上。而山贺牢牢盯着手中的文库本，轻声说：

「你就看一下嘛，理麻。」

「咦？」

「我也希望你看〈无人知晓〉。」

「为什么我要……」益子说到一半便打住，多半是想起槙乃方才说的那句话吧。她沉默下来，转向槙乃。

「这本书请借给我看，晚点我会用个人名义买下来。」

「请看、请看。站着看太累了，欢迎去坐那边的沙发。」

槙乃目送益子和山贺朝沙发走去。接着，确认两人在沙发（尽管保持了一段距离）并排坐下，读起同一篇故事后，她才转向我，一本正经地喊「仓井」。她的神情带着些许紧张，搞得我也紧张起来。

「什么事？」

「我可以……交代你一项工作吗？」

「好，当然。」

我不住点头，槙乃松口气似地笑了，表示希望我帮忙整理明天柜上要摆的选书。

只要野原高中或野原町举办活动，和平常不同的客群来到野原站时，当天离店门口最近的书柜就会尽量配合这些人的喜好来陈列书籍。这是「金曜堂」的用心，也是相当费劲的店面管理工作。

顺带说明，明天国际折纸大赛将在野原高中举行，会有许多对折纸这类日本文化有兴趣的外国人莅临这个车站。因此槙乃的想法是，折纸相关书籍一定要摆，连外国人也八成看得懂的日文诗集、绘本或漫画都要一一上架。

我看着槙乃递过来的清单，取出《金子美玲童谣集》和《窗﹒道雄诗集》，而后伸长脖子，向在前一排漫画柜那边的槙乃搭话。书本遮住了彼此的脸，我才比较敢说出口。

「店长，你刚才讲的话一直在我脑中盘旋。」

「咦，『书本是活的』这句话吗？」

「不是，唔……那句也很打动我，不过是下一句—光看人的一个面向，就认为自己了解对方是很可惜的事。」

—所以，槙乃，我想了解更多你的事。

我还在苦恼接下来要讲什么时，从书本另一侧传来槙乃的声音。

「没错，真的很可惜。所以，多告诉我一些你的事吧。」

「咦？」

槙乃回答得太过爽快，我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她兴高采烈地继续说：

「仔细想想，我所接触到只有在『金曜堂』工作的仓井。没在打工时大学生身份的仓井是什么模样，我根本不清楚。今天看你跟理麻小姐和亚寿美小姐交谈的样子，我就注意到了。」

我现在才注意到这件事，实在是太晚了……她愈讲愈小声。我注视着前方书本的书背，满脑子都在猜想书本另一头的槙乃此刻是何种表情，书名和作者名根本都没看进眼里。

「如果你愿意听……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大概是喉咙太干的缘故，我的声音异常沙哑。槙乃没有回应。她没有听见吗？我实在按捺不住，忘我地把书本向两边挪开，窥探站在书柜另一侧的槙乃。她抱着《火影忍者》、《七龙珠》和《14岁》这些漫画，又朝《漫画道》伸出手时，目光已投向益子她们坐的沙发了。那副神情，又是一心只有书本和顾客的店长了。不出所料，她接下来说的话也是以店长身份的发言。

「真希望理麻小姐和亚寿美小姐也能察觉彼此〈无人知晓〉的部分。」

「是啊。」

同样以员工身份回应后，我抱着找齐的诗集站起身，走到书架边缘，探出头向槙乃询问：

「南店长。我也可以看《女生徒》吗？」

身体依然朝向书架，只有脸转向这边的槙乃，双眼蓦地一亮。

「嗯，当然。还有库存吗？如果没有，我收在置物柜的那一本借给你。」

我点点头，心思飞向或许未来有幸得见，也可能终究无缘窥见的，槙乃的另一面。

🌸

我们回到店里后，栖川已在煮咖啡。酒精灯上火焰摇曳，玻璃壶中的水不断冒泡沸腾着。

「好香。」槙乃说着就往吧台走去。

山贺和益子各自拿着封面不同的《女生徒》，神情疑惑地开口。

「请问……」

「方便的话，要不要过去休息一下？栖川泡的咖啡很好喝喔。」

「噢，真的。星巴克根本不能比。」

「比这个意义何在。」

和久随口说说的玩笑话被栖川一句话堵回去，槙乃安抚栖川的同时也伸手比向高脚椅。咖啡香气和橘黄色温暖灯光的邀请，没有几个人能够拒绝。益子和山贺窥探着彼此的反应，各自点了头。

「仓井，你也来。」听见这句话，我也坐了下来。吧台前依序是我、山贺、槙乃、益子与和久。我无事可做，感到有一点尴尬，于是翻开从槙乃的置物柜借来的《女生徒》，读起〈无人知晓〉。那篇故事只有十来页，算是短篇，内容是一位名叫「安井夫人」的女性回忆「将近二十年前的往事」，娓娓道出女校同学「芹川」的恋爱经历，最后坦承了驱动自己的某一种情感。

太宰治这位作家写作能力精湛，加上页数又少，咖啡杯都还没端上桌，我就顺畅地看完了。要不是槙乃聊起这篇作品，我大概会看过就忘，心中不起一丝波澜。

包含吧台内的栖川，每个人都拿到咖啡后，槙乃交互望向两侧的益子和山贺，开口问：

「亚寿美小姐，你喜欢〈无人知晓〉的哪一部分？」

「唔，与其说『喜欢』，我觉得那篇作品非常恐怖。我看的时候才国中，很怕自己说不定有一天会变成『安井夫人』……」

「恐怖吗？」

「对。『安井夫人』缺乏自我，不是吗？那么，她拥有的那些心情自然也全都是假的，不是吗？明明没有多喜欢爷爷，爷爷过世时她却哭得比谁都伤心。一得知平常瞧不起的朋友正在见识自己不认识的世界，她就心生羡慕。朋友谈了恋爱，她就跟着对离自己最近的人萌生爱苗。她既愚蠢又肤浅，对吧？一想到自己似乎有很多地方像她一样，我就觉得很恐怖。」

「咦？」发出惊呼的人是益子。她双手按在吧台桌上，探出身子，隔着中间的槙乃瞪向山贺。那道目光凌厉到连坐在山贺旁边的我，都不由自主地后仰。

「你在说什么？亚寿美，你是『芹川』吧？」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在我看来，亚寿美是『纯真无瑕的人』。」

听见益子引用书中的话，山贺叹气，喝了一口咖啡。她翻过书页，同样引用书中的话回应。

「你真敢说。理麻，『她的纯真实在非常美丽，令我十分羡慕』的，是你才对吧。一旦决定自己想做什么，就能一心一意地努力，与他人建立相互信赖又温暖的关系—这种人，在现代社会很少见了。你看起来就是会自然遇见兴趣相投的男性，顺利培育爱苗、步入婚姻，过着相爱又幸福的生活的『芹川』本人。」

听见山贺脱口说出「真羡慕你」时，益子明显心生动摇，嘴里不断反复说着「可是」、「那个」，又慌忙啜一口咖啡，直喊「好烫」伸手捂住嘴巴，应道：

「我最爱的排球却不爱我呀。就算我再喜欢排球，要成为职业选手，身高和技术条件还是差太多了。」

「那你认为我的条件就够了吗？」山贺静静反问，看向益子。「身高或许够吧。技术的话—如果加把劲应该也追得上。然而我缺少最关键的东西，那就是啊，努力的热忱。理麻，你说对了。我不喜欢排球。我不知道想过几百次，要是能喜欢上排球就好了，但就是没办法。国中时和你的那场比赛，我记得很清楚喔。不管比分拉开多大，你依然积极面对每一球，输了大哭完后又走来跟我握手，双眼闪闪发亮地问：『要怎么做才能像你一样，随心所欲地控制杀球的路径呢？』当时我打从心底认为，你真不得了。我吓到了。那一次我终于明白，我缺少了驱动自己『想要努力』的某种渴望，我的『努力』全是假的。大概就是刚好在那阵子看到〈无人知晓〉，我才会留下印象。在我心中，故事内容和理麻的脸重叠了，烙印在心底。」

山贺轻轻笑了，凝视着咖啡杯内。

「在高中重逢时，我也很惊讶。我实在没办法和像你这样真诚面对排球的人一起参加社团活动，才会拒绝入社。不过，转学到这所大学时，得知理麻你加入同好会继续打排球时，不知为何我想再试一次。我忍不住期待，如果是兴趣取向的同好会，没办法努力的我说不定能像你一样喜欢上排球。」

「所以你才来排球同好会吗？」

「对。所以我才加入同好会。加入后，虽然只有一点点，不过我稍微体会到排球的乐趣了。但我同时也认清，理麻你就不用说了，其他成员也都远比我更喜欢排球。我们现在是同好会，不是社团，要是让真心热爱排球、一直拼命努力的成员坐冷板凳，反倒由我出赛，实在太对不起大家了。」

山贺的语气淡然，这次轮到益子叹口气说：

「无论是社团活动，还是同好会，攸关胜负的世界里，没有谁对不起谁这种事。一旦面对比赛，喜不喜欢排球这一点根本不重要。你这种想法，我个人完全没办法认同。明明这么有潜力，却努力不了，真教人火大。不过站在主将的立场来说，我才不管你面对排球是什么心态，只要是厉害的选手，我就希望你出赛，然后获胜。这样一来，我们队伍就会有更多可能性不是吗？可能有机会晋级，也可能会有强队主动邀请我们进行练习比赛。而这些结果都会让整个队伍的成员开心，根本不会对不起谁。」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槙乃刚才一直低着头，让坐在自己左右侧的两人尽情争吵，直到此刻才第一次挺直背脊。

「每次读这个故事我都不禁思考，『芹川』的『没有人知道』的一面，又是什么样呢？」

益子和山贺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的文库本。我也再次翻开书页。「安井夫人」是用第一人称「我」叙述故事。至于『我的朋友芹川』，则被描写成刚满二十岁，无忧无虑的女孩。

「『芹川』这种人会有秘密吗？」

山贺咕哝一句，益子也疑惑地偏头。我开口问槙乃：

「书中的描写是，对于『安井夫人』来说，『芹川』会『认同我所有的话』，两人形成一种『类似主仆般』的关系。要说她怀有秘密……」

「你说的顶多是站在『安井夫人』的视角看见的『芹川』吧？」

槙乃从我手中抽走她自己的文库本，快速翻到某一页，大声念出来。

「『芹川』是会说『有岛武郎比鸥外更有深度』的书痴，完全不顾阅读偏好明显不同的『安井夫人』是否有兴趣，一个劲地出借自己喜爱的书籍，既天真无邪又很迟钝的人喔。」

「啊，对了，这一段中她要『安井夫人』举出自己喜欢的小说后，又批评对方『思想贫乏』，还笑了对吧？明明有个段落提到，她看书也是为了和喜欢的男人有话题聊。」

益子伸手指着书页说，山贺困惑地垂下眉。

「咦，难道『芹川』其实是个讨人厌的女人？」

「不是这样。我的意思是，『芹川』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肯定有『没有人知道』的一面吧。」

槙乃沉稳地摇头，说完喝了口咖啡，又想起什么似地低语：

「比方，说不定『芹川』并非百分之百崇拜『安井夫人』，而是站在对等的位置，抱持着近似于忌妒的情感之类的。」

橘色灯罩下，栖川的蓝眸一亮，点点头。看来，他认同这个说法。

「家世良好，受到周围人们重视的女性。聪明、谦虚，但被问到喜欢哪种类型的书籍时，又能落落大方地回答『我真的不喜欢满是大道理的作品』，个性率直的女性。不会为了博取谁的好感而扭曲自身主张和喜好的女性。相较于一感到自己和自己的恋情遭到轻视就动怒的『芹川』，是更加成熟一些，能向对方坦承『是我在羡慕你也说不定呢！』的女性。或许从『芹川』的眼中看来，『安井夫人』是这副模样。」

槙乃指出的『芹川』这一面十分有说服力，让她的形象顿时变得更立体。益子和山贺分别重读书中那几处叙述。

「不过，真正的『安井夫人』却是会因为忌妒就说人坏话，因为『芹川』先交到男朋友就疏远她，并对『芹川』的丑闻感到兴奋，最可笑的是虚假的恋爱情感，或说她爱上自身幻想那一段—她就是个有点滑稽又庸俗的人……」

山贺轻声说着，一面把玩空了的咖啡杯，栖川见状再次帮她倒满。同时，槙乃阖上文库本，递还给我。

「没错。太宰治从相当中性的立场，深入挖掘了女性愚蠢的一面，对吧？我的猜想是，他能从这种角度描写，多半是因为他身为男性，并不讨厌女性的这一面—不，反倒是认为十分可爱。」

槙乃愈讲愈兴奋，和久刻意清了清喉咙。

「啊，抱歉，话题偏掉了。嗯，换句话说，我认为，在这本书中的『安井夫人』和『芹川』，或许都羡慕着自已描绘出的对方的幻影。『没有人知道』—甚至连当事者本人都不知道吧。」

益子和山贺互望一眼。

槙乃轮流看向脸的位置远高于自己的两个女孩，莞尔一笑。

「理麻小姐、亚寿美小姐，今天，你们对彼此的幻想破灭了。原本『没有人知道』的一面，变成了自己以外的另一个人也知晓的一面。有那么一个人，你能在她面前展现真正的自己和内心深处的想法。你们不觉得这是非常幸运的事情吗？」

听着槙乃热烈的发言，山贺双手交抱胸前，仰望天花板。过了一会，益子拄着脸颊开口问：

「亚寿美，可以请你出赛吗？不管怎样，我还是想赢。」

「又不是我出赛就一定会赢……」

「但赢的机率肯定会提高。」

山贺吐出长长一口气，转回正面，然后轻轻点头。

「那么，我们就一起赢吧？」

听着她轻松的语气，益子一脸嫌弃地回答「好啦、好啦」。

益子和山贺，今后或许也将一直水火不容，但友谊肯定不是只有和乐融融这一种。

🌸

喝完咖啡，益子和山贺准备回家。我要跟她们共乘计程车，也赶紧收拾东西。

在槙乃、和久与栖川的目送下，我走到自动门口，又停下脚步。

「史弥，怎么了？」

山贺放下与身上充满少女气息的洋装不搭调的大型运动包包，回头问道。我低头说了声「抱歉」。

「明天之前必须更新的书架陈列尚未完成，我还是不该先走。三分之一的计程车钱我会出，可以请你们先回去吗？」

「好啊。车钱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和亚寿美会平分，没事。」

益子开口缓和气氛，山贺比手势阻止她，「唔……」地眯起眼。

「你不能和我们一起回去的理由，真的只是因为工作吗？」

「抱歉。」

我再次低下头，山贺的声音从头顶上响起。

「史弥，你果然不会受女生欢迎呢。」

「咦？」我抬起头时，看见的已是山贺的背影。带有运动员风采、又媲美模特儿的帅气背影，挺拔又落落大方地远去。

益子紧紧跟在一旁，积极说些什么，山贺则望向天花板笑了。

我回过头，只见和久与栖川已回到吧台，槙乃一个人无事可做，伫立在原地。那双大眼睛注视着我，仿佛光线刺眼般眨了眨。

「仓井，谢谢你。」

槙乃绽开柔软的笑容，摇动的秀发传来好闻的香气。我很开心。

「折纸相关的书籍，你想要排列成什么感觉呢？」

我直直回望槙乃的双眸。

第三卷 秋天与浓汤 第2章 书店之森

「下一站是东京站。」广播后，坐在长条座椅上的乘客全都不约而同地扭转上半身，看向窗外。大和北旅客铁道的城京本线是一条从北向南贯穿关东平原的漫长铁路，也有不少乘客会抱持小旅行的心态。对于从野原站出发，包含转车要花上两个半小时才抵达目的地的我来说，这段旅程有点特别—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南店长，下一站要下车了喔。」

我用手指点了点身旁正全神贯注阅读文库本的槙乃肩膀。她倏地抬起头，环顾四周，看向窗外的风景。

「已经到东京了？」

「是终于到东京了。从我们搭上这班电车，早就超过一个半小时了。」

「一个半小时！」

槙乃不停眨着纤长的睫毛，仿佛在说太难以置信了。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

「看书，没错。」

我推了推眼镜，指向那本包着「金曜堂」书套的文库本。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五，东京有一场大型书展。听说每年都会举办，但这是平日业务繁忙的「金曜堂」第一次能够派书店员工去参加。这全是临时书店员工登录制度尽管还在测试阶段，至少已开始运作的缘故。想必此时野原站的车站书店「金曜堂」里，老板和久正干劲十足地指挥着众人。

「仓井，幸好有你在。要是我一个人来，大概会看书看得太专心就坐过站了。」

槙乃露出温柔的微笑，伸手按住胸口。我注视着她，嘴上回答「很高兴能派上用场」，内心却很想哭。

「话说回来，为什么在电车上看书会看得这么快呢？」

「你刚刚看得很快吗？」

「对，超快。」槙乃兴奋地高高举起手中的文库本。

「我刚才在看池泽夏树老师note的《弄丢车票之后》。我早就决定好，这本书一定要在去东京的电车上看。毕竟这个故事就是在讲弄丢车票后出不了站的一群小朋友，偷偷躲在东京车站里生活。所以啊—」

10：池泽夏树（一九四五～），小说家、诗人，也从事翻译、撰写书评。

槙乃一副要无止境讲下去的模样，我只好委婉插话。

「啊，后面的情节我想自己看书。」

「仓井，你也要看吗？」

「我会看。下次再来东京时，在电车上看。」

听了我的回答，槙乃高兴得唇角绽放笑意。看着她的表情，我忍不住说「你真的很喜欢书呢」。她因为大受打击没办法看书的那段日子仿佛只是一场梦。尽管我很庆幸槙乃恢复到原本的状态，但今天心情不免有点复杂。

「顺便告诉你，这节车厢里看书的乘客，南店长，只有你一个人。」

「咦，是这样吗？其他人都在做什么？」

「滑手机或睡觉。」

槙乃点点头，回了声「原来如此」，忽然从正面看着我。

「仓井，那你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槙乃，我一直想和你聊天。

可惜，我的心愿没能实现。今天早上在野原站互道早安，一坐上电车后，槙乃就翻开文库本，包含转车时等电车的全程两个半小时里，一直全神贯注地看书，那种无比专注的态度让我根本不敢吵她。

和久直接下令「你跟南去一趟东京」时，以为可以约会一整天开心得要飞上天的自己实在太可悲了。昨天夜里一想到单程两个半小时的途中要聊什么就睡意全失的自己实在太空虚了。

电车驶进东京站的同时，我好不容易挤出一个答案。

「我……一直在看窗外。」

「啊，我知道了！你在看看板上的文字对吧？这也是搭电车的乐趣呢。」

槙乃莞尔一笑，我更想哭了。

通过验票闸门，走到车站外。让一群摩天大楼剪裁得凹凸错落的蓝天，高高在上方。

「东京果然比野原町温暖。」

「现在又是白天。」

我和槙乃聊着这类不着边际的话，将一大早在野原站月台上视如救命法宝的羽绒外套脱下来，再拿起手机搜寻前往会场的地图。槙乃昂首挺胸，充满信心地朝反方向迈出脚步，我慌忙叫住她。

「南店长，你要去哪里？」

「书展会场啊。」

「可是那边是相反的方向……」

「噢，这样啊。」槙乃满脸通红，一百八十度转回来，接着又同样充满信心地迈出脚步。

「唉，等等。南店长，我们先看一下地图。」

「我看也看不懂，尤其是东京的地图。」

我终于明白和久为什么一直不愿意放槙乃一个人出远门了。还有，栖川为什么会坚持拒绝同行。

我叹了口气，追上槙乃的背影。我一边看导航应用程式一边下指示，譬如「在那里右转」，「下一个红绿灯不要过马路，要走稍微前面一点的天桥」之类的。槙乃会听话地向右转、向左转、加快脚步或停下来。看着那好似遥控机器人般超级可爱的举动，我原本沮丧的心情也恢复正常，渐渐感到愉快。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树叶尚未完全转黄的银杏树林荫道上时，槙乃蓦地回头说：

「仓井，真抱歉。在学园祭当天要你出远门。」

槙乃垂下眉，似乎打从心底感到抱歉，于是我伸手在脸前挥动说「完全没关系」。

「可是，排球同好会的亚寿美小姐和理麻小姐有邀请你吧？」

「嗯，是有啦。她们说如果有时间的话，请『金曜堂』的大家务必光临。」

可能是我心理作用，感觉槙乃特别强调「亚寿美小姐」，所以我也不服输地在「大家」这两个字提高音量。

和我读同一所大学的两名高个子女生，表示「想在学园祭上推出书店咖啡厅」，来「金曜堂」实习是上个月底的事。她们借助包含我在内的全体员工力量，历经迂回曲折的过程，终于顺利在今天的学园祭上推出书店咖啡厅。我自然是非常想去，但也不可能丢下工作不管。不，我怎么可能眼睁睁错过和槙乃约会—不，就算不是约会，两人也能一整天单独在一起工作的机会。

「学园祭还有明天和后天。」

「你说得真干脆……」

「咦？」

槙乃看向我的目光中不知为何似乎带着几分不满，真是搞不懂。我讲错什么话了吗？我尴尬地伸手调整眼镜，槙乃继续向前迈出脚步。不带情绪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仓井，你告诉我。」

「是。」

「接下来要往哪里转？」

槙乃停下脚步、仰望高高天空的那道背影，个体存在感仿佛愈来愈淡、愈来愈透明。我连忙确认导航应用程式，回答「走到底左转」。我绝对不会再让槙乃迷路了。

🌸

书展包下的会场十分宽广，看起来可以轻松塞进一百家车站书店「金曜堂」。会场里，配有书架的小型摊位排成一整列，架上除了最畅销的一般书籍，还有各家出版社打算力推的多种类型的图书。「金曜堂」地下书库的规模也颇为壮观，但要讲占地大小的话，完全不能和这个会场相提并论。人潮汹涌，走道却十分狭窄，因此每个摊位前面都聚集了一堆人。今天只开放业界相关人士参加，人就多成这样，一般民众也可以入场的周末想必会挤到水泄不通吧。

槙乃踏进入口，一看见这种盛况，就卷起针织毛衣的袖子。毛衣上的老虎贴花勇猛地晃动。

「仓井！从最旁边开始，每一个摊位都要看。」

「是、是。」

「如果看到适合放在『金曜堂』或地下书库的书，你就跟我说。」

「我有能力选书吗？」听见我缺乏自信的回答，槙乃双手紧握成拳，举到胸前。

「没问题的，仓井。就算你不知道要怎么选，书也会自己找到你。」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懂，但槙乃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鼓励我吧。看着她期待与各种书本相遇，闪闪发亮的脸庞，我内心终于有了一些余裕来体会这项任务的乐趣。

几个小时后，我们筋疲力竭地逃出人与书的丛林。为了避免撞到人或被人推挤，我们迅速离开走道，移动到没有摊位的墙边。

槙乃手中紧抓着一叠订单、小笔记本和原子笔，小声说「我肚子饿了」。一说出口，身体就撑不住了吗？她有气无力地蹲下。我瞄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多了。我们一直在各摊位找书，连午饭都没有吃。我也饿到有点发昏，肚子开始咕咕叫了。

「找个地方吃午餐吧。」

「赞成，走吧。」

槙乃虽然附和我，却丝毫没有要起身的迹象。像是一直在等逃家的宠物小狗回来的小朋友，一脸无助地仰望着我。

「哪里才有饭吃呢？这一带我完全不熟。」

「唔，来随便找一下吧。」

「随便？」

我掏出手机，槙乃的脸顿时一亮。

「啊啊，搜寻！还有这一招啊。仓井，你好聪明。」

她称赞了我就低头回声「谢谢」，但这与其说聪明，不如说是常识吧。

书店的工作，槙乃实在做得太完美无缺，因此平常不容易注意到她其实惊人地缺乏常识，有些事会想不到。今天一远离「金曜堂」，这一点就变得特别醒目。

终于站起身的槙乃正要和我一块移动时，一道声音叫住我。

「史弥？」

那沉稳的语气很熟悉，转头看见对方是谁之前，我就先叫出名字了。

「二茅小姐？」

果然没错，走过来的人正是她。父亲虽是日本名列前茅的大型书店「知海书房」的社长，过去却经常亲自镇守店面，小时候每次我去找他，负责陪我玩的书店店员，也是现在神保町总店的店长，就是眼前这位女性—二茅小姐。

一身品味出众的长裤套装，搭上突显知性气质的眼镜。她用手指轻推眼镜，目光轮流扫过我和槙乃。

「史弥，你怎么会来这里？」

「打工。当『金曜堂』店长的随从。」

我回话时手比向槙乃，槙乃随即弯腰行礼。

「你好，我是『金曜堂』的南槙乃。」

「你好，我是『知海书房』神保町总店的店长。我姓二茅。」

二茅小姐稍勾起嘴角微微一笑，熟练地递出名片。槙乃拘谨地双手接过，一脸尴尬地表示「不好意思，我的名片发完了。真抱歉」，低头致歉。

「没关系。我老早就从史弥口中听过南店长的事了……」

槙乃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侧头问「老早？」我连忙解释：

「我、我没有说什么奇怪的事喔。我带『克尼特』面包店的知晶小姐去参加讲座那次，在讲座会场『知海书房』总店跟二茅小姐碰面时，只稍微提了一下在『金曜堂』打工的事……」

槙乃应该是明白了二茅小姐、我和身为「金曜堂」店长的自己为什么会有交集吧，脸上柔柔绽开充满亲和力的笑容。

「二茅小姐，你也是来逛书展的吗？」

「不，我来参加活动。」

二茅小姐回答的语速稍快，眼镜后方的双眼视线停留在槙乃手中的那些订单。

「你有买诗集呀。」

我悄悄从后方觑向订单，发现有一本书的书名字词排列相当有意思。一眼就看出那是诗集，真不愧是二茅小姐。

「对，那本书看起来真的很棒。」

「诗集在『金曜堂』卖得好吗？」

面对二茅小姐的询问，槙乃回应「完全不行」，爽朗摇头。

「不过，我最近正在考虑试着推出诗集书展。『金曜堂』附近的野原高中学生人数多，我们有很多顾客都是高中生，我希望他们能认识一些没收录在课本中的诗—啊，不过这件事能不能实现，我还得先跟老板商量。」

槙乃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订单收进托特包里，二茅小姐着迷似地凝视着她。槙乃留意到她的目光，疑惑地偏头，二茅小姐才慌忙推了推眼镜，小声清喉咙。

「我打断你们工作了，真抱歉。」

「不会，我们刚好逛完一圈，正要去休息。」

「你们还没吃饭吗？」二茅小姐主动关心，我趁机问她是否知道附近有哪些店好吃。

「这个会场外面有几家，不过—真正的好地方在会场里。」

「会场里？」

二茅小姐交互看向疑惑的我们，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对。我们家每年都会以某种形式参加这个书展，来会场的员工有九成都会在那里吃饭。说起来一开始还是老板发现的，那我就偷偷告诉继承人史弥和南店长吧。」

二茅小姐毫不迟疑地称「知海书房」是「我们家」，又称我是「继承人」，我不知道该作何表情才好。这时，槙乃叫了一声「仓井」。

「什么事？」

「在书展会场居然有固定光顾的店家，大书店果真不一样啊。」

槙乃的语气像是打从心底感到敬佩。而我对于身为「大书店」的「继承人」这件事，完全不做任何回应。

「那就麻烦你了。」槙乃低头请求后，二茅小姐俐落转过身。

「知海书房」的员工们「固定光顾的那家店」，设在展场角落的轻食区。

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二茅小姐热情地强调：

「不要以貌取人。他们家的面包和热狗比那些厨艺不怎么样的餐厅还好吃。咖啡用的豆子也很好。」

「我吃、我吃。」

二茅小姐看着我们去热狗的摊位前排队后，说「我晚点要出席活动，先告辞了」，快步离去。

留在原地的我和槙乃品尝着热狗和咖啡。二茅小姐所言不假，挤满番茄酱和黄芥末的热狗弹牙、肉香四溢。面包在口中化开，甜香扩散至鼻腔，吸附热狗肉汁的湿润口感滑过喉咙。虽然只能站着吃，但每吃一口，就感到疲劳减轻了一分，让人又活了过来。饿坏了的我三两下就吃个精光，再去买一份。

槙乃吃完第一份热狗时，我差不多正好吃完第二份热狗。品尝着苦涩得恰到好处的咖啡，我翻开书展手册。我很好奇二茅小姐要出席的是什么活动。

「她好像是要参加座谈会。」

原来槙乃也感到好奇。她指向大会场的时间表。在〈实体书店生意的未来〉为主题的那场座谈会与谈人中，的确列出了「二茅和香子」这个名字。其他的与谈人净是些作家协会理事长、出版社董事或经销商的部长等企业组织核心人物，写在二茅小姐名字旁的「知海书房总店店长」这项职称显得有几分突兀。

我看手册看得入迷，一旁的槙乃确认一下时间，问道：

「正好要开始了。要去吗？」

「咦，可以吗？」

「了解一下产业状况也是重要的工作。」

语毕，槙乃露出微笑，又若无其事地补上一句。

「也是了解『知海书房』的好机会。」

槙乃指的是对她来说的「好机会」？还是对我来说的「好机会」呢？我没有动力去确认，仅是轻轻点头回应。

我和槙乃离开热狗摊位所在的展区，移动到隔壁的大会场。大会场中设有舞台和听众座位，书展期间都用来举办作家演讲、朗读剧或座谈会等活动。

大概也因为是免费的活动，看起来可以容纳一千人左右的座位已坐满七成。槙乃向我招手，我跟着在前排座位坐下。我望着舞台上，从长桌垂下来的、写着二茅小姐姓名的纸张。

「原来她叫和香子。」

听见我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槙乃那双大眼睛睁得更圆了，转过头问：

「你现在才知道吗？」

「对。『知海书房』的店员名牌上只有写姓氏。」

「原来如此。」槙乃点头，嫣然一笑。

「温和的香气，和香子。是个很棒的名字呢。」

「真的。」

我倒认为能够这样形容他人名字的槙乃更棒。我的目光不小心太过热切，槙乃像是有些不自在地闪避，抬头望向舞台上方，垂吊的白板上写的主题。

「〈实体书店生意的未来〉……仓井，我记得你是读经济学院的，对吧？」

我点点头，等着槙乃后面的话，只见槙乃啪地一声弹指。

「思考这种事情，不会对大学课业有帮助吗？」

「啊，不，不会有什么直接的帮助。」

「这样吗……但再过不到一年半，仓井，你也要站上实体书店生意的战场了，一定会有值得参考之处。」

槙乃平稳道出的现实，令我哑口无言，全身的气力仿佛从脚底逐渐向地面流失。

见我有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槙乃的微笑中略带困惑。我觉得自己真没用，每次提起这件事，我就是没办法拿出一个笃定的态度。我很清楚未来终将到来，但只要一谈起自己该去哪里就业这种明确的未来，我就仿佛坠入五里雾中。

我空虚的视线前方，西装打扮的几个人鱼贯走上舞台。每张脸上都洋溢着亲手开创了未来的自信。二茅小姐也在其中。她平常给我的印象是「书店大姐姐」，没想到混在那群男性中却意外协调，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真实年龄坐四望五的人生厚度。最令人欣赏的是，无一分赘肉的身材搭上长裤套装，站姿十分优美。

几位与谈人神态沉着地各自入座后，担任主持人的出版业界产业报总编辑先拿起麦克风，向我们这些听众问好，再简洁介绍几位与谈人的经历。

「今天要请分处业界不同位置的多位专家分享他们的见解，邀请包含现场听众在内的所有人一起来思考实体书店的未来。」

几位与谈人发言后，主持人话锋一转，询问二茅小姐：「从现役书店员工的身份来看，实体书店的优势是什么呢？」二茅小姐仪态优雅地站起，检查了一下别在胸前的领夹式麦克风，面向听众开口：

「谢谢主持人方才的介绍，我姓二茅。原本这场座谈会应该是由敝社社长仓井综太郎参加，但他突然身体不适，便由我代为出席。」

说出「突然身体不适」时，二茅小姐的神情略显苦涩。不过现场会注意到的人，多半只有知道父亲身体不适并非事出「突然」的我吧。

二茅小姐继续流畅地陈述意见：

「我认为实体书店的优势在于，对话与发现。曾在某个地方瞥见的书，听过风评的书，记得以前很喜欢但现在手边没有、也记不清楚的书，当顾客想要寻找这样的书时，当然上网搜寻也是一种方法，但至今仍有许多顾客会直接来实体书店询问店员。这么一来，顾客和书店店员之间就会自然产生对话。在找到那本书的过程中，书店店员提出的书名，或是摆在书架及平台上的书本中，常出现另一本引起顾客兴趣的书。身为书店店员，我们的目标是协助顾客发现自己想要阅读的书。」

其他与谈人问及人事费用的问题，二茅小姐气定神闲地继续说：

「敝社社长仓井的信念是『书店这门生意，就是贩售顾客想看的书』，这一点我全面认同。身为现任店长，我还希望在『想看的书』这个范围中，进一步加上花心思『激发顾客想看的意愿』的部分。从遵循这条信念的服务所衍生出来的一切，才是我心中认定的『生意』。」

二茅小姐表达完意见，坐回座位后，会场各处响起掌声。我身旁的「金曜堂」店长槙乃也在鼓掌。

「仓井，我也全面认同你爸爸的信念。」

「谢谢。」

「『知海书房』一定是家好书店。」

「希望如此。」

在我们低声交谈的期间，下一位与谈人站起身。是一位名叫帆足信之的男性，头衔是知名大出版社「芦生社」的董事。他是我父亲的大学同学，两人有超出工作的私人交情。我不止一次听父亲亲昵地提到「阿帆」这个绰号。

帆足社长缓缓环顾各位与谈人的神情，才沉稳开口。这是早已习惯面对群众、给予训示的人特有的说话方式。

「我站在出版社的立场，请书店销售自家的产品—书本，总是时刻抱持着『一起努力』的想法。本次座谈会的主题虽是关于〈实体书店生意的未来〉，但我认为，这个议题应该要当成是思考出版、书店业界整体的未来。」

帆足社长透过快节奏又富有内涵的发言，针对该如何重振书店，提出实际又积极的具体方案。那些内容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想必他平常就时时在思考这些事，并已在各种场合分享过吧。他的神态没有一丝多余的紧绷。

受到神色自若的帆足社长影响，原本拘谨的其他与谈人也都逐渐放松。后来的讨论内容多了几分柔软及独特性。不久后，每位与谈人都发言完毕，告一段落的气氛弥漫会场，担任主持人的总编辑以听众容易理解的方式，统整了整场提出的各种想法和意见。

「现场的各位如果有什么问题或意见，非常欢迎发言。」

他一如此呼吁，听众席便陷入尴尬的沉默。我顿时感到不太自在，坐立不安地不断调整坐姿。

这时，我身旁忽然扬起一阵风。转头一看，槙乃几乎要站起来，高高举起手。那张侧脸十分沉着，大眼睛闪闪发亮。

我们坐在相当前面，担任主持人的总编辑应该一眼就会看见，他立刻说「那么，先请那位女士发言」，貌似工作人员的年轻人手握麦克风跑过来，恭谨地跪在地上递出麦克风。槙乃伸手拨了下垂在肩上的头发，有些腼腆地凑近麦克风。

「我是一家小型车站书店的店长，对于刚才『知海书房』的二茅小姐分享的书店和书店店员应有的心态，我深有同感。我认为，如果希望今后书店也一直是顾客不可或缺的存在，在地小书店和大型书店应该携手合作。」

接收到槙乃充满期待的目光，舞台上的二茅小姐按着镜框，神情略显为难。

「你说的没错。只是从现实面来看，大型书店要救济独立书店，在执行方式上还有很多难—」

「啊，那么，如果是相反的模式呢？」

「相反？」

「对。会不会有些情况是，大型书店受到在地小书店良好的刺激、获得协助呢？」

沉默降临会场，这时，槙乃长长呼出一口气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进耳里。我侧眼看向她，只见她手按在胸前，垂着头。想必她非常紧张。

舞台上的二茅小姐看着这副模样的槙乃，推了推眼镜，应道：

「受到在地小书店良好刺激的情况—是啊，配合当地的特质打造独树一格的书展，费时费力制作热情推荐书本或作家的POP文宣等，都相当值得我们借镜，实际上也会运用在店里。」

二茅小姐的声音听起来缺乏自信，有些不确定。或许是对于自身发言流于安全的标准答案而感到难为情。

至于发问者槙乃则是神情极为认真地回应「很值得参考，谢谢」，并低头致意。接下来，与谈人一一答复其他听众提出的意见及疑问，最后主持人握着麦克风向听众道谢，宣布座谈会结束。

相对于听众座位的数量，大厅后方设置的出入口实在太少，因此座谈会结束后，要离开会场的群众挤得水泄不通。被人潮聚集的气势震摄，我和槙乃错过了加入排队人龙的时机，正互相安慰「我们最后再出去就好了」时，「史弥……」后方有人低声叫住我。回头一看，舞台那一侧墙面上设置的小门开着，二茅小姐探出头。

我和槙乃往人潮反方向的舞台前进，走近二茅小姐。

「二茅小姐，辛苦了。」

「不会啦。我实在很不好意思。」

二茅小姐一脸难为情地推了推眼镜，忽然笔直望向槙乃。

「刚才……」

「咦？」

「南店长，你刚才的问题。」她说到一半又打住，拉高西装外套的袖口，瞄了眼银色手表，接着轮流看向我们。

「你们待会有什么计划？」

「没有。这一趟的任务都完成了。」

槙乃早我一步回答，二茅小姐仿佛光线太亮似地眨着眼，用力点头。

「太好了。方便借用一些时间吗？我有事情想聊一下。」

「聊事情？跟我们两个吗？」

听见我的疑问，二茅小姐将目光移向我们身后的远处，明确地轻声表示「对，跟你们两个」。

「我明白了。我们在哪里等你比较好？」

槙乃微笑着侧头问道。二茅小姐说了一家位在书展会场外头的咖啡厅店名。

🌸

阳光被云层遮蔽，秋风吹拂，就算身处较北关东地区温暖的东京，也不禁有点想缩起脖子。我缩着身子，将先前塞进背包的羽绒外套拿出来穿上，才开始找二茅小姐口中那家名叫「Maps」的咖啡厅。

槙乃找到的看板显示，那家咖啡厅位在住商混合大楼的地下楼层。那栋住商混合大楼进驻的几乎都是些低俗的特种营业店家。

「这里……」我看得目瞪口呆，身旁的槙乃莞尔一笑。

「位在地下室的店，让人好兴奋啊。」

槙乃毫不迟疑地走下楼梯，我慌忙跟上。

我们在厚重的银色门前站定，竖耳倾听。说不定有做隔音，完全听不见店里的声音。槙乃一派轻松地就要进去，我制止她，伸手握住门把，做好心理准备，在内心喊了声「好」才推开门。咖啡香气扑鼻而来。

我们走进店里。店里没有窗户，又只有最低限度的间接照明，空间十分昏暗。在一片黑暗中，微微亮起的整片白色天花板作为萤幕，投影出各时代的东京地图。Maps。原来如此，我终于了解店名的涵义。转头看向店内，最深处有一座看起来像是吧台的平台，陈列着一排排时髦的洋酒瓶。

「这里好像酒吧。」

我压低音量说，槙乃神色略显紧张地点点头。

「欢迎光临。」

吧台里主动搭话的是，与身上那件背心十分相配、站姿挺拔的酒保。从下巴的胡子和那一头茶色头发看起来，他的年龄大概快步入中年了，却令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栖川。

「请问，喝咖啡也可以吗？」

「当然。我们的咖啡、红茶、轻食和甜点菜单都很丰富。只有晚上的酒吧时段才会提供酒精饮料。」

面对槙乃的问题，那名男性酒保答得很流畅，想必至今已被问过无数次同样的问题了。他建议我们坐吧台，但我们表示晚点还会有一个人过来，他便带我们到吧台旁边的半开放式包厢座位。

我再一次脱掉羽绒外套，在面墙的位置坐下，由对面座位上的槙乃负责留意门口动静。

方才那名酒保腋下夹着菜单，端着摆上水和湿毛巾的托盘走过来。他递来的那本菜单非常厚，证明了他说的「咖啡、红茶、轻食和甜点菜单都很丰富」那句话并不夸张。

翻看附上照片的菜单时，我的肚子发出叫声。

「我想好好吃一顿，可以吗？」

「请便。肚子饿了吧？我也要来吃正餐。」

槙乃微笑着点头。

我点了拿坡里义大利面，槙乃选了生春卷。等待的期间，槙乃大大呼出一口气，整个上半身都靠到椅背上，视线顺势投向吧台里的酒保。

「总觉得……让人忍不住产生联想耶。」

「联想到栖川吗？」

我望着同一方向问道，槙乃点点头。在我们的视线彼端，那名酒保正将咖啡注入杯中。他倒咖啡时背脊挺得笔直，那姿态和栖川十分相似。

「啊～啊，不晓得栖川和阿靖现在怎么样了？登记制的书店员工有没有遇到困难？『金曜堂』有没有顺利运作呢？」

槙乃脱口说出这些话。

「你担心吗？」

「当然，毕竟我是店长。」

「你看起来非常想回『金曜堂』。」

「是吗？」

我点头回「是的」。尽管有些迟疑，我还是老实说出自己的感想：

「自从我们到东京……南店长，你就有种不自在的感觉。」

是因为和我单独相处吗？这句话我实在问不出口，但垂下的双肩泄漏了真实的心情。槙乃注视着我，手指缓缓敲着桌面，貌似在思索。蓦地，她停下手，用此刻才想明白的语气说：

「我并没有感到不自在，跟平常差不多，而且仓井你也很可靠。只是，我觉得野原町以外的地方有点恐怖。」

「恐怖？」

槙乃望向我，难为情地耸肩。

「很奇怪，对不对？不过真的是这样。在野原町时，那个小镇的空气会包覆我的四周、护着我，所以我不会害怕。但只要踏出野原町一步，我就静不下心来，一直提心吊胆。我已尽量注意言行举止避免被你发现，果然还是露出马脚了。」

说完这段话，槙乃一口气喝光玻璃杯中的开水，大大吐出一口气。那双大眼睛望向我，喃喃低语：

「我好像有些地方没有完全长大。」

八年前，恋人迅过世的一连串事情原来伤她这么深。我大受打击，咬住下唇，而后缓缓挤出话语：

「请别道歉。南店长，你现在这样就足够……」

「足够？」

她就像在球网边迅速击回网球般立即反问，我猛地将接下来的话吞回去。

—足够迷人了。

我没办法正视桌子对面的槙乃，这次轮到我把玻璃杯中的开水一饮而尽。

「呃，迷、迷……」

「让两位久等了。」

我拼命要将原本吞回去的话挖出来那一刻，酒保没发出一丝声响地从背后现身。他手脚俐落地将我的拿坡里义大利面和槙乃的生春卷端上桌，又将餐具一一整齐排放好，便飒爽离去。

「看起来好好吃。」

生春卷内包有鲜虾、鲑鱼、酪梨和红卷莴苣，显得色彩缤纷。槙乃沾上越南酸甜辣酱，大口咬下。

我应了声「是啊」，伸手拿起叉子，明白自己已完全错失讲完刚才那句话的机会。

我松了一口气，又感到有些遗憾，只好把这份复杂的心情连同起司粉一起撒到拿坡里义大利面上，狼吞虎咽吃得一干二净。

我们吃到盘底朝天，考虑要点热饮时，二茅小姐来了。槙乃瞥向打开的店门，脸庞顿时一亮，我一看就明白了。我转头时，二茅小姐已走过来，正要拉开我旁边的椅子。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二茅小姐俐落脱下风衣的动作掀起了一阵风。风衣内饱含的外头冷空气气息在我的鼻尖扩散开来。

「没关系，你要不要吃点什么？」

槙乃正要递出菜单，二茅小姐伸手制止，简短说「我喝热咖啡就好」。槙乃的表情就像偷吃被逮个正着的小朋友，垂头丧气地收回菜单，在自己面前打开，只露出一双眼睛，隔着菜单瞄了我一眼。

「仓井，你决定了吗？」

「我要……热可可。」

「那么，我要花草茶。」

槙乃说完，就请待在吧台里的酒保过来，流畅点好所有人的饮料。那副游刃有余的神态，完全看不出是刚才坦承自己「没有完全长大」的那个人。

等待饮料上桌的空档，我们讨论起座谈会及书展的感想，并分享彼此店里最近的畅销书资讯。

等大家点的饮料都到齐，各自喝下一口后，二茅小姐才开口：

「南店长，刚才座谈会上你问的那个问题，我无论如何都想好好回答。」

「『会不会有些情况是，大型书店受到在地小书店良好的刺激、获得协助』，你是说这个吗？」

「对。刚才在舞台上，我来不及把想法梳理好。」

二茅小姐稍稍停顿，端起咖啡杯又啜了一口。

「接下来这些话，我不是以『知海书房』店长的身份说的，而是二茅和香子个人的答案。」

「我明白了。」

槙乃诚挚地点头，二茅小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慎重开口：

「我老家以前是开书店的，是在大冢站商店街里的小书店。」

「已经是『以前』了吗？」

槙乃一问，二茅小姐沉默点头，望着似乎是德国麦森瓷器的咖啡杯。接着，简直像是在念出杯子上写的文章般，述说起往事：

「那家书店早在二十五年前就收了。逐渐跟不上时代洪流，以及社会各方面的变化—只有我爷爷和我爸爸两代，就结束了。」

我都不知道。我凝望着二茅小姐眼镜后方的瞳眸。那双眼睛今天一样散发出知性的光芒，仿佛不管眼前发生任何事都能冷静应对，同时也在等着一句话。

我思索着那句话是什么时，槙乃微笑应道：

「说到丰岛区的书店，就会想到村上春树note的《挪威的森林》。」

11：村上春树（一九四九～），小说家、翻译家。

那一瞬间，我在二茅小姐眼中看到前所未有的动摇。不过那神色只匆匆闪现，二茅小姐好似主动剪断一条绷紧的弦般点头，静静地说：

「『绿』。」

「『Peace』。」

槙乃立刻接了下去。两人宛如在以暗号对话，我勉强听懂了。因为《挪威的森林》是我一放暑假就最先看的书。「绿」是小说中出现的女性名字，「Peace」应该是她的口头禅吧。话说回来，印象中她老家就是在经营书店？

我拼命回想不久前才看过的书中内容，槙乃看见我的神情，莞尔一笑。

「仓井看的第一部村上作品，就是《挪威的森林》吧？」

「对。目前我也只看过这部作品。」

我的想法是，一定要读一下那些对书店的营业额大有贡献，必须心怀感激的作家的作品。从众多出版的作品中，挑选大幅度提升作者知名度的书，就挑到了这部作品。「金曜堂」店里的书架上也常摆有这部作品。

「这样啊。史弥，你看过《挪威的森林》……」

二茅小姐咬住下唇，仿佛在遏止情感泛滥，她用另一手的手指轻轻划过拿着咖啡杯的那一手。

「这样一来，你应该就容易想像了。没错，我老家的『江户川书店』，就是和『绿』老家的『小林书店』极为相似的书店。位在商店街里，相较于小说，实用书、杂志和漫画更为畅销，除了书籍之外，也贩售文具的那种书店。不同之处，或许只有时代？『绿』所生活的一九七〇年前后，在地小书店只要待在原地等附近居民过来买东西就能生存，但在我上高中的一九八〇年代后半，营业额缓慢却明显地一路下滑。」

是感受到槙乃和我的目光吗？二茅小姐蓦地抬起脸，摇了摇头。

「抱歉。我被《挪威的森林》带偏话题了，有点绕了远路，但也是抄了近路。我重回正题。唔，没错，我要先回答南店长的问题。『江户川书店』就曾帮助全国规模的大型连锁书店。」

「是怎样的帮助呢？」

槙乃将头发勾到耳后。二茅小姐稍微收下巴，推高眼镜，淡淡微笑回答：

「就是《挪威的森林》。」

看见我们两个的表情，二茅小姐的笑意更深了。

「真没想到居然会被南店长抢先讲出书名—长年在书店工作，我看过很多顾客因这种偶然而邂逅某一本书。我经常感受到，一切的偶然皆是必然。我今天会遇见两位，或许也算是为了说出这件事的必然。内容有点长，还请听我说。」

坐在我对面的槙乃随即倾身向前。我知道她会跟帮顾客寻找想看的书时一样，认真聆听二茅小姐的话。

我也调整眼镜的位置，注视着眼前这位自己从小一直理所当然地将对方当成「『知海书房』的大姐姐」的女性侧脸。

🌸

那是在多年前—连手机、电脑，以及书店在结帐时能一手包办营业额等数字管理、信用卡结帐处理的POS收银系统也尚未普及的时代。

当时就读高中三年级的我帮忙送货回来后，发现有个穿西装的年轻男子在店门前徘徊。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你是这家书店的人吗？今天该不会休息吧？」

对方一连抛出好几个问题，我升起几分戒心。因为不久之前，我们家书店所在的商店街出现一群人，软硬兼施地胁迫各店家搬离现址。不过看一眼他递过来的名片，就知道他不是号称「地产投顾公司」那群人的同伙。反倒是我们的伙伴，同行。在大书店工作的人。

我点头回答「今天有开」，他露出洁白的牙齿开心地笑了。

「太好了。要是休息，我就得再跑一趟了。」

「我父亲应该在，可能是在里面休息，你直接进去就好。」

他跟在我后头，一走进店里，就立刻对书架展开地毯式搜索，眼神无比认真。

「你是要找哪本书吗？」

「对，我要找《挪威的森林》……」

「那么……」我看向摆在店内平台上分为红色和绿色封面的上下集，他却摇头。

「放在这里的书是四刷，我一定要初版才行。」

一九八七年秋季，村上春树首度出版的写实主义小说，以恋爱小说打响名声，获得爆炸性畅销。当时不分男女老少，连那些平常根本不看书、一步都不踏进书店的人，只要听见「挪威的森林」这个词，也会在想到披头四的歌之前，脑海就先浮现封面分别是红和绿的两本书才对。

他为了找初版书来我们书店，是一九八八年的初夏，当时这部作品仍十分畅销，连在地小书店「江户川书店」也特别空出一块地方平放陈列。

「你去二手书店找过吗？」

「没有。二手书不行，我一定要新书。」

「可是……现在还会有店家留有初版的新书吗？」

我抛出疑问后，他回一句「不太可能齁」，第一次出现了仿佛朋友对话般的语气。

「我们家的分店，我当然都找过了，东京都中心的书店我也几乎跑过一轮，但还是没有找到。」

他坦白告诉我，是一家大客户的负责人很想要《挪威的森林》的初版书。

「我从进公司以来，就做尽各种违逆公司方针的事，上级告诫我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要是不能和这家企业顺利谈成生意，新企划就会化为泡影，所以我没办法放弃。我不想放弃。」

语毕，他规规矩矩地弯腰一鞠躬，向我道谢。他说，谢谢你帮我一起找，打扰了。

听他的谈吐，再看他鞠躬的姿态，我确信他是品格端正的人。那饱含热情的发言也流露出真诚大器的气质，令人十分有好感，我不禁萌生「该么做才能帮上这个人呢」的想法，就在这时—

「让你久等了。」一道声音传来，我们转过头，只见父亲从里头的主屋抱着两本书走出来。是包着与封面相同颜色书腰的单行本。

「那该不会是……？」

「我听到你们的对话。我敢向老天发誓这绝对是真品，初版的新书。」

「你为什么会有？」我诧异地询问，父亲回答：

「因为我们开的是书店。」

特别偏好初版书的客人还不少，父亲如果认为一本书「很不得了」，在上市后就会特地拿一本到里面的书架珍藏。这是连身为女儿的我也不知道的，父亲的坚持。

「不过，这种书三年也不晓得有没有一本就是了。」

语毕，父亲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朝那名年轻男子递出书。

「能帮上顾客的忙，就是我最大的快乐。谢谢惠顾。」

对方说「我才要感谢您」，打算付高于定价的费用，但父亲坚决不收。

「开书店做生意，只能收取书上印的价格。不可以随便哄抬价钱。」

最后，他以定价买下初版的新书，我送他出门时，他问我：

「你会继承这家书店吗？」

当年的我还没考虑过将来，摇头回答「我不知道」。

「这样啊。如果可以，真希望『江户川书店』和令尊作为一位书店店员的坚持，能由你来继承下去。」

我并不明白这句话的重量，只是顺势点头。他说「那就有缘再会」，挥挥手便离开了。

🌸

二茅小姐停下来，喝了口多半已凉掉的咖啡润喉，镜片背后的双眸沉静地注视着我们。

「我不晓得那一天父亲卖出的《挪威的森林》初版书发挥了多大的作用，不过对方的生意应该是顺利谈成了。迈入九〇年代后，他工作的那家书店业绩大幅成长，他本人也顺利出人头地。虽然是家族企业，但他是在获得员工们真心认可的情况下当上社长的。尽管极为特殊，但这确实是在地小书店协助大型书店的一个案例。」

我陷入沉默，槙乃静静开口：

「和香子小姐，如今你是在『知海书房』传承令尊坚持的信念，对吧？」

「但愿如此。」

「这件事，他—仓井社长知道吗？」

宛如吐出憋在心中的一口气，二茅小姐笑了。

「大概不知道吧。他当然不会把只在近三十年前见过一面的高中女生，和公司职员二茅和香子联想在一起。」

「二茅小姐，你为什么选择进入『知海书房』工作呢？爸爸当上社长后，在九〇年代推动转型，促使『知海书房』成为大型书店，并在全国各地设置连锁分店。『江户川书店』附近的池袋分店也是其中一家，因为这样才……」

我的声音无法克制地颤抖。二茅小姐温柔地注视着我，与过去丝毫没有改变。面对当时年纪尚幼、一心想见父亲就跑到书店的我，她总是用相同的目光望着我。这时我才忽然领悟，也许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藏在那里。不管是过去或现在我都无法看清的答案，说不定就静静藏在二茅小姐眼镜的后方吧。

半晌后，二茅小姐将目光从我的脸上别开，抬头望向天花板上投影出的东京地图。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父亲之所以会把『江户川书店』收起来，是出于好几项理由。原因不仅仅是『知海书房』的池袋分店开幕而已。后来，这也是碰巧，我在自己家的书店关门大吉后读了《挪威的森林》，结果就喜欢上了，现在偶尔也会拿起来重读。」

刚才二茅小姐说的「偶然就是必然」那句话，在我脑中不断盘旋。二茅小姐维持仰望天花板的姿势，背诵出书中的一段话。

「『事情即使放着不管也自然会往该流的方向流，不管怎么费尽心力，人会受伤的时候，就是会受伤。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

《挪威的森林》中的这段文字，我认为世事真的就是如此。不管是人也好，书店也好，都一样。」

「不管是人也好，书店也好……」

我复述二茅小姐的话，槙乃在对面静静点头，接着对二茅小姐轻声说：

「和香子小姐，你跟『绿』有一点像呢。」

「有吗？我可不是那种明明讨厌死学校却硬要拼全勤的人。我没那么强悍，也没有坚决到为了买煎蛋卷锅就能忍耐着不换新内衣。」

二茅小姐将头转回来，脸上浮现虚弱的苦笑。书中由「绿」本人亲口说出有关学校和煎蛋卷锅的这两段小故事，于我而言也是鲜明呈现出角色形象的段落，所以我记得。

「嗯。二茅小姐也不会说『绿』那种在踩线边缘的发言。不过，我觉得两人真的有点相似。」

槙乃直视我的眼睛。那双仿佛能看透他人内心深处的清澈瞳眸中，映出我和二茅小姐。

「仓井，你今天不用去医院看令尊吗？」

「咦？」

旁边的二茅小姐浑身一震。那细微的震动，让我明白了二茅小姐的心情。

其实，我今天原本没有打算去探病。一周前才刚去过，下周也计划要去，再加上今天一整天我都想花在槙乃身上。不过一听见槙乃说出这句话，满心期待今天要和槙乃约会的早晨，那份期待渐渐转为失落的白天，还有转换心情决定努力工作的下午，全都变得十分遥远。我感觉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瞬间而存在。

「我打算待会要去一趟。」

我一字一句清楚地说，然后转头看向二茅小姐。

「如果方便的话，二茅小姐，你要不要一起去？」

二茅小姐为了遏止指尖细微的颤动，双手交握。镜片后的双眼缓缓看向下方。她不是在考虑。她应该不会迷惘。长年待在我父亲身边工作，深思熟虑后把自己对他的种种情感埋藏在心底，这位聪慧的女性只是在等待那些情感转化为勇气吧。

过了一会，二茅小姐抬起视线。那双瞳眸中闪耀着笃定的光辉，望向我的眼神依旧温柔。

「谢谢。那就让我同行吧。」

她还没说完，槙乃就比谁都先一步站了起来。

🌸

前往地下铁车站的途中，二茅小姐忽然想起探病应该要准备伴手礼。就算我表示不需要，她仍坚持「不可以这样」。这时，槙乃伸手指向车站旁边的一家书店。

「送书如何？」

我和二茅小姐不禁互望一眼。因为出乎意料地，那里是父亲病倒前没多久才刚步上轨道的「知海书房」邻近车站分店计划的一家示范店。在日本全国主要城市设点的「知海书房」作为复合式大型书店，一向以空间宽阔及品项丰富自豪，另一方面，设置在卫星城市车站旁边的邻近车站分店，比起书本数量多寡，更讲究店内装潢，也会放权给各分店店长自行选书。店名则改成更为平易近人的「chika BOOKS」，所以槙乃似乎没发现那是「知海书房」体系下的书店。

二茅小姐的神情一变，流露出无助少女的神态。

「我觉得是个好主意，社长真的很爱书。只是……我没办法选。」

「为什么？」

我侧头发问，二茅小姐双颊胀红，回答：

「要是为社长挑书，我怕自己现在的处境和心情全都会反映在上面—这太难为情了。」

说完，二茅小姐低下头。槙乃微笑着拍胸脯。

「那就交给我。」

「咦，由南店长来挑吗？」

「对。仓井，你跟和香子小姐在那边等我一下。」

槙乃挥动白皙的手掌，一个人踏进书店，没多久就回来了。相隔时间实在太短，我忍不住又问：

「你选好书了？」

「对。好，我们赶紧过去吧。会客时间有限制。」

槙乃散发身为向导的气势站到我们前方，正要迈出脚步时，又忽然停下。

「是这个方向吗？」

她回过头，那张脸显得无比纯真又无助。

抵达医院后，我们走进电梯，一按下父亲病房所在的最高楼层按钮，这次换成槙乃忽然不安起来。

「连我都跟着一起进去好吗？」

结果，此刻沉着到挑选伴手礼那时恍若一场梦的二茅小姐，强烈表示「请你务必一起来」。

电梯是最新机型，平常总是一转眼就升到最高层十楼了。今天经过每一层时，数字灯号亮了又暗，依序前往十楼的速度感觉特别缓慢，令人不免有几分焦急。

我们踏上流泻着轻柔背景音乐的走廊。途中，我请二茅小姐和槙乃稍等，先一步走向父亲的病房。

幸好父亲的第三任妻子沙织小姐和三岁的双胞胎—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们，并不在病房内，父亲说她们已回位于广尾的家。

父亲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与因为化疗副作用每次见面都瘦一圈的那阵子相比，凹陷的双颊最近稍微长肉了，眼眸中愈来愈有光彩，原本发黄的脸庞也红润许多。最重要的是，他正在床上看书，这就证明他的体力和力气逐渐恢复了吧。

「史弥，你来看我啊。」

父亲注意到我，阖上文库本。那本书没有包上书套，可以看见一名男子面对着像工厂输送带般无机质的回转寿司的照片，以及《世界音痴》这个书名，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封面。

「那本书看起来很有趣。」

「很有趣，是和歌创作者的散文集。」

我点头回一句「下次我也来读读看」，接着告诉父亲今天来东京的理由，以及这一趟我并非独自前来。一提及二茅小姐的名字，父亲便眯起眼睛，转头望向插在花瓶中的非洲菊。我从沙织小姐口中得知，他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生病的模样，一直坚持拒绝工作上有往来的人来探病。他的心情我十分理解，只是……在我开口之前，父亲就回过头来。

「听说今年书展，是二茅小姐代表我们公司参加座谈会？」

「对。我今天有去听，她的表现非常出色。」

「我想也是，想像得出来。」

父亲抬头望向洁白的天花板，频频点头。我战战兢兢地开口：

「我之前也提过吧？二茅小姐一直想来探望爸爸。今天正是好机会，你的身体状况看起来也不错，我可以带她进来吗？还有，平常很照顾我的南店长也一起—」

「好啊。」

「咦？」

父亲干脆地答应，让开口请求的我也不免大吃一惊。

父亲将双手插进许久没上发油的头发，随意向上一拨。

「现下才想在二茅小姐面前装出体面的模样也没意义。而且我一直很想见见『金曜堂』的店长。」

「谢谢，那我去叫她们。」

我刚要拉开病房的门，又突然转身回去，就在那时，我看见了。父亲把睡衣的袖子往下拉，遮住因打点滴和打针而变色的手臂肌肤。

走进病房的二茅小姐，一看见父亲从床上坐起身，随即深深鞠躬说「辛苦了」，简直像在公司里的电梯前巧遇似的。

「二茅小姐，你今天出席座谈会才是辛苦了。」

父亲也仿佛人在公司般，音量比平常稍微提高，十分有活力地应道。不过，流畅的对话只到此为止。

二茅小姐抬起头，与父亲面对面。两人都陷入沉默，垂下目光。

原本一直握着门把，悄悄站在一旁的槙乃，从托特包中取出「chika BOOKS」的袋子，举高向二茅小姐示意，及时伸出援手。

「和香子小姐，这个……探病的伴手礼。」

「啊，对。」

二茅小姐难得发出啪搭啪搭的慌乱脚步声，快步走向槙乃，接过东西再顺势走回父亲的病床旁边。

「临时决定要过来，我想不到带什么伴手礼才好，于是接受了『金曜堂』南店长的提议。」

「不用带什么伴手礼啦。是什么？从这个袋子看来，是书吗？真开心。」

父亲笑着打开袋子后，眉毛抽动了一下。看到他的表情，二茅小姐慌忙探头觑向父亲的手中。她捂住嘴巴，好似要硬生生将话语堵住。眼镜镜片后方的锐利目光扫向槙乃。槙乃毫无怯意，微笑伫立。没多久，父亲看向槙乃，呻吟般问道：

「《挪威的森林》—是你挑这本书给我的吗？」

「对。我去的那家书店恰好在推村上春树的书，连单行本都一应俱全，我想这也是一种缘分。请问您看过吗？」

「当然有。很多次。」

「这样啊，那您一定也有这本书吧？」

「有。」

父亲一说完，不太自在地侧头望向我。

「史弥，你可以帮我打开那边的电视柜抽屉吗？」

我按照指示，拉开父亲病床对面的电视柜抽屉，鲜明的红色和绿色映入眼帘，是《挪威的森林》的单行本。和封面颜色一致的书腰上写着「百分之百的恋爱小说！！」。

我左右手分别拿着上下集回过身，槙乃说声「不好意思」走到我旁边。她翻开两本书最后面的版权页查看，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轮流望向父亲和二茅小姐。

「是初版书吧？」

二茅小姐迅速推了推眼镜，凝视着父亲。父亲仿佛在寻找早就剃得干干净净的胡须般抚摸着下巴，半晌才放弃，叹了口气，回答：

「没错，二茅小姐。这就是从你的老家—『江户川书店』买回来的那两本书。多年来都收在社长室柜子的抽屉里，住院后我就拿到病房来了。为什么呢？说不定我心底某处其实一直在等着，有一天你会来找我。」

「社长，你知道我是『江户川书店』老板的女儿？」

「第一次在正式录取典礼上看到你时，我就知道了。毕竟像那样狠狠瞪着我的新人，你是唯一的一个。」

父亲愉快地笑了，二茅小姐的脸颊飞快胀红。父亲的笑声突然转为剧烈的咳嗽，双颊依然泛红的二茅小姐拼命抚着父亲的后背。

「社长，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病人该有的样子。」

「社长！」

「抱歉。」认真道歉的父亲看起来心情十分愉悦。我感受到在各自岗位上撑起「知海书房」的这两人之间，并肩走来的漫长岁月和羁绊。

不久，咳嗽渐渐趋缓，父亲正色向二茅小姐低下头。

「因为从令尊手中买下的这两本书，我才有机会按照自己心中描绘的蓝图扩大『知海书房』的事业。这个结果影响到于我有恩的『江户川书店』和其他在地小书店的生计，我却对这个事实视而不见。我告诉自己，每个人都必须做自己能做的事，试图正当化自己的举措。」

父亲的脸色有些变差。二茅小姐多半比我更早注意到这一点，不容分说地要他躺回床上，接着自己在一旁的椅子坐下，定睛注视着他。父亲用减了几分亮度的声音继续往下说：

「我耳闻『江户川书店』关门的消息。然后，发生了什么事呢？就在我担心不已时，却在自己公司的新进员工中发现二茅小姐。我一看到你那双眼睛，马上就认出来了。当时，我的内心陷入混乱。在典礼结束后的宴会上，我忍不住接近你，问你：『为什么会来应征知海书房的工作？』假装成是社长会问新进员工的普通问题。二茅小姐，当时你的回答是『我想了解哪些是大书店才办得到的事』，对吧？你还记得吗？我在心中发誓，绝对不会忘记那句话，以及你当时认真的眼神，才能一路走到今天。从九〇年代到现在，那句话始终是『知海书房』在未知中前行的指南针。」

二茅小姐原本一动也不动地聆听父亲的话，此刻才终于大大吐出一口气。

「我记得。我的确是那样回答的。」

父亲抬起头，望向我手中拿的两本书。

「我在『江户川书店』买下这两本初版的《挪威的森林》之后，就直接去找那家大客户的负责人，亲手交给对方。他开心得要命，后来还放进收藏柜里。因为有这次的缘分，我和对方在工作之余也建立起交情，往来了五年左右。」

「五年？」

二茅小姐意有所指地反问，父亲像在安抚她似地点头。

「真希望能再相处久一点。对方年纪比我大十五岁左右，是一位善解人意的人生前辈。他一下子就过世了，我真的觉得很遗憾。」

沉默仿佛要在空间中蔓延开来时，父亲像要打破这股气氛似地，以开朗的声音继续说：

「家人遵从他的遗愿，将藏书分送给亲友作为纪念。于是，『江户川书店』的《挪威的森林》又回到我手中。当时我就想，这一定是书在提醒我，要好好向『江户川书店』和二茅小姐道歉。在那之后，我就一直在寻找机会，结果到今天……」

「您彻底误会了。」

二茅小姐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激动，病房内所有人都注视着她。

二茅小姐按住胸口，调整呼吸，才断断续续地挤出话。

「在我看来，《挪威的森林》是借用恋爱小说的形式，来讲述弱者和强者的故事。主角『渡边』的身边围绕着那么多人，他却没能防止任何一个人在不久之后死亡。社长，书中那么多人死去，你曾经认为有哪一次的死亡，原因出在『渡边』身上吗？」

「没……」

像是等不及父亲摇完头，二茅小姐随即开口：

「『江户川书店』会倒闭也是一样，并不是『知海书房』或社长害的。是『江户川书店』自己撑不下去了。这个世上就是有弱者。即使以自身微弱的力量拼命努力，也逃不开弱者的命运，做不到强者能办到的事。不管是人也好，书店也好，都只能做自身能做到的事。」

「不管是人也好，书店也好。」

父亲复诵这句话，二茅小姐泫然欲泣地点头。

「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社长道歉。家父的想法肯定也跟我一样。我在正式录取典礼上狠狠瞪着社长？真是天大的误会。因为我……」

很开心能在社长的近旁工作。二茅小姐一口气说完，才大大吐出一口气。

「我会来应征『知海书房』的工作，确实是出于『想了解哪些是大书店才办得到的事』的动机。不过，我会在好几家大型书店中选择『知海书房』，是因为您在这里工作。我想和在『知海书房』当业务的仓井先生一起工作。当我得知『知海书房』是仓井家的家族企业，而原本担任业务的仓井先生不知何时已当上社长时，着实大吃一惊。你不记得我，我也曾经感到有点遗憾，但我告诉自己，只要能在同一家公司，朝同一个目标努力就够了……」

二茅小姐的声音鲠在喉头，无措地左右张望。要是继续说下去，以往深埋心底的情感就会满溢出来，日后要在父亲底下工作就难了。那双眼中流露出这样的恐惧。

我愣愣杵在原地，槙乃快步走近，从我手中抽走初版的《挪威的森林》，放到二茅小姐手上。接着她嫣然一笑，指向摆在父亲枕旁、为探病而买的《挪威的森林》。

「这两本和那两本，不如交换一下？」

「咦？」

「各自因《挪威的森林》而起的种种心境，就用《挪威的森林》来作结，如何？这样就圆满了—这么说是太夸张了点，不过相较于道尽一切，一定也存在着透过品味同一本书而升华的情感。」

父亲和二茅小姐低头看着今天收到的《挪威的森林》。下一秒，父亲缓缓翻开鲜红色封面的上集，念出声。

「『你真的永远不会忘记我吗？』她以细小得像耳语般的声音问。」

「『永远不会。』我说。『不可能忘记你的。』」

二茅小姐凭记忆接下去。然后，她放下肩膀吐出一口气，以中指推了下眼镜的鼻桥。

「今天能见到您真好。社长，祝您早日康复。」

二茅小姐已恢复为「知海书房」总店店长的表情。父亲轻轻点头，依序望向南店长、我和二茅小姐，才开口：

「谢谢你们来看我，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听见父亲坦率道谢的话语，各种情感澎湃地涌上心头，我很想哭，只好咬住舌头拼命忍住。

🌸

二茅小姐表示要直接回总店，我们就在地下铁车站道别。我和槙乃搭乘大和北旅客铁道的城京本线电车，踏上返回野原町的归途。

槙乃跟早上坐车时一样专心阅读，但在电车驶离东京后，转车要等待很久时，她在月台上的自动贩卖机买了饮料给我。她递来一罐玉米浓汤。

「寒冷的季节走到自动贩卖机前面，就会忍不住买这个呢。」

蝶林本线的电车终于进站，我们坐上车，槙乃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玉米浓汤的铁罐。

「因为玉米浓汤好喝呀。我要喝了。」

我拉开拉环，倾斜铁罐直到一颗颗玉米粒滑入口中。

在旧式车厢中两两相对的四人座上，我们并肩坐着。没多久，电车出发了，但槙乃依旧没有打开文库本，仍出神地低头盯着铁罐。半晌，她忽然轻声说「不管是人也好，书店也好吗」，笔直注视着我。

「我第一次遇见有人把《挪威的森林》当成书店的故事来看。」

「你是指二茅小姐吗？」

「对。我常认为阅读是自由的，但今天亲眼见识到《挪威的森林》的内涵可以有多宽广，实在是上了宝贵的一课。书展也逛完了，真是大丰收。」

槙乃瞳眸中的光芒益发明亮，神情认真地点点头。从那鼻翼微微膨胀的可爱表情，可知她内心有多兴奋。

「南店长，你有书在，没问题的。」

我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槙乃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了。

「你的意思是……？」

「不，那个……虽然你说自己『有些地方没有完全长大』，但看你今天的言行，我会觉得那些并非缺点或短处，大概只是一种个性而已。」

「个性吗？」

槙乃的眉头朝中央聚拢。我拼命搜寻词汇，继续往下说：

「南店长，或许你的确是轻微的路痴，但你走向书店时的脚步充满自信，跟待在野原町的『金曜堂』时一模一样。在病房中帮二茅小姐和我爸交换彼此的《挪威的森林》时，你看起来没有丝毫不自在。为别人找他们想看的书时，不希望顾客在书海中溺水、朝他们抛去救生圈时，对你而言每个地方都成了家。所以……」

「『没问题』吗？」

「啊，不好意思，我太自以为是了。」

看着我抹去不合季节的汗水，槙乃微笑着摇头。

「请别道歉，我刚刚收到了一句非常棒的话。」

「真的吗？」

「真的。仓井，非常感谢你。我心里轻松了些。你又帮了我一次。」

在那之后，槙乃也没有打开文库本，我们一路上都在聊天。细碎的、不具深意，却又想要一直持续下去的闲聊。

每当话题告一段落，槙乃都会连打好几个呵欠。

「不好意思，今天太早起了。」

「没关系，请睡一下。到野原站时我会叫醒你。」

「不行不行，这样对你太抱歉了。仓井，你也是从刚才就一直打呵欠，不是吗？」

「我没你那么夸张。」

「骗人，你打的呵欠明明跟我差不多大。」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我反射性回呛后，立刻回神。「抱歉。」我连忙道歉，槙乃毫无预警地问：

「仓井，你要继承『知海书房』吗？」

我瞬间屏息，脑中一片空白，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槙乃。至今有许多人问过我，但第一次有人问得这么直白。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大脑搜索着恰当的话语。一些安全的答案浮现脑海，又相继消失。在这个过程中，我才发现「大学毕业后，我想继续在『金曜堂』工作」这个想法已在心底生根。只是，我非常犹疑，现在适合直接将这句话说出口吗？

坐在四人座上随着电车摇晃，我一会抬头看天花板，一会低头看铁罐里面，上半身不安地扭来扭去。叩！忽然传来巨响，我吓一跳，转头一看，身旁早已睡着的槙乃，头撞到窗框了。她的头继续左摇右晃，我慌忙伸手扶住。犹豫片刻后，我将那娇小的脑袋放到自己的肩上。听着槙乃平稳的呼吸声，我从她手中抽出空罐，把玩起自己手中的两个罐子。

瞥向窗外，树叶掉光光的枯树们不断掠过，黑压压的山脉剪影倒映在眼底。

「我还要再想想。我希望找出让自己最喜欢的人们，和那些人最喜欢的书本都能得到最大的幸福的那条道路。」

我费了一番工夫才整理出来的答案，不仅没人听，还空虚地消散在车上广播声中。

第三卷 秋天与浓汤 第3章 自己的岁月

小型车站书店「金曜堂」的忙碌程度，跟电车发车及进站的时间息息相关。因为来车站的乘客大部分都会配合一小时只有一、两班的电车时间穿过验票闸门，而其中会有几成乘客对于位在天桥上的「金曜堂」好奇地多看几眼。书店的店员们也很自然地会说出类似「等下一班上行电车发车后」或「在下一班下行电车进站之前」这种话，依照电车时刻表来安排工作的时程。

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一，我正好就是依照这样的时程安排，趁电车进站前的空档整理杂志柜。

依照计划我还有大约十五分钟可以专心做这件事，不过还剩下一整柜没整理时，自动门就开了。我慌忙喊「欢迎光临」转过头去，只见现在已算得上是常客的双人组整齐划一地朝我低头打招呼。是野原高中一年级的东膳纱世和真登香。

「咦，今天怎么没背那个？」

我做出背着巨大低音号收纳袋的动作，铜管乐社的真登香一本正经地皱眉说：「我腰有弯成那样吗？」她的头发比夏天长了些，在耳朵的下方绑起来。

创立读书同好会的纱世开怀笑了，伸手指向我。她倒是和夏天一样维持俐落的短发。

「不用在意啦，真登香。是仓井的模仿能力太差了，简直就像桃太郎故事里『要去山上砍柴的爷爷』。」

「咦？抱歉，我没有这种……」

我慌忙道歉，真登香和纱世同时笑出来。那是宛如汽水泡泡裂开时发出的啵啵啵声响般，令人神清气爽的笑声。

「因为期末考快到了，从今天开始社团活动暂停。」

「我们刚才一起在学校的图书馆读书。」

「真登香说时间差不多该去补习了，我就跟着一起过来车站。而且我一直很想来看上星期五开始的新书展。」

「是我告诉她这次的书展超有趣的喔。」

「真登香都会跟我分享资讯，所以我这个骑脚踏车上学的人也对『金曜堂』的动态瞭若指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默契好到简直像是双胞胎。我点点头，望向设在进门处的女性诗人书展那一柜。

槙乃在这个月初东京举办的书展中获得灵感，决定办诗人书展。所有书店店员都参与了选书工作（除了教科书，我是生平第一次读诗），把必要的书籍买齐后，最近才刚公开亮相。

想出「秋季，恋上诗与热汤」这句标语的，也是槙乃。在彩色图画纸上写POP，并在一旁画上美味热汤插图的则是栖川。这是「金曜堂」一贯的工作分配。

「今天南店长呢？」

「刚换她去休息。」

「怎么这样！可惜，人家想见她……」

纱世和真登香愉快地笑闹着，各自伸手去拿吸引自己的诗集。我微笑看着这一幕，打算回头整理杂志柜时，自动门又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名圆眼睛像猫咪一样眼尾上吊的褐发男子。脖子藏在高领中，下巴清晰浮现青筋。腹部如丘陵般隆起的身影，乍看很像某地的吉祥物。有如仓鼠塞满食物般鼓胀的双颊，搭上慌张挥动的短短手脚，有一种充满喜感的可爱。

那名男子在店内左右张望，我一说「欢迎光临」，他蓦地抿紧嘴唇。

「这里就是『能找到想看的书的书店』？」

可惜他说话的语调并不如外表那样讨人喜欢。我放弃回去整理杂志柜，走到他面前。

「请问您有要找哪一本书吗？」

「有、有。就是有，我才会问啊。」

他突然提高音量，声音又变粗重，纱世可能吓到了，手上岸田衿子note的诗集《小奏鸣曲之木》还摊开着就转头看过来。她圆滚滚的可爱眼睛里流露出担忧。

12：岸田衿子（一九二九～二○一一），诗人、童话作家。

被小松鼠般可爱的高中女生直盯着，那名男子显得不知所措，刻意转过身，避开纱世的目光，又瞥了一眼别在我围裙上的名牌，伸手用力搔了搔干枯的头发。他压低声音，加快说话的速度：

「不过啊，仓井小哥。」

他无预警地叫出我的姓氏又加上「小哥」，我一时愣住，他迳自往下说：

「渡航note的作品只有放《果然我的青春恋爱喜剧搞错了》最新一集的书店，问了感觉也是浪费时间啦。怎么样？仓井小哥，怎么样啊？至少也要摆上《妖怪奇谭》才值得我问一下吧。」

13：渡航（一九八七～），轻小说作家。

第一个长书名我听过，是野原站的主要乘客，猛玛校野原高中的男学生们常买的轻小说。

我的目光扫过按照作者姓名而非出版社来排序的文库本书架。渡航—是「わ」（WA）行，的确只放了一本《果然我的青春恋爱喜剧搞错了》。

「请问，您刚才说的第二本书，方便再告诉我一次书名吗？妖怪……？」

「《妖怪奇谭》，有吗？」

「书库里说不定有。」

「书库？」对方提高语调，环顾店内。茶点区就占去了一半空间，看起来的确不像有书库的样子吧。不过，我不希望自家书店被小瞧了，于是胸有成竹地回答：

「对，书库。请您稍等。」

我正要转身，对方慌忙叫住我。

「啊，仓井小哥，等等……这样的话，还有其他书也麻烦你在书库找一下。」

「是什么书呢？」我发问时，伸手从墨绿色围裙的口袋掏出小笔记本和笔。先写了《妖怪奇谭》，再抄下对方连珠炮般说出的其他三本书名。

大约十分钟后，我毫无遗漏地抱着那四本书回来时，那名男客大吃一惊。

「《在暗夜中寻找羔羊》、《少女大人！地方都市传说大全》、《总有一天降临的恋爱！》，还有《妖怪奇谭》。」

「喔喔，喔喔喔喔喔，这是真的吗！仓井小哥，你是神吗！」

对方一把从我手上抢走那四本书，激昂地吼叫。纱世和真登香又吓到全身一震，他却浑然不觉。

「我一直以为再也没有机会看到纸本的新书了—这样啊，原来这里有。『金曜堂』真的是『能找到想看的书的书店』耶。」

他讲完又自己点头表示赞同后，像献上祭品给神殿般恭恭敬敬地捧着那四本书。

「这些，我全买了。」

「谢谢。」

「不用书套。」他这么说，因此我一一抽掉补书条后，就把那四本文库本放进塑胶袋。

这名男客拎着塑胶袋朝自动门走去，在门附近的女性诗人书展柜子前停下脚步。很明显地，他看的不是诗集，而是站着阅读诗集的两个高中女生。真登香察觉他的视线，使劲拉着一无所知仍专心看书的纱世的背包，移动到别的书柜前面。

看到她们的反应，男客脸色不悦正想开口，一看到从自动门走进来的那个人，又抿紧了嘴。

那个人摇晃着金发小平头，踩着外八字的脚步走近男客。他的双手一直插在掺有金线的西装外套口袋中，凶恶的目光一路从男客的脚扫到头顶。两人身高正好差不多，形成面对面互瞪的局势，不过在魄力这一点上，男客毫无胜算。

「你、你干么？」男客不禁破音，金发平头男则朝他猛然地低下头。

「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嗯。欢迎光临，就是欢迎光临。这是『金曜堂』老板和久靖幸在向你问好。」

「老板？」

男客那双猫眼瞪得老大，纱世和真登香立刻躲到和久的背后。尽管和久不算宽阔的后背没办法完全遮住两人，她们依然露出安心的表情。

「我在外面跑业务时，出了什么问题吗？」

和久睁大那双弧度平坦的眼睛问我。男客惊慌失措地嚷嚷：

「没有。什么都没有！仓井小哥，对吧？」

男客请求我附和他，却又连插嘴的时间都不留给我，自己愈讲愈快。

「我只是在想，店里那两个女生好像双胞胎，多看了几眼而已。」

「双胞胎？真登香跟我长得根本完全不像。」

纱世噗哧一笑，男客一脸不悦地呛回去：

「长得不像的双胞胎少女，很萌吧。」

「萌……！？」

纱世和真登香在和久背后缩起身子。对这句话嫌弃到不行的那种缩起身子。我仿佛都能听见秋末冬初冷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男客大概发现自己讲错话了，慌忙补上一句：

「啊，不，萌是有『定义』的—我可不是萝莉控，对国中女生也没兴趣。」

「我们是高中生。」

「咦，高中生？那不是少女的晚年阶段了吗……啊，我不是要讲这个，这种事无所谓。没错，对我来说，长得不像的双胞胎少女就是让故事变得很萌的一个主要元素。」

冷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变大了。和久忍不住介入，劝阻：「唉，等一下，你冷静点。」

和久先转向纱世和真登香说「你们慢慢看书」，再朝男客说「我请你喝一杯咖啡，你陪我一下。就这样说定了」，强迫他一起过去茶点区。

「不，我，差不多得去月台了……」

「不管上行或下行，搭电车都还早啦。」

男客连「唔」的挣扎声都发不出来了，无力地在高脚椅坐下。

一直在吧台里观察店内情况的栖川，随即端上一个盛满饮用水的玻璃杯。连站在收银台的我都看得见，男客一口气就喝光了。

纱世和真登香分别买下《小奏鸣曲之木》和《夜空总是最高密度的蓝色》，离开店里后，我确认没有客人在，便走到杂志柜前。表面上是要继续进行整理的工作，其实注意力完全放在茶点区。

「你叫什么名字？」和久开口问。

「这是在审问我？」

「哪可能。只是很普通地在问客人问题。不先问名字，聊天时不是很不方便？」

「太宰士……」

「啊？」

「我说，我叫太宰士（Dazai Osamu）。」

栖川微挑右眉，端正的五官稍稍扭曲。和久则是露骨地皱起眉头，略翻白眼，凑近那名男客。

「啊？你说你叫太宰治（Daizai Osamu）吗？你以为自己在演《人间失格》吗？」

「真的啦真的。这真的是本名。不过汉字不是『治』，而是武士的『士』，读音一样的同名同姓。我妈再婚后，我的姓氏跟着改，突然之间就变成大文豪的名字，老板殿下，你懂我的心情吗？」

「说什么殿下……啊，不，抱歉。我还以为你讲那个名字肯定是在开玩笑。不好意思。」

和久坦率道歉，又说「毕竟太宰这个姓氏很少见」，说到一半又打住。他再次皱眉，但这次不是瞪人的那种皱眉，而是正在思索时的眉形。

太宰忽略陷入沉思的和久，拿起栖川用虹吸壶煮的咖啡喝了一口。芳醇的香气甚至都飘到我这里来了。

「那两个女生买诗集回去了吗？」

太宰转向我问。

「对，两人都有找到自己喜欢的诗。」

我抓住回答他的这个机会，朝茶点区再走近一些。

「真不错耶，少女和诗集。超萌。」

「超萌……吗？」

「超萌啊。手中抱着诗集、长相不同的双胞胎少女，简直棒呆了。」

「你还敢讲！我说啊，太宰，你要觉得什么东西很萌，或让你热血沸腾，都是你的自由。不过大声说出这件事，就不好说了。对方听在耳里，可能是等同暴力的发言。」

听见和久傻眼的语气，太宰耸耸肩，应道：

「这样啊，我以后会注意。三次元的世界果然很辛苦。」

「三次元……」

从太宰口中迸出的词语都十分新鲜，我不禁复述一遍。

太宰从手上提的塑胶袋取出刚刚买的四本书。每本书的封面都有可爱女生的插画，有几本还不只一个女生。

「毕竟我平常都住在二次元的世界。」太宰挺胸断然说道。

和久愣愣张大嘴，望向栖川。栖川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维持一贯的沉默。和久只好放弃，自己开口问：

「唉，住在二次元的世界是什么意思？」

「嗯，简单来说，就是从十几岁开始看轻小说，到现在三十几岁了也还在看轻小说。研究轻小说的角色及世界观，书写感想时，最能真切感受到自己活着。换句话说，就是看轻小说这件事已超出娱乐的范围，成为生活的全部。」

「只看轻小说吗？」

「对。其他类书籍不管角色或故事内容，都会让我有一种像是在讨好这个世界，也就是三次元世界的感觉……咦，现实？那种东西在生活中经历得还不够多吗？」

我不由得在心中「哦」了一声，单纯感到佩服。世上真的有各种顾客（读者）存在呢。

和久原先的气势全消，清了清干哑的喉咙。

仿佛要拯救略微尴尬的气氛，茶点区那侧的自动门开了，轻柔又明亮的话声响起：

「我回来了！」

槙乃坦然接受集中在她身上的视线，露出微笑。接着，她发现其中掺杂着一道不属于书店店员的视线，「啊」地一声睁圆那双大眼睛，同时将两只手臂在胸前交叉，再水平往外挥。「欢迎光临『金曜堂』」，一如往常的这句招呼语响彻店内。

大部分顾客受到这等热烈欢迎都会有些不知所措，但太宰的双眼闪闪发光。他慌张地从高脚椅上下来，笔直站定，感动不已地拍手。

「太萌了！」

「不敢当。」

槙乃一鞠躬。太宰转向我们，表情显得兴奋极了。

「容貌、声音、个性—嗯，每一项都棒呆了。完全就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女主角。」

「我的女主角？」我与和久异口同声地问。栖川那张扑克脸虽然不动声色，但我可没漏看清洁海绵从他正在洗餐具的手中滑落了。

太宰将视线移回槙乃的身上，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果断下了一句结论。

「留在三次元世界实在太可惜了。」

出局。现在这句话百分之百出局了。我拿出裁判举红牌的气势，站到槙乃和太宰的中间。

「这位是『金曜堂』的店长，南槙乃。」

太宰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推开。这下他离槙乃更近了。

「喔喔，原来是店长殿下呀。我姓太宰，你好。我是顾客。」

「你好。」槙乃的笑脸上没有一丝阴霾，也没有因太宰近到不寻常的距离而畏怯。那无比亲切可人的态度，令我吃醋了。

槙乃笑着看向手表。

「上行电车快来了，这位客人，您还待在这边没关系吗？」

太宰的神情蓦地认真起来，急忙将先前拿到吧台上的文库本一一收进塑胶袋。

「糟糕，大有关系啊。我值夜班的。」

他手忙脚乱地朝自动门走去，所有书店店员目送他的背影，喊「谢谢惠顾」。

太宰回过头，宛如猫眼的那对瞳眸只盯着槙乃，挥挥手就离开了。

🌸

隔天起，太宰每天都会来「金曜堂」报到。他真的只买轻小说，不过，每天一定会买一本。他表示「在往返的电车上就会看完了」。我问他明明住得远，野原站又没有观光景点，为什么每天跑来？他回答「要回老家帮忙做番薯干」。从田里采收番薯，蒸过后剥皮切成薄片，再放到太阳下曝晒。

「尽管只是番薯，却小看不得，有够累的。太宰那老头—啊，他是我妈的再婚对象。两年前他过世后，我妈就一个人接手这项工作。从那时候起，每年的这段期间都会召唤唯一的儿子，也就是我去帮忙。我还有自己的工作，真的超困扰的。」

太宰一在茶点区的高脚椅坐下，就抱怨个不停，一脸厌烦地耸耸肩。在附近书架把先前缺货的书补上的槙乃极力称赞他：

「你嘴上埋怨，不也乖乖接受召唤了吗？太宰先生，你真孝顺。」

「孝顺？」太宰哼了一声，从钱包掏出一张纸片。

「我只是被这个绑住了。」

和久原本坐在隔了一张高脚椅的位置上看文库本，他弯腰凑过去，念出上面写的文字。

「『服务券』、『一张可兑换一次服务，服务内容不限』、『无有效期限』？这什么玩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服务券啊。小学的时候大家不是都会在母亲节或妈妈的生日送这个吗？」

「我送过，好怀念。」槙乃探出身子，吧台另一侧的栖川也微微点头。

只有和久维持上半身后仰的姿势，歪头道：

「我妈本来就有帮佣了。」

「喔喔，不愧是『和久兴业』的夫人。」

槙乃毫无芥蒂地拍手，和久大翻白眼。

「干么啦。小少爷工读生，你也一样吧？仓井，对吧？『知海书房』的夫人要找帮手时，也都是佣人在做吧？你没有送过服务券这种东西吧？应该从来没想过要做这样的事吧？」

他的声音大到就算我待在有一段距离的结帐柜台，也听得一清二楚。我模棱两可地笑着蒙混过去。

「总之……」太宰说着，举起服务券在空中挥舞。

「我小学时做了连在一起的十张券送我妈。我的确是送了。不过，那可是小学的事喔？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谁知道我妈一直收得好好的，然后在我已搬出去，长大成人，也有在工作的这种时候，拿出来当王牌用。每次突然叫我过去，如果我想开口抱怨，她就会啪地掏出服务券。啊，讨厌死了。」

太宰夸张地扭动身体，逗得槙乃等人哈哈大笑。虽然老是嘟哝着三次元的世界好难生存，但太宰看起来十分享受和「金曜堂」的大家交流。

我竖起耳朵，仓储室的电话似乎响了。再仔细听，还真的响了。

我走进仓储室，拿起话筒：

「让您久等了，这里是『金曜堂』。」

—喂，不好意思，百忙中打扰。我是「佐月动物医院」的佐月。

「啊，医生，好久不见。我是仓井，小猫的事真是多谢你了。」

我忆起与白袍十分相衬的那道清新身影，朝墙壁低头致意。夏天闯进地下书库的野猫生完小猫后，幸亏有佐月伦子医生出手相助。

—我刚才打和久的手机，但没有人接。

「啊啊，不好意思，我们店里的讯号很差。我请他听电话。」

我按下电话的保留键，转到茶点区的分机去，但和久一听说对方是自家宠物兔「公爵」的家庭医生佐月小姐，可能是不好意思在槙乃他们面前和医生交谈吧，他立刻大喊「我过去那边」，跑了过来。

「电话给我，马上给我！」

他一踏入仓储室，就抢走我手中的话筒，发出与平常判若两人的温柔声音：

「喂，我是和久。嗯，你好。最近吗？吃满多的吧……嗯？噢，不是我，是兔子啊。它最近吃得比较多了。对，谢谢。那么，今天是……？」

和久刻意背对我，不让我瞧见他和佐月医生说话时的表情，但光从背影也看得出他连金发末梢都因喜悦而震动。我心中泛起一股暖意，这时，和久忽然提高音量说「真的假的」。

「小龙妈妈，对吧？正好—不，嗯，这件事交给我。野原町大部分的地方我都有办法问。我会再联络你。嗯，在那之前，伦子医生，小龙就拜托你了。」

和久跟平常一样讲话很快，但随即切换成令人怀疑到底从哪里发出这种声音的甜软语气说「你愿意信赖我，我很高兴」，才挂掉电话。

而后，他直接拿起话筒打给别人，低声问话，得到答案后，又接着打给另一个人问另一个问题。这一套流程重复好几遍后，和久终于放下话筒。花费的时间大约七分钟。和久的老家就是野原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和久兴业」，这件事是好也是坏，但只要不出野原町的范围，和久本人也到处都吃得开。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和久却一脸心不在焉地反问：

「唉，小少爷工读生，你有驾照吧？」

「啊，对。不过车子因为沙织—我妈要用，所以放在老家，最近都没开就是了。」

「好，你跟我来。」

他一把抓住我，我根本没得抗议就被拖出仓储室。

和久—还有被和久拖着走的我，前往的目的地是茶点区。

吧台那边和刚才一样，太宰依然无所顾忌地向正在工作的槙乃与栖川搭话。

和久向前走，开口道：

「太宰，你妈妈被送到医院了。」

「咦？」槙乃从书架后方探出头，我直盯着和久，太宰原先搭在吧台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只有栖川一个人没有停下动作，在吧台里继续切碎洋葱。

咚咚咚咚地响彻店内的菜刀声中，太宰发出呻吟。

「医院？」

「对。太宰实彩子女士的腿骨骨折，送到野原町的北部医院住院了。性命无虞，但听说需要动手术。你去看看她的情况。我们家的仓井会开车载你去。」

和久说完，附耳告诉我在野原站前已备妥「和久兴业」的公司车。

太宰没有回答只字片语。咚咚咚咚，只有切洋葱的声音持续响着。和久焦急地喊：

「实彩子女士是你妈妈，不是吗？」

「老板殿下，你怎么会知道？」

「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时，我就觉得太宰这个姓氏很耳熟。后来才想起，我在定期去的动物医院，常常会遇见一只叫小龙的狗，那只狗的饲主就姓太宰。以前在等候室闲聊时，她提过自己有一个儿子，那个儿子住在其他县，只有做番薯干的期间会回来帮忙，我就想：啊啊，说不定小龙妈妈的人类儿子就是你……」

太宰哼了一声，将圆润的下巴埋进高领内。

「我今天也一早就去帮忙采番薯了—她那时可是活蹦乱跳的。」

「我听到的消息是，你回去以后，她在家里的厨房跌倒、滑倒或者绊倒了，没办法动，痛到发不出声音，是小龙跑到外面一直大叫。碰巧『佐月动物医院』的佐月医生出诊，去帮隔壁邻居家的猫看诊，她察觉事有蹊跷，特地过去查看情况。然后佐月医生联络我，你又刚好在这里。真是的，忠犬就是在说小龙这种狗狗。」

太宰动也不动地听着和久说明，但和久催促「所以你赶快去医院」时，他却垂下头。

「她没有生命危险，对吧？那我去也不能干么—更何况，她也没叫我去。」

和久走到太宰眼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硬是拉他站起来。

「不管任何时候，妈妈一定都想见到儿子吧。」

「是这样吗？」

咚咚，栖川切洋葱的声音第一次停了。槙乃望向我，侧头问：「仓井？」和久与栖川，甚至连太宰都看着我。我才发现自己把浮现心头的疑问直接说出口了。我正苦恼该怎么解释时，太宰开口了。

「我没见过自己在生物学上的父亲。从出生起，我就一直跟妈妈两个人相依为命，她就是所谓的单亲妈妈。」

太宰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我们的脸，搔了搔干枯的褐发。

「单靠我妈一个人赚钱，生活穷苦得要命，真的不是开玩笑的。在满是泥泞、寸步难行的生活中，是轻小说拯救了我。有可爱女生登场，透过种种事件展现出女生独特个性的二次元故事，让我终于有一个避风港可以喘口气。当然，轻小说中也有许多杰作，和三次元世界一样具有深度。但我喜欢情节相对单纯、有可爱女生登场的故事。啊，现在也一样热爱。话题偏掉了。嗯，当然，我打算高中毕业后就要去工作，希望能稍微改善家里的经济状况，也希望能过上想买多少喜欢的轻小说就买多少的生活。可是，我妈不一样。」

「不一样？」

「嗯，不晓得她是不是疯了，过了四十五岁又再婚。说是什么从来没听过的在地有钱农家？对方年纪还大她十五岁，是个有钱有势的老头，就算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是贪图遗产，她也没办法反驳。」

「太宰先生吗？」

「对，太宰那个老头。那男人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就只是个老头，为了孩子和他结婚，不会太超过了吗？我妈那种仿佛在说『一切都是为了孩子』的行为，我讨厌死了。我不能忍受近距离看见两个中老年人的新婚生活，一上大学就搬出去了，从那之后就一直自己过日子，几乎没回过老家。嗯，我知道自己是在逃避。所以太宰那老头这么早死，我们又回到母子俩相依为命的生活，她每次都用做番薯干之类的理由召唤我，我不晓得事到如今到底要用什么态度面对她，又要跟她聊些什么才好？我尴尬得要命，真的很伤脑筋。做番薯干时至少还可以埋头工作，去探病难度太高了……」

太宰一口气讲完，又开始呻吟「啊啊，三次元的世界真是麻烦死了」，双手掩住脸。

「你现在可以讲这么多话，在小龙妈妈面前一定也有话讲。快点去！」

和久的额头浮现青筋，我慌忙拉太宰站好。

「总之，我们先到医院去吧。」

「四十分钟后可以赶回来吗？我值夜班……」

我仿佛听见和久理智断线的声音，赶紧从背后推太宰离开「金曜堂」。

我一眼就看到「和久兴业」的公司车。因为站前圆环停着一辆后座是防偷窥玻璃窗的轿车。看起来经过改造，车身特别低。

「这是公司车？怎么看都像是小混混的改造车。」

太宰直白说出真实的感想。我苦笑着坐进驾驶座，钥匙已插在上头。我检查车内的情况，太宰主动搭话：

「仓井小哥，你常开车吧？」

「嗯。我在老家时常开，只是驾训班结束后就没开过右驾的车了……」

「什么？仓井，你都开进口车？你真的是『小少爷工读生』耶。」

「拜托你饶了我吧。」

为了避免引擎催过猛，我轻轻踩下油门。「和久兴业」的公司车静静驶出，车子的性能与粗大排气管给人的印象不同，我松了一口气。

驶离国道后，再开一阵子就会看到北部医院。这一带是商业地区，周边林立着银行、超市或药局之类野原町居民的生活不可或缺的建筑物。之前看野原町的乡土史，在年号从昭和转为平成那段期间，围绕这块商业地区开发了不少住宅区。我问太宰的老家位在哪一区，但他的回答很模糊，看来他不太熟悉野原町的地理。于是，我换个话题。

「希望伯母的伤不会拖太久才痊愈。」

「仓井小哥，你跟你妈感情好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我「咦？」了一声。

「就是刚才，老板殿下武断地说『妈妈一定都想见到儿子』时，你的表情写着疑惑，也像是带着不满。」

相当敏锐。我打了方向灯，在转弯时坦白说：

「我妈妈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家里了……」

所以我不曾有机会送出服务券，也完全不了解「母亲」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样啊。那后来就是令尊跟你，两个人互相扶持过日子吧。」

「啊，不，这个……」

听见太宰饱含同情的话语，我重新握好方向盘，感受着堵在胸口的情绪，告诉他「后来我爸又结了两次婚，所以我总共有三个妈妈和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太宰那双猫眼圆睁，扳着手指不晓得在算什么，最后大大叹了一口气。

「爸妈都很自私。」

「哈哈，或许是吧。不过太宰，你妈妈……」

我正想帮实彩子女士讲几句话，但太宰斩钉截铁地说「都一样啦」。

我将「和久兴业」的公司车开进北部医院的停车场，管理员伯伯像是等了很久似地立刻走过来告诉我们「太宰实彩子女士在整形外科大楼的302号病房」，还引导我停到靠近医院入口的职员用停车位。

太宰有些倒胃口地说「这未免太周到了吧」，显然这是长年掌管野原町的「和久兴业」在地方人面之广、连结之深所带来的结果。

我按照管理员伯伯的指示来到三〇二号病房前，果然看到一张写着「太宰实彩子」的纸片夹在病房门牌里，和其他三名女性的名字并排在一起。是多人房。

明明建筑物的规模、气氛、员工和病患人数都不同，我却不知怎地想起父亲住的那家医院。那种独特的气味，似乎每一家医院都相同。

「那我去楼下大厅附近等。」我说完便打算告辞，却被太宰一把抓住手臂。

「唉，仓井小哥，一起进去啦。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一个人会很尴尬，又不知道要聊什么话题。」

「就算我在话题也不会增加。」

「嗯。没关系，是这样没错，但你就帮个忙啦。」

那双猫咪似的眼睛用力闭紧，双手合掌。我没办法狠心拒绝，只好依他的意思踏进病房。

北部医院的多人房，比父亲住的那家医院的单人房还小。狭窄的空间在正中央空出了一条走道，左右靠墙各摆放两张病床，每张病床中间又以从天花板垂下的粉红色帘子隔开，算是维护病人的隐私，但病人躺在床上脚看得一清二楚，讲话声音也都会传出来，显然不是适合探病的访客久待的环境。

只有右侧里面那张病床周围的帘子是拉上的。右侧靠门和左侧里面的两张床位是空的。左侧靠门的那张病床上，一名女性躺在棉被里，紧咬牙关，抬头盯着天花板。我马上就看出那是太宰的母亲—实彩子女士，两人的眼睛长得一模一样。

那双猫眼的目光射向站到病床旁的太宰，太宰无措地勾住我的手臂。

「野原町的书店『金曜堂』的老板殿下告诉我你住院了，他叫我来看你。啊，这个人是『金曜堂』的员工，他开车载我来的。」

实彩子女士尽力抬头望向我，以目光致意后，又转向太宰。

「小龙。」

「啊？」

「小龙的晚餐，怎么办？」

「啊，狗狗吗？狗狗小龙？小龙在『佐月动物医院』的医生那里。」

「佐月医生吗？真的？太好了。」

实彩子女士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但她的腿好像很痛，随即又咬紧牙关。母子俩陷入沉默。太宰一脸不自在，双手插进口袋里。

「啊，那么，我差不多该……」

「要回去了？这么快？」

「咦，不行吗？」

实彩子女士「嗯—」了长长一声，双手在空中挥动。棉被滑开，露出包着厚厚一层绷带，比另一腿粗了好几倍的伤处。

「我有事想拜托你……但我没有券了。」

「券？」

「服务券。」

太宰回头看着我。他的表情复杂到难以用言语形容。

「人都伤成这样了，我总不可能说『没有服务券不行』这种话拒绝吧。你想拜托我什么？说吧。」

「我希望你回家一趟，帮我拿住院要用的东西。」

见太宰低头看手机确认时间，实彩子女士慌忙摇头。

「啊，但你上班时间快到了。星期五是晚班，对吧？还是算了，我自己想办法。我没问题。士，你赶快去公司。」

「真的？」

太宰正打算听从实彩子女士的话离开，我从他背后伸长了脖子问：

「需要些什么呢？」

「换洗衣物、毛巾、盥洗用具吧。啊，还有钱包和……」

实彩子女士张大那双猫眼瞪着天花板，一一说出需要的物品。我在太宰的背后说：

「我们去拿吧。开车去你老家一趟，再回医院。」

「真的？」

太宰第二次的「真的？」听起来似乎有点困扰，但我没理会，打开房门等他。

我请太宰告诉我实彩子女士和小龙一起生活的老家地址，再输进导航系统。按照机械音的指示，奔驰在通往夕阳落下的那座山的细长小径上。转了不晓得第几次弯后，突然传来一声「抵达目的地」，导航结束。太宰的老家距离北部医院开车大概要十五分钟，来回一趟，再加上晚点从医院回到「金曜堂」那段路程，估计是赶不上太宰要搭的那班电车。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太宰看来也死心了。他打电话给公司，以母亲临时住院为由请了有薪假。

「你的脸上写着，一知道我妈住院时，我就该请假了吧。」

太宰那双猫眼怀疑地瞪着我。他说中了，我装作正在确认导航系统蒙混过去。太宰不介意地继续说：

「要是请了有薪假，我就得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吧。我办不到。办不到，太痛苦了。所以就算是赌口气，我今晚还是想去工作—啊，仓井小哥，我请假的事，你别告诉那个人喔。」

「『那个人』是指实彩子女士吗？我知道了。」

他郑重嘱咐，我只好不情愿地点头。没多久，太宰的老家就到了。车头灯光照亮的那幢屋子，是拥有一条长廊的气派日式房屋。屋顶铺着瓦片，墙壁涂着灰泥，没有大门或围篱，田地中央一条没铺柏油的道路直接连通庭院，而庭院又和建筑物后方的田地接在一起。虽然看不出太宰家的土地到哪里才是尽头，但这个家对一人一狗来说未免太过宽敞了吧。

太宰下车后，仰头望向刚出现星光的夜空，将双下巴缩进高领里。

「这附近果然很冷，根本是冬天了吧。」

说完，圆滚滚的身躯左摇右摆地走进屋内。他在长廊上来回走动，将主要光源全都打开，才放下心似地吐出一口气。接着，他呼唤一直站在玄关门口的我脱鞋进屋。

「你随便挑一个房间待着，等我一下。我去收拾住院要用的物品。」

太宰一说完，脚步声便匆匆远去。

就算主人的儿子说可以，但实际住在这里的人是实彩子女士。我还是认为擅自打开紧闭的拉门进房不太好。不过太阳下山后的长廊实在太冷，我受不了，伸手搭上最近的一扇拉门。

「打扰了。」

五坪左右的宽敞和室映入眼帘。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桌及和室椅，沐浴在方才太宰打开的白晃晃的日光灯下。没看到其他家具。乍看之下，这空间的宽敞程度让我以为是客厅，但矮桌上随意堆叠着杂志、书和老花眼镜，和室椅也出现一些老旧松弛的地方，看来是实彩子女士休息用的房间。对折的薄椅垫和双面刷毛毛毯摆在距离矮桌稍微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我脑中顿时浮现，实彩子女士趁下田工作的空档，躺下来歇息的身影。

我在矮桌前跪坐。我老家和现在住的那间电梯公寓，地上都是铺木地板，因此榻榻米柔韧的触感和隐约传来的暖意令我感到十分新鲜。某间房传来西洋大钟的响声。置身于仿佛遭全世界遗忘的寂静中，我坐立不安，想要站起身。

手才按到矮桌上，一堆杂志就倒塌了，露出底下的书。简单的白色封面，左侧直写着书名和作者姓名。同一排还画上附有类似邮票外框的小鸟插图。

我没读过那本书，但作者的姓名最近常在「金曜堂」看到。我有股冲动想拿起书翻看，最后还是忍住了。把我弄倒的那堆杂志复原，以巧妙的平衡堆回去。

我再次端正跪坐，侧耳倾听西洋大钟的声音时，一道脚步声响起。脚步声愈来愈大，房间的拉门打开了。

「哦，你在这里啊。」

太宰站在门边，提着一个塞得鼓鼓的超市塑胶袋。那袋子里装的应该就是实彩子女士住院需要的物品。他实在塞得太乱七八糟，我说「你等一下」，站起身。

「那个塑胶袋是透明的，里面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而且尺寸好像太小了。」

「我找不到刚好的袋子。」

「如果你愿意，我也来帮忙找吧？像是厨房里面……」

我这么提议，是想起到今年春天为止，一起生活了好几年的父亲第三任太太，也是我的第三个妈妈—沙织，总会在厨房存放好几种环保袋。

获得太宰同意后，我踏入厨房，发现水槽那一侧一片漆黑。

「不好意思，这里的灯泡坏了，不会亮。」

太宰一面解释，一面拿起手电筒帮我照亮。我道谢后，请他小范围地左右移动圆形灯光，方便我在厨房里四处查看。

虽然没看到环保袋，但找到一个装着围裙及替换用毛巾的托特包。我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取出来，再将太宰准备好的住院用品中比较重的先放进去，依序叠好，仔细摆整齐。

「哦，仓井小哥，你很会耶。」

「谢谢。」

我面露微笑。父亲要住院时，也是我代替一听见病名就卧床起不来的沙织准备必要用品。盥洗用具、颜色能提振心情的睡衣、触感舒适的毛巾，还有父亲放在床畔、看到一半的几本书—

「要不要帮她带几本书？可以打发在病房里的时间。」

对于我的提议，太宰摇摇头。

「啊，不用、不用，我妈才不看书。我从来没见过她看书。她顶多只会看食谱书或收纳技巧之类的实用书而已。」

「可是……」

我想起刚才那个房间里的书，但没有说出口。

因为阅读是非常私密的事。

🌸

太宰和我再次回到北部医院，但他和实彩子女士之间比刚才更尴尬。太宰依照实彩子女士的指示一一将托特包里的物品收进抽屉和柜子后，立刻表示要离开。实彩子女士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点点头。

「你正忙的时候还来探病，谢啦。这个时间赶得上夜班吗？」

「嗯，还行、还行。」

太宰隐瞒已请有薪假的事实，随口敷衍。我盯着那圆滚滚的背影，盯到都要穿出洞来。太宰避开实彩子女士的目光，也避开我的视线，说「那我就先走了」，慌忙转身朝门口走去。他待在病房的时间，前后大概连五分钟都不到吧。

我们一起回到「金曜堂」，和久摇晃着他的金色小平头，拦住去路。

「喂，小龙妈妈的情况怎么样？」

「咦？啊啊，骨折了，腿骨。」

「混帐，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和久顿时发火，但太宰一把推开他，欢欣雀跃地收拾借放在结帐柜台的物品，就朝门口走去。

和久无预警地被他一推，脚步踉跄。栖川待在吧台里，槙乃则不见人影。我忍不住开口：

「你真的要走吗？不是才请了有薪假？」

太宰回过头，原本就往上吊起的眼尾又吊得更高了。其实他不希望让「金曜堂」的大家得知自己请假的事吧。尽管对他有点抱歉，但我实在忘不了在那个家里看到的那本书。我总觉得应该要告诉认定「我妈才不看书」的太宰这件事比较好。

我绕到太宰的前方，站在女性诗人书展的书柜前，寻找印象中摆在这个平台上的一本书。我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感受力》，是槙乃精选出的其中一本诗集。

「茨木则子note。」

14：茨木则子（一九二六～二○○六），诗人、散文家、童话作家。

听见我念出的作者名字，太宰疑惑地偏头问：

「什么？谁？」

我注视太宰那双宛如猫咪般的眼睛，想起拥有相似双眼的实彩子女士。尽管书名不同，但实彩子女士家中矮桌上那本书的作者也是「茨木则子」。因为是每天都会在书展柜上扫到的名字，才吸引了我的目光。

白色封面上，平常翻阅的位置留下浅浅的指痕。想必实彩子女士只要稍有空闲，就会戴上老花眼镜阅读那本书。

虽然我不该插手实彩子女士的私事，但要是太宰完全不晓得那本书的存在就这样回去，实在是太可惜了。

—毕竟这对母子，其实还有修补关系的余地。

这时，槙乃柔和的声音响起：

「『焦躁时，

不要怪罪身边的人，

什么都没做好的是自己。』」

「这是哪里来的台词？现在是要演舞台剧吗？还是音乐剧？店长殿下，你是怎么回事？」

太宰惊慌失措，槙乃从仓储室出来，一直走到我旁边，拿起《自己的感受力》，高高举起给他看。

「我刚才是背诵出茨木则子的诗集《自己的感受力》中，书名那首诗的第三段。」

「啊，那是一段诗吗？不是台词？」

「对，是一位真诚活出自我的女性诗人的作品。」

槙乃点点头，翻开书页。

「我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我来念最后一段。

『自己的感受力，

要靠自己守护，

愚蠢的人呀。』」

槙乃淡淡念完后，深深低下头。即使槙乃的语调一如平常柔软，那句话却直击心脏。包含我在内，所有书店员工都将手放在胸前。

太宰畏缩地向后退，嘴巴紧紧抿住。

「好可怕的诗。好可怕的女人。」

「是吗？我脑中浮现的是一位要把这句话深深刻进自己而非他人的心里，期许自己更加坚强勇敢，意志坚定的女性诗人。同样身为女性，我会想要紧紧抱住她。换句话说，她很萌。」

「啊？店长殿下对『萌』的定义，我实在搞不懂。」

太宰哼了一声。槙乃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伸手搔了搔头，望向店内的西洋大钟。那个举动简直就像一个信号，从月台传来上行电车抵达的广播声。

要说的话，就是现在了。我下定决心。

「其实，茨木则子这位诗人，实彩子女士好像也喜欢她。」

「咦？」槙乃睁大双眼。

「你说〈愚蠢的人呀〉吗？」太宰反射性问道。

虽然想反驳他那首诗不是这个标题，但我忍住了，只是摇摇头。

「不，不是《自己的感受力》，是另一本诗集。」

我稍稍停顿，望向槙乃。

「南店长，《岁月》这本诗集，地下书库有吗？」

「有喔，《岁月》。这样啊，实彩子女士在读那本诗集……」

我语气激动地询问，槙乃以不输我的气势，使劲点头。

「按太宰的说法，实彩子女士平常不太看书。」

听见我的话，太宰插嘴说「才不是『不太』，她根本没在看」。

「但这本书就摆在矮桌上，上面也没有积灰尘，她应该是经常拿起翻阅才对。」

我一说完，槙乃的大眼睛一亮，一道锐利光芒射向太宰。

「太宰先生，你要不要也读一下《岁月》？」

「啊？不用了，我不看诗集。而且三次元女人的自言自语又不萌。」

「即使在那些自言自语中，藏着你所不知道的伯母的另一面？」

槙乃静静说出的这句话，令太宰愣在原地。他轮流望向槙乃和我，目光又扫过槙乃手中那本书的作者姓名，声音都变尖了。

「今天是星期五，最后一班上行电车就快到了吧？我得回家了。」

「你要回家吗？」

「要回家啊。不然末班车跑了怎么办？我又不能在书店里过夜。」

我们几个书店员工彼此对望。和久早就走到茶点区，一直克制着不要开口，此刻终于清了清喉咙，出声：

「喂，你可别小看『金曜堂』。」

「咦？」

「你以为我们书店没办法收留一、两个想看书的客人过夜吗？你未免太小看我们了。」

「咦，可以过夜吗？真的假的？睡在书店里？」

太宰惊讶地环顾四周。槙乃望着他微笑，俐落拨了下波浪鬈发。

「先去地下书库找《岁月》吧。」

槙乃和我让太宰走在中间，三人排成一行，走下通往地下书库的楼梯。

走完最后那段狭窄的长楼梯，槙乃打开日光灯后，从拉开仓储室地板通往地下书库的那扇门起就一直连连欢呼的太宰，此刻欢呼声又更大了。

「这是什么？书库？车站？这不是地下铁的车站吗？」

「没错，是二战前计划遭到中止的地下铁野原站。瞧，那里还有站名牌。」

槙乃伸手指向铁轨另一侧墙壁上挂的地下铁站名牌。

「以避免破坏这个车站的原始样貌为前提，我们改造成地下书库。」

语毕，她指向一整排并列在月台上的铝制书柜。太宰简直像跟着巴士导游去校外教学的学生，好奇地一再左右张望，低声惊呼：

「太猛了！有够猛耶！《少女大人！地方都市传说大全》、《总有一天降临的恋爱！》，还有《妖怪奇谭》，原本全都放在这个地下书库是吧？」

「对。」我一点头，肩膀就被他用力抓住，前后摇晃。

「如果是这里，肯定也有《无能力者的轨道游戏》、《南青山少女Book Center》和《罗密欧的灾难》的纸本新书吧？太猛了！这里是宝库！太萌了！」

太宰感动不已，槙乃温柔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我们要先找《岁月》。」

「噢噢，那本啊。好、好。」

那双猫眼缩到只剩一半大小，太宰立刻露出「真麻烦」的表情。槙乃虽然笑咪咪的，却不由分说地带他走到月台尽头的书柜。

那边的书柜上放的是古今中外的诗集。诗集跟小说、单行本、文库本不同，有各式各样的尺寸，摆在一起视觉上相当参差不齐。我一时不习惯，有点眼花撩乱。太宰想必也有同感吧，不断左右张望，问：「在哪里？在哪里？」只有槙乃弯下腰，手指沿着书背滑动，轻而易举地找到《岁月》。

槙乃请太宰到书店员工用来小憩的沙发坐下，站到他面前。

「这本诗集是茨木则子老师过世后才出版的。她的家人找到她仔细誊写、整理过的遗稿，这本书才得以出版。」

槙乃递出书，太宰伸手接过，咕哝着「我又得挨诗一顿臭骂吗？真讨厌」，脸上写满不情愿。

「茨木老师的诗并没有在骂任何人喔。」

「是吗？『愚蠢的人呀』就让我觉得被痛骂了一顿。话说回来，她都誊写好了，为什么不出版？」

「她本人说因为『有点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太宰从各种角度端详手中那本诗集，槙乃朝他微微一笑。

「在篇名是〈「Y」的箱子〉的后记里有详细说明理由，看过应该会对每首诗有更深的体会。」

太宰从鼻子呼出一口气，靠着沙发椅背重新坐好。

「我不晓得几年没看过轻小说以外的书了，可能很快就会腻。」

「诗的语言会主动接近你，别担心。而且整本书也才四十多首诗，只是扫过一遍不会花太多时间。」

槙乃拍胸脯保证后，拉了拉我的袖子。

「仓井，你可以来帮我确认要从书库拿上去补的书吗？」

「当然。」

槙乃先确认我点头同意，才又转向太宰。

「我们还有工作，你就先一个人待在这里。请尽情享受那本诗集，有需要时再叫我们。我们马上就会回来，待会再一起回到地面上。」

太宰没有回话，他已翻开书页开始读了。

槙乃耸耸肩，催促我离开。她的神情显得很高兴，还有，很满足。

我们在距离太宰很远的地方工作。我将最近销路不错的五本文库本塞进搬运用的篮子，出声问槙乃：

「南店长，光是从实彩子女士可能喜欢《岁月》这件事，你就看出她的性格了吗？」

「咦，性格？怎么可能知道那种东西？」

没想到她干脆地摇头，我的猜测落空了。槙乃那双大眼睛没漏看我的反应，那是一双简直像挂着星星般、闪闪发光的眼睛。

「不管是谁，人这种生物拥有的面向简直多到令人头晕眼花。他人不过都是一些虚构的角色罢了，而且就算面对的是自己，常常也只能窥见其中几个面向，没办法透彻了解。可是……」

槙乃停顿片刻，再对我微笑。

「多亏《岁月》这本诗集，我可以猜想到一个有关实彩子女士的事实。」

「一个事实？」

听见我复述她的话，槙乃点头，从围裙口袋掏出一张细长的纸片。那是茶褐色的书腰，正面写着像是从内文节录的一段话：

『要看透真实，

二十五年的岁月是太短了吧。

……可是，

不光是岁月而已吧。

怀抱着仅有一日、

宛如闪电般的真实，

坚强活下来的人，也是有的。』

这段话的旁边用小字写着「节录自〈岁月〉」，我开口问：

「这是……你拿给太宰那本书的书腰吗？」

「对。我希望他在没有任何预设立场的情况下看那本书，就先拿下来了。」

我静静望着槙乃交给我的书腰，槙乃温柔低语：

「《岁月》这本诗集中的每一句话，都蕴含着茨木老师缅怀在结婚二十五年后过世的丈夫的心情。」

「像是献给亡夫的情书吗？」

我想起《岁月》的白色封面，忽然觉得那看起来也像是尚未写上只字片语的便条纸。结婚二十五年的岁月到底是长是短，这个问题比书腰上那段话更令我难以想像。毕竟我只是一个连女朋友都没交过的未婚青年，或许也和我从小生活在父亲都不满十年的两段婚姻（现在是第三段婚姻的进行式）中这种成长背景有关。

槙乃用手指卷起波浪鬈发—这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慢条斯理地说明：

「茨木老师从四十九岁丈夫离世，到七十九岁她过世的三十年之间，似乎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写跟丈夫有关的诗。在我的想像中，那些原本应该只是个人的自言自语，但一行行文字实在太过哀恸、深刻又闪耀着光芒，才会一跃纸上，就化成具有普世性的内容，不是吗？连不曾经历过『夫妻』这种关系的人，也会深深受到吸引。这就是诗的力量吧。更何况，若是读者和茨木老师一样失去挚爱伴侣的话……」

「你的意思是，实彩子女士其实很爱过世的再婚对象吗？」

我下意识推了推眼镜。假使事实正如槙乃所言，那和太宰之前说的，实彩子女士再婚是看重经济实力胜过爱情，出发点是为了小孩，未免差太多了。我内心陷入混乱，槙乃仿佛看穿这一点，面露微笑。

「如果想了解一个人，我就会想看那个人正在读的书。阅读，是映照人心的一面镜子。」

此时，太宰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唉，我想回地面上了。」

我和槙乃对看一眼。太宰平板的语调令人完全猜不透他究竟有没有接收到槙乃的用心。不过槙乃依然柔和一笑，回应「我知道了」。

🌸

我们回到地面上时，自动门已挂上打烊的牌子，吧台内的栖川拿着搅拌器插进锅子里。搅拌声意外地吵。

「你在煮浓汤吗？」

槙乃主动问，栖川肯定地点头，只轻声说了一句「花椰菜」。于是，和久补充说明：

「我在外面跑业务时，人家送了刚从田里采收的花椰菜。啊，我还买了『克尼特』的面包。」

「核桃起司裸麦面包。」

栖川只讲了一句话。因为嗓音优美，即使音量小也会径直传进耳朵里。

槙乃请太宰坐上高脚椅，自己也跟着坐下，然后又帮我拉了一张高脚椅。

走地下通路一直到穿过仓储室的途中，太宰都沉默不语，不过他手肘一抵在吧台上，就立刻开口说：

「这里是『能找到想看的书的书店』，对吧？实际上，我也在这里找到好几本想看的书，可是……可是，店长殿下，这本不行。我并不想看。」

他这么说完，将《岁月》放在吧台上，滑向隔壁的槙乃。槙乃双手抓住高脚椅的边缘，往左往右旋转，低下头看着滑到自己面前的那本书，接着望向太宰的侧脸。

「『不想看』？真的吗？」

「我干么骗你？你要我看，我就全部看完了。这就是我看完后真实的感想。对我来说，这本不是我想看的书。」

太宰认真解释，槙乃注视着他，双眼不住眨动。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内心似乎受到很大的冲击。

「那个……可是……」

搅拌声戛然而止，店内一片安静。槙乃缓缓垂下头。栖川拿起小汤匙试吃浓汤的味道，点点头。

他在我们面前摆上一排胖嘟嘟的陶制厚重汤杯，杯里已盛好乳白色浓汤。率先抓起木制汤匙的是太宰。

「嗯，好吃。」

他刻意提高语调，轻声称赞。发现没有其他人跟着喝浓汤，太宰盯着汤匙，静静说道：

「店长殿下，希望你不要误会，我不是在批评这本书。相反地，我认为这是本好书，我一口气就读完了，完全不觉得无聊。我不太了解诗，但原来就算性别、世代、价值观都不同，诗也能紧紧抓住人心。她的诗肯定很厉害吧。果断说出『愚蠢的人呀』的强悍女性，因怀念死去的丈夫而哭泣、恍神、后悔、说丧气话—不管从哪一面切下去都还是女人，就像是女人的金太郎糖。这本诗集的内容，全都是茨木则子这位诗人只在她丈夫面前展露出的样貌吧？」

「是啊。我觉得《岁月》里的诗，文字情绪的浓烈程度和茨木老师的其他诗集都不同。」

槙乃附和般点头。太宰眯起那双猫眼，看着槙乃。

「就是这样我才不想看。我实在不会应付三次元的女人，太活生生了。再加上那会让我想起我妈—简直就是地狱。你饶了我吧。」

槙乃帮太宰推回来的那本《岁月》重新包好书腰，小声问：

「可是，你没有感觉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吗？明白实彩子女士再婚，并没有为儿子违背自己真实的心意。」

太宰没有回话，只是沉默地用木汤匙将花椰菜浓汤送进口中，偶尔咬几口面包。

见和久一脸焦躁正要开口，我慌忙插嘴：

「那、那个，太宰说不定在看这本书前就隐隐约约明白这件事了。只是，虽然心里明白，却希望自己认为『实彩子女士是为了自己才再婚的』，不是吗？」

所有人都转头望向我。太宰那双猫眼的眼尾更加往上吊，定定望着我，同时流露出怯意与安心的神色。

槙乃噘起嘴，整个人转向太宰。太宰慌张别开视线，放弃地垂下头，低声问：

「仓井小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知道。只是情况变成这样，我突然想起，我们开车去医院的路上，我提到我爸换了好几任妻子时，你说实彩子女士也『都一样啦』。所以，我就猜想，说不定你其实是把实彩子女士的再婚，视为她个人意志的展现，而非牺牲。」

店内再度陷入寂静，下一秒，太宰发出仿佛赞叹美味的啧啧声，喝光了浓汤。

「太宰那个老头死后，我妈又开始依赖我。我也想为这件事感到高兴。我也希望自己会有『我要成为她的依靠』的想法。可是老实说，我内心其实有个扫兴的声音：『我有什么义务要为她做那么多？』我忘不掉过去她只顾着追求自己想要的，不考虑我的感受，我没办法原谅她。要是现在好好面对她，感觉长年来我拼命说服自己，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不远不近的关系，就会一口气崩毁，太恐怖了—真的，三次元的世界，实在太恐怖了。」

太宰说完，倏地垂下头。

槙乃喝了一口浓汤，轻声说「是〈两位大厨〉吧」然后拿起吧台上的《岁月》，翻开书页。

「『如果憎恨，

是爱珍贵的调味料，

那在两位大厨的料理中，稍嫌不足。

因此，

没煮成醇厚的浓汤，

花上二十五年熬出一锅清澈的法式清汤。』

茨木则子和她丈夫这对夫妻作为「两位大厨」，熬成了法式清汤。或许实彩子女士和她丈夫太宰先生也一样。不过，这种例子真的很难得，通常人际关系中的『两位大厨』煮出的都是浓汤。不管是夫妻、恋人、朋友、上司和下属、老师和学生，还有亲子，也都一样。」

分别待在吧台里外的栖川与和久，同时喝下浓汤。

「是啊。」和久附和，栖川点点头，黑发柔顺地飘动。

槙乃坐在高脚椅上，再次转向太宰，说道：

「我们生活的三次元世界，大部分的人际关系都是浓汤。虽然希望熬出法式清汤，但多半都是浓汤。可是，浓汤不是也很好吗？滋味醇厚，很好喝。」

「如果是栖川小哥煮的浓汤，自然是是很好喝。但我和我妈的浓汤就不行了，肯定是难以下咽，是绝对喝不下第二口的那种汤。」

太宰注视着空汤杯，叹了口气。像要敲醒他似地，栖川悦耳的嗓音划破空气：

「你错了。」

「哇，栖川小哥说话了。」

无视太宰惊讶的反应，栖川继续道：

「或许真有难喝的浓汤，但不可能喝不下第二口。盐、胡椒或其他食材—只要加进别种材料，肯定能入口。」

「要是知道那个『别种材料』是什么，我就不用这么烦恼了。」

听见太宰软弱的发言，所有人都沉默了。看起来，大家正拼命思索那个「别种材料」可能会是什么，我也在想。我借来槙乃放在吧台上的那本《岁月》，翻开书页。

望着诗集最前面，茨木夫妻在自家前拍摄的照片，想像他们过去在背后那幢现代风格房屋中的日常生活。从摆着一排擦得光亮的皮鞋及小尺寸凉鞋的玄关踏进屋里，沿着走廊前进。地板肯定是天然木材。餐厅铺着地毯，厨房则是贴着亮白磁砖的西式风格，但两人过的是会摆出炭炉的昭和式生活。为了几乎都准时回家的丈夫，诗人妻子今天也点亮厨房的电灯，着手准备晚餐。点亮电灯……？

我灵光一闪，从高脚椅站起身，说道：

「厨房！」

「哦？什么啦，小少爷工读生？不要突然这么大声，对心脏不好。」

和久大翻白眼，我向他再次确认：实彩子女士是在厨房跌倒才骨折的，对吧？和久微微点头。

「没错，伦子医师的确是这样说的。」

我转向太宰，说道：

「实彩子女士是在灯泡坏掉的厨房跌倒的，我猜她应该是—踩在台子或什么东西上面，想要自己换灯泡吧。」

太宰顺着我的话接下去：

「所以才会失去平衡……可恶，为什么不趁我在家时叫我换。」

「我们在病房时，实彩子女士不是说了吗？她『没有券了』。」

「券？是指服务券吗？」

敏锐的槙乃提出疑问后，太宰似乎也想起来了，用力「啧」了一声，气恼地说「她居然顾虑这种事？太蠢了吧」。

槙乃将波浪鬈发在手指上缠绕了几圈，微微偏头说：

「在实彩子女士的眼中，服务券或许是个很实在的道具。由于顺从自身意愿再婚，和儿子渐行渐远，现在想跟儿子撒娇、想依赖儿子，内心却又感到抱歉。而服务券就是能够跳脱这些顾虑，用『需要帮忙』为借口，见到儿子的魔法道具……」

「借口？」

「她一定很希望就算没事儿子也可以多回老家吧。不管要说是自私还是什么，那就是母亲的真心话。」

和久又武断下结论了。但他的武断，似乎松开了太宰的心结。太宰的神情顿时变得柔和，槙乃将太宰的变化全数收进眼底，也垂下眉，温柔微笑。

「太宰，你知道要在浓汤里加什么了，对吧？」

槙乃从围裙的口袋掏出笔、图画纸和剪刀等工具。

「那个口袋是怎样？怎么什么都有？简直就像哆啦A梦的四次元口袋。」

「口袋不是三次元也不是二次元，只能是四次元的呢。」

以轻松的对话缓和太宰的情绪后，槙乃柔声说：

「太宰，你做服务券……不，这次不要用券了，做通行证给实彩子女士吧。没有期间限制也没有次数限制，永久有效的通行证。」

「咦？不要啦。我都这么大了还做这种小朋友才—」

「就是这么大了，才更要做。而且太宰，不管你几岁，都是实彩子女士的小孩喔。」

听见槙乃有力的劝说，栖川、和久跟我都不约而同地点头。

太宰像猫咪一样眯起眼睛，眨了眨。接着伸手去拿图画纸，神情认真地挑选纸笔的颜色，在栖川迅速整理干净的吧台上，动手制作要送给实彩子女士的服务通行证。

在我们书店员工温暖的注视下，他正在替味道不协调的浓汤添加最适合的调味料。

🌸

太宰完成时已是三更半夜，大家各自找地方休息，直到清晨五点半，我被和久敲醒。老实说，太累人了。其实，后来我买下太宰还给槙乃的那本《岁月》，在睡前读到忘我，所以睡眠时间有点不够。

「你带那家伙再去一次医院。昨天那辆车应该还停在圆环附近。」

「咦？可是这么早，会客时间还没—」

「没问题，我都安排好了，他们会让你从医院的后门进去。听说小龙妈妈正好是今天要动手术，已转到单人病房。你们去看她时就不用有顾虑。」

「我明白了。」

我转身想叫醒窝在旁边睡袋里的太宰，才发现他那双猫眼早就睁开。他像毛毛虫一样躺着，坦率向我低下头说：

「麻烦你开车了。」

「交给我吧。」

我们准备好正要出发时，仓储室的门开了，简直像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一样。原本应该睡在地下书库沙发上的槙乃，笑容满脸地挥手说：

「路上小心。」

我看向太宰，太宰点点头。

晨雾中，我们沿着国道朝北部医院奔驰。无论是对向或同向车道上都几乎看不到车子，顺畅无阻地前进。我还是有设导航，不过毕竟昨天才开过这条路，今天在路上几乎不用再看了。

医院的停车场空荡荡，也不见工作人员的身影。我把车停到最靠近入口的位置，拉起手刹车。副驾驶座上的太宰紧紧握着亲手制作的服务通行证，愣在原地。

「你还好吗？」

我关心地问，他恍惚地眨眨眼，睡乱的褐发有一搓翘了起来。

「仓井小哥，我可以问你一个没礼貌的问题吗？」

「不要啦。不过，好啊。」

「到底是可以还是不可以啊！唉，算了。拜托你让我问。仓井小哥，你和你亲生母亲煮出来的，果然也是浓汤吗？」

「其实，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真的从昨天就在思考。我将双臂放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

「如果我和妈妈是大厨的话—很遗憾，不管是浓汤或法式清汤，大概都煮不出来吧？我并不了解什么是妈妈的爱，也就不到憎恨妈妈的地步。更精确来说，我连妈妈到底是什么都不太清楚。」

「不了解爱，是吗？」

「对。我认为情感会动摇，就是爱存在的证据。」

「我懂了……你会陪我去病房吗？」

「我会陪你喔，天涯海角都行。」

我这么回答，睁开双眼。太宰笨拙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们站在医院的后门口。一名应该是和久先联系好的护理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帮我们开了门。

在那名护理师的带领下，我们来到和昨天不同的楼层。这个时间自然没有门诊病患，但医院中已洋溢着展开一日工作的气氛了。走在我们前头的护理师也没有特别压低声音，在深红色拉门前告诉我们，这就是实彩子女士在手术前转入的单人病房。护理师还说手术是在今天中午过后进行，要在腿上装钢钉。

「如果家属陪同，会从医师那里听到更详细的说明。」

太宰没回答会不会陪同，默默低下头。他伸手放在拉门上，静静往旁边一推。

我跟着进去，背对着拉门等待。太宰走到床边查看情况，又仰身退了一步。

「你醒着啊……」

「醒着。腿痛得我睡不着。而且在家里时，现在也是该去田里的时间了。」

一道爽快的声音回应他。从我的位置看不见实彩子女士的脸，尽管疼痛难耐，听起来她仍颇有精神。

「你还在野原町啊。」

「嗯。在车站里的书店发生一些事，错过了末班车。」

我看见太宰胖嘟嘟的手握住病床的白色金属管。

「太宰那老头不在，你很寂寞吗？」

「啊？你在说什么？」

「事到如今，你不用害羞了啦。你们可是夫妻。」

「只有十五年而已。」

「『不光是岁月而已吧。』」

听见太宰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实彩子女士倒抽一口气，空气都为之震动。

「你看过《岁月》？什么时候看的？」

「在『金曜堂』书店被逼着看的。明明不是我想看的书，他们却强迫我看。」

「你又用那种口气讲话……我们家也有一本喔。我在动物医院的等候区看到杂志介绍就跑去买了。那天刚好有事要去隔壁车站，就顺道去购物中心里的书店……」

实彩子女士絮絮叨叨地描述买书时的情况，想必是在掩饰害羞吧。但她清楚记得每一个细节，这件事正巧说明了《岁月》在她心中是多么特别的一本书。太宰大概也是明白这一点，才没有制止实彩子女士说下去，一直安静听到最后。接着，他又问了一次：

「太宰那老头过世后，你寂寞吗？」

「是呢……」

听见伴随着叹气声，母亲终于吐露真心话，太宰大大点头。

「那么，这个给你。」

「什么？」

「不管是田里工作需要人手，想找人帮忙做以前太宰那老头负责的事，或者想找人讲讲话，什么事都好，你可以用这个呼叫我，不用顾虑太多。相对地，你不可以再一个人逞强，害自己摔一大跤了。」

太宰把亲手做的服务通行证，递到方便实彩子女士拿取的位置。实彩子女士双手接过，凝视半晌，「哎哟」了一声。

太宰的神色一僵，说道：

「你是觉得我都这么大了，不该做这么幼稚的事吗？」

「才不是。我腿在痛啦。你帮我拿一下那张桌子上的止痛药，再倒杯水来。」

一口气说完这一串话后，实彩子女士动作夸张地—甚至连我都看得见—高高举起那张服务通行证。那张裁剪成卡片大小的图画纸上，用黑色麦克笔大大写着「任何事都行，无有效期限」。

「居然马上就拿来用。」太宰咂了咂嘴，还是乖乖把止痛药递给实彩子女士，又高高兴兴地拿着杯子走出去。我趁机跟着离开病房。

我们并肩在走廊上前行。太宰今天不用上班，他宣布要陪实彩子女士动手术。

「就算我说要回去，她八成又会亮出那张通行证。」

太宰这么说完，思索片刻，又耸耸肩说「有时候强制性的要求反倒令人比较轻松」。

「三次元的世界，实在有够麻烦。」

「是啊。」

「不好意思，仓井小哥。麻烦你送我过来，却要让你自己一个人回去。」

「不用在意，这是我希望看到的结果。」

我推推眼镜笑着说，太宰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柴郡猫般咧嘴一笑。

我们在民众可自由使用的茶水间前面道别，我正准备要一个人回去，却又被叫住。

「有三件事，希望你帮忙转达给店长殿下。」

「三件事？哪三件？」

「首先是这次多谢她了，再来是我之后会再去『金曜堂』。最后一个是……」

太宰搔搔头讲出的那句话，我实在太想快点告诉槙乃了，不由得小跑步起来。

我回到店里时还没到营业时间，和久、栖川和槙乃正在店里拆箱。今天也收到许多装满书本、杂志和漫画的纸箱。

得知太宰顺利把服务通行证交给实彩子女士，还留在医院陪实彩子女士动手术后，槙乃等人都松了口气似地互望。

「一开始就坦率点啊，真是的。」

和久发着牢骚，槙乃先安抚他，又朝我低头说：

「仓井，辛苦了。还有，谢谢你。」

「咦？」

「我没能看透太宰先生对实彩子女士复杂的心境，幸好有你在。」

「噢，没错。这次干得漂亮，没想到小少爷工读生还挺敏锐的。」

「居然说『没想到』。没有啦，我只是……」

我说不下去了，只好赶紧用「一直放在心上」蒙混过去。栖川的蓝眼睛忽地望穿我，他说不定看透了我对母亲冷淡的情感。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同时，我终于有机会说出其实一开始就想回报的，太宰要我转告槙乃的话。我才讲到第二件事，和久就等不及地催促：

「所以咧？最后是……？」

「最后一件事—他说『下次我去「金曜堂」的时候，要买一本《岁月》』。」

槙乃那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和久发出「科科科」的奇异笑声。

「到头来，《岁月》还不是变成他想看的书了。」

「没错，南店长的判断是正确的。」

我出声附和，槙乃一脸喜悦地耸耸肩，又问我：

「仓井，《岁月》里你比较喜欢哪一首诗？」

「我想一下……应该是〈一个人〉吧。南店长，你呢？」

「〈梦〉、〈车站〉、〈夜晚的庭院〉这几首吧，但我全都喜欢就是了。」

槙乃举出的那三首，都是我在阅读时会联想到槙乃和迅的诗。最近槙乃的眼神中几乎不再流露出忧伤，而这些诗透露出，那是因为她将和迅的回忆收藏在心底更深、更稳固的地方了。

和久望向我，抿嘴不发一语。和久之前说自己没看过这本诗集，但他或许察觉到了什么。毕竟他这人拥有动物般的直觉。我摆出明朗的笑容说「这样啊」，转身朝仓储室走去。

「我去穿围裙。」

我拥有和槙乃—即使仅限于书店工作这个小小的范围中—日渐积累的《岁月》。就算最终的结果可能会是，无法与槙乃收藏在心底『宛如闪电般的真实』相比，我也只能全力以赴，走过自己被赋予的这段《岁月》。

一股力量凝聚在我球鞋的鞋底。

第三卷 秋天与浓汤 第4章 甲斐先生

十一月最后一个星期五，我去送货顺便采买回来后，看见一名男子蹲在天桥上，窥探着「金曜堂」店里的情况。那道身穿刷毛夹克的背影，几乎隐没在长型登山背包下，针织帽下方露出的发尾四处乱翘。我看得心脏一紧，如果那家伙是槙乃的跟踪狂该怎么办？但我还是咬紧牙关，向前一步。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只是我询问的话声，很丢脸地破音了。

对方像装了弹簧似地弹起身，转头过来。他的个子很高，身形瘦削，胸膛却相当厚实。从脸颊到下巴都蓄满胡子的那张脸上，有着显眼的鹰勾鼻和深邃眼窝，散发出一股外国登山爱好者的气质。

「呃，这里是……书店没错吧？」

没想到他的声音倒是挺高的，和粗旷外貌不符。他垂下双眉，来回抚摸胡子。看着那副无助的模样，我才冷静下来。

「对，是车站书店『金曜堂』。」

「我想也是……嗯，好奇怪。」

他纳闷地歪头，接着发现我身上穿着「金曜堂」的墨绿色围裙，就双脚并拢，挺直背脊，一副要行礼的气势。

「噢，你是书店的人啊。不好意思，『金曜堂』的……仓井史弥先生。」

他盯着我胸前的名牌，我不自主地后退一步。

「什么事？」

「我听别人说蝶林本线野原站的天桥上有一家咖啡厅。」

「啊啊，这样的话……」我伸出一只手比向前方，「那就是我们书店没错。『金曜堂』是设有茶点区的书店。如果您有空，请进。」

「噢，原来是书店咖啡厅啊。」

对方深深点头。我带着他向前走，让茶点区那侧的自动门开启，突然间，又短又刺的金发发梢从我的视线范围下缘冒出来。

「『金曜堂』是有附设咖啡厅的书店啦。」

「阿靖哥！」

和久紧抿着嘴，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往旁边一甩。他代替轻而易举就被甩开的我，向那名男子低头行礼，那身掺有金线的宽松西装都起皱折了。

「呦，欢迎。」

和久维持着这个姿势，将对方从脚到头打量过好几遍。与嘴上的亲切招呼相反，那两道目光凶狠到就算被人误以为他在找碴也无法有怨言。那名男子朝我投来求救的视线，我连忙开口介绍：

「这位是『金曜堂』的老板。」

不是小混混，我在心中补上这一句。那名男子体格结实，臂力应该强过和久，却轻轻捏着针织帽行礼，踮脚从和久身旁走过。

我陪他走到吧台，拉出高脚椅。吧台内系着领结的栖川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那张清秀端正的和风脸上，异于常人的蓝眼睛射出锐利的目光，他正要放下登山背包的动作一顿。

「啊，不好意思，我可以放行李吗？我一出差回来就直接过来了……真抱歉，占用空间了。」

「请放下来。现在没有其他客人，放旁边的高脚椅上也没关系。」

栖川一语不发，只点了个头，我代为出声招呼，但那名男子极为惶恐地说「会弄脏」，把背包放在高脚椅旁的地板上。

「啊，不好意思，请给我一杯咖啡。」

他这个「不好意思」的口头禅，让我有种遇见同类的亲切感。然而，那张质朴沧桑的侧脸却令我看到出神，果然跟我并非同类。

刚好有其他客人走进店里，我便离开了。后来我一直忙着招呼客人和仓储室里的各种工作，等我回过神，已过了三个多小时。

手写退货单的工作结束后，我回到店面准备向槙乃回报。相较于春天刚开始打工时，我现在手脚俐落多了，只是退货依然令我感到艰难。这样说一定会被和久取笑，但我总觉得「书本在哭泣」，会懊悔地想，之前应该要更努力卖这本书的。

店里没有客人的身影。太阳早就下山了，也不见要搭电车的乘客在天桥上穿梭。像是刚打扫完月台的站员冷到缩着脖子朝验票闸门走去。我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啊啊，好想吃火锅。心情上已是冬季。

原以为槙乃会在结帐柜台，没想到她却不在。我猜可能是去整理书柜了，环顾四周，才在茶点区看到双手撑在吧台上站着的那道美丽背影。她的头微微地上下移动，大概又在踮脚了吧。踮脚是槙乃热情交谈时的习惯。我好奇她交谈的对象是谁，悄悄移动到可以看见整个吧台的位置，然后，下意识单手轻捏镜框。

刚才那名貌似外国登山爱好者的男子还坐在高脚椅上。他待在那里已超过三个小时。我们书店位在车站里，难得有客人久留，这勾起我的兴趣，于是我竖耳倾听他们的谈话内容。

「我再说一次，随着『小风』不断长大，『阿春』的煮菜功力愈来愈厉害这一点真的很棒，对吧？」

「没错。还有，我行我素的娃娃创作者、不太擅长与人交际的『阿春』迫于必要，自己主动发现问题，逐步拓展社交圈的那段过程也描写得很仔细，令我深深体会到：啊啊，当父母的人，也会在养育孩子的过程中随之成长。」

仔细听下来，主要是和久与槙乃在讲话。那名男子轮流望向分别位在自己左右侧、热烈讨论的两人，垂下眉毛。他手里拿着一本平装的单行本。

吧台内正在擦玻璃杯的栖川察觉我的目光，无声摇头。从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蓝眼睛流露的讯息，我大概猜到现在是什么情况。

八成是那名男子在吧台看书，槙乃与和久注意到他就主动搭话，结果两个人自己聊到浑然忘我，停不下来。一遇上喜欢的书就会热血沸腾到忘记工作，正是老板和店长都具备的优点，同时也是缺点。

我朝他们走近，打算替那名男子解围。走到可以看见书本封面的距离后，我发现那本书边缘有一道蓝线。封面插画是父亲一手拿着购物袋，一手牵着年幼女儿的背影。父女俩前方的天空只剩下黄昏的微光，令人不禁想像他们应该是正要回家煮晚餐吧。这个封面设计相当出色，透着几分寂静，仿佛正静静等待读者翻开书页。书名为《阿春》。

「你们在聊《阿春》啊？」

我出声询问，那名男子转向我，露出束手无策的眼神。和久丝毫没察觉到这件事，放松地挥舞双手。

「哦，小少爷工读生，你也看过吗？」

「没，很可惜。」

「什么呀，那就不要用一副看过的表情说话啊。这本是推理连作短篇集的上选之作，很适合喜爱日常之谜的人，你快给我去看。」

「我看、我看。我听过这个书名，一直想着要找机会看。这样啊，原来是推理小说。」

我捏住眼镜的镜腿，凑近书封。那名男子调整拿书的角度，方便我看清楚。

「我刚才在吧台看这本书，这两位几乎同时对我说『那本书很有意思吧』……」

我完全可以想像那个场景，同时很高兴槙乃终于恢复到又能为书本如此忘我的状态，我忍不住笑起来。那名男子眯起眼，眼神仿佛在说「这件事不好笑」。

「我先确认甲斐先生读完了，才找他说话的。」

槙乃气嘟嘟地解释。和久将双臂交抱在胸前，辩解道：

「我也是啊。我可没有白目到去找看书看到一半的人讨论书中的内容。」

「是这样吗？」

我这句话不是对槙乃或和久说的，而是询问他们口中的那位「甲斐先生」。

甲斐先生一脸尴尬，几次拿下针织帽又重新戴好，清了清喉咙才开口：

「啊啊，是。嗯，我的确是看完了。到今天为止，这本书我已看第四遍，就没有看得很仔细。」

「看吧。」

槙乃与和久异口同声地说，但甲斐先生又说了「只不过」，继续道：

「我看这本书时，心里会有点难受……没办法像两位一样愉快地谈天，真不好意思。」

现场顿时陷入沉默，冰凉的空气流动着。栖川停下擦玻璃的手，抬头望向西洋大钟。我跟着望去，才发现快到最后一班上行电车的进站时间了。今天晚上三号月台的特别列车会在野原站停到明天，所以车站会开到比平常的星期五还晚，但甲斐先生打算在「金曜堂」待到几点呢？他又是为了什么才待在这里？

这时，天桥上忽然热闹起来，似乎是野原站前面的补习班下课了。脸上满满胶原蛋白、稚气未脱的一群国中生，为了搭上最后一班上行或下行电车，朝月台走去。相较于时间比较吃紧的上行末班车，要搭还有大约二十分钟才发车的下行电车的孩子们，纷纷被摆放在「金曜堂」门口，女性诗人书展的诗集或最新一期漫画杂志吸引而停下脚步，接着又有几个不是来找书，只是想待在明亮又温暖的店内的客人，踏进自动门。

醉翁之意不在书的那些孩子直接跑到茶点区。我在距离茶点区最近的书柜前整理书本，一边竖耳倾听大家的对话。

「热可可。」

「我也要热可可。要甜一点。」

那些国中生一坐上高脚椅，甲斐先生就站了起来。极其深邃的双眼皮下，那对眼珠散发出光采，毫无遗漏地从天桥到店内看了一圈。

「你在找人吗？」

槙乃笑着询问，他迟疑片刻后才点头。

「我们约好在这里碰面……」

「约几点？」和久探出身子。

「她说晚上补习班下课后就会直接过来，没有特别讲清楚几点，所以我才来早了……待这么久，真不好意思。」

甲斐低头道歉，和久不耐烦地摆摆手。

「拜托，你不用道歉。设置茶点区就是要让客人尽情打发时间。比起这个，你刚说对方补习班下课后就会过来，所以你在等的人是学生？」

「对，国中生。我记得今年应该是……国二？」

甲斐先生扳着手指，不太有自信地拉高语尾。和久瞪大双眼，追问：

「应该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吧？」

「阿靖……」

槙乃委婉地制止他，甲斐先生慌张地在脸前摇手。

「是我女儿。」

甲斐先生说，他和早在十年前离婚的妻子之间有一个女儿。

「我女儿跟她妈妈住。我是旅行杂志和旅游书籍的摄影师，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常在国内外到处跑，一年只会和女儿碰一、两次面—啊，不过这三年我们没见面。」

「工作这么忙吗？」

槙乃关心地皱起眉，甲斐先生回答「这个呀……」，稍微挪动针织帽的位置，搔了搔额头。

「见不到面，不是碍于工作的缘故，而是我女儿说『不想见到你』。」

原子弹等级的哀伤发言，让槙乃与和久顿时都说不出话来。这种时候最可靠的，就是平常惜字如金的栖川了。如我所料，他将热可可端给那些国中生后，就来到我们面前，用悦耳动听的嗓音说：

「但今天就会见到了。」

「对。女儿突然联络我，约在今天碰面。可是，为什么呢？这样反倒让我很害怕。」

甲斐先生这么说的时候，整个人真的在发抖。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店内。

「如果她和这些孩子上同一家补习班，应该差不多要来了。」

「真教人担心。」

槙乃屏息似地说道，那双大眼睛透过自动门望向天桥上。我也不由自主地确认玻璃窗外是否有人影。

「酒保先生，我想看那本书。」

在喝热可可的那些国中生出声。就算被叫「酒保先生」，栖川连眉毛也没挑一下，走到那些国中生前面。然后，他转向吧台后方，跟餐具柜、酒柜并排的书架。

「哪一本？」

「第二层……再左边一点。对，就是那本红色书背的。」

那些中学生接过想要的书，双眼闪闪发亮。

「是《不不幼儿园》耶！我很久以前也看过……」

「很有趣，对不对？小时候每次爸妈念给我听，我就会缠着他们说『再念一次、再念一次』，结果不知不觉间，有一天就能自己看书了。」

听到语气和偶尔流露的神情依旧带着几分稚气的国中生，在那边说「很久以前」、「小时候」，我差点笑出来，连忙转向其他地方。我想起自己国中时真的觉得一天很长、很充实，就算只是一年前的事也像是很久以前了。

我蓦地抬起眼，只见甲斐先生正踮脚看吧台后方的书架。

「在那种地方摆书架？」

「对，那里是特别的，摆的全是非卖品，让客人在喝饮料休息时可以看。」

槙乃微笑回答。那副微笑比先前沉稳许多，我不禁松了一口气。甲斐先生肯定不晓得，那座书架上摆的都是槙乃、和久与栖川过去在野原高中的同年级好友，也是槙乃的恋人—已过世的迅的藏书。当中有许多四人所属的『星期五读书会』这个同好会选过的书，除了我以外的书店员工似乎都看过书架上每一本书。

我回想着今年夏天的经历时，听见槙乃询问：

「甲斐先生，你看过《不不幼儿园》吗？」

「啊，有。父母念给我听过，我自己当上父母后，也曾买给女儿当课题书。」

「课题书？」槙乃反问。甲斐先生的脸上带着几分尴尬，笑道：

「我是在女儿四岁左右时离婚的，后来一年只能见上一、两次面，我很清楚地感受到女儿变得愈来愈像『别人家的小孩』。我原本就不太擅长说话，每次碰面时都不晓得要聊什么，后来想到的办法就是课题书。」

不知从何时起，和久也在听甲斐先生讲话，他立刻插嘴：

「就是爸爸和女儿的读书会吧。」

「也没有那么正式。碰面的一个月前，我会寄书过去给她看。我自己也会买一本一样的书先看过，碰面当天就能互相分享感想。啊，虽然说是感想，但她当时还只是小学生，能讲个两、三句就很不错了……」

「好棒！」

槙乃啪地拍了一下手，双眼闪闪发亮。甲斐先生露出腼腆的笑容。

「因为这样，未都—啊，这是我女儿的名字—也算是一个爱看书的孩子，大概小学二年级开始，她在我寄书过去前，就会先主动告诉我想看什么书，以及希望我去看哪些书。」

「透过这样的方式，可以了解女儿的兴趣和喜好，应该很有意思，不是吗？」

和久半开玩笑地说，甲斐先生又点头。不过，我没漏看那张蓄满胡子的脸上掠过阴影。

「到《福尔摩斯冒险史》、《器子小姐》这些书还算是可爱，至于《野球少年》，我自己也看得很入迷。不过，她后来就开始都挑些一般小说了—《老人与海》就算了，但她指定要看《麦田捕手》的那一天，我忍不住想：等一下，现在看这个太早了吧。」

「挑战稍微难一点的书才有意思，这种时期谁都有过。」

槙乃微笑说完，旋即正色问：

「难道《阿春》也是未都提的书吗？」

「对，那应该是在她小学五年级的圣诞节前。未都特地打电话来说『这个故事非常棒。爸爸，你一定要看』。当时我刚好因为工作待在九州，便飞奔到附近最大的『知海书房』。」

突然听见我父亲担任社长的书店名称，我大吃一惊。接着，我从书籍区提高音量问：

「九州的『知海书房』分店的话—应该是福冈店？店里有库存吗？」

我突然插话，和久惊讶得睁大眼，甲斐先生转头看向我。

「有。运气还不错，买到最后一本。」

「最后一本？啊啊，我记得那阵子《阿春》已发行文库本，单行本的库存应该变得很少才对。」

槙乃自问自答后，下行末班车进站的广播响起。那些在看《不不幼儿园》的国中生慌忙喝光热可可，把书还给栖川。

「谢谢—」

原本待在店内的其他孩子也像海浪退潮般纷纷走出店门。很遗憾，今天没有任何一个人买书或杂志。娱乐的选项无限多，但零用钱是有限的。为了让他们渴望到愿意掏出有限的零用钱，我得在书籍的摆放和挑选上下更大的工夫才行。我又涌出全新的干劲。忽然间，甲斐先生「啊」了一声。

茶点区的自动门开了，一名穿着米色风衣的少女翩然走进。桃红色双颊和看起来很聪明的宽额头十分惹人怜爱，吸引了我的目光。

「未都……」

「让你久等了。」

听着两人简短的对话，我们这些书店员工的视线快速在甲斐先生和少女之间游移。老实说，就算事先知道这两人是父女，还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两人长得根本不像。对未都而言，这应该是好事吧。甲斐先生的长相阳刚帅气，但五官中几乎没有一个部分适合女孩。

打完最初的两句招呼后，父女俩陷入沉默。天桥下方的月台，下行末班车进站的声音响起。甲斐先生蓦地抬起头，问道：

「下行的末班车到了不是吗？未都，你不用上车没关系吗？」

「没关系。」

「可是你妈妈会担心……」

「她今天值小夜班，还没有要回家。我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未都的声音透着几分不耐，环顾客人都走光的「金曜堂」后，询问槙乃：

「啊，可是……这里差不多要关门了吗？」

「还没。今天特别列车要在野原站三号月台停一晚，所以我们还会开一段时间。」

槙乃爽朗回答，翻转手腕比向高脚椅。

「我们店里也可以喝饮料。你肚子饿了吗？要不要喝点什么？」

未都摇头，抬头看向甲斐先生，说道：

「既然都来了，就买书吧。」

「好啊。那未都想看哪本书，我就买同—」

「不用跟我买同一本也可以，早就不玩什么课题书了。爸爸，你买你自己喜欢的书。」

「啊，是，对不起。」

遭到未都毫不留情的拒绝，甲斐先生像是被主人训斥的狗狗般垂下头。看来，他希望再次举行父女读书会的美梦瞬间破灭了。甲斐先生和未都各自逛书籍区。店里空间并不大，两人几度错身而过，也几度在同一座书柜前驻足。而每一次，甲斐先生都会把空间让给未都。未都正值就算一直住在一起也容易因为各种理由起冲突的年纪，面对这样的女儿，甲斐先生小心翼翼到令人想掬一把同情之泪。

我在心中挥舞大旗为他加油，同时朝结帐柜台走去。

🌸

父女俩花了一段时间都挑好了书。甲斐先生拿着《当祈祷落幕时》和《陆王》到收银台，未都则挑了《天堂》和《堆叠可能》。

和三年没见的女儿重逢，甲斐先生似乎是太紧张了，一开始说话就停不下来。他说「加贺恭一郎系列」，自己是先从第八本《新参者》看起，然后才回头找前面几本来看，还说比对池井户润note的原着和改编后的日剧很有意思之类的。他连呼吸都舍不得似地说个没完，我根本找不到适合的时间点问他要不要包书套。

15：池井户润（一九六三～），小说家，代表作有《下町火箭》、《半泽直树》及《陆王》等。

槙乃大概是注意到我的为难，站到我旁边来，捏起书套纸在甲斐先生面前晃来晃去，又做出包书的动作。

「啊，书套？我要，麻烦你了。不好意思。」

甲斐先生终于停下来喘口气，排在后面的未都哼了一声，没等甲斐先生结完帐，就把自己选的两本文库本放到结帐柜台上。

甲斐先生接过「金曜堂」的塑胶袋，朝那两本书的封面瞄了几眼，未都凶巴巴地瞪回去。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问题。没。我只是好奇你现在都喜欢看哪一类的书。」

「爸爸，这两本你都没看过吧？」

「呃，嗯。」

「话说回来，你知道这两本书吗？」

「这一本的作者是那个人吧？获得知名大奖的人，对吧？那个直木—」

「是芥川奖啦。」

被楚楚可怜的美少女用打从心底轻蔑的目光瞪着，真的很恐怖。我暗自颤抖，真心同情起甲斐先生。

我说出加总的金额后，甲斐先生慌忙掏出钱包。

「爸爸买给你。」

「谢谢。」

未都坦率接受甲斐先生的好意，对槙乃说「我不用书套」。

完成未都来书店的目的「买书」后，甲斐先生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

「嗯，那么，爸爸送你回家吧。我们去车站前面坐计程—」

未都彻底无视他，丢下还在讲话的甲斐先生，从容不迫地往茶点区走去。甲斐先生慌忙追上去。

「上行和下行都没电车了，这家书店差不多也快到打烊的时间了，听话。」

未都抬起小巧的鼻子，脱下风衣，把内里的褐色花呢格纹布翻到表面、整齐叠好后，就往高脚椅坐下，并将风衣放在大腿上。接着，她从「金曜堂」的塑胶袋中取出刚刚买的两本文库本。她凝视着两本书的封面一会，挺直背脊，翻开《天堂》。

「未都……」

「不要讲话。」

甲斐先生叫她名字的语气稍微强势了点，却遭未都以更强硬的语气驳回。

「我正在看书。你不要讲话，不然我会分心。爸爸，你再去书籍区逛逛不就好了？」

和久坐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在未都看不见的角度做出夸张的表情，教唆甲斐先生「痛骂她一顿」，但甲斐先生无力地摇摇头。他又走回并排站在结帐柜台清帐、整理单据的我和槙乃前面。

「不好意思，可以告诉我正确的打烊时间吗？在那之前我会把女儿拖出去的。」

甲斐先生阳刚的脸庞，和一再低头的动作实在太不搭调了，槙乃微笑回答：

「『金曜堂』的打烊时间会随电车班次变动，其实没有固定几点打烊，请不用介意—就算我这么说，您还是会介意，对吧？」

「对。」

甲斐先生虽然有些不知所措，仍点点头。槙乃比向后方那扇门，说道：

「那么，要不要去仓储室帮我们做点事呢？甲斐先生，我们就先暂定你做完的时候，就是打烊时间，这样如何？」

「可以吗？」

「我才要问你『可以吗』。每天打烊前要做的事多得不得了，如果你愿意帮忙，我们是求之不得。仓井，你说对不对？」

「啊，对。没错，店长说的是真的。」

槙乃突如其来地征求我的同意，我不禁夸张地点头。她沉稳地望着这样的我，又将目光转向甲斐先生。

「我猜未都之所以不想回家，约莫是还想和甲斐先生待在一起，或者有什么她自己的理由才是。所以，我们就尽量多给她一些时间。」

听见槙乃的这句话，甲斐先生深深低下头。

分派给甲斐先生在仓储室做的工作是，检查下架收进地下书库当库存的书本中，有没有过期书。

过期书就是因为超过退书期限、有破损或其他各种理由，而不能退回经销商或出版社的书。一般而言，一家书店愈多这种书，亏损就愈严重—实际上，听说父亲的公司「知海书房」也花了很多心思，避免出现过期书。不过在「金曜堂」，这个问题并不大，因为老板和久的老家「和久兴业」会用定价买下来。对「和久兴业」来说，这是一种节税的方式。事实上，书不太有机会送到「和久兴业」，因为槙乃连过期书都希望尽量放在身边，甚至在宽广的地下书库里，设置了过期书专用的书柜。

面前摆了装满库存书籍的两个纸箱，我先拿三本起来，一边实际检查，一边告诉甲斐先生要注意哪些地方，再退到一旁看着他处理五本，才将剩下的书全交给他。这些工作流程，在这个秋季开始运作登录制打工后，差不多都已确定下来。当然，甲斐先生学得快，做事又用心，也有很大的帮助。

在安静检查书的甲斐先生旁边，我一一为明天开卖的杂志夹进附录。

我先做完就出去了，留甲斐先生一个人在仓储室，槙乃正在把今天的营业进帐和找钱用的零钱分别收进保险箱并上锁。现金全部交由老板和久保管。

和久过来后，槙乃向他报告收支及必要事项，便看向茶点区。栖川站在吧台里，毫不在意蒸腾的水蒸气持续工作。而未都则依旧维持同一个姿势看书。

「未都，怎么样？」

「没怎么样，我就是一直在看书。太专心了，专心到有一点恐怖。连现在下跟爸爸在一起，这里不是自己家的事也几乎都忘记了。」

和久撇嘴说完，又用力搔了搔金发小平头。

「我要是你爸，就马上臭骂你一顿。受不了，到底在顾虑什么啦。」

「真的吗？阿靖，面对自己的女儿，你真的也会臭骂她一顿吗？」

在槙乃那双大眼睛的注视下，和久退后一步。

「那、那当然是要实际遇到才晓得啦。像那个啊，那个。如果是《阿春》里『小风』那种女儿，就可以靠沟通来……解决？会解决吗？」

和久结结巴巴地自问自答，同时抱着保险箱走出店门。

我要去整理书柜，在店里穿梭时，恰巧和望着这个方向的未都四目相接。她说不定是在找甲斐先生，我想告诉她「在仓储室喔」，但她很快又将目光移回书上。

整理完应该是那些国中生弄乱的杂志后，我走到文库本的书柜，忽然想到刚才未都买的《天堂》和《堆叠可能》要补书，甲斐先生可能会想买。要是店里没有，就去地下书库拿库存的书上来。我的目光在「か」（KA）行和「ま」（MA）行的作者柜位这一带搜寻。

我马上就发现了插在书本之间的稻和半纸note。A4大小的纸张对折了两次，刚好变成和文库本差不多大的尺寸，从《深夜中所有的恋人们》和《头脑是无限大的，世界咚地掉进来》之间探出头，简直像是为了让人一眼就能辨识出位置而夹的书签一样。我毫不迟疑地抽出来，一边想着稻和半纸的颜色和触感真令人怀念，一边摊开，心脏猛然一跳。

16：原文「藁半纸」，为日本的学校以前常用来印考卷的纸张，所以会有种怀念的感觉。

因为最上面印着「出路志愿调查」。姓名栏中，瘦长又有个性的笔迹写着「甲斐未都」。

—未都现在还是用「甲斐」这个姓氏啊。

这是第一个窜进脑海的念头，但我随即陷入困境。因为我看见姓名栏下方第一个问题提供的「升学」或「就职」两个选项中，「就职」被大大圈了起来。

—这要怎么办？我该还给未都吗？还是拿给监护人甲斐先生才好呢？啊，监护人是她母亲吧？

我手足无措、不停向左转又向右转时，在结帐柜台的槙乃叫住我。

啊啊，有槙乃在，得救了。我跑过去时简直都要流泪了。

槙乃从我手中接过未都的出路志愿调查表，看了好半晌后，双手交抱胸前。

「这才写到一半吧。」

「咦？」

槙乃伸手指的地方，我刚才根本没有注意到。

「对啊，你看，就职单位明明可以写三个志愿，但那一栏是空白的。」

「可能还没决定？」

「有可能，但说不定……」

槙乃的话断在这里，她转过头，注视着仓储室的门。

她正要朝门把伸出手的瞬间，门就开了。

「我检查完了。没有过期书，太好了。」

甲斐先生兴高采烈地说。尽管只是帮忙，但完成一项工作的成就感，似乎让他心情振奋不少。槙乃有礼地道谢后，说着「请过来一下」把甲斐先生又推回仓储室，我慌忙跟进去。

甲斐先生一手拿着槙乃递来的未都的出路志愿调查表，一手用拇指揉着深邃眼窝的周围。

「国中毕业后的出路是就职吗？」

他露出显而易见的疑惑，轮流看向我和槙乃。

「怎么样呢？现在很多小孩国中毕业就去工作了吗？」

「不用去想现在的小孩怎么样吧。比起那个，你不会好奇未都为什么要把这张出路志愿调查表插在『金曜堂』的书柜里吗？」

「啊啊，真的是。没错，我是很好奇。」

甲斐先生沉默了好半晌，没自信地开口：

「会不会是……不想拿给妈妈看？」

「唔，如果是那样，干脆丢进垃圾桶比较保险吧。都写上学校名称和姓名了，书店员工可能会打电话到学校去。」

「啊，对耶，你说的没错。」

甲斐先生啪地拍了下额头，脸皱了皱。针织帽歪了，露出算是宽广的额头，额形意外地和未都很相似。

「这张纸放的方式与其说是想藏起来，更像在大喊『快找到我』。夹在川上未映子note的作品之间。」

17：川上未映子（一九七六～），小说家、诗人，曾经是歌手。代表作有《乳与卵》、《夏的故事》及《天堂》等。

听了我的话，甲斐先生诧异地睁大双眼。

「难道是希望我找到吗？」

「啊，八成是这样没错吧？她刚才会赶你去书籍区，就是为了这个理由……？」

「未都应该是猜想甲斐先生会为了找她买的书，在摆放川上未映子和松田青子note作品的那一区书柜附近晃来晃去吧。」

18：松田青子（一九七九～），小说家、翻译家、童话作家，曾经是演员。代表作有《堆积可能》及《幽女出没的地方》等。

槙乃和我对望一眼，点点头。我想起刚才整理书柜时，未都望着这个方向的眼神。说不定那是因为应该要找到她藏起来的出路志愿调查表的甲斐先生不见人影，而感到焦虑的眼神吧？

「可是，为什么？」甲斐先生偏头问。槙乃推了他背后一把，说道：

「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件事，两位今天才会碰面的。一定没错。」

甲斐先生踉跄地向前走了两、三步，手中紧握着那张出路志愿调查表。槙乃开朗的声音支持着那个背影：

「今天还没有要关店喔，请不用担心。」

🌸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近似哀号的声音响起。

从仓储室拿椅子出来，一直坐在结帐柜台折书套的我，和隔壁一样坐着检查帐本的槙乃，面面相觑。

槙乃考量到两人的谈话内容比较私人，便让甲斐先生和未都单独坐到吧台。当然，我们也都还在店里，甚至栖川就在吧台另一侧，距离近到只要他有意愿，随时都能听见两人的谈话内容。总之，先让两人保有一个单独谈话的空间。自那时起，大概还过不到十五分钟。

我瞄向茶点区，橘色灯罩下，未都从吧台的高脚椅下来了，双肩愤怒得颤抖。另一方面，甲斐先生依然坐在旁边的高脚椅上，背对着我们，面向未都。他好像正在说些什么，但声音太小，这边听不见。吧台上摆着一张稻和半纸，看起来是出路志愿调查表。父女俩多半是为此起了冲突吧。

和久还没回来，吧台里的栖川似乎打算要贯彻事不关己的不沾锅态度。

「你是笨蛋吗？」

未都又叫了起来，情绪比刚才更激动了。我和槙乃几乎同时站起身。

「啊……好累。累死了。休息一下。」

槙乃一边用小巧的拳头轻捶自己的肩膀，一边走到平常都被和久霸占、最里面的那张高脚椅坐下来。我则在她旁边（更靠近甲斐先生他们一点）坐下来。

「晚上很冷吧。」槙乃朝未都一笑，向栖川举起手。

「栖川，麻烦你做点热饮。啊，连同甲斐先生和未都的份一起。」

栖川稍稍侧头思考，但菜单想必早就决定了吧。他微微点头，蹲下从烤箱拿出什么东西放进锅里。接着，他又从冰箱取出奶油，随意目测分量便丢入锅里。栖川做菜的动作和手法都很优雅，没有一丝多余之处，因此我有种像是在观赏芭蕾舞或歌剧的感觉。当然，栖川并没有载歌载舞。

在栖川替锅子点火时，槙乃才终于转向甲斐先生，关切道：

「怎么了？」

「不，我只是……」

「赞成未都在考虑的出路。」

未都用清澈的声音接下去。她看向我和槙乃，挑衅地哼了一声。

「你爸爸赞成，你很困扰吗？」

我慎重询问，未都沉默地将那张出路志愿调查表朝我推过来。

我瞥了一眼就发现纸上填有答案的地方显然变多了。出路志愿（对圈选了「就职」的未都而言是就职单位）的第一志愿到第三志愿都填好了。想必是未都在甲斐先生面前写的。

「第一志愿：在京都当舞妓

第二志愿：在京都当舞妓

第三志愿：在京都当舞妓」

「换句话说，未都只考虑要『在京都当舞妓』，对吧？」

槙乃从我旁边探头看向那张稻和半纸，态度自然地问。语气不轻不重，不带任何情绪，就像是单纯陈述事实般恰到好处的口吻。

未都像是愣住了，双眼眨呀眨，用力点头。

甲斐先生含糊不清地说：

「所以我不就是赞成……」

「一般才不会赞成。」

方才面对槙乃的坦率消失无踪，未都气愤地怒吼。

「你是当爸爸的人吧？听到小孩要选择不切实际的未来出路，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不会担心吗？不会想要说教吗？也不会至少问一声为什么想要做这个吗？你是当爸爸的人吧？」

未都桃红色的双颊都燃烧成艳红色了，甲斐先生却只是一直垂着头。

「你说点什么啊！」未都继续逼问，甲斐先生呼出一口气。

「就算你叫我说点什么，可是……未都，那是你自己的未来。」

「看吧，出现了。一切都尊重孩子的意愿，这种话听起来很漂亮，但到头来就是逃避身为父母应尽的义务罢了。根本就是放弃养育的责任，没错吧？」

未都接二连三说出重话，甲斐先生就像一只淋成落汤鸡的丧家犬。他艰难地抬起眼皮，看向未都。

「那我反对就行了吗？」

「只有赞成和反对两种选择是怎样！」

「你妈怎么说？她反对吗？」

「跟妈妈没有关系吧！」

那声音已接近尖叫。甲斐先生就不用说了，连我、槙乃，还有正将搅拌器插进锅中来回搅动的栖川，全都停下动作。未都见状，眼睛里的光彩彻底暗了下来，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她单手扶住和父亲很像的额头，低声说「算了」。

「未都？」

「爸爸永远都不懂。我的心情，你根本不懂。读《阿春》那时候也是……」

一听见那个书名，甲斐先生的喉结微微震动，挤出声音：

「不是所有爸爸都像《阿春》里的爸爸那样。那是幻想。」

像是要复盖甲斐先生的话，栖川在他面前放下汤杯。淡淡的甜香飘了过来。

「地瓜浓汤。太宰实彩子女士的田里收成的地瓜。」

栖川以优美的嗓音说明，逐一在槙乃、我和未都面前摆上汤杯。然而，未都连看都不看一眼。她应该是没办法转移目光吧。那双眼睛宛如月夜下的湖泊晃动着，仿佛下一刻泪水就要涌出来。

「看吧，出现了。『《阿春》的内容是幻想』这句话。我是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

未都应该是气到想出言讽刺，但她强忍着泪水，声音纤弱地颤动，愈来愈小声。甲斐先生还来不及说什么，未都就猛地转过身，匆匆将一直放在高脚椅上的风衣展开来穿上，抱起斜背书包，朝自动门跑过去。

「未都，等一下！」

「未都，你的外套……」

即使甲斐先生叫她、槙乃叫她，她都没有停下脚步。等不及自动门开到底，未都就扭转纤细的身躯踉跄走出去。

然后，相撞了。

未都宛如弹力球般弹开，在天桥那一侧稳稳抱住她的人，是甩动着小平头金发的和久。

「太危险了吧。不准突然冲出来。」

我们全都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瞬间，未都又挣脱和久的手臂，冲回店里。

「喂，怎么回事？在玩捉迷藏吗？我是鬼吗？少无聊了。而且，那件外套是怎样？你穿反了吧？」

在场唯一搞不清楚状况的和久指出外套穿反的事实，我不禁在内心质疑他：现在讲这个好吗？没想到正处于介意自身外貌和打扮年纪的未都，顿时停下所有动作。

她战战兢兢地低头往下看，才终于发现咖啡色毛呢格纹内里翻到外面了。这下未都不光是双颊，整张脸都变成桃红色。

「哇哈哈，咖啡色毛呢格纹的外套，根本就是『小风』嘛。」

现在讲这个好吗？我又不禁这么想。和久完全没察觉现场结冻的气氛，一脸讶异地提高声音：

「怎样啦，你们听不懂喔？就是《阿春》里的『小风』啊。」

「《阿春》的封面上，『小风』还戴着贝雷帽。」

甲斐先生很配合地接话，和久却冷笑反驳：

「没戴啦。」

「没戴喔。」

未都也用怒火中烧的双眼瞪着甲斐先生，说出与和久一致的意见。

「呃，可是……」

「不要随便乱讲。爸爸，那才是你的幻想吧？」

甲斐先生正要从登山背包掏出自己那本《阿春》，我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未都趁机冲进仓储室。从门内侧上锁的声音响起。

「喂，你干什么？」

和久慌忙跑到结帐柜台后方，使劲敲门。然而，未都完全没有要开门的意思。和久在门前吼叫了一阵子，才终于转向我们。

「现在是紧急状况吗？」

这个嘛，该怎么解释才好？我为难地望向槙乃，槙乃的眼睛眨都不眨，直盯着半空中的一点，手指又缠起头发。看来她正在思考。

我转向吧台里的栖川，投去求助的眼神。栖川依然站着，正优雅地品尝地瓜浓汤。他察觉到我的视线，放下汤杯。

然后，他像变魔术一样，缓缓从围裙口袋掏出钥匙。

「仓储室的钥匙？」

和久用嘴型询问。栖川点头，酷酷地说「不出我所料」。

在实质上已打烊的店内，我们这些书店员工团团围住甲斐先生。

「反正我们有钥匙，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强硬打开仓储室的门，把她带出来。所以，接下来就慎重行事吧。」

终于了解情况的和久这么说，栖川和槙乃跟着点头。只有甲斐先生一个人脸色凝重。

「你说要『慎重』，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才好……」

和久大大叹了口气，苦笑道：

「就算结婚，生了小孩，当时我也没有建立家庭的意识。吃喝嫖赌我都不碰，但我很喜欢摄影师这份工作，正因为喜欢，相对地花了很多心思，脑中经常只有这件事，全心都投入在工作上。明明妻子也是护理师，有她自己的工作，我却把照顾小孩和整个家的责任全部丢给她。结果有一天突然—觉得突然的可能只有我吧—妻子提出要离婚。」

甲斐先生继续说：

—现在回头看，十年前的那一天，我就被宣告是个不合格的父亲了，对吧？

大家都说不出话来，毕竟在讨论「合格」、「不合格」之前，现场所有人都是还完全不了解「成为父母」和「拥有家庭」是怎么回事的单身人士。

这时，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槙乃高高举起手，开口：

「如果你愿意，可以详细解释一下刚才未都说的『《阿春》的内容是幻想』，是什么意思吗？」

甲斐先生像被踩到痛处似地抿紧嘴巴，片刻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本书的故事不是描述在最爱的太太过世后，年轻爸爸『阿春』拼命养育独生女『小风』长大吗？从她读幼稚园到结婚为止，爸爸工作之余，任何事都是最优先考虑到女儿。那个爸爸为生活奋斗的身影实在太过耀眼，太令人羡慕了，恰恰戳到我自卑的地方……所以当未都跟我说『《阿春》很好看吧？』，希望我附和她时，我忍不住就说出口了。」

—很好看喔。可是『阿春』的内容只是一种理想。不，该说是一种幻想。现实中不太可能真的有那种爸爸。

甲斐先生的表情扭曲，仿佛小学五年级的未都此刻就站在眼前。一年只能见到女儿一次或两次，却在难得的碰面机会中伤了她的心。他因缺乏身为父亲的自信而讲错话，就算事后想收回那句丑陋的失言，接下来的三年却都没有机会。在那三年中，他和女儿之间的距离加速拉开。结果，他身为一个父亲的自信和决心变得更加稀薄。后悔与绝望先是转为焦虑，最终又变成了放弃。甲斐先生的脸上不断浮现出各种情感。

槙乃原本一直专注地望着甲斐先生。不久，她将手插在腰际，用力点头。

「甲斐先生，你没有看见未都最希望你看的部分。应该说，你也看不到。」

「什么意思？」

槙乃比手势请他「在原地等」，独自跑去书籍区。

她从「は」（HA）行作者的书架上抽出《阿春》的文库本，又小跑步回来。

「那本书我有，而且我今天才又看过一遍。」

甲斐先生有些不高兴地说。槙乃缓缓摇头，应道：

「不，你没有看过《阿春》的文库本，对吧？」

我、和久跟栖川轮流望向槙乃和甲斐先生。甲斐先生的视线则落在刚才从登山背包掏出来的自己的那本《阿春》。

「我看的确实是这本单行本，可是……」

「对了，未都应该只看过文库本。啊，阿靖也是。」

「咦？嗯。你怎么晓得？」

「因为封面的『小风』啊。」

槙乃露出微笑，把自己手中的文库本和从甲斐先生手中接过来的单行本摆在一起。仔细比对后，所有人都发出「啊啊」地惊呼。

文库本的封面上，坐在『阿春』肩膀上的『小风』，头上什么都没戴。相对地，单行本封面上的『小风』戴着一顶小巧的贝雷帽。两者的差异一目了然。

「甲斐先生，你和未都刚才不是一个说『小风』有戴贝雷帽，一个说没戴吗？听见你们这样讲，我猜想可能是这么回事。」

「哎呀呀，你还是一样只对书很敏锐。」

「『只』是多余的。」

槙乃朝着和久噘起嘴，随即又恢复和蔼可亲的表情，看向甲斐先生。

「所以，请你看一下文库本的《阿春》吧。」

「有差这么多吗？」

甲斐先生小心翼翼地接过文库本翻开，发出「啊」地惊呼。

「〈文库版后记〉，怎么会有……」

「没错。只看那里也可以。请你看一下。」

甲斐先生点头，在高脚椅坐下。栖川重新温热地瓜浓汤，再端上桌给他。

我不希望吵到甲斐先生看书，尽量压低声音说：

「南店长，我也想要买《阿春》，店里有库存吗？」

「应该有。这本书算是满常卖出去的。」

槙乃说着掉头走回书籍区。害她又得跑一趟，我心里有点抱歉，便跟了上去。朝那个娇小的背影提出一连串问题。

「还有，从〈后记〉开始看也可以吗？现在我也想要先看那部分。」

槙乃停下脚步回过头，注视着我的双眼，笑着点头说「可以啊」，而后从书柜下方的抽屉拿出库存的一本《阿春》给我。

「今天清完帐了，明天再付钱没关系，你先看吧。」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只要看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简单而隽永的封面上。

〈后记〉从作者和推理小说的缘分讲起。对于在「小学的图书室」中找到的「针对小朋友重新改写过的福尔摩斯系列小说中出现的侦探这种职业」十分憧憬的少女，就如同作者自己写的那样「普通」，令人看了忍不住面露微笑。她正是任何时代都有的那种热爱书本的孩童。

然而，长大成人后的作者说明自己小时候为何会深受推理小说吸引的那段文字，我没办法立刻消化，重看了三遍。

「看着侦探在那些故事中以优美的逻辑解开谜团，重新让一切又恢复井然有序，对当时的自己来说也是一种救赎。」

希望自己身边的谜团能解开，使秩序得以恢复。拥有这种殷切渴望的孩童是少数。至少，并不「普通」。

作者小时候脑中盘旋不去的疑问当中，有早熟的疑问，也有普世性的疑问，但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作者个人的疑问。那甚至如同呐喊般的疑问，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胸口上。

「为什么应该是彼此相爱才结婚的父母，总是在争吵呢？」

我读完整篇〈后记〉，阖上书，再看一次封面。年轻爸爸和坐在他肩膀上的小女孩，眺望着黄昏的天空。他们看的应该是在天空另一头、已过世的妈妈吧。即使离开了这个世界，依然活在这对父女心中的妈妈。

我把书翻到背面，只要看故事简介就会晓得，《阿春》这部推理小说，是在描写家人互相关爱、互相帮助的故事。父母为女儿着想，女儿为父母着想，丈夫为妻子着想，妻子为丈夫着想。

这样美好的关系图，有些人当成理想暗自憧憬，有些人视为理所当然，有些人则认为不可能而一笑置之。或许也有些人，内心苦涩得像舔了苦汁一般。换句话说，就是从家庭的「普通」落选的那些人。比方说，我。

—家人是那么美好的存在吗？

无法光明正大问出口的疑惑，一直深藏在我的内心。很遗憾，我不具备从推理小说中找出生存之道的聪明头脑，小时候只能不断努力让自己的感觉愈磨愈钝。

〈后记〉的最后写着「编撰故事很像是在祈祷」，读到这里我不禁心生认同，这句话应该是真的。因为看推理小说而找到「某一种救赎」的作者，如今自己也在写推理小说，并在故事中安排了相互体谅的家人。

《阿春》里蕴含著作者自身的祈祷，那个祈祷不仅拯救了读者，拯救了作者自己，还擦亮了我早已生锈的内心，敲响希望之钟。

我想要赶快看这个故事。

但在那之前，今晚，星期五的晚上，有一对父女需要救赎。

🌸

甲斐先生和我几乎同时看完〈后记〉。他、我、槙乃跟和久都来到仓储室的门前。栖川则留在吧台。

甲斐先生迟疑地敲门后，隔着门板告诉未都，今天晚上他第一次看到《阿春》文库版才有的后记。

「未都，在看这篇〈后记〉之前，我一直以为你纯粹是想要一个像『阿春』那样的爸爸。我一直以为，你是在暗示我要成为诚恳又善解人意，从不放弃了解彼此，无论工作或家庭都全力以赴的『春日部晴彦』—可是，其实你不是那个意思，对吧？未都，你之所以会说『这个故事很棒』，向我推荐这本书，是因为故事设定本身就很有趣，再加上故事中蕴含著作者对于家庭破碎的族群温柔的『祈祷』，不是吗？我竟然说这是『幻想』，真的很抱歉。」

甲斐先生停下来，片刻沉默之后，门无声地开了。不需要用到和久为防万一先跟栖川拿来藏在口袋里的钥匙，未都自己主动打开门。

未都抬头看向甲斐先生，宽额头亮了起来。

「爸爸，你之前看的都是《阿春》的单行本吗？没有〈后记〉吗？」

「对，我没有说过吗？」

「你没说，我也没问。」

未都低声说完，思考片刻，又呢喃：

「不是幻想喔。」

「嗯。」

「因为，我们家就有『阿春』。妈妈就是『阿春』啊。她全心全意地照顾我，总是站在我的立场为我着想，不吝惜把自己的时间分给我，尊重我的意愿，全面支持我。连爸爸的份也一肩挑起。」

听到未都最后一句话，甲斐先生倒抽一口气。

「抱歉……」

「你不用道歉。妈妈是自己决定要同时扮演父亲的角色才离婚的，所以那本来就是妈妈分内的责任，不是吗？」

未都分得一清二楚，反倒让甲斐先生感到有一点寂寞吧，他的表情相当复杂。看着甲斐先生的神色，未都主动开口：

「不过，爸爸，你认为在《阿春》的故事里，每次遇到什么困难时，把亡妻『琉璃子』当成心灵寄托的只有『阿春』一个人吗？」

「咦？」

「这是我自己的想像啦，但我觉得『小风』也是有向『瑠璃子』求助的。」

甲斐先生双手交抱胸前，回想今天才又再看过一遍的《阿春》故事内容。不久，他点头回答「说不定真是这样」。

未都的脸庞顿时亮了起来，双颊的桃红色更深了。不过，她的视线垂落地面，一句话也没有说。

甲斐先生愣在原地，槙乃赶紧叫他：

「未都的『瑠璃子』，该你出场喽。」

「啊，我？我是未都的『瑠璃子』？咦，我可以吗？只是个不合格的爸爸的我？」

甲斐先生惊慌失措，未都定定望着他。

「没有所谓的好坏，也没有所谓的合格不合格。毕竟我的爸爸，就只有爸爸你啊。」

未都第一次说出口的真心话，肯定拯救了甲斐先生。他眼底的阴霾顿时消失无踪，神色愈来愈明亮。面对未都，甲斐先生的表情透着几分紧张、几分欣慰，那大概就是所谓的「父亲的表情」吧。

「你愿意告诉我吗？」甲斐先生说着，伸出手。未都双手握住他的手，从仓储室奔出来。

我们带着未都一起回到吧台，栖川眯起那双蓝眼睛，说了句「宵夜」，就为每个人端上味噌汤和用土锅炊煮的牡蛎舞菇炊饭。未都惊讶地说，这些是《阿春》里出现的菜色。栖川总是佯装不知情，但一切都「不出他所料」吧。

未都断断续续地述说自己的烦恼。

未都从小学起，就具体地考虑「在京都当舞妓」这条出路，透过许多人居中牵线，终于在今年暑假和母亲一起去专门培训艺妓的置屋接受老板娘面试。面试结束后，对方表示「随时欢迎你过来」。

「我原本是打算国二的第二个学期结束就去京都，在那里一边当学徒一边把国中读完。置屋的老板娘也说『这样好』。」

未都模仿置屋老板娘说话，语调中带着些许京都腔。

对于自己做出的决定，未都全部用过去式陈述。这一点想必大家都注意到了，但没有人点破。

「可是，妈妈她……」

「反对吗？」

听见甲斐先生的问题，未都剧烈摇头。

「怎么可能。她可是我们家的『阿春』，不可能会反对。我想她一定很担心，却还是笑着跟我说『加油』，全力支持我。」

「那不就……」

甲斐先生正要放心时，未都激动地倾诉：

「妈妈这么支持我，我却忽然害怕起来。我跟爸爸有些地方很像，到时候一定会全心投入舞妓的工作。要是工作要求严格，很辛苦，反而会激发出我的斗志，让我觉得更有成就感，更开心。这样一来，我肯定会宁愿减少和妈妈相处的时间，也想专注在工作上。可能会一直待在京都也说不定。十年前是爸爸离开家，这次换我要离开家，我们家的三个人都各自生活—这样的话，家不就散了吗？一想到这件事，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未都清澈的声音突然打住，眼眶盈满透明的泪水，但这次也没有流出来。这孩子肯定至今都是如此坚强地活过来，今后也会如此活下去吧。

「我不希望家里再有人离开了。我不想再经历这种事，也不想让妈妈再经历一次。可是，妈妈一定不会反对我追求梦想，要是她知道女儿为了自己放弃梦想，一定会很难过。所以，爸爸，我只能靠你了。」

「我？」

「嗯。爸爸，我希望你反对我的出路志愿。我希望你叫我不要去京都，不要去当什么舞妓，不要丢下妈妈一个人。」

未都一口气把内心的话全部倾吐完，就说「我开动了」，吃下一大口炊饭。甲斐先生凝望着她因咀嚼而不断鼓动的脸颊，不发一语。不过，她的脸上已不再有束手无策的神情了。

「未都，你妈现下在哪里？」

「跟妈妈没关系吧。」

未都叫了起来，但甲斐先生不再退缩，平静应道：

「有关系喔。因为这是我们全家的事情。可以让我联络妈妈吗？只要妈妈愿意，我希望三个人可以坐下来谈。」

未都喝了一口味噌汤，才鼓胀双颊，不高兴地说出一串电话号码。

「她今天是值小夜班，应该差不多要到家了。我有留纸条告诉她『我今天会跟爸爸碰面』。」

「我知道了，我打通电话给她。」

「我们店里讯号颇差，手机很难接通。如果你不介意，请用仓储室里的市内电话。」

槙乃站起身，带甲斐先生过去。

留在原地的我、和久与栖川，把未都围在中间。

「你从小学就决定要当舞妓了吗？」

和久语气轻松地问，未都肯定地点点头。

「你怎会这么小就知道有舞妓这种职业？是在电视上还是在什么特辑里看过吗？」

「不是，我是在书上看到的。一开始我是向往舞妓穿的和服和京都腔，于是拜托妈妈让我学日本舞踊。上课真的很开心，梦想才慢慢转换成现实的目标。」

未都流畅地回答，喝光味噌汤。

「浓汤也还有。」

栖川双手端起锅子给她看锅内，未都双眼绽放出光芒。栖川十分善解人意，没听未都的回答就先帮锅子点火加热了。

未都的妈妈，同时也是甲斐先生前妻的那名女子，开着自家汽车飞快赶来「金曜堂」时，日期刚换了一天。槙乃和站员打过招呼，加上特别列车也才刚进站，因此不用特地向站长说明情况，她就顺利通过验票闸门了。

自动门开启，那名女子一踏进店里，就低下头。

「我叫田锅佐智惠。真抱歉，未都给各位添麻烦了。」

不是甲斐先生那种没头没脑、畏畏缩缩的「不好意思」，而是足以作为孩子的榜样、努力生活的成熟大人的谢罪方式。

我赶紧招呼她，佐智惠女士才抬起头，左右张望。

「那个……未都呢？」

「未都和甲斐先生在地下休息。我们老板说，如果要好好谈，那里比店里更适合。」

「地下吗？」

佐智惠女士注视着脚边的地板，疑惑地偏头。百闻不如一见，我率先迈出脚步。

「书店的其他员工也都完成工作，待在那里了。我们会避免打扰你们谈话。」

「别这么说……是我女儿打扰大家了，还有……」

佐智惠犹豫片刻之后，才慎重补上「甲斐也是」这一句。从她没有用「前夫」这个字眼，足以窥见她对甲斐先生复杂的情感。

「他们两个的情况怎么样？未都为什么会来这里找甲斐商量出路……？」

「这些事你们待会可以在地下慢慢聊。啊，至于甲斐先生和未都的情况，一开始两个人都有一点尴尬，但随着时间过去，现在自然多了，看起来就像一对父女。」

佐智惠女士松了一口气，说「太好了」。我听着她的回应，打开仓储室的门。

看见没有窗户的狭小室内，佐智惠女士再次疑惑地偏头。我蹲下来，拉起固定在地板上的把手，她偏着头，上半身后仰。

「从这里去地下吗？」

「对。请从那个架子上拿手电筒，跟在我后面。」

我把手电筒的光线对准一片漆黑的楼梯，开始往下走。后头的佐智惠女士，即使被带着在令人完全失去方向感的黑暗中不断向左走向右走，也没有特别惊惶失措。

「你很冷静呢。」我不禁感到佩服。佐智惠女士爽朗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才不，完全不。其实我心脏一直怦怦跳。而且我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感觉好像鬼屋，心里超害怕的。」

「真的吗？」

「真的。只是因为我工作性质的关系，已习惯控制自己不要表露出慌张的一面而已。」

隔了一会，佐智惠女士又加上一句。

「可能还有单亲家庭的缘故吧。我不想让女儿感到不安，于是愈来愈擅长假装冷静。」

「是好妈妈呢。」

我坦率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佐智惠女士说「谢谢」，有些腼腆地笑了。她笑的方式就像少女一样，我才突然发现一项理所当然的事实，没有人是一生下来就是做父母的。

蓦地，父亲的脸浮现在我的脑海。他作为经营者和一个人本身的存在感太过鲜明，反倒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为人父的一面。接着我想起母亲，我对她的认识实在太少，评价一直只是张白纸。很快地，她的脸又从脑海中消失。

恍神没有专心走路的结果，就是我差点在最后那段狭长楼梯摔下去。

「唉，小心。」

佐智惠女士叫了起来，用手电筒照亮我的脚边。我像甲斐先生一样道歉，「不好意思」。

数十根日光灯同时点亮，不为人知的地下铁月台上，成排的铝制厚重书柜映入眼底。

佐智惠女士的眼睛眨个不停，嘴巴张得开开的，但话声果然还是十分沉着。

「真不得了。」

「这是因战争而中止的野原町地下铁计划遗留下来的产物，后来改造成『金曜堂』的书库。」

「真是一家梦幻的车站书店耶。」

佐智惠女士好奇地看着近旁的书架，又忽然回神似地左右张望。

「未都他们就在这里吗？」

「不。他们不在书库。未都和甲斐先生，还有书店的其他人，都在和久—不，在我们老板的爷爷的别墅。」

「地下书库之后是地下别墅吗？」

佐智惠女士抿起嘴，像是坚决发誓不管再听到什么都不会惊讶一样。我走到月台的最外侧，先确认安全无虞才谨慎地往铁轨一跳。

「别墅要从这里沿着铁轨走过去。」

「不会有梦幻的电车开过来吧？」

「不会啦，没那么多梦幻的装置。」

我点点头，伸出手。佐智惠女士说「麻烦你了」，把手交给我，意外身轻如燕地跳下来。

我们走在铁轨的旁边，沿着那道朝左侧缓缓划出的弧线迈出脚步。眼前出现隧道的入口。隧道里的黑暗更深、更浓。脚步声的回音在耳里轰隆作响，佐智惠女士突然说：

「未都也有经过这里吗？她没事吧？她胆子其实满小的。」

「是这样吗？」

「看不出来吧？她在外面就会逞强，真不知道是像谁。」

「甲斐先生和书店其他人都在旁边，她可能也是逞强装没事。」

「呵呵呵，其实她心里一定很想紧紧抱住谁的手臂吧。」

佐智惠女士提到未都时，语气听起来十分幸福。

我们一面交谈一面向前走。过了一会，我察觉前方的黑暗隐约有些不同，停下脚步。想着差不多该到了，我伸出手，碰到像是涂成黑色的墙壁的物体。

我请佐智惠女士待在原地不要动，我稍微退后，在铁轨上蹲下来，摸索着开关。找到位在铁轨内侧的开关，按下去后，一阵铃声响起。

那面黑色墙壁发出巨大的声响，向旁边滑开，一大片光线照射过来。

好不容易习惯亮光后，约莫是看见盖在铁轨上，有铺瓦屋顶的双层房屋，佐智惠女士一直很沉稳的声音，第一次激动起来。

「这是什么？会行驶的房子吗？」

「只是盖在铁轨上而已，不会行驶。这里是老板的爷爷的私人别墅，也是地下避难所。」

在我说明时，日式房屋的玄关格子门拉开，未都走出来。

「妈妈！」

佐智惠女士朝未都身后的甲斐先生，轻轻低头致意。

「给你添麻烦了。」

「我在电话中说过了，一点都不麻烦。毕竟未都也是我女儿。」

语毕，他旋即道歉：「不过，现在才说这种话太迟了，对不对？你心里一定会嘀咕，不要只在自己高兴时才出现，是吧？关于这一点，实在不好意思。」很像甲斐先生的作风。

在未都的催促下，佐智惠女士走进门，脱鞋踏进别墅。我也跟着进去。

走过一小段咿呀作响的木板走廊，进入拉门敞开的房间。在看起来像是会客室的空间，壁龛里挂着一幅画着红色山茶花的卷轴。

在约八张榻榻米大的地面上，已摆好所有人的坐垫。槙乃、和久跟栖川坐在拉门附近。未都坐在甲斐先生和佐智惠女士中间，我则往剩下的那个坐垫坐下。

「嗯，关于未都将来的出路……」

甲斐先生拿着那张出路志愿调查表欲言又止，佐智惠女士动作俐落地抽过来瞄了一眼，转向未都，点点头。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我赞成喔。」

「但爸爸反对，对吧？」

未都朝甲斐先生投去恳求附和的目光。甲斐先生不知该如何回答，佐智惠女士见状，皱起眉头。

「甲斐，你知道未都当初想成为舞妓的理由是什么吗？」

「不知道。」

「她说是看书喜欢上美丽的和服，然后妈妈让她去学日本舞踊，她就迷上了。」

一旁的和久转述未都说过的话时，佐智惠频频点头。

「对，是这样没错，不过重点是最一开始。」

「最一开始？」

「等一下。为了给甲斐看，我特地从家里带过来。」

佐智惠女士这么说，从斜背的单肩包取出一本书。封面是一名梳着传统日式发髻，脸涂得雪白的少女宁静安稳的侧脸。书名是《komomo》，看起来像是舞妓的摄影集。

见甲斐先生瞪大了双眼，佐智惠女士点点头说：

「踏入花街，以舞妓身份受训的少女摄影集。上面也刊载了少女在生活中的体会，让人更能真切感受到成长的轨迹。送这本摄影集给当时还是小学低年级的未都的就是你，甲斐。你早就忘记了，对吧？」

甲斐先生接过摄影集，仔细看到最后，又从头快速翻过一遍，才交还给佐智惠女士。

「对，我想起来了。我觉得偶尔挑小说以外的书应该也不错，就把这本偶然在书店看到的摄影集送给她。我根本没想到会对未都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每次爸爸送给她的书，未都在家里反复重看了多少遍，你都不晓得吗？真教人火大！」

佐智惠女士再三用手指拢过坐垫一角的须须，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未都跟母亲摆出一样的表情。甲斐先生手足无措，正要道歉时，母女俩对看一眼，笑了起来。

「开玩笑的。不要这样啦，甲斐，你不要再道歉了。我就是不希望自己开始讨厌你这种地方，才跟你分手的啊。」

「毕竟妈妈以前喜欢的，就是没能彻底变成父亲的『甲斐』吧。」

未都开朗地这么说完，又略带寂寞地补上一句：「但妈妈说，和那样的人在同一屋檐下，作为家人和夫妻一起生活，还是太委屈了。」

佐智惠女士紧紧抱住坐在身旁的未都，闭上眼睛。父母的选择影响了小孩的人生是显而易见的事，佐智惠女士想必是带着补偿女儿的觉悟生活吧。面对这么努力的母亲，未都原谅了她。而且，未都肯定也原谅了父亲。

甲斐先生深呼吸后，才看向未都。

「未都，爸爸刚才一直在思考，还是想要赞成你去追求成为舞妓的梦想。毕竟那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不是吗？对于女儿拼命思考才做出的决定，我想要支持。就算我会很担心也一样。」

「可是妈妈……」

「会变成一个人住，对吧？爸爸、妈妈、未都，三个人都变成各自生活。在这层意义上，我们家就散了。不过，那样又有什么不好？我倒认为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女儿找到自己想做的事，离开家里，独自迈向自己的人生，这种成长是最值得庆贺的了。」

你说对不对？甲斐先生望向佐智惠女士。听了甲斐先生的这段话，佐智惠女士似乎终于明白未都今天约父亲碰面的原因了。她使劲抹去眼角渗出的泪水，点点头说：「爸爸说的对」。

「妈妈我也是打从心底赞成。在置屋接受老板娘的面试时，她不是也说了吗？舞妓不是几岁开始都可以从事的工作，未都在这个年纪就能下定决心是一种缘分。所以你就去试试看吧，不用担心我。我有工作，也有一起喝酒的朋友，要是你有什么状况，我也可以找甲斐—爸爸商量，根本不会感到寂寞。」

佐智惠女士放开未都，让未都端正跪坐在坐垫上，仿佛在看什么耀眼的景象，目光从她的膝盖一路扫到头顶。

「爸爸和妈妈不能待在同一个家里等你，真的很抱歉。但我们作为你的双亲，仍以爸爸和妈妈的身份连结着。在这层意义上，未都，你永远都有可以回来的家，放心吧。」

未都的双眼绽放出光芒。

「真的吗？我的家人都还在吗？以后也是吗？」

「当然。」

「当然啊。」

同时叫喊出来的佐智惠女士和甲斐先生面面相觑，有些尴尬地点头，又再次异口同声地说「当然」。

槙乃小声说「借用一下」，从我的围裙口袋掏出《阿春》文库本翻开。

「我记得『阿春』也说过喔。嗯……啊，这里。你们看。

他说：『我认为只要惦念对方的心情够强烈，就算分隔两地，关系也不会改变。』」

甲斐先生和未都都凑过来看，开心地说「真的耶」、「他真的有说」。佐智惠女士似乎不晓得这本书，轮流看向父女俩，侧头疑惑地问：「『阿春』？」

槙乃快速翻过书页，念出另一段文字。

「顺带一提，『瑠璃子』说过这样的话。

『养育孩子最终的目标就是，自立。培养孩子独立活下去的能力。』」

槙乃转向未都，莞尔一笑。

「未都，你的『瑠璃子』想法也一样。」

未都抬头望向甲斐先生，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只有自己跟不上谈话内容，佐智惠女士终于受不了，大声说：

「什么？什么？那本小说怎么了吗？」

「这个嘛，说来话长……」

甲斐先生拉着针织帽，语气又弱了下来，和久整个人连同坐垫一起向前滑出去。

「明天—说起来已是今天—是星期六，如果你们愿意，要不要在这里住一晚？」

甲斐先生的目光一直从壁龛里的卷轴扫到天花板，才问：「可以吗？」他激动得提高语调。

「虽然不能大家在同一间房里排排睡，但今天就在同一屋檐下聊聊《阿春》也不错吧。怎么样？」

对于和久的提议，未都率先点头：

「我愿意。今天就住这里嘛，爸爸。妈妈，你明天也不用工作吧？」

「好。」甲斐先生点头。

「虽然没办法睡同一间房，但我想听你们讲《阿春》这本书。」佐智惠女士耸耸肩。

「那就晚安了。你们慢慢聊。」

槙乃告辞时，栖川俐落地将会客室里多出来的坐垫收拾好。和久跟我则从厨房挖出备用的热茶和点心端过来。

🌸

隔天早上，甲斐先生背起登山背包，搭第一班上行电车回去了。他说今天晚上又要出差。

离开前，他没忘记在开店前的「金曜堂」买下《天堂》、《堆积可能》，还有文库版的《阿春》。

佐智惠女士同样买了《阿春》，再加上我买的那一本，一个晚上就卖出三本。未都知道甲斐先生和佐智惠女士都买了自己喜欢的书《阿春》后，开心地说：

「等我去京都以后，爸爸和妈妈可以一起开读书会啊。」

这个愿望实现的机率应该不高，但从今以后，甲斐先生和佐智惠女士也会因未都而保持联系吧。

从天桥上目送甲斐先生搭的电车离开后，佐智惠女士和未都也准备回去了。她们要坐佐智惠女士昨天开来的那辆车回家。

我和槙乃送她们到验票闸门时，佐智惠女士和未都朝我们深深一鞠躬。鞠躬的时间点和腰部弯折的角度都一模一样，不愧是母女。未都是甲斐先生和佐智惠女士的小孩，即使三人分散各地也一样。

「什么时候去京都？」

槙乃问。未都笃定地回答：「第二学期结束就过去。」一旁的佐智惠女士也露出做好心理准备的坚毅神情，点点头。

我马上开始数算从现在到第二学期的结业式还有几天。身旁的槙乃也在扳手指，肯定是在跟我想同一件事。

二十多天。佐智惠女士和未都在这二十多天中，能留下多少回忆呢？如果常出差的甲斐先生能偶尔加入其中就好了。

「谢谢惠顾。」我和槙乃并肩低下头，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后，才抬起头来。槙乃呼出白色的雾气。

「世上真的有各种形式的家庭呢。」

「是啊。」

我点点头，想起自己的家庭。真的，深深体会到有各种形式的家庭存在。我像在玩跳石子一样接受每个新来的「妈妈」，但实际生下我的母亲，如今人在哪里、做些什么呢？那个人也是我的家人。就算相隔再远，就算父亲和母亲之间的爱情结束了，我依然是他们的孩子。原来我可以这样想啊。

「仓井，你在想什么？」

身旁多了一道阴影，我抬起眼，发现是槙乃踮脚觑着我的表情。

「我在想，要是各种形式的家庭都能被社会接受，那该有多好啊。」

我老实回答。槙乃眨了好多次眼睛后，蓦地退回原位。

「仓井，你最近有打算要结婚吗？」

「没有啦！怎么可能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慌张否认，旁边的槙乃说「噢，吓我一大跳」，吐出白色气息。她搓着双手，缩了缩脖子。

「早晚天气真的愈来愈凉了。」

一天到晚都在摸书和纸箱，槙乃指尖的皮肤都磨到发红，变粗糙了。我好想握住那双勤奋又尽心尽力的手给予她温暖，但很遗憾，我现在没有资格那么做。

「请等一下。」我抛下这句话，朝车站里的自动贩卖机跑过去。

「不介意的话，请喝。」

返回后，我递出一罐玉米浓汤，槙乃的脸庞顿时亮了起来。

「哇，谢谢。」

她开心地用双手捧住那罐浓汤，交互贴上左边和右边的脸颊。望着她，我在内心祈祷，在遥远的未来—远到我已拥有新的家人那么远的未来—我都会清楚记得因为一罐浓汤就笑得这么开心的槙乃，还有怎么样都没办法握她的手，只好借助一罐浓汤的温暖的，二十岁的自己。

像在编撰故事一样，真心祈祷。

第三卷 秋天与浓汤 一些私人的书籍话题—想在后记与你聊聊

时光匆匆，《星期五的书店》也出到第三集了。

跟之前一样，想在这里分享一些为「金曜堂」故事增添色彩的那些书本，与我个人之间的故事。

太宰治〈无人知晓〉出自《女生徒》

家里太宰老师的书，全都包着大学福利社的书套。换句话说，我在读大学，也就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时，大量阅读了太宰老师的作品。

现在回头想想，小说本身自然不用多说，太宰治这位作家的魅力当时也深深吸引着我吧。

屡次和女性一起殉情，把一屁股债丢给朋友就溜之大吉，还写信给评审委员要求对方把重要的文学奖项颁给自己—将这些难以说是具有良知的轶事，扭转成独特个人魅力的作家，太宰治。他遗留的作品太过出色才能反转刻板印象，而我当时就完全沉醉在他的作品当中。

偏爱太宰治到极致的结果，就是我在大学二年级的春假第一次写了剧本。故事设定是，诗人中原中也其实是个女孩，而在这个青春故事中，我也让太宰治登场了。剧本中的太宰治借着酒力追求女孩中原，却遭到严厉的拒绝，是个尝不到半点甜头的搞笑配角。虽然是我自己写的，但连我都不免觉得自己对他太残忍了—可是，当时我真心认为：「这种角色非太宰治莫属，超棒的！」太宰老师，真对不起。

这个剧本在电影公司主办的竞赛中获得佳作，求职时我谈起这次经验，因此得以进入游戏公司写剧本，也才有机会替参与的游戏撰写轻小说。编辑看过我写的轻小说之后提议「要不要尝试写原创小说」，我才有今天。换句话说，太宰治是赐给我走上写作之路的机运的大恩人，至今仍是我非常喜爱的一位作家。

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

高中时，我有一个同学M，脸上总是挂着无忧无虑的招牌笑容。只有课堂上她在书桌底下偷看书时，会仿佛换个人似地露出严肃的侧脸。这一点令我印象极为深刻。

坐在M的旁边时，我每天都会问：「你今天在看什么书？」大概是因为每次瞥见她阅读时的侧脸，我都不由自主地这么想：「M的内心一定存在着各种我所不认识的M，而要认识她那些面貌的线索，就散落在她阅读的那些书当中吧。」

有一天，M回答的书名，我记住了。

《萤火虫》（原书名直译是《萤火虫·烧仓房·其他短篇故事》）

「萤火虫……烧掉了仓房吗？那是科幻故事？还是奇幻故事？」

面对我愚蠢的问题，M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她告诉我〈萤火虫〉和〈烧仓房〉是独立的短篇，〈萤火虫〉还是一部极为知名的长篇小说的前身。那部作品正是《挪威的森林》。

我先向M借《萤火虫》来看，接着又掏出零用钱去买了《挪威的森林》回来读。

后来，村上春树老师成为只要一出新作我就立刻冲去买（根本等不及出文库本）的作家之一。而我每次阅读他的新作时，都会想起为我开启阅读新大门的那个同学，在心中惦念着：「M不知道现在过得好不好？」希望她一切都好，真的。

茨木则子《岁月》、《自己的感受力》

要说是理所当然，确实也是理所当然，出版社的编辑都博览群书，所以每次我提起自己看过的书，多半都能获得共鸣。而且他们还晓得许多我尚未读过的书，经常会推荐我一些好书。不管我长多大了，只要有人向我推荐有趣的书，我就会很高兴，「想看的书籍清单」不断变长。

茨木则子老师是「会出现在教科书里的优秀诗人」，我始终不敢亲近。但长大后让我重新认识她的作品的也是一名编辑。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是「星期五的书店」系列的责任编辑H。H原本就爱诗，也参与诗集的编辑工作，我读了好几本H推荐的诗集后，终于萌生「这一集的第三篇故事，一定要放进茨木老师的诗！」的念头。

在小说中也提过，如果有机会拿起《岁月》这本书，千万别忘记看卷首附的照片。不惧怕文字，信任文字，不断追逐着超越文字的心和世界，一位勇敢的女性诗人温柔的脸庞，就在那里。

藤野惠美《阿春》

在书店第一次看到《阿春》时，我不管在工作或生活上都出了一些状况，正是身心俱疲的时期。

封面那张温馨插图散发的光芒，对当时的我来说太耀眼了，我立刻低头走过。

随着时光流逝，我一次又一次在书店看到《阿春》。深受读者喜爱也深受书店喜爱的这本长销书，总是摆在显眼的位置。后来我逐渐找回自己的步调，慢慢地接近《阿春》。我将书拿在手里，阅读封底上的故事概要，快速翻过书页……

我还记得终于在柜台结完帐，把包上书店书套的《阿春》抱在胸前的那一天，「终于可以看了」这句话无意识地脱口而出。那时我才发现，原来从第一次遇见这本书起，我就一直很想看，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与书本相遇的方式有很多种，可能在与他人的交流中得知，也可能在感觉孤单时遇见，然而读过的每一本书都成为我的养分。不管说几次「谢谢」都不足以表达我内心深深的感激，我就是怀抱着这种心情在撰写「金曜堂」的故事。

感谢各位阅读到最后。

名取佐和子

第三卷 秋天与浓汤 插图

第四卷 冬天的香草冰淇淋 第1章 来了100万次的圣诞老公公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赞助：风来の喵助

制作：夜夜

「阿靖，那是圣诞歌曲吗？」

原本跪地整理书柜的槙乃，摇头晃脑地站起身。

我在结帐柜台整理补书条，一边留意着动静。和久霸占他在吧台的老位子，从刚才嘴里就一直哼着自创的曲调。虽然店里现在没客人，可是他身为车站书店「金曜堂」的老板，这种工作态度实在是不可取吧。

但本人倒是洋洋得意，哼得更大声了。

♪圣诞节　圣诞节　圣诞老公公与驯鹿一同翱翔天际

圣诞节　圣诞节　我将与谁结伴翱翔天际？

「拜托，歌词里都出现『圣诞节』、『圣诞老公公』还有『驯鹿』了，不是圣诞歌曲会是什么？这是我自己编的圣诞歌曲。」

「原来你是在唱歌啊，我还以为你是在吟诵圣诞节的诗……」

「少啰嗦，小少爷工读生。明天星期六兼圣诞夜还从早到晚排满打工的家伙，凭什么对我说三道四！」

在我尚未反应过来前，槙乃就先开口说「喂喂，阿靖」，轻声斥责他。

「别讲这种话来打击我们家重要战力的干劲。更何况，阿靖，你明天也排了一整天的班吧？」

槙乃的问题似乎正中和久下怀。那双弧度平坦的眼睛闪过一道光芒，他把读到一半的文库本盖在吧台上，得意地挺起胸膛。

「不好意思，我在晚餐时间前就要下班了。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要下班，绝对！」

和久语气坚定地宣布后，又用力哼了好几声，鼻翼翕张，像是在等待有人主动问他：「你是有什么事吗？」他想讲那件事想得要命。

但我和槙乃都闭口不语，各自回到工作岗位。因为从这周和久的言行举止来看，答案已呼之欲出。

——反正八成是和「五月动物医院」的佐月伦子医师在圣诞夜有约了吧？

我叹口气，望向吧台。这种时候那里却偏偏没人在。围裙下方通常是领结和白衬衫的那道身影——像咖啡厅吧台手一样站着工作的书店店员栖川，出门采买还没回来。有办法一句话骂醒自我陶醉到飘上天际的和久的人，只有栖川了啊。

和久翻开文库本，又哼起圣诞歌曲，好心情一览无遗。

「栖川好慢喔。」

槙乃嘟哝着，仿佛要哭出来了。

此刻从自动门走进来的人，并非我们引颈期盼的栖川，而是一位稀客。

「阿羽，好久不见。」

槙乃的声音透着喜悦。阿羽——音羽亮司老师，是槙乃就读野原高中时创立的同好会「星期五读书会」的指导老师，也是她的恩师。顺带一提，栖川、和久跟已过世的迅都是这个读书同好会的成员。

「你今天是搭电车过来吗？」

「不是，我把机车停在圆环那边。」

音羽老师抚着爬满胡碴的下巴，环顾店内。一看到摆上亲手制作的小型圣诞树，标题写着「圣诞老公公书展」的专区，他露出微笑。

「不叫『圣诞书展』，刻意选择用『圣诞老公公书展』的理由是……？」

「可以介绍更多元的书籍。」槙乃语气自然地回答，莞尔一笑。

「你想想，外貌暂且不谈，圣诞老公公究竟是何方神圣？他的背景来历到现在都没人清楚，不是吗？所以『金曜堂』本次书展的选书不局限于圣诞节，我认为找一些能刺激顾客思考『对自己而言，圣诞老公公是谁？』的书籍应该也不错。」

音羽老师驼着背，双手在胸前交抱，「哦——」地沉吟。

「南，你还是一样，老爱思考一些奇怪的事啊。」

「阿羽，你很过分耶。」

槙乃气嘟嘟地鼓起双颊，不过音羽老师补上一句「也还是一样喜欢书」后，笑容又回到她的脸上。

「对，喜欢。最喜欢了。」

那句话击中我的胸口。如果她笑着对我说那句话，我的心就会被点燃。不管任何事我都愿意努力。由此可见，我的圣诞老公公或许就是槙乃。

我对槙乃的情感在胸口膨胀，双颊渐渐泛红时，音羽老师走到书展专区前，拿起手边的一本。

「《盐狩岭》——原来如此，还真的和圣诞节没关系。」

音羽老师兴味盎然地浏览着书展的选书时，槙乃开口：

「对了，《盐狩岭》是阿靖选的圣诞老公公书。」

「哦，和久选的？」

「意外吗？」

「不会。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一本浪漫的小说，很像和久会喜欢的书。」

说完露出微笑的音羽老师，想必已看过《盐狩岭》。我从围裙口袋掏出笔记本抄下书名，再望向封面的插图。在铁轨及枕木旁静静绽放的白花令人印象深刻。

当事者和久耸肩走近，端起架子说「南，不要泄漏内情啦」。他的自创曲当然是没继续唱了。

「所以咧？阿羽，你有什么事？来找书吗？」

「嗯，算是吧。东膳说『新年度的第一场读书会，想读老师选的课题书』……」

「星期五读书会」现在的成员，同时也是「金曜堂」的常客——野原高中一年级东膳纱世的脸，顿时浮现在我脑海。和久也笑了。

「喔喔，那个像小松鼠的高中女生啊。上星期她来店里时说寒假要去滑雪，她去了吗？」

「这我不知道，我现在才第一次听说她要去滑雪。」

音羽老师说着，撇下嘴角。

「反正老师总是被蒙在鼓里。」

他的话中莫名透着一股闷闷的情绪，我们面面相觑。音羽老师掩饰般又朝书展专区伸出手。

「幸好有过来『金曜堂』，从这里面应该能选到书。」

音羽老师更加弓着背，斟酌了一会，不久后冒出一声「好」，微微点头，选定了纱世她们新年第一场读书会要品味的书。

「《鹿乃子与玛德莲夫人》。嗯，很棒耶！在一年的开始读到这本书会很开心。这是仓井选的圣诞老公公书喔。」

槙乃大力称赞，语气像在褒奖获选幼稚园发表会主角的小朋友一样，让我害羞得无以复加。和久一把推开我，提高音量「唉」了一声。

「不是叫你不要透露内情吗？对顾客来说，书展的书是谁选的都无所谓吧。顾客没问，就不要自顾自地讲店员的想法。那本现在是阿羽选中的书，这样就够了。」

在书店里，顾客才是书本的王。和久继续陈述自己的主张，槙乃过意不去似地缩起肩膀。

「抱歉，阿靖。阿羽，抱歉啊，我不小心太高兴了……」

「受不了，你是有多偏心仓井啦。」

这句话原本只是和久无心的吐嘈，不料槙乃却惊愕地捂住嘴，明显尴尬地转身背对我。她的紧张也传染给我和音羽老师了，气氛变得不太自然。

和久大概是想转换气氛，清了清喉咙说「那么，这本我拿去结帐了」，从音羽老师手中抽走《鹿乃子与玛德莲夫人》的文库本，然后看着音羽老师问：

「你就是为这件事过来？」

「咦？」

「该怎么说，如果只是要找读书会的课题书，阿羽，我想你应该不会特地跑到『金曜堂』来。」

音羽老师伸直原本微驼的背，盯着和久，摸了摸长满胡碴的下巴。

「嗯……和久，你那动物般的直觉果然厉害。」

「不要把别人讲得好像野生动物一样。」

「抱歉、抱歉，其实是这样的，有一件事我不晓得该不该拜托你们这群书店店员，我一边烦恼一边就不由自主地过来了……」

音羽老师说完，手指插进没刻意修整的头发，使劲搔了搔头。槙乃抗议「阿羽，你太见外了」，双手交抱胸前，鼓起双颊。

「高中时我一个人要创立读书同好会，其他老师不是反对就是当我在开玩笑，只有阿羽你认真听我说，还答应当指导老师，不是吗？当时我真的很高兴，暗自希望要是有朝一日能回报这位老师就好了。所以，没问题，你就放心依靠我们吧。」

察觉音羽老师投来的视线，和久也大方点头。

「过去的自己帮了你呢，阿羽。」

音羽老师仿佛因和久的话放下心中大石，长长呼出一口气，低头说「谢谢」。

「我想拜托你们的是……学生的事。」

移动到茶点区，在吧台前坐定后，音羽老师用一种好似勉强挤出来的声音说道。和久坐在吧台最底端，槙乃代替外出的栖川进到吧台内，先送上开水。我则站在茶点区和书籍区之间的狭窄空间，万一有其他顾客上门，随时可以过去招呼。

「我今年担任三年十五班的导师，班上有个女学生名叫森屋星莉菜。」

音羽老师喉咙发出吞咽声，一口气饮尽开水，脸上浮现忧虑的神情。

「那学生人如其名，就像她名字里的『星』这个字，不仅五官漂亮引人注目，脑袋又聪明，成绩从我担任她的导师之前——一年级时就常是全学年第一名了。社团也玩得很认真，我记得她之前应该是网球社的社长。」

「完全是女神等级。」

和久微微点头，音羽老师也表示同意。

「嗯，是个就算不想出风头也会备受瞩目的学生。过着身为众人焦点的校园生活，最近透过推荐甄试早早就确定要上的大学。到这里为止，一切该说是理所当然，还是意料之中呢——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对导师而言，她原本是个令人感激的学生。」

「啊，阿羽，你刚才用了过去式。你说『原本是个令人感激的学生』。」

槙乃敏锐地点出来，音羽老师回答「没错」，双手抱住头。

「就在收到推荐甄试合格通知的隔天，或是再隔一天吧，我上完课，森屋直接走到黑板前面来。她不是那种会来问老师问题的类型，我有点意外，但接下来她说出了让我更意外，不，根本是惊天动地的发言。」

——老师，我要留级一年。

才貌兼备的高中女生森屋向音羽老师如此宣告。

就算询问森屋想留级的理由，她也是一味坚持「我决定了」。束手无策的音羽老师只好试着劝说，如果由于个人因素放弃推甄上的大学，明年起野原高中的名额就会被取消，学弟妹很可怜，学校的形象也会受损，希望她还是尽量去读。于是，森屋直接付诸行动。

「期末考的所有科目，那家伙都交了白卷。实质上的不合作运动。」

音羽老师原本抱着头的双手滑到双颊旁，「啊」地哀号。孟克举世闻名的〈呐喊〉那幅画，人物的姿势和表情就像听见惊悚的叫声而陷入恐慌，此刻音羽老师看起来简直和那画中人物一模一样。在他耳边不断盘旋的则是，原本理应是模范生的森屋同学执意要留级的发言。

我不忍心看音羽老师这副凄惨的模样，把目光投向槙乃与和久，不知为何槙乃一脸尴尬地低着头，和久贼笑望着槙乃。两人注意到我的视线，又慌忙恢复正常的表情。

「所以呢？你想拜托我们什么事？」

「嗯，期末考落得这种结果，在校长和学生出路指导负责人的严厉要求下，每天放学后我都和森屋——放寒假也请她每天来学校——谈话。不过，那家伙不愿透露理由，我也就没办法决定要继续说服她升学，还是支持她留级，实在是没辙了。」

一阵长长的沉默。槙乃帮他加水，音羽老师又是一口气喝光，才终于开口：

「既然正面对决无望，我就想不如绕道而行。」

「你是要我们协助『绕道』吗？」

「对。可以的话，我想拜托你们。这是我个人的感受，但我担任读书同好会的指导老师后，发现一个人当下的心境和问题，多半会反映在阅读的书上，不是吗？如果森屋不肯主动透露任何事，就从森屋挑选的书和阅读的角度来了解她的心境——于是，我把自己教的古典文学那门课期末考的补考，改成交一篇阅读心得报告。」

音羽老师说声「谢谢」，把空玻璃杯放到吧台上。

「如果你们愿意帮忙，那我就指定她『到金曜堂找写心得用的书』。」

槙乃与和久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要是决定出手帮音羽老师，一名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高中生就会来到「金曜堂」。

「唔，再怎么说，这责任实在太过重大……」

「欢迎，我们没问题。」

像要盖过和久拒绝的说词，槙乃的话声清晰响起。和久颓丧地垂下头，低喃「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看来，既然槙乃决定帮忙，他也就不再反对。

「谢谢。森屋来选书的时候，麻烦你们多关照了。」

音羽老师总算露出笑容，朝自己过去的学生、现在的书店店员，深深一鞠躬。

🌸

今年圣诞夜，早上厚厚的云层低垂密布。不愧是寒假期间的星期六，一大早就零星出现拖着行李箱、带着阖家大小走过车站天桥的旅客。约莫是想避开返乡的尖峰时刻，提早回老家吧。

凡是来「金曜堂」买书想在车上或回老家看的顾客，槙乃都赠送了亲手制作的书签。

「谢谢惠顾。对，请收。这是『金曜堂』圣诞节限定的书签。」

「哇！是不倒翁的书签，谢谢。」

「啊，不是不倒翁，是圣诞老公公。」

「圣诞老公公……」

看到小朋友目瞪口呆的表情，我实在忍俊不禁，悄悄从结帐柜台开溜。正好和久刚结束仓储室里的体力活走出来。金发小平头似乎比平常更加根根挺立，宽松西装的布料明显掺了华丽的金线。我蓦地想起，啊啊，他今天晚上要去约会。精心打扮表示他卯足了劲，人倒是没昨天那么恍神，今天也没听见他哼歌。

步伐恰巧一致，我跟和久并肩朝圣诞老公公书展专区走去。远远就看到平台上的书堆歪斜了、乱了。

「哎呀呀，这情况……还真是惨烈。」

「毕竟从早上顾客就络绎不绝。」

顾客的心理真的很不可思议，购买整齐堆放在平台上的书时，绝大多数人都喜欢拿从上面数来第三本以下的书。要买回家的书，自然是宛如没残留任何足迹的初雪好，这样的心情我并非不能理解。只是每次遇到这种状况，放在上面的书本都会遭受粗鲁的对待，身为书店店员，我看了实在难过。因此，只要平台专区一乱，我就想尽快把书摆整齐，与其说是为了顾客，倒不如说是为了书本。

我默默对齐书角，重新一本本叠好。和久压低声音问我：

「唉，栖川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栖川和平常哪里不一样吗？」

「混帐，你眼睛是瞎了吗！你仔细看，完全不一样吧？」

我仿效和久悄悄观察茶点区。栖川挺直背脊站在吧台里，神色淡然地工作。看到调理台上摆放的食材，我「啊」了一声。

「是他要做的菜色跟平常不一样吗？」

「蠢蛋，你这个蠢蛋！『金曜堂』的菜色一天到晚都不一样才是正常的吧。蠢！」

我推了下因和久的滔天怒气而滑落的眼镜，抿起嘴。和久则一直盯着栖川，神色紧绷。

「看那样子，他是在生气。」

「咦？」

「看起来可能不像，但我看得出来，栖川在生气。从昨天晚上就一直气到现在了。」

我再次观察栖川，他的表情和动作看起来还是跟平常没两样。

「『从昨天晚上』吗？我记得音羽老师离开没多久，栖川就回来了，对吧？」

我一边回想一边说，但想不太起来他当时的神情了。这不就意味着，栖川当时也和平常一样吗？

旁边传来有些刻意的叹息声。我扶着眼镜抬起头，和久将鱼鳞花纹的桃红色领带重新系紧，抛下一句「我去找栖川聊聊」，就往茶点区走去。我犹豫着是否该跟过去比较好时，背后传来什么都不晓得的槙乃无忧无虑的话声。

「仓井，你可以帮忙送书去『克尼特』吗？」

和久在吧台最底端的座位坐下，就向栖川发话。看起来没有演变成争执的迹象，不过……尽管我有点担心，还是拎起送书用的篮子朝仓储室走去。

在地人气面包店「克尼特」位在野原车站前、圆环的对面。今天大家都来买搭圣诞大餐的长棍面包及适合配葡萄酒的创作面包，店里的人潮更甚平常。为了避免妨碍客人，我从后门搬进绘本和杂志。

后门一进去就是「克尼特」的厨房，店主早生邦登因高温石窑大汗淋漓，他一会揉面团，一会从窑中取出刚烤好的面包，一会又动手摆银盆——忙到我光看就头晕了。我简单打过招呼准备离开时，老板娘知晶说「这些请『金曜堂』的大家吃」，送我撒上白雪般粉砂糖的甜面包，让我带回去慰劳大家。

「这是史多伦面包，是德国人在圣诞节吃的甜面包，请切片享用。想增添不同风味时，可以涂鲜奶油乳酪。」

德式圣诞面包包装得十分漂亮，再系上红色和绿色缎带。收到出乎意料的圣诞礼物，我慌忙道谢，知晶则回「圣诞快乐」，送上符合季节的祝福。

我沿着圆环回车站，途中一辆从野原高中过来的公车到站。一名美少女宛如走伸展台的模特儿般帅气走下公车阶梯。

她不过是穿着野原高中的制服，再套上标准的连帽粗呢大衣，却像身穿特别订制的服装般吸引我的目光。一头乌黑直发在阴天下依然闪耀着光泽，与轮廓优美的侧脸相当合衬，感觉上只有她四周的解析度特别清晰。我下意识轻捏镜框，再看了一眼。

——难道就是她？

我停下脚步，一道黑影忽地从车站跑出来，笔直横越我的视野。那是一名身材高挑、穿立领制服的高中男生。他直接奔过车站前的公车候车处，一路跑到刚下公车的美少女面前。

美少女讶异抬头，看向突然挡住自己去路的高中男生，那双杏眸好似镶着星星般闪闪发亮，没有丝毫退怯之色。相反地，那名高中男生太过紧张，动作变得像机器人，僵硬地将原本藏在背后的那只手上拿的纸袋举到前方。

「森屋，如果你愿意接受，那个……这个……圣诞礼物……」

——她果然就是森屋星莉菜。

那个男生叫出的名字，证实了我方才的猜想。她完全符合听了音羽老师的形容后我所想像的模样，是个丽质天生、气质出众的女孩。

不管过了多久，森屋都没有要接过礼物的迹象，高中男生等不下去了，将小纸袋往前一送，顺势猛地低下头。

「虽然快要毕业了……趁这机会，请和我交个朋友……」

「你是谁？」

高中男生一生一次的重大告白惨遭截断，森屋沉稳地低声询问。

「咦？」高中男生忍不住抬起头，注视着森屋轻声问：「真的假的？」森屋肯定地点头。

「嗯。看制服就知道你也是野原高中的学生，但我真的不晓得你叫什么名字、读哪个年级，也不记得你的脸。你是谁？」

「我是手冢。运动会时，我们不是一起画绿组的背板吗？我就是帮忙爬到高处涂色，送豆腐甜甜圈给你的那个男生。森屋，每次我都会主动向你搭话，和你交谈，当然也有自报姓名，你不记得了吗？」

「啊啊，擅自抢先完成我期待已久的高处涂色工作的那个人啊。至于豆腐甜甜圈，不好意思我没吃，我从以前就讨厌豆腐。」

森屋淡淡回应，名叫手冢的高中男生颓丧地垂下头。森屋低头看向自己和高中男生之间，悬在半空中、装着圣诞礼物的那个纸袋，简短说了句「抱歉」。

一阵难堪的沉默后，高中男生慢吞吞地将拿纸袋那只手又收回背后。

「你有喜欢的人吗？如果没有，试试看也——」

面对他穷追不舍的问题，森屋斩钉截铁地摇头，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断然表示：

「我全都讨厌喔。」

宛如冰柱刺进胸口的那句话，似乎彻底摧毁了对方的希望。他的后悔和伤心乘着寒风传来，连我都不禁要潸然泪下了。

只有森屋处变不惊地朝车站迈出脚步。红褐色的平底皮鞋发出规律的声响。

目送颓然垂下双肩的高中男生又横越公车候车处离去，我大口深呼吸，然后将史多伦面包像护身符一样紧紧抱在胸前。

回到「金曜堂」后，森屋双手插腰站在结帐柜台前的背影映入眼帘。负责结帐的槙乃一脸为难地垂下眉。她一看到我，垂着眉吐出一口气。

「欢迎光临。」我出声招呼，正要走过去时，森屋回过头，那双杏眼向我射来锐利的目光。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森屋见状，才又转回去看着槙乃。

「为什么不行？我明明说『那样就可以了』。」

「因为阿羽——音羽老师交代，要由星莉菜同学自行挑选。就像我刚才说过的，如果你真的选不出来，我们书店店员会帮忙。」

我察觉到动静看向茶点区，只见坐在吧台最底端座位的和久拼命向我招手。尽管担心槙乃，我还是先朝茶点区走去。

「她们在争执耶。」

「嗯啊，马上就吵起来了。」

和久喝了一口咖啡，摆出苦瓜脸。

「她劈头就说『音羽老师介绍我来这家书店。请帮我挑一本容易写读书心得的书』，把责任全部推过来。」

「选书的责任？」

「对，阿羽的想法完全行不通。接着，南委婉拒绝后……就变成这样了。」

和久大大耸肩，用身体语言表达「这下难搞喽」时，栖川瞥了他一眼。我没办法从那双蓝色眼眸中读出愤怒的情绪。和久与栖川谈得顺利吗？话说回来，栖川真的在生气吗？想问的事多得要命，但我得先回应顾客的期望。

「『克尼特』给我们的。」我说着将史多伦面包交给栖川，再次大口深呼吸，才往结帐柜台走去。

「唉，不如让我来挑选吧？」

我朝肩膀高高耸起的那道背影发话，森屋维持着「啊」的口形转过头。她对面的槙乃则是睁大双眼盯着我。和久与栖川的视线想必也正灼烧着我的后背吧。

「也是可以……」

森屋勉强挤出这句话后，硬是闭上嘴。只有那双眼睛老实流露出怀疑：「你行吗？」

所有人都不禁用力吞下一口口水，我走到里面的书柜最侧边抽出三本文库本，再走回来。

「《卡拉马助夫兄弟们》？为什么是杜斯妥也夫斯基？」

「因为我高中时，有个朋友用这套书写了一篇非常出色的读书心得。」

「不要把我跟你的朋友混为一谈。更何况，这套书有上中下三本，光是要看完就很累人了。」

「是这样吗？那我挑一本比较薄的好了。」

我慢条斯理地在附近的书柜，用手测量起文库本的厚度，森屋慌忙跑到旁边来制止我。

「等一下，你该不会是打算用厚度来挑书吧？」

「对。」

「少开玩笑了。」

「我没在开玩笑。我的想法是，这世上根本不存在『容易写读书心得的书』。如果有，那就是有其他人实际写过感想，事实证明八成写得出来的书。不然就是对当事者来说容易触发感想的书。前者你表明不要，我现下就在找后者。」

森屋双手交抱胸前，陷入沉默。半晌后，她慎重发问：

「『对当事者来说容易触发感想』，指的是怎样的书？」

「就是那个人想看的书，应该吧。」

「我又没有想看的书。」

「对。我就是这样猜测，才想至少挑一本看起来比较好读的书。每一行字数都很少，用词不会太艰涩，页数也少一点……」

「那是什么标准？不会太随便了吗？要是这种选法，那我也会。」

森屋愤慨地打断我的话，环顾店内。门口附近的圣诞老公公书展专区约莫吸引了她的目光，她笔直走过去，瞪向叠放在平台上的书本，下一秒，终于主动伸手拿起几本书翻阅。槙乃与和久都竖起大拇指悄悄赞许我。

「你喜欢圣诞节吗？」

槙乃以手托腮，手肘抵在结帐柜台上，悠哉发问。森屋的目光依然落在书上，摇摇头。

「不喜欢，完全没兴趣。我从不相信世上有圣诞老公公。」

「什么？」

一直竖耳倾听的和久在吧台发出惊呼。森屋瞥了和久一眼，耸耸肩。

「不管我写再多信给圣诞老公公，圣诞节当天早上枕头旁边放的礼物，总是跟我的期待相差十万八千里。所以，上小学前我就确定了，『这世上根本没有圣诞老公公』。」

「那也是父母用心帮孩子挑选的礼物吧。」

和久的语气带着安抚，森屋回答「我知道」，抿唇点头。

「我爸妈，还有其他很多人，就算不是圣诞节也都送过我礼物——不对，现在仍持续在送。他们总说各式各样的礼物和话语都是『为了我』。大家老爱讲『星莉菜真幸运』，我自己也很清楚，收到东西应该要心怀感激比较好，可是……」

我想起方才撞见的那一幕。一直留在高中男生手中的，那装着礼物的小纸袋。

森屋啪地阖上书，回到原来的地方，执拗地说：

「可是，没有一个是我喜欢的东西。」

——我全都讨厌喔。

她在圆环那边说的话跃入我的脑海。令听者心寒的那句话，说出口的本人其实受伤最重。我哑声问：

「那么，森屋，你喜欢什么呢？」

「我不知道，变得不知道了。」

「所以，你才说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书吗？」

「对。」森屋用那完美的侧脸点头。接着，她的目光停驻在书展专区旁、书柜里一本书的书背上。

「这本……」她用纤细手指抽出来的是《不中用的我仰望天空》。

「你找到想看的书了吗？」

我一兴奋询问，她就慌张把书插回书柜，撩起长发。

「也没有。我不是想看，只是想起之前看过读书同好会的一年级成员拿着这本书。」

「啊啊，『星期五读书会』的东膳，对吧？她之前在这里犹豫了两小时，才终于选定那本当读书会的课题书。」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一个像小动物一样活力充沛的女生。和音羽老师很熟的一年级生。之前音羽老师提过，因为那个女生，他才会同意担任读书同好会的指导老师。」

「那就是东膳纱世了。」槙乃点点头，半开玩笑地接着说：

「提到纱世，她说『星期五读书会』随时欢迎新成员加入。星莉菜同学，你有没有兴趣？」

「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现在还去参加课外活动？我可是高三生。」

面对出乎意料的激烈怒气，槙乃倒抽一口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森屋的双眼。森屋仿佛要闪避那道目光，动作夸张地指向书展专区。

「话说回来，这书展的选书不会太奇怪了吗？《田村先生还没来》和《羊与钢之森》我看过，跟圣诞节应该没关系才对。」

「没错，和圣诞节完全没有关系。」

森屋硬是转换话题，槙乃轻松顺着回答，开心点头，还一脸得意地跑出结帐柜台，伸手比向圣诞老公公书展的装饰。

「请看这里，写的是『圣诞老公公书展』，并不是圣诞节书籍的书展。」

「可是，圣诞老公公就是圣诞节的……」

「对、对，圣诞老公公的确会在圣诞夜分送礼物给好孩子。那么，圣诞老公公究竟是何方神圣？我们要探讨的是这一点。『金曜堂』的圣诞老公公书展，挑选的都是应该能帮助我们思考这个问题的书籍。」

森屋皱眉，侧头伫立了一会。不久后，她伸出手，拿起平台最底端的绘本。

「这本也是吗？」她喊叫似地询问槙乃，高高举起书。

《活了100万次的猫》封面的书名底下，画着一只瞪着这个方向，气愤地耸起肩膀，用双脚站立，黑白条纹毛色的猫。宛如镶进祖母绿宝石的眼睛颜色自然是不同，但眼尾明显上扬的那双眼睛，不论形状和大小都和森屋的极为相似。

「这本书我小学时看过一次，里面没出现圣诞老公公，而且我只记得看完后满肚子火。这种书也算跟圣诞老公公有关的书吗？」

「你满肚子火啊。」槙乃轻声低喃，果断点头。

「对。森屋，那本书里肯定有属于你的圣诞老公公。」

森屋将方才高举的绘本降到胸前的高度，直接递向槙乃。

「那我就看吧。我想看这本书，请结帐。」

「太好了。如果这本就是你想看的书，或许有机会拿来写读书心得。仓井，你说对吧？」

槙乃这么说，把交谈和结帐的工作都交付给我。

「啊，对，没错。」

我慌忙推了推眼镜，从槙乃手中接过绘本。森屋怀疑地看着我，自言自语：「感想啊，我猜这次大概也只会觉得『很火大』吧。」

「如果你有时间，要不要在店里看？」

槙乃主动提议，森屋瞄向茶点区，露出迟疑的神色。

「时间有是有，不过……如果不是能独处的空间，我就没办法专心看书。」

「有喔，独处的空间。」

森屋眨了好几下眼睛，槙乃依旧对着她微笑，吩咐我带她去地下书库。

🌸

我领着森屋到地下书库的沙发后，便回到店里，好几位顾客在结帐柜台前排队。我立刻走进结帐柜台，在槙乃旁边敲打起收银机，一下把杂志装进塑胶袋，一下又替新书包上书套。

「阿羽要过来。」

「咦，现在吗？」

「对。告诉他星莉菜来到店里，他就回复『我傍晚应该可以到』。」

「看来，森屋的出路问题真的是把他逼到走投无路了。」

我同情地说。槙乃回答「毕竟事关留级」，神色莫名有些尴尬地点点头，随即又问：

「对了，仓井，你看过《活了100万次的猫》吗？」

「没。没有，大概吧。」

「大概？」

「说不定小时候有谁念给我听过，只是我没有印象。」

「原来如此。」

槙乃双手伸进结帐柜台内侧的书架，抽出那本绘本。

「那你趁现在刚好没客人，赶快先看一下。」

「咦，我也要看？」

「不知道出场时机什么时候会降临啊。」

「出场？什么出场？」

槙乃闪开我的追问，朝茶点区走去。那里弥漫着一股香甜的气味。

蛋糕置凉架上摆着如小山丘般隆起的海绵蛋糕。栖川神情淡然地拿着蛋糕刀，将蛋糕横切成四层。一旁的碗里堆满草莓，打发的鲜奶油在冰水中冷却。

我不由得吞口水，栖川抬起那双蓝眼睛，轻声说：

「圣诞蛋糕。」

「是。看起来非常美味。」

「这可不是普通的圣诞蛋糕。」

坐在吧台最底端看文库本的和久转向我。文库本的封面也跟着转了过来，我瞥见封面上的书名是《深夜的水果》。

和久催促「快点，栖川。你拿给小少爷工读生瞧瞧」，却又等不及栖川忙完手上的工作，自己举起原本竖立在吧台的绘本给我看。

「《古利和古拉的圣诞节客人》？」

「对，是这本书里出现的——满满巧克力和鲜奶油的圣诞蛋糕。喂，小少爷工读生，你一定也想过要吃一次看看吧？」

「嗯，对，算是。」

我轻捏眼镜镜框，注视着和久翻开的那一页。穿着红色裤子的男子端着一个大蛋糕要给小野鼠古利和古拉。

「先将海绵蛋糕涂满鲜奶油，表面再抹上一层巧克力。」

栖川简要说明作法，但我仍完全无法想像眼前分成四层的蛋糕，要经过哪些工序才会逐渐接近绘本里的那个蛋糕。

我无可无不可地笑着应一声「哦」，栖川顿时转身背对我，想必是看穿了我不太感兴趣。

另一边的和久一直嚷嚷着「太可惜了」。那种讲话方式简直就像在等人发问，我置若罔闻，他就突然发火：「喂，你没听到我说太可惜了吗！」没办法，我只好用念台词般平板的语气询问：

「什么『太可惜了』呢？」

「这个嘛……其实啊，我真的很想吃栖川亲手做的圣诞蛋糕，可是，我刚好有点事。今天圣诞夜，我傍晚就得离开，太可惜了。」

「啊，对耶。今天晚上阿靖要跟佐月医师约会。」

「唉，南，你这个笨蛋。笨蛋南。不要直接讲出来啦，笨蛋。这样不是让人很害羞吗？」

尽管和久用猫咪撒娇般的轻柔声音连连斥责槙乃，脸上却是眉开眼笑。

「阿靖，你很吵。」

栖川悦耳的声音划破空气。面对和久，栖川说话经常是直截了当，不过像今天这种严厉的语气相当罕见。连我都这么想了，挨骂的当事者和久感受必定更加强烈。他频频眨眼，仿佛是初次认识栖川似地看着栖川。

「栖川，你果然在生气。虽然早上你说『没在生气』，但你的表现一直很奇怪，感觉有点焦燥。」

「我没在生气。我只是陈述你很吵的事实，没有生气。」

栖川那双蓝眼睛笔直回望和久，断然表示。

不知如何是好时，一只手温柔搭上我的肩膀。是槙乃。她望着我，无声摇头。

（没事的。）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用唇形说话，轻轻推了我背后一把。我顺势在茶点区的桌位坐下，她便发出开朗的声音说：

「那你先看吧，看完再去接星莉菜回来。」

槙乃飒爽地回到结帐柜台，我翻开《活了100万次的猫》。不过，我还是很在意，看书前偷瞄了吧台一眼。栖川沉默地继续做圣诞蛋糕，和久的目光回到文库本上。看来如槙乃所言，没事的。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集中精神在眼前那一页的文字和图画上。

结果，我安安稳稳地看了三遍《活了100万次的猫》。这部作品是专为小朋友写的，文字和图画都不难懂，故事也不复杂。只要翻过书页，场景和情节就会顺畅地进入脑海。

不过，每次翻到最后那张图左边只写了一句话的白色页面时，我就会不禁「咦」一声，忍不住重头读起。

同时，我感到十分疑惑，为什么森屋看这本绘本会「很火大」呢？

我遵照槙乃的吩咐前往地下书库接森屋回来。通道没有装设照明，黑漆漆的途中只能仰赖手中那支手电筒的光亮。

走完最后那一段狭长阶梯，在日光灯照耀下的地下铁月台映入眼帘。站在月台侧边可以看到铁轨和隧道，是货真价实的车站，只可惜这座月台一次都不曾有电车停驻。建设计划在二次世界大战前拟定，却因战争遭到中止的梦幻铁路。长年来它的存在从未公诸于世，一直被搁置在野原车站的地底深处，不过「金曜堂」要开店时，它脱胎换骨变成地下书库。车站外观没有更动，只是装设了空调和照明设备，又在不曾有旅客踏上的长长月台摆上多座铝制厚书柜。

森屋就在那些书柜的尽头、书店店员用来小憩的沙发上，弯起修长的双腿坐着，目光恍惚地扫视书柜。想必是早就看完了，《活了100万次的猫》被丢在一旁。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我气喘吁吁地走近，森屋依然盯着书柜，低喃「没关系」。等我站到她的面前，她才终于抬起头与我对望，呼出一口气，眨了眨眼。每次她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都会在脸颊投下阴影。

「我刚才在欣赏地下书库的奇景。这里摆放的书全是『金曜堂』的吗？」

「对。其中有一部分，是以前开在野原町的书店出让的。」

「唔，我一直认为车站书店受限于空间，只能摆一些畅销书，平常都特地去雪平购物商场里的书店，不过以后来这里就行了。」

「你常逛书店吗？」

「对。啊，但也不是有想看的书，只是偶尔会好奇一些书的内容。」

「想看」和「好奇内容」的差别在哪里我不太明白，但森屋非常坚持「不一样」。不过，至少相较于刚来店里的时候，她能放下防备，坦率交谈了。这大概是地下书库的魔力吧。我很开心，低头说「今后请务必多多支持『金曜堂』」。接着，见机不可失，我决定再向前一步。

「你好奇书的内容，像是什么？」

「咦？那个……像是《第六个小夜子》。」

听到这个书名的瞬间，夏天的情景顿时在我脑中苏醒。在教室开心准备文化季的一群高中生。陪伴着他们的年轻男老师。老师的目光从学生们身上移向教室的窗户，看见窗外的蔚蓝天空和巨大积雨云，一个念头闪过。

——这扇窗的另一侧，仿佛就是大海。

其实这所高中位在山里，从教室根本望不见大海。年轻教师这么想。

很遗憾，这些全都不是我的回忆。我只是在今年夏天的某个星期五，从几名曾是高中生的成年人，和如今已是资深教师的男子口中，得知超过十年前曾存在一段这样的夏日时光。不过聆听这件往事，确实成为我二十岁这年夏天的回忆。如果将来有一天，与脱离高中阶段大约十年的这些人跟书本一同度过的这段时光浮现在脑海中，在「金曜堂」的书柜、吧台高脚椅和地下书库的漆黑通道之前，我最先想起的，约莫会是大海的气息。一定是的。

不由得沉浸在感慨之中的我，察觉到森屋的视线，慌忙说：

「《第六个小夜子》很棒，对吧？『金曜堂』的店员也都看过。」

森屋咬住柔软丰满的唇，拾起身旁的《活了100万次的猫》，低声问：

「听说音羽老师以前的学生在这家书店工作，是谁？店长吗？」

「南店长、老板和久、在茶点区的栖川——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他们三个是野原高中的毕业生，也是读书同好会『星期五读书会』的创始成员。」

「咦？」

她的杏眼蓦地睁大。那双眼眸似乎隐隐透着水光，我侧头问：

「音羽老师没提过吗？」

「没提过。他什么都没提。」

森屋颤声说完，紧紧抿住唇。

「原来从这么久以前就有了啊，我们学校的读书同好会。」

「不过，南店长他们那一届毕业后，到东膳再次成立前，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期间，音羽老师也调到其他地方。」

「对，他是今年四月才来我们学校的。他说过这不是第一次在野原高中任教，但完全没提起自己曾担任同好会的指导老师。」

断断续续的声音中流露出的那种情感——如果我的判断没错——是懊恼。森屋皱着清秀的脸说：

「对于只带一年导师班的学生，果然只会讲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和自己担任指导老师的社团学生们，不管是互动方式及强度都差太多了。如果我就这样毕业，音羽老师根本不可能在十年后来找我，或跟我联络。岂止如此，大概连我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不，不至于那样吧。」

「为什么你能讲得这么肯定？你很了解音羽老师吗？」

那道锐利目光瞪过来，我不由得噤声。内心深深受创，一度远离读书同好会的音羽老师，为什么如今会担任纱世她们的顾问，个中缘由我晓得。但我不想告诉森屋这件事，森屋想必也不想从我嘴里听见。

我说着「不好意思」，率先起身，迈出脚步。接着，我面向前方，改变话题。

「《活了100万次的猫》怎么样？你找到圣诞老公公了吗？」

「没有。故事里果然没有出现圣诞老公公，我也看不出什么是圣诞老公公，而且那只猫令我超火大。就算要我就这本书写读书心得，我也写不出来。」

从背后传来的回应十分不客气。我说「这样啊」，停下脚步，回过头。

「森屋，你待会有其他事吗？」

「你是要问我圣诞夜有没有约吗？」

森屋瞪着我，退后一步。她似乎误会了。

「啊，不是、不是，不是啦。傍晚音羽老师要过来『金曜堂』，如果你有空，想问你要不要留在店里。」

「音羽老师要来？」

「对。南店长打电话告诉他，森屋同学在地下书库看《活了100万次的猫》，他说无论如何都想来一趟。」

森屋皱起眉，应道：

「他是什么意思？在校外也要找学生做出路咨询吗？我可没话跟音羽老师说。」

「你不想说的，就没有必要勉强自己说。」

听了我的话，森屋回了一声「可是……」，流露迷惘的神色。这时，我补上一句：

「只是，若是发现自己想说的话，趁着在学校以外的场所碰面，今天既不必顾虑其他同学的目光也没有时间上的限制，不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吗？」

森屋直视着我。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宛如映着星光般璀璨，美得令人难以回视。森屋想必从小就一直被人称赞「漂亮」，往后也会一直活在赞美之中吧。

我不由得有点同情森屋。因为我认为说不定嚷嚷着「好想再瘦三公斤」、「要是眼睛再大一点就好了」，努力减肥，努力钻研化妆技巧，这样才是刚刚好的幸福。我会产生这种想法，大概是看了《活了100万次的猫》的缘故。

我努力回望森屋，食指指向天花板：

「我们上去吧。」

森屋点点头，轻盈摇曳的乌黑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

傍晚五点出头，音羽老师出现在店里。槙乃随即带他去找在茶点区桌位写读书心得的森屋。

「呦！」音羽老师举起手正要打招呼时，森屋先发制人地说：

「圣诞夜居然一个人来书店，老师，你没有女朋友吧？」

「在圣诞夜写读书心得的森屋应该没资格说我吧。」

音羽老师犀利回击，看向森屋的手边，问道：

「怎么样？写得还顺利吗？」

「你不要看。」

森屋脸红了，上半身几乎趴到桌面上挡住稿纸。

「南……店长告诉我了。你看了《活了100万次的猫》？」

「绘本不行吗？」

「没有不行啊。森屋，只要是你想看的书都好，我说过了吧？」

「但我感觉像被硬塞了一本想看的书。」

森屋不悦地撇嘴。她的美不因嘴巴歪成「ㄟ」形而有任何减损，只是多了几分稚气。音羽老师像在推敲森屋话中含意似地歪着头，槙乃高高举起右手，向前跨出一步。

「阿羽……音羽老师，我有个提议。」

「什么？」

「这也是为了协助森屋同学更快完成读书心得，两位不如就针对《活了100万次的猫》进行讨论，怎么样？」

「咦？」

音羽老师和森屋异口同声大叫，槙乃神态自若地微笑道：

「你们需要其他人的意见时，在一旁待机的仓井也会加入讨论。」

我冷不防被指派任务，不禁「啊？」地发出丢脸的声音。但我同时明白了，刚才槙乃要求我先看完那本绘本的原因。她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

我灵光一闪，向两人说：

「你们不用想得太困难，就像是两个人开读书会一样。」

「对对对！」

听见我的话，槙乃重重点头，用力到令人担心她的头该不会掉下来吧。她请音羽老师在森屋对面的座位坐下。

「读书会……」森屋轻喃，音羽老师出声安抚：

「突然被要求做这种事，森屋，你很困扰吧？」

「我不觉得困扰。」

那双杏眼霎时睁大，森屋果断表示：

「比起继续一个人写读书心得，有建设性多了。我要试试，读书会。」

外头似乎下起雨来了，走过车站天桥的行人手中纷纷多了一把长伞。

槙乃把音羽老师和森屋交给我，就回到书籍区的结帐柜台，一下接待顾客，一下敲打收银机，一下又不晓得是在写收据还是订单，从刚才就忙得团团转。至于那两位主角，却连一句话都还没说。我在吧台座位上担心地望着两人时，自动门开了。不久前才兴冲冲地大喊「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提早下班的和久回来了。

「欢迎回来。」

栖川一面加热虹吸壶中的水，一面出声招呼他。穿着有垫肩的宽松西装的和久，耸肩怒道：

「谁回来啦！我只是忘了带伞。」

和久直接跑到仓储室，拿了平常丢在里面的黑色蝙蝠伞走回来。他朝自动门走去时，顺手在音羽老师微驼的背上啪地拍了一下。

「阿羽，你干么装模作样？」

槙乃和栖川惊愕地睁大眼睛，但此刻心情飘在云端的和久根本无法意会。看到桌上那本绘本，他发出「科科科」宛如恶魔般的笑声。

「噢，我也看过《活了100万次的猫》。从第一页开始就写着『都不死』、『死过』和『死的时候』，充满『死』这个字眼的绘本，书名反而选择用『活了』，这就是重点所在吧。作者想表达的意涵会砰地在脑中炸开来——啊，糟糕，我没时间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掰啦，先走了。」

滔滔不绝地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和久翩然离去。实在是有够自我中心的行为，不过似乎刚好帮两人起了一个头，森屋自然地接下去说：

「作者想表达的意涵，到底是什么呢？」

「想知道答案的话，思考就是你该做的功课。」

「可是我又不认识作者佐野洋子。」

森屋不高兴地将脸转向旁边，但她随即以那张完美的侧脸发问：

「『星期五读书会』的那些成员……平常都会认真思考吗？」

「有的会思考，但大多数的人根本没在管作者想表达什么。」

音羽老师悠哉地说，单手托着脸颊。

「我们的读书会从创立起就更……该怎么说呢，更自由。要怎样去理解一部小说没有规则可循，也没有义务一定要读懂作者的意思。大家都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来阅读，讲自己想讲的话。像是东膳——啊，她是一年级的女生，有次课题书是米泽穗信的《再见，妖精》，她甚至画了地图讲解跟小说内容无关的一九九一年世界情势。」

「这样也可以？」

「可以喔。在我们的读书会超级可以的。因此，要思索作者的主张，或是其他的都可以。森屋，你是怎么看这本书的？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告诉我吧。」

「就像『星期五读书会』一样？」

「对。不用执着一定要抓住重点，也不用管其他人会有什么感想，只要专心想着书，自由表达就好了。」

音羽老师这样鼓励她后，凝视着桌上那本《活了100万次的猫》的封面，等待森屋开口。我们也在等。店里陷入一片安静。

「这个……」一道悦耳的声音唐突响起。回头一看，栖川从吧台上端出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两份切成薄片的史多伦面包，和盛满咖啡欧蕾的两个大马克杯。在史多伦面包的盘子上，还附有香草冰淇淋。

我接过托盘，拿到森屋他们那一桌。

「可以吗？」音羽老师回头望向吧台，栖川点头。

「圣诞礼物。」

「谢谢，我要享用了。」

森屋以细微却清晰的声音道谢，双手捧起马克杯呼气吹凉，才喝下一口。牛奶的甜香都飘到我的位置来了。

「好喝。」

森屋小声说，又尝了一口香草冰淇淋，探出身子。

「我觉得，『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将托盘抱在胸前、站在桌旁的我，立刻低头看向音羽老师。音羽老师似乎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开口，嘴里还咬着镶有果干和坚果、切面漂亮的史多伦面包，「嗯、唔」地含糊点头。

「因为『猫』被『国王』、『水手』、『马戏团魔术师』和『小偷』——还有其他许多人所爱，为它的死深深感到悲伤，它却没有丝毫感激之情。终于体会到爱的时候，它才哭上100万次，哭过头累到暴毙。就算听到，不，是读到这种结局，我也只认为『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现在才懂真是搞什么啊』，火大得要命。」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森屋，你认为『猫』的死是自作自受。」

音羽老师双手交抱胸前，整个人坐进沙发里。

「我没有认为它活该喔。只是，我也不觉得它可怜。因为『猫』……」

森屋从桌上拿起《活了100万次的猫》，修长的手指翻开书页，发出沉稳女中音优美的嗓音：

「『猫连一次都没有哭过。』

『猫很讨厌国王。』

『猫很讨厌海。』

『猫很讨厌马戏团。』

『猫』一直被大家说好喜欢你，你好可爱，好爱你喔，导致它渐渐不明白真正的『喜欢』和『爱』是什么了，不是吗？一旦陷入这种情况就辛苦了。因为心中会被『讨厌』的人事物占满。」

森屋依序翻过《活了100万次的猫》里画有猫的页面，摇摇头。

「你看，不管是哪一次的人生——啊，应该说猫生比较好吗——它的表情都很苦涩，完全没在笑。」

我也探头去看。确实，前半本每一页的猫脸上都没有笑容。音羽老师喝了一口咖啡欧蕾，插嘴说「等一下」。他从森屋手中抽走绘本，快速翻到后面的页数。

「可是，你看这里。自从遇见『白猫』后，猫看起来十分开心。表演空中旋转的这张图，还有被自己家人围绕的这张图，它不就笑得非常灿烂吗？」

森屋看向音羽老师指出的那几页，垂下目光。

「所以它才死掉了，不是吗？一直以来都厌恶一切的猫，偶然领会了爱又怎么样？事到如今也无法获得原谅。证据就是，神明赐给了它死亡。」

呼——长长吐出一口气的，是音羽老师，还是我呢？恐怕是两人同时吧。森屋解读的方式自成一个回圈，连一丝可以插手协助的空隙都没有。

再进一步细想她的解读方式，我不禁觉得森屋刚才那句「现在才懂真是搞什么啊」，听起来与其说她感到火大，更像在害怕。

「森屋，你对猫很严厉耶。」

音羽老师说着把绘本放回桌上，将盘中剩下的半片史多伦面包，沾着香草冰淇淋送进口中。

森屋注视着音羽老师咀嚼的嘴巴，撩起长发。如瀑布倾泻的发丝下，露出令人心跳加速的成熟神情。

「我长得……漂亮吗？」

冷不防听见这个唐突又直接的问题，音羽老师震惊到喉咙发出咕噜一声，似乎是将那块史多伦面包直接吞下去了。噎到的他，赶紧拿起马克杯喝下咖啡欧蕾，才给出「嗯啊」或「是吧」这种相当不可靠的回复。

森屋似乎并不介意，说「我想也是」，神情认真地点头。

「我从小就经常被称赞『好漂亮』、『好可爱』、『真是美人胚子』。至于『长得漂亮却看起来个性很差』、『是美女，但不是我喜欢的型』、『长得太端正了反而缺乏魅力』之类的话，我也听得太多了。这副醒目的外貌带给我的好处和坏处差不多。只要不从事卖弄美色的工作，容貌漂亮这件事其实好坏各半，会相互抵消。因此，我倒是不在意自己的长相，但要是我老实说『不在意』，又会有人有意见。不管是招来称赞或批评，最终都只能自己默默承受——我过去总是感觉压力很大。不，现在也压力很大，无时无刻。」

森屋缓口气，手指滑过装着咖啡欧蕾的马克杯把手。

「我讨厌那些说『喜欢』我的人。我也讨厌那些说『讨厌』我的人。赞美我的人，贬损我的人，我也讨厌。别人推荐我的、送我的东西，我也讨厌。等我注意到时，身边没剩下任何喜欢的东西，全围绕着讨厌的人事物。」

「就像是活了100万次的猫一样？」

「对，就像那只猫一样。」

面对音羽的问题，森屋点点头，身子微微颤抖。

「我一直怀着这种心境待人处事，就算有一天终于能明白爱是什么，肯定也没办法获得幸福。就和这本书里的猫一样。」

我浑身一颤，寒气从脚底一路往上窜。栖川走出吧台，升高暖气的温度。音羽老师缓缓抚着爬满胡碴的下巴。我推推眼镜，忽然有点想哭，看向结帐柜台。

槙乃似乎很在意这边的情况，只是书籍区一直有零星的客人，她暂时离不开结帐柜台。这种情况下，我该怎么做呢？我暗自着急时，槙乃俐落地竖起大拇指。我捏住镜框仔细一看，她的嘴巴正在动。

（加、由、仓、景）

——加油，仓井。

我在大脑中转换成正确的文字时，背脊仿佛流过一道温暖的电流。我挺直后背，低头看着自己一直理所当然地穿在身上的墨绿色围裙和名牌。

没错，我也是书店店员。虽然只是工读生，但我仍是「金曜堂」的书店店员。

我避免引起音羽老师、森屋和栖川的注意，悄悄向槙乃竖起大拇指。尽管我没有用嘴形讲话，但我在心中发誓：

——我会加油。

我将托盘还给栖川，问「不好意思，我可以再看一次吗」，拿起桌上的绘本。

栖川在绝佳时机端来添满的两杯咖啡欧蕾给森屋他们。我以眼神致谢，随即重新翻阅。

不管读几遍，这个故事的结尾都如此撼动人心。看起来像是圆满收场，但也正因为是圆满收场，让人不由得奢望再多看一些猫的笑脸。只是，读到最后一页的那句话时，我实在不认为猫至今的人（猫）生是「自作自受」。森屋会从那种角度去理解，多半还是因为她跟猫是同类吧。而她非常厌恶这样的自己，无法挥去罪恶感，害怕未来。要是有个圣诞老公公可以让森屋体会到爱的话 ……？

「心中充满『讨厌』，不可以吗？」

听见我的问题，双手像在取暖似地复住马克杯的森屋「咦」了一声，抬起头。

「『国王』、『水手』、『马戏团魔术师』和『小偷』确实都爱猫，但他们不也都做了同样过分的事情吗？把猫带到危险的战场上，带着不谙水性的猫出海，请猫协助有性命危险的魔术表演，要它当小偷的同伙……」

「他们是一分钟都不想和最喜欢的猫分开吧？」

森屋说话时，眉毛下垂成「八」的形状。我摇摇头，应道：

「那既不是喜欢，也不是爱，只不过是执着而已。执着是一种自私的心态。猫不断承受他人的自私对待，失去自由，最后不得已死去，会讨厌那些饲主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森屋，你不也是如此吗？因为他人总是造成自己的痛苦，才会讨厌他人对自己的喜爱，还有他们送给自己的东西？」

活了100万次的猫和森屋，如果是懂得彻底利用与生俱来的优势，善于钻营取巧的猫和人，多半就不会落得心中全是讨厌的人事物的下场了吧。不过，那样一来，猫和森屋也不会找到自己喜爱的、信赖的人事物，肯定会在内心空虚的状态下死去。

「拒绝他人的自私需要力量。忽视、说谎、随便敷衍过去肯定会轻松许多，你却敢老实说出『讨厌』，果断拒绝。尽管那个回答强劲的反作用力同时也会伤及自己，令自己受苦，你仍选择诚实地活下去。森屋，你并没有做出任何会遭受天谴的事情，只要自豪地等待真正喜欢的人事物出现的时刻到来就好。就像猫最终找到了『白猫』那样。」

「像猫那样？」

森屋这次是向我抛出疑问。她噘起唇似乎有些退缩，小声呢喃：

「心中充满『讨厌』的我，真的有能力辨认出真正的爱，或是真正喜欢的人吗？」

「你能辨认出的。因为这绘本里，清楚写出确认自身心意的方法了。」

我指出绘本里相应的那一页。

「书里写着，要是『喜欢』那个人『超过了喜欢自己』，或者是产生『希望』和那个人『永不分离』的想法，那份心情就是真的。」

森屋从我手中一把抢过绘本，一遍又一遍地读那一段文字。我轻声说：

「森屋，这个讯息，是圣诞老公公送给你的礼物。」

「圣诞老公公……真的耶。真的存在于这本书里。」

森屋眼眶微湿，咬住嘴唇垂下头。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含糊不清地说：

「老师，我告诉你为什么我想要留级。」

方才一直耐心看着我们对话的音羽老师，温柔地应声「嗯」，从口袋掏出手帕递给森屋。不同于皱巴巴的休闲裤和不修边幅的头发，老师的手帕干净平整。森屋安静接过，吸了吸鼻子。

「我还想……和老师多相处一些时间。如果可以重读三年级，我想加入读书同好会，和老师聊很多跟上课时不一样的话题。老师偶尔会分享的旅行趣闻，还有老师保持的那种距离感，在我心中虽然还算不上『喜欢』，至少是我第一次感到『并不讨厌』……」

「什么啊，太好了。」

「太好了？」

听见音羽老师悠哉的话语，我、森屋和吧台里的栖川不约而同望向他。音羽老师挺直背脊，极力劝说：

「哎呀，真是太好了。这样的话，你根本没必要留级，只要过来就好啦。若是有空，爱什么时候来、爱来几次都随你——对了，干脆来100万次好了，森屋。『星期五读书会』随时欢迎毕业的学长姐回来玩。」

「可是，我又不是『星期五读书会』的成员……」

「规则是可以变通的，你今天不是和我一起举行读书会了吗？这样就算是成员了。」

音羽老师正面承接森屋认真的目光，搔搔头。

「还有，如果你想听关于我的事，我很乐意分享。毕业后还会回学校玩的学生其实相当少，所以我挺高兴的。毕竟有不少话题在学生没毕业前是不能聊的。哎呀，真的。」

最后，音羽老师卸下「老师」这副面具，露出率真的笑容。那张笑脸就和老师的手帕一样干净。我偷偷觑向愣在当场的森屋。那神情透露出她内心的混乱，平日的冰冷气息淡了许多，极富魅力。

「对啊，森屋，毕业以后，你只要回野原高中找音羽老师就好啦。去个100万次，不管是去参加读书会或去找老师聊天都好，不是吗？毕业并不是终点，有些关系是从毕业后才开始的。现在是大学生的我向你保证。」

——见个100万次，仔细确认音羽老师究竟是不是自己的「白猫」。无论去多少次，老师都一定会坦坦荡荡地面对你。

我在心中补上这句话。

🌸

结果，槙乃终于有办法过来茶点区听我描述事情经过，已是音羽老师送森屋回去的两个小时后，也就是「金曜堂」打烊之后的事了。

我和槙乃并肩坐在吧台座位，面前是栖川冲煮的咖啡欧蕾。

「那么，星莉菜同学呢？」

「她说会按照原本的计划去读推甄上的那所大学。至于代替古典文学课补考的读书心得，音羽老师说今天的读书会算是补课，就免了。」

「那太好了，真的太好了。阿羽果然是好老师。」

槙乃啪地双手合掌，笑着说道。有一件事，我实在太好奇了。

「南店长，你是看出森屋对音羽老师的憧憬，才推荐那本绘本的吗？」

「对。聊到『星期五读书会』的事时，星莉菜同学的表情看起来很不甘心。然后我试着思考，说自己讨厌一切的星莉菜同学唯一主动提出的『留级』可以让她获得什么，于是猜想可能是这么一回事。」

「不愧是南店长。」

我真心佩服，槙乃有些害羞地坦白：

「还有……其实，我自己当年也不想从高中毕业，曾闹脾气嚷嚷着『好想留级』，可能比较容易体会星莉菜同学的心情。」

「咦？槙乃，你也不想和音羽老师分开吗？」

「啊，不是。不是这样，不是。」

槙乃拼命摇头否认。

「不是因为阿羽一个人。我只是不愿意『星期五读书会』大家在一起的时光就这样结束。我当时认为毕业就像一条终点线，一旦越过，一切就完结了。为什么呢？」

实际上，毕业后我们仍常聚在一块聊书，甚至在同一家店工作。槙乃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她的话中甚至连迅的影子都没出现，是故意的吗？

掠过脑海的疑问，又被我压了下去。我抬头望向依然站在吧台里，啜饮咖啡欧蕾的栖川。

「这件事在当时的毕业生之间很轰动吗？」

「轰动。南槙乃封锁教室事件。」

「等一下，栖川！你不要擅自升级成事件啦。仓井，你不要相信他。我才没有封锁教室，只是稍微上了锁而已……」

槙乃双颊绯红，慌张地挥舞双臂，不断说着一些牵强的借口。我笑着点点头，应道：

「总之，太好了，森屋能找到她的圣诞老公公。」

「仓井，我打从一开始就相信你会帮她找到。」

「哎呀，你人真好。」

我开玩笑地回应，但槙乃睁着那双大眼睛认真注视我。

「真的。仓井，因为你能够站在顾客的立场去阅读书本，我相信你一定办得到。」

「啊，谢谢。」

胸口充满喜悦和感谢，我渴望传达这份心情，正在脑中搜寻合适的话语时，自动门开了。末班车已驶离，验票闸门也关闭了，到底会是谁？我们疑惑地回头一看，门口站着浑身湿透的和久。看起来价格不斐、掺着金线的西装都变色了，原本根根挺立的金发经过雨淋，软趴趴地塌了下来。

「阿靖，你怎么了？」

「没怎么了。夜都深了雨还是没变成雪，后来伦子医师突然有急诊，就散会回来了。」

槙乃跑进仓储室，拿着白色运动毛巾出来。

「只有这种的……」

「不好意思啊。我一直叫不到计程车，伞又借给伦子医师了。」

和久用毛巾使劲擦头，语气一直很轻松。栖川的眼眸显得更蓝了，锐利的视线射向和久。

「干么啦，栖川？」

「没事。」

栖川转向冰箱，拿出古利和古拉的圣诞蛋糕。

「现在正要吃。」

「噢，真的吗？这个时机准到简直像预知我会回来一样吧？」

「不出我所料。」

「你说什么？」

好了好了好了——槙乃介入调停。

「阿靖，总之你先去把湿答答的衣服换下来，这样会感冒。仓储室的置物柜里应该有衣服吧？你换衣服时，我们会准备好蛋糕和饮料。」

和久听话地按照槙乃的指示换上尼龙运动服，头上包着白毛巾，以一身彻头彻尾的小混混造型走回来。

栖川趁着他在换衣服的时间，重新替所有人倒满咖啡欧蕾。

在海绵蛋糕山上缀以大量巧克力，周围再用饼干装饰，古利和古拉的圣诞蛋糕拿来在深夜享用，卡路里实在是太高了，但我毫不在意地大快朵颐。连槙乃也喊着「今天是圣诞夜嘛」，一连吃了三块。

其实我和森屋一样，从小就不相信圣诞老公公的存在。只有今晚，我在雨丝冰冷到几乎要结冻的野原町，仿佛看见了圣诞老公公和麋鹿在空中四处奔驰。

第四卷 冬天的香草冰淇淋 第2章 STEP

圣诞节过后，转眼就要迎接新年的到来——我发现以前会这样想，是至今以来这段时期都过得相对轻松愉快的缘故。

我会这么说，也是因为正在住院的父亲的第三任太太，也就是我的继母——沙织，今年在圣诞节当天得了流感病倒，每天去东京的广尾老家照顾三岁双胞胎的责任，忽然落到我头上。为了避免更动早已排定的打工班表，我时常要往返广尾和野原町，忙得像陀螺一样团团转，每一天都感觉十分漫长。今年收尾在相当辛苦的一周。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一定要讲出来，我可以调整班表。」

我打工的书店「金曜堂」的店长槙乃，一边用桌上型吸尘器清洁书柜灰尘，一边说道。她从刚才就一直鼓着双颊，好像真的有一点生气。我事后才告诉她过去这几天忙于兼顾打工和照料同父异母的双胞胎妹妹，被她骂「太见外了」。

「仓井，要是太逞强，就有可能换你病倒不是吗？对『金曜堂』而言，那才是大问题。」

「对不起。」

我不晓得是第几次道歉了，槙乃勤快地将要用桌上型吸尘器清洁的，书柜下一格里的书都拿出来。

「沙织妈妈的身体已康复，看起来没有传染给妹妹们，今天和明天晚上我会在灶门的公寓好好睡觉。」

吸尘器的声音顿时停了。我抬起头，只见槙乃不断眨着那双大眼睛，似乎很震惊。

「咦？仓井，你要在这边跨年吗？一个人？」

「对。沙织妈妈才刚痊愈，我不想让她太费心……」

「这样啊。」

槙乃把拳头抵在下巴，不晓得在想些什么，一发现我在看她，就说「啊，没事」，慌忙别开视线。接着，她又打开桌上型吸尘器开始清扫，那头大波浪鬈发遮住她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结帐柜台后面那扇门猛然开启，受命整理仓储室的老板和久探出脸，拿着一小叠纸片挥了挥。

「南，这些可以丢掉吗？」

槙乃转向和久，似乎是看不清「这些」是什么，她朝我说声「不好意思」，便放下桌上型吸尘器走向仓储室。槙乃穿过的结帐柜台上，贴着一张「新年假期期间正常营业」的公告。营业时间配合电车时刻表的车站书店「金曜堂」，由于特殊期间车班的末班车较平常的星期五更早离站，今晚——十二月三十日——的营业时间稍微缩短，正在进行粗略的大扫除。连平时寸步不离茶点区吧台的栖川，今晚也早早就收拾好厨房，去整理地下书库了。

一名女性顾客敲了敲书籍区那侧的自动门。那是留守店面的我整理完所有平台书柜时的事。

末班车已开走，验票闸门应该也关闭了，她是怎么过来的？要说是寒冬的幽灵，她那头长鬈发和皮衣外套也太摇滚风了吧。

那名女性顾客双手像屋檐般抵在额头前方，窥探店内，一看到我就蹦蹦跳跳，挂在肩上的黑色皮革侧背包晃来晃去。贴身外套和紧身长裙显露身体曲线，散发成熟女性的风情，可惜她的举止破坏了这个形象。然而，正因如此，我没办法坐视不管，只好朝已关掉电源、无法自动开启的自动门跑过去。

「不好意思……」

我们今天已经打烊了。话才说到一半，对方就指着我的脸，大喊「我的天啊」。她的声音大到隔着门都响彻店内。我受不了，把手臂插进缝隙，硬是拉开自动门。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你是史弥吧？」

「啊？」

「不要光是『啊』。你是史弥，对吧？」

「咦？啊，是。我是仓井史弥……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困惑地拿高墨绿色围裙上的名牌给她看。是先前接待过的顾客吗？我逐一拉开大脑中的记忆储藏抽屉，还是想不起来。

长鬈发女客无视我困惑的神情，从摆在一旁的纸袋中取出一个束口包装袋，上面有鲜红色缎带装饰。

「生日快乐！」

对方歌唱似地说完，递给我那个包装袋。我停下动作，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呃……」

「讨厌，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啦。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桃子啊。」

「桃……子，不会吧！」

「你想起来了？真是的，不要才一阵子没见，就忘记生下自己的妈妈长什么样好不好。」

我感到肩膀不自觉绷紧了，心脏也跳得比平常更快、更剧烈。

——「一阵子」？这个人说十六年是「一阵子」？

我差点大吼出来，赶紧用拳头捂住嘴，推推眼镜。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该采取什么行动才好？我脑中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抓着眼镜，直盯着眼前的那个包装袋。「妈妈」愉快地问：

「生日礼物是什么，你想知道吗？」

「那个……」

「猜不到吧！是泰迪熊。」

「……」

她毫不在意自己热脸贴冷屁股，说着「快点，你快收下」，硬将礼物推给我。那一袋远比预想中沉重，我连忙加强手上的力道。这时，她经过我身旁，一眨眼就溜进店内。

「啊，等一下，我们已经打烊了……」

母亲在一进门的书展柜前站定。到上周为止都还是「圣诞老公公书展」的书柜，已摇身一变成了「跃跃欲试要新春试笔的名言锦句文库书展」，还妆点着迷你尺寸的镜饼。

「哎呀，有《彷徨少年时》，还有《黄昏的云》。如果是庄野润三note的文字，拿来写新春试笔应该会很美。《愈重要的事，愈是轻声低语》我没看过，是在讲什么故事？」

注1：庄野润三（一九二一～二○○九），小说家，有不少作品是以沉稳笔触刻画生活在都市的人们不安稳的日常生活。代表作有《爱抚》、《黄昏的云》及《山上的家》等。

母亲轻快转身，侧头问道。

如果是顾客在营业时间内问我这个问题，我会很高兴，百分之百乐意回答，没想到只是换个情况和对象，听在耳里竟变得如此可恨，我惊讶万分。而惊讶立刻被烦躁淹没，我发出冷硬的声音：

「不晓得。比起那种事，你来做什么？你到底是怎么——」

知道我在这里的？我的后半句话，被不知何时从仓储室回到店里的槙乃平稳柔和的声音截断了。

「欢迎光临。《愈重要的事，愈是轻声低语》是连作短篇集，讲述个性开朗多变的妈妈桑经营良好的地下小酒馆，以及聚集在店里的顾客们的故事。」

「Ah——Ha。」母亲自然地用英语回应，朝槙乃走去，伸出右手。

「你好，我是史弥的妈妈，桃子。史弥平常打工认真吗？」

槙乃的眼睛微微睁大，立刻报以微笑，回握她的手。

「嗯，非常认真。你好，我是店长南槙乃。欢迎光临『金曜堂』。」

「不对啦，南店长，你不用说『欢迎光临』。早就打烊了，现在是大扫除的时间……」

我出声抗议，槙乃和母亲的视线直直射向我。母亲把手插进鬈发之间，搔了搔头。

「真没良心，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反抗期吗？」

她想夸耀自己是母亲却显然非常白目的每句话，都令我大为光火。我握紧拳头，低下头。槙乃维持着温暖的微笑，向她询问：

「你今天是特地过来见仓井的吗？」

「对。我从美国飞回来，想亲手送他生日礼物。」

槙乃的视线移向我手里的束口包装袋，母亲主动透露内容物「是泰迪熊」。

「好棒，仓井，可以借我看吗？」

「咦！嗯，这个嘛……」

「你干么装模作样？赶快打开来看啊，史弥。真的超可爱的啦。」

不愧是把自己消失的十六年用「一阵子」带过的人，母亲的语气很轻松。实在太轻松了。我以为那种轻松是昨天、今天和明天都一直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家人，才能理所当然拥有的。

我不情愿地打开原本打算退回去的礼物包装，槙乃发出欢呼，抱住泰迪熊。那只熊玩偶穿着和「金曜堂」围裙一样的墨绿色背心，与槙乃十分相衬。我甚至在心里盘算，要是她喜欢，就让她直接带回家好了。

槙乃笑着说「好可爱」，不停举高泰迪熊。

「不过好重，感觉有三公斤左右。」

「你猜得出来？是三○○六公克。」

「呃，可以问个问题吗？」

母亲一副两人已是朋友的态度和槙乃聊起来，我出声问：

「要帮我庆生，为什么特地跑来我打工的地方？」

「因为我不知道你住哪里。」

「啊？」

母亲从皮衣口袋掏出手机滑了几下，又「Hey」一声唤我过去。只见手机萤幕上，显示出我用本名经营的社群软体帐号。

「『金曜堂』从今天起有新书展。本次书展非常适合近在眼前的新年。在这次书展中……」

「哇、哇！你在干么？为什么大声念别人的日记？不要念了！」

日记在槙乃面前被朗读出来，这个突发状况令我彻底陷入混乱。母亲从容不迫地念完整篇文字后，才终于停歇。

「嗯，大概就是这样。史弥，关于你的线索，我只知道『金曜堂』的店名和地点而已。」

「社群软体真恐怖。」

冷不防用大嗓门插话的人是和久，后头甚至出现栖川修长的身影。「金曜堂」的书店店员，全员集合。

「糟透了。」我嘟哝着。和久瞪大眼睛，说道：

「哪里糟透了？粗心大意在网路上公开个资，小少爷工读生，这是你自己不对吧？」

「我只是想多少帮忙宣传一下『金曜堂』……」

「仓井，谢谢你。」槙乃立刻出言相挺，接着朝我母亲嫣然一笑。

「桃子阿姨，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没关系喔。」

「谢谢。那么，桃子阿姨，你远道而来，想必累了吧。正好我们大扫除也告一段落了。难得你来，要不要大家一起喝杯咖啡？」

槙乃好意邀请，没想到母亲却干脆地摇头。

「抱歉，我不能喝咖啡。我怕苦。」

「那咖啡欧蕾呢？」

栖川马上提出替代方案，那优美嗓音让母亲不禁点头。

「OK，这个没问题。我就喝一杯。」

就这样，我和母亲阔别十六年的对话，将在「金曜堂」全员在场的情况下展开。

咖啡欧蕾中牛奶温润的口感，缓和了我和母亲之间——其实主要是我——动辄僵硬的气氛。

喝了三口左右，我转向坐在身旁吧台座位的母亲。

「你知道爸爸的事吗？」

「仓井？不知道，他怎么了吗？」

我说不出话来。母亲用姓氏称呼父亲的语气，明显流露事不关己的态度。

「他住院了。」

「生病？受伤？很严重吗？」

母亲依然笔直盯着前方，毫不修饰地直接问。那张侧脸几乎掩没在蓬松丰润的鬈发下，看不见此刻她的神情。

「生病。病情……没办法说是良好。不过包括他自己，所有家人都相信他会康复，正持续祈祷着。」

我说出平常不太用的「家人」这个词，是不想明白提及父亲的第三任太太沙织，和她生下的双胞胎。但母亲接下来的那句话，让我对于自己的天真善感，对于自己曾有一瞬间担心她会因得知父亲现任太太和其他小孩的存在而受伤，感到强烈的后悔。

「是喔，希望他能痊愈。祝福他。」

母亲干脆地这么说，端起胖胖的马克杯喝着咖啡欧蕾。她的态度并不冷淡，说的也不是客套话。只是，感觉很遥远，简直像是听到朋友的亲戚遭遇不幸时说的话。我硬生生按捺住想要大喊「爸爸可能会从这世上消失」的冲动，也喝起咖啡欧蕾。方才还有的牛奶温润滋味消失得无影无踪，咖啡尝起来更苦了。

槙乃代替一时半刻不知道要讲什么的我，出声填补了空白。

「你刚才说是从美国来的，所以你住在那边吗？」

「对，住很久了。十二生肖都换过一轮了吧。」

站在吧台里的栖川那双蓝眼睛望向我。我摇摇头表示「我不知道」。母亲愉快地打开话匣子：

「我还在那边找工作，整个生活都连根移过去了。我现在的工作啊，是日系汽车制造商的客服窗口，把美国人用英文输入的客诉内容翻成日文，转给制造部门负责的日本人。要把语气修饰得温和一点。」

「你英文很溜吗？」

母亲特意转向提出疑问的和久，才点头回答：

「还行啦，日常会话和基本的商业对话没问题。」

「好强。」

「没什么大不了。我并没有特别去学英语，只能说幸好我是归国子女。」

「咦？妈妈，你是归国子女吗？」

净是些初次耳闻的资讯，我忍不住出声。父亲或许知道，但没有机会告诉我吧。母亲又面向我，怀念似地眯起眼睛。

「对呀，我六岁到十二岁都住在美国的芝加哥，一幢有红色屋顶的房子。附近有一家甜甜圈很好吃。好吃到三十五岁我一个人赴美时，因为太想吃那家店的甜甜圈，决定再次定居芝加哥。」

她的话中流露出，谈及父亲时没有出现的情感波动。

「那你现在常常享用甜甜圈喽？」

槙乃一问，母亲耸肩答道：

「那个啊，我循着记忆去找那家店，才发现店早就倒了。岁月真是残酷，没办法事事顺心。」

现场陷入沉默，自然出现了一段空白。母亲像是要填满那段空白，开朗地说：

「但也有耀眼的时刻，没想到我的儿子居然要二十岁了。」

除了我以外，书店店员们面面相觑，母亲没留意他们的举动，继续说：

「日本是二十岁成年吧？现在也是吗？这是人生重要的转捩点，我想来看看你。」

「二十一。」

我忍不住插嘴，母亲目瞪口呆地望着我。

「二十一？」

「今年生日，我就要二十一岁了。」

「哎呀，讨厌。」

「讨厌」是我的台词好不好。我按住眼镜，在心中默数，直到高涨的情绪慢慢平复。我数到十一时才总算冷静下来，深深吐出一口气，开口问：

「不是只有这样吧？」

「咦……什么？」

「告诉我，你出现在我面前真正的原因。」

我不再别开目光，定睛注视母亲眼中的光亮，究竟是朝向何方。

相隔十六年再会的母亲，一言以蔽之，太年轻了。原本应该流逝的岁月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到一定年纪该有的成熟稳重或世故隐忍在她身上几乎完全见不着，依然光滑无缺。当然，如果认真和十六年前相比，肯定是皱纹增加了，肌肤暗沉了，体形也不免有所变化，但整体给人的印象就是青春洋溢，欠缺「母亲」这个词令人联想到的安定和慈爱特质，令我难以心平气和地面对她。

此刻在我面前，母亲又是一副坐立难安、目光飘忽的模样，不断更换拿那杯咖啡欧蕾的方式。

「对、对不起，史弥，我真的是来帮你庆生的。我也才搞错一岁，不要否定我想祝福你的心意。」

「才搞错一岁，是吗……」

「那么，勉强算……或是硬要说，来日本的另一个理由是，有个地方希望你和我一起去。」

「不就是有吗？」

和久哼了一声，遭槙乃训斥。我的视线片刻不离母亲身上，开口问：

「去哪里？」

母亲说出东京车站附近的一家大饭店。

「那里的酒吧。阿帆找我，我希望你也一起来。」

「阿帆？为什么阿帆要找妈妈？」

母亲说出的名字太令人意外，我诧异到甚至暂时忘记了对她复杂的情感。

阿帆的本名为帆足信之，是父亲从大学时代以来的好朋友，他不小心把「帆足」念错后，干脆将错就错当成绰号。这是父亲告诉我的。阿帆是少数知晓父亲真正病名的人。母亲会叫他「阿帆」，八成是两人还是夫妻时跟着父亲叫的吧。已分手的父亲从「综太郎」变成「仓井」，但「阿帆」还是「阿帆」。

母亲环顾等待答案的我和几位书店店员，倏地垂下视线。

「你来就知道了。明天除夕的下午三点。你会来吗？还是不来？」

「那个时间我要打——」

「没问题。」

一道声音打断我的话，槙乃代为回答。然后，她转向我说「班表可以调整」，点点头。和久与栖川也同样点头。

我的目光在槙乃放置吧台角落的泰迪熊墨绿色背心，和母亲的皮衣外套上徘徊，将稍微凉了些的咖啡欧蕾一饮而尽。

「知道了，我会去。」

「这样吗？谢谢，不要迟到喔。那么，今晚我就先回去了。」

母亲随口道声谢，便站起身。

「现在没电车了。」

「我坐计程车来的，没问题。刚才是拗站长放我通过验票闸门的。史弥，你也要向人家道谢。」

母亲背起黑色皮革侧背包，要朝自动门走去时又忽然站定。

「对了。既然都到日本的书店来了……不如买本书吧。」

「谢谢惠顾。」

槙乃只字不提早就清完帐的事，笑着鞠躬。并非因为对方是工读生的母亲，她才给予特别待遇，而是南槙乃这位店长对待顾客一贯的态度。因此我格外感到抱歉。

「书名是什么？——啊，我来找，南店长，你坐着就好。」

我先询问母亲，后半段朝槙乃讲话时语气放软。母亲从侧背包里掏出两本破旧不堪的文库本。新潮文库出版的北村薰的《TURN：回转》和《RESET：重生》这两本小说。无论哪一本，封面上都画着奇异的一座塔和一个人。

「和这两本一样的书，麻烦了。」

想必是看见我略显讶异的神情吧，母亲露出「真麻烦」的表情追加说明。

「我每天睡前都会稍微翻阅这两本的其中一本。对，每天晚上。可能是读过上百次了，书才会一下就变得破破烂烂——既然都回来了，就在日本的书店买新的带回去。」

我点头说「知道了」，一边朝五十音「か行」（KA行）姓氏的作者书柜走去，一边问：

「这两本封面的风格类似，是同一系列的作品吗？」

母亲没有回应，槙乃代为说明：

「没错。地点、时代和登场人物都没有关联，但由于同样围绕着『时间与人』这个主轴创作，可以称为系列作。」

「这样啊。」

空间狭小的车站书店只能摆放数量有限的书柜，却陈列了大量的北村薰作品，其中确实有《TURN：回转》和《RESET：重生》。我按照母亲的要求正想抽出这两本书时，目光被旁边的另一本书吸引。我将两本书移到左手，右手再抽出另一本，发现封面果然如同我看到书名后猜想的那样，跟《TURN：回转》和《RESET：重生》一样画有奇异的塔和一个人。我回过头，高声问：

「南店长，这系列总共有三本，没错吧？」

「没错。《SKIP：快转》、《TURN：回转》和《RESET：重生》，称为『时的回旋三部曲』。」

听见槙乃的回答，我抱着三本文库本走回吧台。

母亲眼睛很利，发现我连《SKIP：快转》都拿来了，皱起眉头。

「《SKIP：快转》就不用了。」

「为什么？」

「我家有一本，跟全新的一样。」

「意思是，你没有反复看《SKIP：快转》吗？」

母亲撇下嘴角，只从我手中抽走《TURN：回转》和《RESET：重生》，退后一步。

「这十年都没拿起来过吧。《SKIP：快转》的主角，我实在没办法喜欢，就没重看了。」

她就像在我眼前拉下铁门般断然拒绝，我愣在原地。我的目光落在没有被母亲选中，遗留下来的《SKIP：快转》上，忍不住问出口：

「妈妈……你为什么要离开广尾的家？」

母亲想必觉得我的问题很唐突，蓦地睁大双眼。

「你问为什么……那是，嗯，有很多原因……」

「为什么你要抛下我，离开家里呢？」

一直——这十六年来一直很想问，却没办法问任何人的问题，我终于问出口后，母亲闭上嘴，板起了脸。

「今晚我先回去了……」

「妈妈。」

她没有回应我的呼唤，直接从皮衣口袋掏出两张千圆钞票，硬是塞到我的手中。

「这是书钱，不用找了。那么，史弥，明天要来喔。」

「妈妈！」

她用蛮力推开自动门，走了出去。那道背影愈来愈远，我恍若见过这一幕，不禁闭上眼。

每次回想母亲的事，率先浮现脑海的总是她的背影。并不巨大，也不宽厚，却有种屹立不摇的感觉。记忆中，那是一道固执的背影。年幼的我怎么样都无法触及那道背影，连接近都没有办法。总觉得要是那么做，最不希望听见的话语就会立刻朝我泼洒而来，我害怕得不得了。因此，我当时只是傻傻呆望着，连「不要走」或「回头看看我」都说不出口。

然后，今天我又只能目送母亲的背影远去。

「仓井，你还好吗？」

我发愣了多久呢？槙乃走到我的身旁，轻声关切。我说声「不好意思」，便低下头，转向仓储室。

和久从摊开的文库本上抬起目光，「科科科」地笑了。

「我们都因为爸妈吃尽苦头，正所谓『父母不懂孩子心』哪。」

听见代代在野原町呼风唤雨，经常受在地人畏惧、疏远的「和久兴业」第四代，说出半开玩笑的安慰，我回应「真的」，才终于笑出来。

我双手拿着母亲留下的两千圆和《SKIP：快转》，慢吞吞地在高脚椅坐下。栖川像是早就准备好，立刻端上新的一杯咖啡欧蕾。热腾腾的水蒸气舒缓了方才一直很紧绷的身体。

槙乃说「我拿回去放吧」，伸手过来要取走《SKIP：快转》，我连忙阻止她。

「仓井？」

「啊，不好意思，这本我买了。我会看。我想看。」

被母亲拒绝的主角和故事，由我来接纳。

🌸

我做梦都没想过，今年结束前还会再来东京一趟。

搭乘大和北旅客铁道的城京本线列车，在东京车站下车，我大大伸个懒腰，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站不稳。昨天回家后到睡着之前，还有从野原町搭电车到东京的两个半小时，我都在看书，终于看完厚厚一本《SKIP：快转》的文库本。故事的余韵从身体内侧剧烈地撼动我。一开始是出于对母亲的反抗心理才看的，但翻开书页没多久我就忘了这件事，全心沉浸在情节之中。那些自己平常的确会感受到，却不晓得该如何表达，或者是没有方法表达的内心及景色，作者以优美细腻的文字描写出来了，令我感动不已，忍不住在许多处贴上标签。身在美国，接触日语的机会变得极为稀少的母亲，每天晚上要翻一下这位作家的书才能安稳入睡的心情，我似乎能懂几分。

我还想多沉浸在刚看完书的美好余韵中一会，但约定的时间下午三点迫近眉睫。我将贴满标签的文库本插进背包口袋，迈开脚步。

穿过高楼林立的街道，从东京车站往大手町的方向走去。前阵子我才刚在槙乃的推荐下看完《打造繁盛江户的男人》，对皇居不免有几分好奇。听说那一带还保存着先人们的盘算、智慧和执念交织而建起的江户城石墙。下次若时间充裕一定要来看看——我萌生了这个念头，然后不知不觉中，《SKIP：快转》在心中掀起的波澜退去，对于江户城的兴趣也烟消云散，现实彷若低垂密布的云层般沉甸甸压上心头。我的目光不情愿地追着智慧型手机上的导航程式路线图。

导航显示为「目的地」的大楼，上头有银行的LOGO。我歪着头感到十分纳闷，总之先找电梯。我走进不知该说极简还是朴素的电梯，然而按钮多到夸张，可以一路搭到极高的楼层。我忐忑不安地按下高楼层按钮。安静打开的电梯门外，母亲指定的饭店那格调高雅的招牌及大厅忽然跃入眼帘。无论是装潢、氛围或香气，一切的一切都和几分钟前漫步过的东京截然不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一听说地点在饭店酒吧，我就舍弃牛仔裤和运动鞋，这个决定实在太正确了。只不过，如果早知道是这种高级到彻底超脱现实的饭店，我就不会穿高领套头毛衣搭外套来了，此刻我满心后悔。我过度在意起周遭的目光时，一名笑容可掬的饭店服务人员立刻走近，从容亲切地问出我的目的地，领着我搭上另一台不同结构的豪华电梯到达最高楼层。

透过酒吧从天花板延伸到地板的大片落地窗，东京街头宛如微缩模型在眼下开展，时光缓慢流动着。沙发座位设计得宜，人多时也不至于显得拥挤，让客人能在保有隐私的情况下用餐、休息、谈笑，享受美好时光。在空间正中央有一块区域较低，铺着榻榻米。身穿和服的女子在那里现场演奏的琴音，即是整个酒吧的背景音乐。这家饭店有许多来自国外的旅客，大家肯定会很喜欢。

和刚才那名服务人员一样，酒吧的员工也展现出亲和力，无微不至的服务舒缓了我的紧张。比方说我根本还没报上姓名，也没有透露来意，他就微笑主动告知「您的朋友在等您了」。

我半信半疑地跟着服务生走，还真的看到阿帆——大型出版社「卢生社」的董事帆足社长已坐在那里。一身西装看得出作工相当细致，再搭上亮橘色领带。帆足社长抓住领带打结处稍微拉松的同时，另一手微微举起。

「嗨，史弥。好久不见。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种地方碰面。」

那张脸上流露些许困惑。看来，找我过来是母亲单方面的意思。我不由得一阵尴尬，慌张低头致意，一边将滑落的眼镜推高一边说：

「好久不见。啊，不过，其实十一月的书展，我去听了帆足社长参加的座谈会。」

「哦，对耶。『知海书房』的二茅小姐和综太郎跟我提过。我也是老了，听过的话转眼就忘。而且愈感兴趣的事忘得愈快，真的很伤脑筋。不好意思啊……算了，来，先坐下吧。」

我正要照他的话在沙发坐下时，帆足社长说「我有件事想拜托你」，那双像画过大眼妆的眼睛蓦地瞪大。听说大学时他曾被女友埋怨「你的表情太有侵略性了」，因而被甩，这男人的目光凌厉到咄咄逼人的程度，充满魄力。我挺直背脊，站好聆听。

「什、什么事？」

「拜托别叫我『帆足社长』，你又不是我们家的员工。」

帆足社长顽皮一笑，又补上一句：「像小时候一样叫我『阿帆叔叔』就可以了。」

「这……『叔叔』实在不够礼貌，那我就叫『阿帆社长』好了。」

「什么嘛，在我没见到的时候，你偷偷长大成有为青年了。」

或许在我身上看见了父亲的影子，帆足社长的语气和秋天那场座谈会上是非分明、成熟大人的口吻不同，充满学生般的轻松自在。

「你现在是大学……几年级了？」

「三年级。」

「哦……」帆足社长一直维持着这个嘴形，眼睛眨个不停。

「那过年后就要开始忙了。」

「咦？」

「找工作啊。你要找工作吧？」

对方理所当然地这么说，我听了不禁冒冷汗。我拉开高领套头毛衣的领口，挥手搧风。帆足社长没打算放过我。

「怎么？你没打算找工作？就算你认定了『知海书房』，也得接受考试和面试。综太郎就是这种人，这种经营者，也是这种父亲。」

「不，哎呀……该怎么说呢？」

「还没想清楚啊。」

被说出来了。「他说的没错。」我垂头丧气地这么想时，一道声音响起。

「久等了。」

我抬起头，刚才带我来的那名服务生领着母亲走近。

那身和昨天的摇滚风格南辕北辙的华美服装，令我看得目不转睛。搭配黑丝绒外套的亮紫色百褶裙随着她踏出的每一步，形成复杂的立体形状。

「桃子，好久不见。」

帆足社长特意站起身，鞠躬致意。不同于跟我讲话时，是商务性的口吻。母亲打算握手，正要伸出手时，注意到帆足社长一直维持鞠躬的姿势，耸耸肩自己也跟着低下头。接着，她理所当然地在我旁边坐下。

「你变得好优雅——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贵妇。」

「我就是贵妇。」

「哈哈，那倒是没错。从第一次见到那名穿皮衣外套的摇滚少女起，已匆匆过去四分之一个世纪了啊。失礼了。」

——其实，昨天这个人还穿着皮衣。

我的眼神似乎泄漏了内心想说的话。母亲从容地对帆足社长微笑，同时在桌下踩了我一脚。

毫不知情的帆足社长侧头问：

「所以呢？史弥知道多少？」

「他什么都不知道。我猜仓井大概也什么都没跟他说。」

连父亲的名字都出现了，我心跳加速。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服务员仿佛要中断我高涨的紧张情绪般来到桌边，我们各自点了饮料。帆足社长点了漂浮咖啡，我和母亲点了咖啡欧蕾。然后，大家就像说好了一样，不约而同地坐正身子。「进入正题」这四个字浮现我的脑海。

帆足社长说「那么，首先……」，从黑色皮革商务包拿出厚厚一叠纸放在桌上。他捕捉到我的视线，告诉我：

「这是桃子的原稿。她寄到公司来，指名要帆足信之的讲评。」

「原稿……是妈妈自己写的吗？这么多张，是写了什么？」

「长篇小说。」

母亲理所当然地回答，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妈妈，你是写小说的人吗？」

又是第一次听闻的事实。还是相当具有冲击性的那一种。

在我尝试阅读后才真切感受到，或者说深刻体认到，古今东西的名作简直多到令人战栗。想看的书多到看不完，真伤脑筋。在这种情况下还会想要自己创作故事的那些作家，该说他们很奇特吗？总之，我一直认为他们和自己身处完全不同的世界，感觉非常遥远。

而理应非常遥远的人，此刻居然就坐在我身旁。

「你说你的工作是日系汽车制造商的客服窗口……」

「我没有以小说家的身份正式出道，就需要赚取生活费吧。」

她是不好意思，还是感到尴尬呢？母亲坦白承认时，极力避开我的目光。帆足社长像在讲秘密似地凑近我说：

「桃子从以前——史弥，远比你出生还要更久以前，就是『写手』。当初她认识综太郎的契机，也是因为她带着自己写完、自己制作的小说，跑到『知海书房』毛遂自荐说『请贩售这本书』。我没记错吧？」

「对、对。好怀念！那时候我根本不懂出版业的出版流程，以为只要做成书，在大书店上架，大家就会买回去看了。那份原稿，我当时超有信心的。」

「妈妈……你那时候几岁？」

「咦？跟你现在差不多吧。大学生。」

我哑口无言，再没常识也要有个限度。如果这是小学生，或是国中生的作为，还能当成笑话看待，但这是一个大学生正经的计划——不过要这样称呼，她的行为又太过缺漏百出，只想依靠他人的力量。于是，我脱口说出真心话：

「爸爸应该很困扰吧？」

「没，他觉得很有趣。」

听了帆足社长的话，母亲若无其事地点头附和「他就是这种人」。

「当时综太郎担任总店的店长，把桃子的小说从头到尾读一遍后，他联络了我。」

「仓井向我说明出版流程，或者说一些基本观念后，又表示『请专业的人看比较好』，介绍了『卢生社』的编辑给我。当时我真的吓一跳，心想怎么会这么顺利。」

母亲看向帆足社长。这样一提，父亲曾告诉我，帆足社长起初是作为文艺编辑进入「卢生社」的。我只认识身为经营者的帆足社长，所以彻底遗忘了这件事。对耶，这个人是阅读原稿的专家。

「那时是在神保町的老咖啡厅碰面吗？我们和综太郎三个人。」

听了帆足社长的话，母亲点头。或许是我直到刚才都还在《SKIP：快转》的世界里，看着十七岁的那颗心一转眼就飞越时空跑进四十二岁同一个人的身体里，脑中突然浮现三人年轻的身影。身为「知海书房」员工的父亲，身为「卢生社」编辑的帆足社长，以及当时还是大学生的母亲。从我的视角来看，三人的人生道路笔直延续到「现在这一刻」，但年轻时的他们还不晓得。不管是自己将会当上社长，将会和眼前这个人结婚，或是不久后会分手的事。一思及此，我就觉得这一切都非常不可思议。

漂浮咖啡和咖啡欧蕾端上桌，我回到现实。帆足社长雀跃地拿起细长的银汤匙，一脸开心地挖咖啡上的香草冰淇淋吃。从那副神态，可以跳过青年时期看见孩提时代的他。

「站在编辑的角度来看，老实讲，桃子，你写的小说过于缺乏主轴，也抓不住人心。不过，无论是情节发展或文体都没有模仿他人的影子，字里行间处处可见独特感受力散发出的光彩，令人耳目一新。这是真的。」

「『我希望你重新改写，营造更有震撼力的高潮情节，或是写好新作品时，再拿给我看。』阿帆，当时你这样跟我说。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所以，她才会在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现在，寄原稿给早已当上社长的前编辑吧。而且那个人还是自己前夫的好朋友。我觑着母亲那张实在看不出一丝尴尬的光滑侧脸，叹了口气。

「真是让我等了好久啊。」

帆足社长也意味深长地言尽于此，但母亲毫不退缩地挺胸说：

「我一直在写。真的一直在写。可是都不满意……」

「我明白。没办法完成作品的作家，都是这么说的。实在太可惜了，明明时间是有限的，人也会老。」

帆足社长的语气平稳，然而在清晰可见的双眼皮下，那双瞳眸闪耀着睿智的光芒，注视着母亲的原稿。

母亲似乎想对帆足社长说些什么，却找不到恰当的话语，又垂下双肩。她用小汤匙执拗地搅拌咖啡欧蕾，我代为拿起原稿，问道：

「那么，新作品的成果如何？」

旁边的母亲惊讶到跳起来，帆足社长眯起眼，看向我。他大大吐出一口气，含住吸管吸了一口漂浮咖啡，才开口：

「一直在写——这一点应该是真的。桃子的文笔并没有退步，我认为算是相当高明。」

「以小说而言怎么样？请告诉我那方面的感想。」

母亲换边翘脚，哑声请求。帆足社长斟酌似地重复母亲那句「以小说而言」，噘起唇。

「在回答之前，桃子，我也想问你。这份原稿你自己满意吗？」

母亲把汤匙放到咖啡杯碟上。餐具碰撞出巨大的声响。

「岂止是满意——我把一切都放进这个故事里了。现在的我，或者说，活着这个人生的自己，想不出除此以外的故事，也想不出更好的故事了。」

帆足社长吸了口漂浮咖啡说「这样啊」，点点头。

「站在出版社的立场，用看待『商品』的角度来读这篇小说，我认为如果要在现下的市场推出，这部作品缺乏了可读性及普世性。」

帆足社长露出悲伤的眼神，凝视着我手中那份原稿。他肯定也曾期盼，要是这份原稿是惊艳自己的旷世杰作就好了。

母亲皱眉，低喃：

「你的意思是，这次的小说……比我四分之一个世纪前写的小说更差吗？」

帆足社长沉默不语。她想必明白了这就是答案，扭动身子说：

「等一下，阿帆。我把至今为止的人生都赌在这本小说上——」

「桃子。」帆足社长唤道，制止她说下去，一脸苦涩地盯着漂浮咖啡。香草冰淇淋融化了，咖啡染上白色变得混浊。

「我的评价不会改变。作家的人生、境况、人格和价值观，都和作品本身的评价无关。只要小说本身是诚实的，自然就会传达给读者，因而具备可读性和普世性。」

「诚实？小说要诚实？」

母亲呻吟般复述帆足社长的话，深深沉进沙发里，一动也不动，表情也是全然的虚无。

帆足社长瞄了一眼看起来价格不斐的手表，站起身。

「抱歉，我接下来还有个聚餐。」

「谢谢你拨空前来。」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低头致意。母亲却执意坐着啃指甲，抬都不抬眼。

我暗自为母亲不成熟的举止感到丢脸，陪帆足社长到酒吧门口，目送他离开。

「不好意思，时间不太够。还有……我斟酌过用词，但对写出作品的桃子来说，或许还是太刺耳了。这一点我也要道歉。」

「不，请不要道歉。妈妈就是希望听到专家最真实的意见，才会特地请你过目。只是我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要我陪同。」

我这么说，帆足社长注视着我，搔搔头，用厚实的手掌抓住我的肩膀。

「史弥，今天晚点你有空吗？」

「嗯，算是。」

「那么，你和桃子好好聊一聊吧。光靠血缘的连结有多脆弱、多不可靠，你应该再清楚不过。如果要认识一个人，就必须对话。」

「可是，事到如今，我要和那个人聊什么才好……」

我悄悄望向坐在酒吧深处的沙发上，恍惚盯着天花板的母亲侧脸，叹了口气。帆足社长松开放在我肩上的那只手，胸有成竹地笑了。

「不用担心。要是想不到话题，我们有那个啊。」

「那个？」

「我、你、综太郎和桃子身边都有的那个，你只要聊那个就好了。」

我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摆到沙发旁的背包上。看到从口袋露出半截的东西，我发出「啊」地惊呼。

「书吗？」

帆足社长迅速眯起眼，露出洁白闪亮的牙齿微笑。深邃五官展现出的那副表情告诉我，宾果。

「祝你好运。」

帆足社长简短道别，俐落披上大衣，回去处理连除夕都堆积如山的工作了。

🌸

我一回座位，母亲猛然站起身，怒气冲冲地说「肚子饿了」。

「那么，要换个地方吗？」

「嗯，我想吃串烧。充满日式风情的串烧。」

我虽然完全搞不懂她想要哪种风情，总之先带她去八重洲那一带小巷子里的串烧店。大大的灯笼和日式门帘十分醒目的小店中，餐具和菜单都没有特别精美，味道却是惊人地美味，年假期间还有营业这一点也令人感激——这些话，是父亲以前带我来吃时说的。我对母亲自然只字未提。

等到母亲随意点的各种串烧用大盘子送上桌，我喝着装在啤酒杯里的乌龙茶，母亲则喝梅子沙瓦。我们没有干杯。

为了避免沉默持续太久，我吃完鸡肉葱串烧，便从背包取出塑胶制的小拉链袋，里面装了一些零钱。

「趁我还记得，先把昨天要找的钱给你。」

日光灯的光线穿透我手中的塑胶拉链袋，母亲问「要找的钱？」，疑惑地偏头。

「妈妈，你昨天在『金曜堂』买了《TURN：回转》和《RESET：重生》。这是两千圆扣掉书钱找的零钱。」

「那种小钱就不用了啦。」

「不行。」

脱口而出的话语如此坚决，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因为『书店这门生意，只能收取书本上所印的定价』。」

已关店许久的在地小书店「江户川书店」的前任店长，也是「知海书房」总店店长二茅和香子的父亲，向年轻时的父亲坚定道出的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转告母亲。

「哦——」了一声，母亲没太大兴趣地点个头，把找的钱连同拉链袋一起随意丢进侧背包。接着，她慢条斯理地脱下黑丝绒外套丢到一旁。里面的衬衫也是黑色，袖口膨得夸张。她粗鲁地卷起衣袖，抓起一根鸡翅膀。

「受不了，饭店酒吧这种地方有够拘束的。明明像以前那样约在神保町的破烂咖啡厅就好了，阿帆装什么大人啊。」

「说什么装大人……你们实际上都是成熟的大人了。」

听到我的话，母亲一副气嘟嘟的表情。她噘起嘴，双手捏住裙子往上拉。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所以今天才穿这种无聊的衣服过来。身为一个成熟的大人，我可是有好好考虑过时间、地点和场合的……」

母亲的嘴巴碰都没碰到那根鸡翅，就把鸡翅放上小盘子，小声低喃：

「只是到头来，却让你看到我出丑的样子。」

「你原本想让我看到你风光的样子吗？」

我慎重斟酌过语气，避免听起来带有挖苦的意味。母亲干脆地点头。

「当然。在好久不见的儿子面前，哪个父母不想表现出帅气的一面？」

母亲是怎样的人呢？我虽然是在缺乏对她的了解下一路生活到今天的，不过单凭昨天和今天接触她的印象，我认为这句话非常符合她的作风。我不禁苦笑。她是怎么理解我的反应的呢？只见她从包包里取出原稿，怜惜地抚摸着。

「没想到会被批评成那样。」

「说什么批评……帆足社长只是按照你的希望，说出自己的评价吧？他忙到连除夕都被工作追着跑，还特地为你过来一趟——」

「史弥，那是在你的面前耶，多帮忙维护一下我的面子会怎样？」

母亲根本不听我讲完，气冲冲地抱怨，像是不希望被他人发现自己其实是受伤的小孩在闹脾气，我不由得心生同情。

「面子是什么？」

「Pride。」

她咬牙切齿地回答。「Pride」是英文发音，我差点听不懂。

「骄傲（プライド）。」

我用日式发音复述一次，从背包掏出《SKIP：快转》的文库本。依序确认贴标签的地方，翻到我想找的那一页，然后鼓起勇气说出口：

「妈妈，你需要的应该不是骄傲，而是『自尊心』吧？」

「『自尊心』？那本书的主角原本要写在高中毕业纪念册上的话吗？」

面对母亲出乎意料的反问，我大为诧异，原本正准备要吃的尖椒不小心掉到裤子上。我慌忙用湿毛巾擦拭沾上裤子的酱汁，看着她反问：「你知道？」

「不是说过了？我家里也有《SKIP：快转》，只是不像《TURN：回转》和《RESET：重生》那样一直重看而已。」

「可是，你很久没看那本书了吧？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看的时候也是像你那样。」母亲指着我贴在文库本上的标签，弹了一下。

「贴标签？」

「嗯。史弥，我贴得比你多，还会把贴标签的地方全部抄进笔记本。然后重读一次抄下来的文字，又念出声音再看一次，细细品味。」

「北村薰的文字真的很迷人。」

我一面为母亲仿佛要把文字吃进去般的阅读方式大受震撼，一面出声应和，母亲频频点头。

「每次看北村老师的作品，就会感受到他把那些原本多半没办法用语言表达清楚的真实化为文字了。宛如魔法般顺畅溜进心里的文字，我想写出那样的文字。那一直是我的目标。」

忽然间，记忆中母亲的背影又闪现脑海。仿佛要阻止我深入挖掘记忆，母亲接着说：

「我记得主角真理子在使用『自尊心』这个词时，是『希望能昂首阔步的意思』。」

然后她喃喃说着「『自尊心』吗？」，才终于拿起晾在盘子上的鸡翅大口吃起来。她一边咀嚼一边看向我。

「史弥，你看起来好像有耶。『自尊心』。」

「有吗？我希望有。」

「你想像『樱木真理子』那样活着吗？」

母亲顺畅地说出主角的全名。作者写在后记里的「倘若她咬牙忍耐便不会有所失去的轻盈脚步」这句话，总结出主角凛然的言行举止，浮现在我脑海中。

「如果可以的话。」我点点头。母亲神情复杂地回望我。

「如果我的想法也能跟你一样，就不会变得看不下去《SKIP：快转》了吧。」

母亲拿起装着梅子沙瓦的啤酒杯，吞下一大口。我突然感觉像是肩膀被拍了一下。就是现在了，我心想。只有现在了。因此，我又问了一次那个问题。

「妈妈，你为什么抛下我，离开家里呢？」

母亲眯起眼，手指插进鬈发中往上拢，吃起鸡肉葱串。我沉住气，等待回答。

喝完最后一口梅子沙瓦后，母亲轻声说：

「因为我想写小说。」

「咦？理由……只有这样？」

听见我脱口而出的话，母亲回一句「What？」，皱起眉。

「就只有这样，不然应该要有什么其他理由？每天光是忙着做家事、带小孩就没时间了，那种生活令我焦虑。我怕再继续下去自己会完蛋。如果一直过那种生活，最后我的人生就只剩下家人了，什么作品都写不出来。」

「你讨厌『只剩下』家人的人生吗？」

我尽可能以中性的态度提出问题，但声音或许在发抖。母亲有一瞬间的迟疑，最后还是重重点头。

「对。在我心中，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我感到一阵晕眩。长久以来，我的误会有多大？至今我一直认为母亲离开的原因和父亲有关。那些夫妻之间的、男女之间的，那些难以避免、无法磨合的问题，才导致这个结果。我一直认为，身为小孩的自己肯定是无辜的受害者。

可是，我也——不，其实我才是那个逼得母亲走投无路的罪魁祸首。

不知不觉中，我的头似乎愈垂愈低，母亲捧住我的脸，用力抬起来。

「你听好，史弥。我还没说完。」

「什么？」

「一旦离开家庭获得自由后，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自己写的东西好无趣。不管怎么写都不满意，连自己究竟为什么而写都搞不清楚了。明明放弃就好，我却意气用事，想换个新环境，远渡重洋到美国，却还是写不出来。自己的状况和生活没有任何进展，只有时间不断流逝——我看《SKIP：快转》开始觉得痛苦，正好就是那段时期。《SKIP：快转》里真理子的坚强太过耀眼，不知不觉中我就再也没有翻开过那本书。」

我和母亲分别盯着自己的啤酒杯。过于敏锐的店员拿来饮料菜单，结果我们都没有加点。

「到头来，一切都有所关联。」

母亲低声说，接着就闭口不语，我只好开口问：

「什么意思？」

「刚才阿帆不是说了？我的原稿缺乏『小说需要的诚实』。虽然不想承认，我也一直不肯承认，但大概真的是如此吧。阿帆是对的。不管我再努力写，原稿也没办法起死回生，就是因为我的小说不诚实。小说会不诚实，是因为写小说的我本人缺乏『自尊心』。我不愿意直视缺乏『自尊心』的自己，才会变得没办法看《SKIP：快转》。毕竟真理子整个人简直就是『自尊心』的化身，令我自惭形秽。」

母亲一口气说到底，然后就像跨越最大难关的登山者，神清气爽地摇晃着那头鬈发。

「史弥，你说的对。我只有小家子气的骄傲。当时，我不该逃避拥有家庭为生活带来的琐碎繁杂。要是我想继续写，更应该坚持住，好好面对。自己的家人，和自己选择的人生，还有史弥——你。那是让时间正确推进，保有『自尊心』的唯一途径。现在，我似乎终于明白了。史弥，听了你的话，我才终于承认了。」

她说完，目光落向一直放在膝上的原稿。

「因为想写小说才选择的生活，反而让我写不出小说，简直像笨蛋一样。」

母亲的双肩颤抖。啪、啪的声音响起，是泪水打湿稿纸的声音吧。我连忙别开目光。持续撰写自己都清楚很无趣的内容，是怎样的心情？我无法想像。只是，不管那是何种心情，只有持续书写这件事，她不曾逃避。

我察觉母亲似乎抬起头，她小声问：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虽然太迟了，可是……史弥，你愿意原谅我吗？」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我依旧没看母亲，不想让场面尴尬才拿在手里的鸡皮串，我怎么都吞不下去，万分艰难地继续说：

「谈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妈妈，我根本不了解你。」

「一伸手，二十五年实在太远」，人生被「快转」的真理子没有十七岁到四十二岁的记忆和回忆，她是这么想的。我和她有着相同的感受。四岁到二十岁的这十六年间，不管是发烧的时候，还是带着在学校不开心的事回家的时候，甚至连吃饭、洗澡这种平凡至极的日常片段，多年来我都没有丝毫关于母亲的回忆。渐渐地，真的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忘了。每次父亲有了新太太，「妈妈」的记忆就会被复盖。毕竟，那是我唯一的生存方式。

可是，毫无羞耻心、大言不惭地嚷嚷着讨厌苦涩的咖啡也讨厌苦涩的人生，没能彻底长大成人，没能真正成就任何事，早就过了人生折返点的母亲，要丢下她不管，我实在做不到。

「不好意思，刚才忘记上白萝卜沙拉了。」

突然间，店员的一只手将盛在玻璃容器中的沙拉递了过来。我把根本忘记有点的白萝卜沙拉，配着大盘子中剩余的串烧默默吃光，再把啤酒杯里只剩一点点的乌龙茶喝干，才转向母亲。

一边吃东西、一边梳理清楚理性和情感是不可能的，但我仍绞尽脑汁想出一个答案，对她说：

「妈妈，你回美国后，要继续写喔。」

母亲原本一直盯着自己的啤酒杯，顿时睁圆双眼抬起头。

「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你认为我能写吗？」

「我不知道。不过，你就继续写吧。」

「可是，我已经……就算真的写出来了，要再麻烦阿帆也太……」

「我看。」

「你？史弥，你愿意看？」

瞪大眼睛、微噘起嘴的那副表情，终于与她的年纪相符了。我点点头。

「啊，话说在前头，我可以帮忙看，但我没办法像帆足社长那样给出头头是道的评论。至于会不会原谅妈妈，这种事我大概还是没有答案。只是，我想看看，今天过后，妈妈会写出怎样的故事。」

母亲一动也不动，直到听见店员向刚踏进店内的客人大喊「欢迎光临」，她才挺直背脊，端起啤酒杯慢慢饮尽梅子沙瓦。她擦擦嘴，用英语回一句「Ah——Ha」，点点头。

「那等我写好小说，再来日本。史弥，我会来找你，亲手把原稿交给你，可以吧？」

「咦，不用特地飞一趟，只要用电子邮件附档我就能看了。」

「不行。这可是珍贵的原稿，必须亲手交给你。所以……你要再跟我见面喔。至少面对面聊天，陪我吃顿饭。」

母亲颤声说完，又拜托我一件事。

🌸

和母亲分开，穿过东京车站的验票闸门时，夜晚才正要开始。然而，等我转车抵达野原车站时，夜色已深。

回程车上我没看书，应该说，我看不下书。从紧张的情绪中解放后，我沉沉睡去。不单没发现电车曾停靠住处附近的灶门站，在下一站野原站要不是站长恰巧走到月台上，好心敲窗户叫醒我，我百分之百会一路睡到下行电车的终点站。

「上行的末班车开走了，你要怎么办？」

站长一脸担心地问，我回答「我会在『金曜堂』等早上第一班车」，便从冷风呼啸的月台走上天桥。

一如我预期的，「金曜堂」的玻璃自动门流泻出亮光。尽管打烊时间已过，看来还有人留在店里。

我站在电源关闭的自动门前，窥探店里的情况，马上有一道人影跑过来。是槙乃。

她像要钻进门缝般用力打开自动门后，抬头看着我，露出微笑。

「欢迎回来。」

槙乃用这句话迎接我。至于我为什么没回灶门的公寓而是站在这里，她一句都没问。那份细致的温柔，让我今天一直压抑的心情满溢而出。

「我回来了。」

我吸了吸鼻子，按住眼镜。

「我和妈妈……聊过了。她说明天就回美国。」

「辛苦了。桃子阿姨的事情办完了吗？」

出声关切的槙乃明明什么都不知情，那双眼睛却仿佛洞悉了一切。我点头回答「应该是」，再次环顾店内。

「阿靖哥和栖川呢？」

「回去了。」

「那么，只剩南店长一个人加班？」

「咦？」槙乃忽然说不出话，双颊泛起红晕。她从墨绿色围裙的口袋掏出一本文库本。

「工作早就做完了，只是我一开始读这本书，就停不下来。」

封面上画着奇特的一座塔和一个人。槙乃也在看《SKIP：快转》。文库本里贴满标签。

槙乃一边朝茶点区走去，一边回头对我说：

「我刚才正好看完了。仓井，你呢？」

「我也在去东京的电车上看完了。然后，那本《SKIP：快转》我借给妈妈了。」

那就是，母亲拜托我的事。

——史弥，你看过的那本《SKIP：快转》，可以连同里面的标签一起借给我吗？

我要重看一遍，母亲说道。她想沿着我看书留下的足迹读读看。

槙乃在吧台高脚椅坐下，聆听我说话时，她的双眼仿佛发出啪滋啪滋的声音般不住眨动，而后双手一拍。

「太好了。」

「太好了……吗？」

我在槙乃旁边的高脚椅坐下，疑惑地歪着头。

发现槙乃在等我的下一句话，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可能吧。至少，我知道妈妈长什么模样了。直到昨天重逢前，我都只记得妈妈的背影。」

「背影吗？」

「对，大概是妈妈离家时的背影……」

槙乃一脸心疼地垂下眉毛，我慌忙摇头解释：

「我一直这么认为，可是……不，或许我的确看到了她离开的背影，只是——残留在我记忆里的，搞不好其实是妈妈坐在桌前写小说的背影。今天，我第一次听妈妈说，多年来她一直在写小说，不由得如此猜想。不过，也可能只是我的妄想、幻想之类的。」

「不会的。仓井，你肯定真的看过，桃子阿姨全心全意写小说的背影。」

槙乃坚定地支持、相信我那模糊不清的记忆。然后，她翻开《SKIP：快转》的文库本说：

「你记得『岛原』和『多贺井』的那一段情节吗？」

「记得。毕业于同一所国中，后来又上同一所高中的那两个人，对吧？在国中算是学校风云人物的『多贺井』，在高中整个人却失去光芒。他有些受挫，闹起别扭，变得乖僻。为了他，『岛原』决定奋发努力。」

「她是受到班导樱木真理子的鼓励。你不觉得真理子老师当时说的话非常棒吗？

『岛原胸口的盒子里，如果放着很帅的多贺井，不要把它丢掉吧。这样一来，说不定有机会可以给多贺井看看，不是吗？』这段话。」

主角对着班上的学生，一个跟自己的内心几乎同样年纪的女孩说出的温柔话语。只有足够坚强的人才拥有的那种温柔，可以在《SKIP：快转》的主角身上看到。为我读出那段话的槙乃，想必也具备了同一种温柔吧。

「谢谢。我也不会丢掉，妈妈全心全意写小说的背影。那个很帅的妈妈。」

我细细咀嚼般说道。槙乃露出微笑，从围裙口袋掏出一小张便条纸。

「这塞在泰迪熊的背心口袋里。」

她放到吧台的那张便条纸上，用鲜艳的彩色笔写着：「Happy Birthday Fumiya!」

「可是我的生日——」

像要打断我的话，槙乃从高脚椅上站起，走到吧台的角落，抱起从昨天就一直搁在那里的泰迪熊。

「仓井，你知道自己出生时的体重吗？」

「不，不知道。」

「应该是三○○六公克。」

槙乃抱着泰迪熊向我走来，自信满满地断言。

「槙乃，你怎么知道？」

「你记得吗？昨天我问这只泰迪熊有多重时，桃子阿姨想都没想就说是『三○○六公克』。我一直觉得奇怪，怎么会多一个尾数，回家后稍微查了一下，发现有一种泰迪熊，可以特别订制成小孩出生时的体重……」

我注视着槙乃怀抱的那只泰迪熊，又望向眼前那张代替生日卡片的纸条。

「我妈妈……不只记错我的年纪，连生日都搞错了。我真正的生日才不是昨天。」

我的声音发抖，说不下去了。槙乃温柔地接过话：

「不过，看起来她并没有忘记你出生时的体重。」

「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孩真正希望妈妈记住的、希望妈妈做的事，她都不知道。受不了，好奇怪的妈妈，真的。」

我以为自己会很愤慨，说着说着却笑了出来。槙乃朝我走近一步，像在哄小小孩般轻轻摸我的头。

「『听说有叫做昨天的日子。听说有叫做明天的日子。而我，拥有现在。』」

槙乃说的这句话，出现在《SKIP：快转》令人印象深刻的结尾。优美的文字辅以槙乃的声音，听起来更像经典名句，流入我的心中。

槙乃收回摸我头的手。我抬起头，笔直注视着槙乃。

槙乃的眼睛，和她怀中那只泰迪熊的眼睛，映出我的模样。在那两对瞳眸中，我看见孩提时代的自己。年幼的我尽情大哭后，露出雨过天晴般的开朗表情。

槙乃莞尔一笑，朝我竖起大拇指。她挺得笔直的背十分耀眼。我也同样挺直背脊，犹豫片刻后，缓缓竖起大拇指。

静静震荡空气的钟声传来。

我竖耳倾听来自自动门方向的声响。

「除夜钟note吗？」

注2：日本寺院在除夕（十二月三十一日）午夜零点左右，会敲响寺钟。通常会连续敲一百零八下。

「对，龙仙寺的钟声。你不知道吗？那是通往野原高中的山路上的寺院。」

「啊，我知道。上次我去送书时经过，可是寺里没人。」

「平常是安静的小寺，但每到除夕和新年期间，野原町的人会将寺里挤得水泄不通。」

槙乃心神不宁地看向手表，话说一半就垂下头。

「在今年结束之前，仓井，我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咦？」

我还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槙乃就僵硬地扬眉，清唱起生日快乐歌，唱到一半甚至伸手指向我。完整唱到最后，她轻轻拍手。

「祝你二十一岁生日快乐。」

拍手声消散在鸦雀无声的店内，接着响起一阵低沉的声音。过了好半晌，我才察觉那是自己的心跳声。「为什么？」我的话声都破音了。

「南店长，为什么你知道我的生日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啊，那是……以前看过你的履历……」

「就记住了吗？」

我转动高脚椅面向槙乃，凝望着她。槙乃依然侧着头，大方点头承认「对」。接着，她一脸歉意地皱眉说：

「可惜我今天没有准备礼物。」

「没关系。礼物这种东西，不需要，真的。」

我正要摇头时，忽地竖耳倾听。回荡在野原町中的钟声，敲到第几下了呢？

我慌忙从高脚椅上站起，穿上粗呢大衣。

「啊，南店长，还是拜托你送我生日礼物好了。」

槙乃张大嘴巴，愣在原地。我低下头，接着说：

「我想要的生日礼物是，请你现在跟我一起去龙仙寺进行新年参拜！」

我闭上眼，等待槙乃的回复。过了很久（我的感觉上）传来「那个……」似乎十分困扰的声音。糟糕，我赶紧抬起头。

「啊，不，不好意思。这样果然太厚脸皮了吧？那就当没发生过，请你忘掉。礼物有心意满点的生日快乐歌就够了。仔细想想，现在已是深夜。两个年轻男女在深夜……」

着急和尴尬驱使我说出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话，槙乃仿佛要制止我，张开手掌举到我的嘴巴前面。

「不会的。我要去新年参拜。仓井，请和我一起去。」

「可是……」

「抱歉，我刚才只是有点惊讶。因为昨天你说要留在这边跨年时，我也想过要约你一起去新年参拜——啊，被你先说了。」

槙乃神情羞涩地抹去鼻头上的汗珠。我望着她，推推眼镜。

「……是这样吗？」

「对。所以，我们一起去吧。」

我们分头关好「金曜堂」的门窗，朝等待着新年日出的野原町，结伴出发。

我和槙乃跟在野原町的居民后面，一级级爬上石阶。两人呼出的白色雾气在空中融合为一体，令我怦然心动。每次对上目光，鼻子冻得红通通的槙乃都会露出微笑，又令我心跳加快。

我们好不容易抵达本堂前、丢进香油钱时，似乎正好赶上了跨年的瞬间。周遭互道「新年快乐」的声音此起彼落。

寺院住持敲完一百零八下后，改让野原町来新年参拜的居民当敲钟手。听着钟声持续响起，我们双手合掌，用这颗依旧塞满烦恼的脑袋，陈述对过去一年的感谢。

遇见「金曜堂」，遇见槙乃，遇见阿靖哥和栖川，还有不可以忘记的，遇见美好的书本及期盼与书本相遇的顾客们——谢谢这些缘分。接着，我为才刚开始的今年许愿。首先希望父亲能康复，沙织、双胞胎还有我都身体健康，槙乃和「金曜堂」所有书店店员，以及所有顾客也都身体健康，最后，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和槙乃之间能进一步发展成恋爱关系——愿望太多的结果，就是参拜时间拖得太长了。

我睁开双眼，发现似乎早就参拜完的槙乃在身旁笑着。

我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我们并肩折返，朝石阶走去，槙乃说：

「你许愿许得好认真。」

「哎呀，很多话想说，塞了一堆感谢和愿望进去。」

「也是，毕竟你今年要开始找工作了。」

「咦？啊，啊啊……对耶，我完全忘记要许这方面的愿望了。」

我双手插进头发里，仰头望向天空。槙乃见状，笑得十分开心。

「那你到底许了什么愿望？」

「秘密。」我回答后，手扶在眼镜旁边。

走上来时我没有回头，所以不晓得从石阶的最高处可一览野原町的风光。虽然有民宅或商业设施，但田地更多，因此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大片的黑暗。就算说客套话也没办法称赞这里的夜景很漂亮，不过一想到和「金曜堂」有所关联的大家，也在这景色中的某个地方期盼今年是美好的一年，胸口仿佛有簇火光似地暖和起来。这份心情正是去年我所收到的，与书本及他人之间的缘分——礼物吧。

「我也有帮妈妈许愿。」

回过神来，我已告诉槙乃。因为对方是槙乃，我才说得出口。

「我还是希望她能过得幸福。」

槙乃对我微笑。接着，她像母亲那样要求握手，主动朝我伸出手。

「仓井，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啊，谢谢。南店长，请多指教。」

我立刻回握。槙乃的手很小，显得楚楚可怜，恰好能完全拢在我的掌中。

聆听着钟声，我和槙乃生涩交握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第四卷 冬天的香草冰淇淋 第3章 银河计程车之夜

新年过后，每天早晨都冷到结出霜柱。

一月的大学生活，课程和专题收尾，以及期末考接踵而至，我忙得像陀螺一样团团转。平时太少念书导致这个月再不情愿也只好减少打工排班。见不到店长槙乃的日子比预期的更加乏味，一月三十一日最后一科「现代经济史」考完的瞬间，我忍不住双手握拳做出胜利姿势。即使监考老师嘲讽「不要高兴得太早，先拿到学分再说吧」，我也毫不介意。

然而，我一直引颈期盼回归的打工职场，野原车站的车站书店「金曜堂」，气氛却有了微妙的变化。一言以蔽之，变得莫名安静。

电车进出站时间和野原高中的放学时间重叠导致的一阵忙乱中，我一边敲打收银机，一边瞄向茶点区。

平常都会过来帮忙的老板和久，稳稳坐在吧台最底端的座位，继续看他的书，连抬个头的迹象都没有。

「金曜堂」的气氛出现变化的原因非常明显，就是这个人的缘故。平常比谁都爱讲话、总是不自觉炒热气氛的和久变得极为沉默，让人觉得浑身不对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试过不着痕迹地询问槙乃和栖川，两人却都委婉地岔开话题。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和久身上，结果跟俨然是咖啡厅吧台手的书店店员栖川四目交接。他似乎是在关切我们这边忙碌的情况。只是，制作三明治、冲煮咖啡、帮茶点区客人结帐等眼前的工作就够他忙了，实在分身乏术。

「仓井。」

负责我旁边的收银机的槙乃，一边包书套，一边低声吩咐：

「可以麻烦你去整理书展专区的书吗？」

「现在吗？」

「现在马上去。」槙乃说着，替包好书套的文库本绑上橡皮筋固定，递给顾客。大概是对方表示不用塑胶袋吧。她面带笑容目送顾客离去，同时确认下一位顾客放在柜台上的杂志价格，然后又低声说：

「拜托了，这里就交给我。」

结帐柜台前排队的人潮，绝非可以「交给」一个人的状况，但这是店长的命令，肯定有她的考量吧。我向面前排队的顾客低头说「抱歉」，拿出「暂停收银」的牌子，走出结帐柜台。

一迈入二月，「金曜堂」就办了「情人节书展」。

野原车站的乘客有一大半是来自全校学生超过三千人的野原高中。理所当然，车站书店「金曜堂」有许多高中生顾客。锁定这些正值青春年华的高中生，柜上搜罗了古今东西的爱情小说，从谈初恋的、描写单恋的、讲述三角关系的，到悖离伦常的恋爱应有尽有。

最前排平放着《我想吃掉你的胰脏》和《安娜·卡列尼娜》的平台前面，站着一名野原高中的男学生。翘得极富艺术性的头发很特别，但我对他的脸没有印象，看起来也不像会习惯来逛一下「金曜堂」的类型。

在为数众多的顾客中，他的身影会引起我的注意，并不是因为他的头发乱翘，而是因为他异常注意四周的动静。

我顿时明白槙乃为什么宁愿让人潮汹涌的结帐柜台唱空城计，也要叫我过来这里。

——她想防范偷书贼。

我刻意走进那名男学生的视线范围，屈身整理书展专区的书本。

不出所料，男学生浑身一震，大动作匆匆退后。说时迟那时快，撞上一名个子不高、正好要从后方通过的中年女子。肩膀、后背和脸颊都圆润丰腴，宛如弹力球般的身子左摇右晃，我慌忙扶住她。

「您不要紧吧？」

「不要紧、不要紧，谢谢你……啊！」

女客大叫，我惊诧回头时，那名男学生已抓起附近一本书，正要朝自动门跑去。

「这位客人！」

我反射性地大喊，才绞尽脑汁思考下一句话。他现在还不算偷窃。在他拿书跑到自动门外以前，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那是续集，您看过第一集了吗？」

尽管没信心摆出槙乃那种亲切的笑容，我仍设法挤出笑脸。男学生垂下目光，低下头，拿着书的手也虚脱似地垂下来。他的脸色发青，却像是松了一口气。我心想，没事了，放下心来时，那名女客的声音再度响起。

「哎呀呀呀。」

这次又怎么了？我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瞥见奔过车站天桥的金色头发。

「阿靖哥？」

我慌忙望向茶点区。栖川的手撑在吧台桌面，紧盯着天桥那边。第一次看见栖川露出这么焦虑的神情，我的身体弹跳似地动了起来。

我推开自动门冲出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朝和久刚才跑过的地方奔去。最后在天桥到月台的楼梯上，看见双手插腰、挡在一群高中男生面前的和久。

「你说我们做了什么啊？」

伴随着白色雾气，响起高中男生接近哀号的大叫声。和久虽然个子不高，但无论发色或西装样式看起来都像道上兄弟，被他用三白眼note狠狠瞪着，那些高中生全吓到双腿发软，背抵住墙。

注3：指眼珠很靠上或下，眼白部分特别明显。

「什么都没做，所以更恶劣吧。」

和久的声音充满魄力，连完全状况外的我都浑身一震。原本沿阶梯往下走的其他乘客纷纷停下脚步，月台上的乘客也好奇发生了什么事，聚集到阶梯下方。我赶紧跑下阶梯，站到和久和那群高中男生中间。

「怎么了？」

我压低声音询问，和久连瞄都不瞄我一眼，依旧瞪着那群高中男生。诡异的沉默持续了整整几十秒，他才终于开口。

「喂，你们给我听好，我心里很清楚。就算没证据，就算那家伙不肯吐实，我也清楚你们才是主谋。下次再干这种勾当，我不会报警，我会亲自好好教导你们做人处事的道理，听懂了吗？」

电车进站的声音响起，和久就像原本附在身上的恶鬼忽然离开似地翩然转身。

「就是这么回事。拜托你们喽，高中生。你们的脸，我都记住了。」

语毕，他背对着那群人挥手。这样反而更恐怖。那群高中男生一个个绷着脸，争先恐后地冲下阶梯，原本看热闹的乘客们也转身回去排队等着上电车。

终于对上我的目光时，和久露出精疲力尽的神情。他制止正要开口的我，敲了我肩膀一下，吩咐道：

「你回店里时，如果那个差点变成小偷的高中生还在，你就告诉他：『要你以身试法才会跟你玩的家伙，根本不是朋友。』」

「你的意思是，刚才那个男生，是受到那群人威胁？」

「他是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看就知道了吧。」

你什么时候看的？我惊讶不已。想起被我搭话后反倒松一口气的男学生那张发青的脸，我才恍然大悟。

「阿靖哥，你自己跟他讲不是更好？」

听了我的话，和久皱眉摇头。

「因为我是『札内利』。」

「啊？」

「不，没事。要是我去说，他会吓死吧。」

「对耶，的确是。」

「混帐。」

「对不起！」

虽然在心中偷骂他不讲理，但和久终于稍微恢复平常的样子，我很高兴。我坦率道歉后，阶梯下方响起一道声音。

「午安。」

「五月动物医院」的佐月伦子医师将行李箱放在旁边，抬头望着这边。大概是从刚才那班电车下来的吧。工作时会扎起的头发此刻披在肩上，穿着便服的佐月医师，流露出比平常更为沉静柔美的气质，令人不禁看到出神。一旁的和久只是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默不语，我只好开口打招呼。

「午安，好久不见。医师，你去旅行吗？」

「嗯，算是。那个……」

她话说一半就打住，目光移向和久。我再迟钝也能察觉到她的意思。

「啊，那我先回店里了。」

我一副电灯泡知趣离开的样子正要走上阶梯，一股劲道猛烈扯住我的围裙，害我差点摔跤。

「阿靖哥，怎、怎么了？」

「不，没事。抱歉。」

和久小声说着，松开抓住我的围裙的手，重重叹了一口气，才一级级走下阶梯。那道背影和警告那群高中男生时截然不同，显得极为旁徨无依，仿佛一阵风刮来就会轻易被吹走。

回到「金曜堂」后，店内气氛闲散，方才汹涌的人潮简直像一场梦，看来野原高中的学生全都去搭车了。可惜那名差点偷窃的男学生也离开了。终于从繁忙的结帐工作中解脱的槙乃一脸担忧地跑过来。

「阿靖呢？」

「没事，他只是训了那些高中生一顿。」

虽然语气近乎恐吓就是了。我在心中补上这句话后，才告诉槙乃，和久一眼就看穿偷窃未遂背后的真相是什么。槙乃伸手撑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又突然左右张望。

「那阿靖现下在哪里？」

「啊，高中生的事告一段落后，恰巧遇到佐月医师……我就先回来了。」

「他和佐月医师？」

槙乃反常地大叫，茶点区传来餐具碎裂的声响。我循声望去，栖川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坐在吧台座位的顾客出声关切：「没受伤吧？」他僵硬地低下头。

我将目光转回槙乃的身上。她一脸尴尬地闪避我的目光，表情清楚写着：「什么都别问。」

我放弃追问，着手整理要退货的杂志。

结果，那一天和久没有回到店里。据说他打电话告诉槙乃「我跑完业务就直接下班」，但令人难以信服，佐月医师的脸总会闪过脑海。槙乃和栖川的想法多半也一样吧。可是他们一句话也没说，淡然地继续做手上的工作，我只好效法他们。

特别列车停靠野原车站月台的星期五晚上，一般列车的末班车会提早离开，因此「金曜堂」的打烊时间也较平常早了些。

我完成最后一项工作——丢垃圾，回到店里时，看见两道人影在关掉电源的自动门前徘徊。

「请问有什么事吗？」我走近一瞧，发现是被偷窃未遂的高中男生撞到差点跌倒的那名女客，以及高中男生本人。

「打烊后才过来真不好意思，他有话想和『金曜堂』的各位说。」

「喔……」

尽管感到困惑，我仍先请两人进店。和久不在，但槙乃与栖川应该都还没走。

十五分钟后，和那名女客并肩坐在茶点区吧台座位的高中男生，在伸手去拿栖川送上的热腾腾焙茶前，先深深低下头。

「今天真是对不起。还有，谢谢。」

我知道这些话是对我说的，慌忙在胸前摇手。

「没关系，那件事已经——」

「我不想模糊带过。我差点就犯罪了，非常感谢你阻止了我。」

女客以看着儿子般的眼神注视那名高中男生，对我说：

「你跑出去以后，这个孩子脸色发青，摇摇晃晃地走出店门，我有点担心。虽然也怕被人认为是多管闲事，我还是追上去，找他一起吃顿饭，聊了一下。然后，他说『我还是想要好好向那位书店店员道谢』。」

不知何时来到旁边的槙乃，咚地轻敲我的肩膀。那股温柔的暖意赋予我勇气，我顺利地回了一句「没关系的」。

「我收到你的道谢了。还有，你来得正好。『金曜堂』的老板有句话要我转告你。」

「转告我？」高中男生双眼圆睁，又流露出紧张的神色。

「对。『要你以身试法才会跟你玩的家伙，根本不是朋友』——以上。」

听见和久交代的话，惊讶得睁大双眼的人，是栖川。同时，高中男生那双眼睛逐渐蓄满泪水。他数度清喉咙，又一口气喝光焙茶。大家都装作没看见他拼命忍住的泪水，也刻意不去挖掘他未主动透露的真相。因为那是接下来他必须自己去解决的问题。

那名女客抚着他的背说：「唉，这家书店很棒吧？幸好有回来吧？」高中男生说不出话，只是一次又一次低头行礼，最后回去了。

店内又恢复安静，我和槙乃在吧台的高脚椅坐下。栖川端上冒着蒸腾热气的焙茶，槙乃对着茶杯频频吹气后才喝下一口，露出微笑。

「仓井，把他交给你真是太好了。很谢谢你。」

连槙乃都道谢，我不禁一阵害臊。

「不，最厉害的是阿靖哥。居然能注意到是另一群人胁迫那名高中男生偷东西——而且那些人就待在店外。他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啊？」

「因为和久拥有动物般的直觉。」

槙乃恶作剧似地说，又向吧台里的栖川寻求同意：「对吧？」但栖川只皱起充满忧虑的脸庞。

「栖川？」

槙乃关切地唤道，栖川用一如往常的悦耳嗓音淡淡吐露：

「国中时，阿靖遇过同样的事。」

「咦？」我和槙乃异口同声地惊呼。

「班上的『朋友』命令他去书店行窃。如果是『和久兴业』的继承人干的，在野原町做生意的店家八成不敢太过强硬处置。就是一群会这样盘算的朋友。」

「那种人根本不是朋友。」

槙乃静静断言。栖川的神色没有变化，重重点头，继续说：

「阿靖心里也很清楚，但他不愿承认。自己家在当地惹人嫌，一旦这些人离开，就没有同学会接近他了。他会变成孤单一人。他害怕变成那样，却又太难受了……当时，有人对和久说了刚才南说的那句话。」

「谁？难道是迅？」

我性急地追问，难得多话的栖川先往杯中倒自来水，一口饮尽后才回答。

「不，在阿迅之前，和久先遇到了书店的前任老板。」

「书店？当时野原町的书店，就是迅家经营的……」

「五十贝书店。」

像是接续我的话，槙乃轻声说。由于槙乃、和久与栖川的高中同学，读书同好会「星期五读书会」的成员，同时也曾是槙乃的恋人迅过世引发的后续效应，不得不从野原町消失踪影的小镇书店「五十贝书店」。那段记忆，和书店里的库存书，全由「金曜堂」一并承接至今。

槙乃的目光像在凝望遥远的地平线。

「前任老板是五十贝的奶奶——菊江女士吗？五十贝跟我提过，她爱书成痴，我也一直很想见她。」

「前任老板在你上高中认识阿迅之前——我们国三的时候，就过世了。」

换句话说，和久曾与迟暮之年的菊江女士来往。

「那天刚好是前任老板顾店，她阻止和久偷东西，也看穿了偷窃行动背后真正的原因，便说……」

栖川倏地眯细眼睛，以优美嗓音朗声说：

「『叫你做这种事的家伙，才不是朋友。不需要和那些对自己有害的人在一起。』」

栖川应该没有特别模仿菊江女士的语气，但我仿佛可以看见五十贝书店那素未谋面的前任老板挺直腰杆的身姿。

槙乃似乎和我一样感动，略带哽咽地问：

「阿靖怎么回答？」

「他吼回去：『老太婆，你说得倒容易！』」

栖川轮流看着我和槙乃，没人说话，他兀自点头。

「菊江女士毫不退让，说『你要是一个人闲得发慌，就过来店里，书和我都会等着你』，交给和久一本文库本。」

和久开始看书的契机，就是遇见了前任老板。栖川静静作结，接着往杯中倒入啤酒。我和槙乃则慢慢喝着稍微凉掉的焙茶。

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便开口问：

「阿靖哥当时收到的那本书，书名是……？」

「《银河铁道之夜》。至于是哪家出版社的版本，我就不晓得了。」

我听见身旁的槙乃深深吐出一口气，说道：

「『星期五读书会』也看过耶。」

「那是阿靖第一次选的课题书。」

栖川畅快喝下金黄色液体，将视线投向吧台的底端。

顺着栖川的视线望去，和久忘记带走（更准确地说，他来不及带走）的文库本静静躺在吧台上。难得没包上书店的书套。

我探出上半身，念出封面上的书名：

「《有你在的日子》。啊，我记得这部小说是情人节书展的选书，对吧？」

「对。把老公过世后太太的日常生活，和太太过世后老公的日常生活，宛如平行宇宙的两个世界交替描写，不可思议的恋爱小说。我记得就是阿靖选的吧？」

面对槙乃的问题，栖川点点头，应道：

「《有你在的日子》是阿靖喜欢的小说没错，他重看了好多次，只是……这本不是。」

这么说的同时，栖川从吧台内伸出手，拿起和久的文库本，根本来不及阻止他已取下书衣。只见底下露出灰色内封，方框中的书名映入眼底。

「《银河铁道之夜》？咦，外面的书衣和里面的书不一样？」

听见我的疑问，栖川轻巧拨开长刘海，叹气道：

「阿靖想让自己平静下来时，就会看《银河铁道之夜》。现在也一样。他甚至买了方便随身携带的轻薄文库本。」

「阿靖……」

槙乃那双眼睁到最大，凝望着文库本。栖川哼了一声：

「他八成是想逞强吧。这种小把戏，我一下就看穿了。」

我注视着栖川。他的声音和表情都与平常无异。就算喝了啤酒，脸色也没有丝毫变化。可是，我终于看出来了。

此刻，栖川大概在生气。

🌸

一周后的星期五，要送书去五月动物医院。那边每个月都固定订购包含专业杂志在内的数种杂志，平时和久总会以「我刚好要带兔子去看诊」或「我正好要去那附近跑业务」这种昭然若揭的借口送过去。但那一天，他拆开一大早就到货的杂志时，表示自己太忙没办法去送书。

「谁能帮忙跑一趟？」

在旁边一起拆箱的我和槙乃面面相觑。结果这一个星期以来，没人有机会问和久，他跟佐月医师之间究竟怎么了。

只是，我们都很清楚，和久一直在看那本包着《有你在的日子》书衣的《银河铁道之夜》。换句话说，和久的内心一直无法平静。

「我知道了。交给我们就行。」

槙乃太想照顾和久的感受，刻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应。若是平时，和久肯定要吐嘈她一番，今天却只是浮现一个恍惚的浅笑。

我和槙乃再次对看一眼，垂下肩膀。

傍晚，野原高中的放学尖峰时段过去，槙乃看准现在店内颇悠闲，便请我帮忙送书。早上说自己「很忙」的和久，跟平常一样坐在吧台底端看书，但我和槙乃都刻意视而不见。

外头下雪了。虽然没大到会积雪，但如针刺般寒冷。

「你穿暖一点去。来，这给你，暖暖包。」

槙乃不停叮咛。

我退到仓储室，拿塑胶布把装满杂志的篮子包起来避免弄湿，背后传来动静，我回过头，只见栖川站在那里。他的身后，是一脸为难的槙乃。

「我来拿。」

栖川俐落伸出优美的手。从那句只有最低限度的必要资讯的话中，我推敲出他的意思。

「栖川，你要去送书吗？」

「好像是。」

代替一言不发、动手脱起围裙的栖川，槙乃出声回答。栖川在自己的置物柜前动作流畅地做准备。他依然系着领结，在白衬衫上加穿羽绒背心，接着穿上长度及膝的粗花呢长大衣。

「栖川，围巾……」槙乃话都来不及讲完，他已立起大衣的衣领。那清秀侧脸和纤长脖子格外显眼，比平常还帅气逼人，本人却毫不关心这件事。只见他轻巧提起我刚才用塑胶布包裹的篮子，大步走向门口。

「小心。」

听见槙乃的声音，栖川瞬间停下动作。他微微动了动纤细的下巴，大概是在点头吧。接着，他就静静关上仓储室的门出去了。

我犹豫着不知是否该把才刚穿好的粗呢大衣脱下来，槙乃走进仓储室。她很冷似地一直搓着双手，开口说：

「高中时，五十贝曾和我说『鑛和阿靖，会成为好朋友』。」

「好朋友？」

「对。那时候我依平时的观察当场反问：『五十贝，那两个人不是只有透过你才会交谈吗？』」

我有同感。到今天为止，我一直觉得是因为有槙乃这个润滑剂存在，栖川与和久才能勉强避开冲突，和平共处。

「迅怎么回答？」

「『现在或许是那样没错，但那两个人迟早会发现，彼此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他看透了呢。」

槙乃微微点头，从纸箱中拿起一本杂志，毅然对我说：

「仓井，拜托你去追栖川。」

「咦？」

「栖川现在眼中只有阿靖。我希望你看着他，以免他太乱来。」

「我看着栖川吗？」

老实说，我认为以工读生的身份这也太过僭越了，但槙乃很认真。

「仓井，如果是你，一定办得到。」她肯定地表示，将手中那本杂志向我递来。

「要是栖川问你为什么追来，你就说『我拿新的一本来替换书页错乱的杂志』。好了，快去。」

我接过杂志，弹起来似地跑出店门。

公车在我眼前开走，于是我拦计程车前往。抵达时，正好看见栖川在距离五月动物医院三十公尺左右的公车站下车。

我慌忙付完车钱，下了计程车，从后方叫住栖川。

栖川微微回头，停下脚步等我追上。看见我怀中的那本杂志，将巨大的黑伞朝我倾斜。

「雪会弄湿杂志。」

「不好意思……」

「『我拿新的一本来替换书页错乱的杂志』。」

「咦？」

「南叫你编这个借口追上来，不是吗？」

「啊，那个，嗯……」

「不出我所料。」

栖川不客气地直说，也不介意皮鞋沾湿，踩着积雪泥泞的柏油路向前走。走到五月动物医院的看板前，他将脸埋进大衣衣领，含糊地补上一句话。

「万一我快对佐月伦子说出失礼的话，你要阻止我。」

我下意识抬头看向栖川的侧脸。竖起的衣领几乎掩没了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清秀细长的双眼闪耀着蓝色光芒。

门诊时间明明还没结束，五月动物医院的窗内却是暗的。栖川毫不在意，按下门旁的电铃。没有人立刻回应，他就连续按了三次。

「不在吗？」

听见我的话，栖川咬紧牙关似地抿嘴。他再次伸出修长的食指靠近门铃时，传来啪跶啪跶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玄关的灯亮了。

「不好意思，久等了。」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出来开门的是佐月医师。她换下了白衣，但头发依旧绑着。

「今天下午有两台手术，门诊休息。」

去年夏天，佐月医师救活了躲进「金曜堂」地下书库的小猫一命。我想起当时只能坐在等候区祈祷小生命平安，那焦灼不已的心情，小声说：

「不好意思，百忙中来打扰。」

「不会，两台手术都顺利结束了。」

佐月医师微笑说完，「哎呀」一声，从玄关门口抬头仰望天空。一团白色吐息飘浮在空气中。

「下雪了。」

栖川轻轻点头，举高装满杂志的篮子。

「这要放在哪里？」

「啊啊，杂志？谢谢。请放在等候区……」

佐月医师像是这时才想起什么，目光飘向我和栖川后方。

「今天，和久他……？」

「不会来。」

栖川抛出似乎带着挑衅意味的一句话，注视着佐月医师。佐月医师缓缓垂下目光，避开栖川的视线。

「这样啊。」

我心里七上八下，佐月医师瞥我一眼，请栖川到等候区。于是，栖川拿着沉重的篮子走进去。

栖川在门诊室的门旁、代替书架的三层柜前放下篮子，一言不发地着手替换杂志。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佐月医师不好意思地说，但栖川连头也没抬，不客气地回答「阿靖平常做的，我都做」，垂下眉毛，咬住唇。

栖川平常接触食材的时间远比接触书多，但处理起来非常熟练。还不到五分钟，就以超高效率替换完毕。是不过瘾吗？他甚至把旧杂志按类别分堆，用绳子捆好。不知该算是服务周到还是多管闲事的这个举动，应该连和久都不会做才对。

「这些随你要丢掉或收起来。」

「谢谢……」

难怪佐月医师道谢时一脸不自在。

栖川拿起空篮子，默默向佐月医师低头致意。转过身要直接离去时，佐月医师叫住他。

「啊，请等一下。」

见栖川停下脚步，佐月医师掀开三层柜上方的提篮盖子，取出一样物品。

「如果方便，可以麻烦你把这个交给和久吗？」

佐月医师举到脸旁的是，印着海外知名巧克力专卖店LOGO的小纸袋。

「巧克力。」

我脱口说出看见的东西后，佐月医师微噘起嘴匆匆解释：

「这周末和情人节当天我都有事，大概没机会跟和久碰面。」

「人情巧克力？」

栖川立刻问。见佐月医师不知如何回答，又追加一句：

「人情巧克力就免了。」

「等一下，栖川，你不是本人，不要擅自……」

我慌忙插嘴，但栖川十分顽固。

「如果你不能跟阿靖交往，与其送他人情巧克力，我希望你坦白告诉那家伙不能交往的理由。不然阿靖……会一直想是自己哪里不好，又会为自己家里的生意感到自卑，那样……」

栖川激动到双颊微微泛红，话远多于平常。他暂停片刻，才轻声说：

「太难受。」

——太难受的是和久，还是栖川自己呢？

我把浮上心头的疑问吞回肚中，看向佐月医师。她拿着那袋巧克力的手无力地垂下，佐月医师抬头望向栖川，轮廓纤细又白皙的脸上交替浮现放弃与畏惧的神情，最后，一抹寂寞的微笑盖过了所有表情。

「我跟和久保持距离真正的理由……栖川，看来你早就知道了吧？」

面对佐月医师的问题，栖川头一次流露迟疑的神色。他似乎在犹豫，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佐月医师像在鼓励栖川，微微点了点头。

「请告诉我，你看到什么？」

「去年的十二月二十三日——圣诞夜前一天，国道旁的超市，我看见你和男朋友在一起。」

听见栖川的爆炸性发言，我震惊地轮流看向佐月医师和栖川。佐月医师的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我的视线，深深吐出一口气。

「那一天，和我在一起的男性，不是我男朋友。只是外遇对象。」

说完，佐月医师仿佛被搧了一巴掌似地转向旁边。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透露了那个「只是外遇对象的人」在佐月医师心中占据多大的分量。

忽然间，记忆的碎片都拼凑起来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和久因为跟佐月医师约好圣诞夜要碰面，一整天心情绝佳。那天音羽老师有事相求来到店里，「金曜堂」比平常忙碌，记不得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了，但隔天二十四日——圣诞夜当天，和久一直很在意栖川心情不好。如果栖川是前一晚撞见那种情况，就算是一向冷静的他也难免心烦意乱吧。接着，当天晚上，佐月医师接到急诊通知，和久回到「金曜堂」。

「栖川……你没告诉阿靖哥，对吧？」

「通往恋爱的道路，要由当事者自己铺好。」

话说得很酷，但栖川苦涩地皱着脸。

「当然，我原本以为马上就能铺好。」

「对不起。」佐月医师垂下头，神情同样苦涩。

「我希望至少在和久面前，自己可以一直是他喜欢的那个清新的我。跟和久在一起时，我感到真的能以那样的自己存在。所以，我想过要结束和外遇对象的关系。可是……我办不到。后来，对方频繁地联系我，明知不可以，我却舍不得断干净——好几次放和久鸽子。我一心想避免被他看不起，一直隐藏着真正的理由，好几次……」

佐月医师的声音愈来愈小。栖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双蓝眸流露的目光比刚才更锐利、更冷硬。

因此，我抢在栖川开口前大喊：

「佐月医师，你错了！」

栖川大吃一惊，看向我。佐月医师也双肩一震，蓄满泪水的眼眸转向我。

「佐月医师，你认为坦露真正的自己，阿靖哥就会看不起你吗？你错得离谱。阿靖哥——和久靖幸这个人，是会去思考自己珍视的人的幸福是什么、该怎么做对方才会幸福的人。虽然他嘴巴坏，长相凶恶，态度霸道，人际上的距离感也很奇怪，但他是个很棒的人，是『金曜堂』值得倚靠的老板。佐月医师，请你相信他，试着倚靠他。」

我一口气说完。我有表达清楚吗？我不安地抬头望向栖川。栖川没有看我，只回一句「有点像坏话」。

「不、不好意思……」

「但，你说的没错。」

栖川恢复冷静，紧绷的身体也舒展开来。

另一方面，佐月医师低声呢喃着「幸福」，又改口说「幸好」。然后，她自言自语似地抛出一句话：

「总觉得，好像《银河铁道之夜》……」

我和栖川面面相觑。佐月医师注意到我们的反应，语速变快了。

「和久动不动就说『如果用《银河铁道之夜》来比喻，我就是札内利』，所以我最近重看了一次。上次看应该是读小学的时候了。」

「啊，我也听过阿靖哥说『因为我是札内利』。」

记得是高中生偷窃未遂那次。当天，得知和久包着其他书衣其实一直在看《银河铁道之夜》，我就找来看了。

主角「乔凡尼」是个纤细易感的少年。「卡帕涅拉」是「乔凡尼」的朋友，体贴、公正又真诚，大家都喜欢这个少年。「札内利」应该是想排挤「乔凡尼」，自己和「卡帕涅拉」要好，到头来却促成「乔凡尼」搭上银河铁道列车，想霸凌别人却弄巧成拙的悲惨人物。

为什么没能立刻联想到呢？我不禁痛恨起自己散漫的注意力。

「阿靖不是札内利。」

栖川抛出这句话。佐月医师点头附和：「看完书我也这么想。」栖川眯起那双蓝眼睛。

「不过，阿靖是真心那样认为——周遭没有人爱自己，好不容易获得的爱又会因为自己而失去，自己是惹人嫌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和久会这样想我吗？和久认为我也把他当成札内利，才会和他保持距离？」

「没错。」

栖川严肃回应，佐月医师听了双手捂住脸「啊啊」地哀叫。她挂在手腕上的巧克力纸袋晃动，发出声响。

「我懂了。真的，懂了。」

佐月医师缓缓将手拿开，看向纸袋。

「这个……我会在向和久坦承一切之后，亲手交给他。」

佐月医师停顿片刻，微微耸肩。

「如果和久愿意收下的话。」

栖川瞄了我一眼，进一步请求：

「拜托，这次绝对不要放他鸽子。」

「我会努力。我尽量。」

佐月医师屏住呼吸，双颊胀红。她的回答相当不确定，但我明白，那就是佐月医师此刻所能拿出的最大的真诚了吧。

回程雪停了。我和栖川并肩而行，踩过雪融成水、湿答答的柏油路，白色吐息轮替浮现。

走到公车站，即使知道问了也是白问，我还是问了。

「阿靖哥和佐月医师……接下来会怎样呢？」

「只有他们两个才晓得。」

如我所料，栖川冷淡回应。只是，他思考片刻，又补上一句：

「首先，要给阿靖面对佐月伦子的活力和勇气。」

「也对，要给阿靖哥活力和勇气。」

我复述一遍，听起来像在喊口号一样。栖川眯起蓝眼睛说：

「仓井，拜托你了。」

「咦？」

栖川一边说「我没办法」，一边重新立起大衣的衣领。

「国中时阿靖在『五十贝书店』差点偷东西时，我碰巧也在店里。不知道姓名、就读其他国中的少年受一群恶劣家伙煽动，孤身一人即将铸下大错的过程，我全都看见了。但我不想和麻烦事扯上关系，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这样啊……」

「虽然能料想到事情的发展，但我没有想像力。我缺乏同理心，每次不是帮倒忙，就是没做到真正必要的事，总是搞错方向。」

「没这回事。」

我使劲摇头，但栖川只是略微勾起嘴角。

「阿靖被四处查探『和久兴业』负面流言的周刊记者大骂『流氓』，心里受伤时，我只是在同一个空间里呆站着。和久遇上攸关『金曜堂』存亡的紧要关头时，我又因肠胃炎倒下，甚至连待在同一个空间都没办法。刚才也一样。仓井，要是你不在，我八成会撂狠话伤害佐月伦子。而我完全没有试着去想像，那样做和久会有多伤心。」

栖川望向不见星星踪影的夜空。他呼出白色雾气，没有拿篮子的那一手，插进大衣口袋。

「我不曾成功帮助到重要的人。」

公车总算来了。亮晃晃的车头灯让栖川修长的身影浮在光中。漆黑柏油路面上零星散布的水洼，映着路灯及红绿灯的亮光，晕染开来，简直像是夜空。

「可是，仓井，你不一样。你来『金曜堂』后，南变了很多。我跟和久做不到的，你发挥想像力让一切化为可能。所以……拜托你了。我希望，你也能帮助阿靖。」

「那两个人迟早会发现，彼此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我想起迅的这句话，一边走上公车的阶梯，一边整理思绪，而后出声叫住走在前头的栖川。

「栖川，可以麻烦你联络你的朋友吗？」

「朋友？我的？」栖川睁大那双蓝眼睛，回过头。

「对。如果能借助他的力量，应该能为阿靖哥带来活力和勇气才对。」

我点点头，在心中补上一句「也为栖川你」。

🌸

情人节当天，我一边以眼角余光留意明显十分沮丧的和久，还有因为计划近在眼前心里紧张的栖川，一边和槙乃合力尽量提前完成各项例行业务。

那一个星期五晚上，我回到店里告诉槙乃计划内容后，她双眼闪闪发光地说：

「太棒了。一定要让我帮忙。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活力与勇气同盟』了。」

「啊，是。」

尽管是个名称要说出口有点羞耻的同盟，不过为了在短期内实现计划，每天团结一心进行准备工作的日子，感觉非常充实。

没出大错也没出问题，顺利迎来打烊时间，和久正要匆匆离开，槙乃主动提出：「你如果没事，可以来帮我一下吗？」

「今天晚上，『蜂蜜蛋糕』要举办朗读会，得先调整茶点区的配置。」

「『蜂蜜蛋糕』？楢冈女士的朗读社团？不是前阵子才刚办过？大家读收录在《反抗者愤怒的革新》里的〈满月与近铁〉，读到又哭又笑的，差点快累死了不是吗？」

「咦，我没跟你讲吗？上次那是定期举办的朗读会，今天晚上是情人节的特别朗读会。」

和久似乎对「情人节」这个词很敏感，双肩顿时垂下。

「……要读爱情小说吗？会不会读《14岁的频率》啊？那部也算有出现情人节的桥段。」

「是国中女生酸酸甜甜的情人节故事呢。」

槙乃点头，安抚似地推了推和久的背。

「好了。那么，阿靖，麻烦你搬桌子。」

「不要推啦。」和久试图抵抗，却还是屈服于槙乃的气势之下，脱掉西装外套。他卷起衬衫衣袖，搬动桌子，拿吸尘器吸地板，手脚俐落、尽心尽力地整理活动场地。这时，出门采买的栖川回来了。

「喔。」

「嗯。」

两人的视线没有交集，模棱两可地打招呼。一旦和久没有积极缠上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变得有点微妙。槙乃露出困扰的笑容，回头看我。

在我低头看手表前，车站天桥上忽然一阵喧哗。按照约定的时间，朗读社团「蜂蜜蛋糕」一行人到了。

掺杂白发的头上戴着毛皮帽子，脖子上围着鲜红色格纹围巾，穿着茧形大衣的女性，笔直走到槙乃前面。

「晚安，南店长。今天能来的人比较少，只有这几位。毕竟有点突然……」

「啊，楢冈女士！晚安、晚安，欢迎光临『金曜堂』。」

槙乃提高音量回应，试图盖过「蜂蜜蛋糕」负责人楢冈女士粗心大意的发言。她多半是一时慌了，还连续讲了两次「晚安」。我紧张地偷看和久的反应，幸好他正在专心卷吸尘器的电线，似乎没听见。

一行人抵达的五分钟后，茶点区那一侧的自动门开了。一个男孩背着大背包，像是手脚太长不知该摆在哪里似地前倾身子走进来。他的五官清秀柔和，要是服装配色再鲜明一些，肯定会被误认为女生。

「津森渚，好久不见。欢迎光临『金曜堂』……」

「栖川，好久不见！」

渚视若无睹地经过向他打招呼的槙乃，径直朝吧台跑去。他没有恶意，只是在他心中，栖川是特别的人罢了。他一路走来深刻体会到身为天才童星的孤独，栖川是他这辈子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今天我在附近拍连续剧，就请弓小姐开车送我来野原车站。站员让我从验票闸门进来。」

渚双颊泛红，劈里啪啦说完后，栖川自然地伸出手放到他头上。

「你长高了？」

「啊，对。暑假到秋天之间我长高了五公分。」

渚腼腆回答的声音，已没了去年梅雨季前碰面时那种清澈的音质，可能慢慢在变声了。

正要从男孩蜕变成少年的渚，露出成人般的表情，苦笑道：

「童星生涯也差不多该见好就收了。」

「咦，你要引退吗？」

虽然会被发现我在偷听，但我实在忍不住要插话。渚的目光终于离开栖川，回头看向我。

「对。我顺利考上私立国中，四月起应该会暂时离开演艺圈。」

「板桥经纪人能接受吗？」

「能，弓小姐反倒相当鼓励我。她说：『离开后，更能看清重要的事物』『渚，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演戏是自己真心想做的事，到时再以演员的身份回来就好了』。」

知名经纪人的话，撼动了我的内心。

渚说「这件事先放一边」，又转向栖川。

「栖川，谢谢你愿意依靠我。」

「抱歉，这么临时。」

栖川低下头，长刘海晃动着。渚用力摇头。

「每次都是你听我说，这次听到许多有关你的事，我很高兴。没想到朋友愿意依靠自己，是这么令人高兴的事啊。」

渚小巧的脸上漾开笑容，栖川像是光线太耀眼似地眨着眼睛。

渚向栖川大大点个头，跑向楢冈女士，说道：

「我准备好了。」

「好。那么，我们就开始吧。机会难得，老板，你也来听吧。」

和久刚穿回西装外套，正捶着腰舒缓劳动带来的疲惫，听见这句话顿时停下动作。

「啊？为什么？情人节读书会，我就……」

「今天要读的书，是我们最年轻的成员提议的《银河铁道之夜》喔。」

楢冈女士高声宣布，不等和久反应过来，渚便庄重地走近高脚椅。他手中的文库本，跟和久最近换书衣偷偷看的那本一样。

渚停下脚步，缓缓环顾听众，开口：

「正如楢冈女士方才说的，今天我要朗读宫泽贤治的《银河铁道之夜》。三年前，我曾在广播剧中扮演卡帕涅拉的角色，但这是第一次从头到尾好好看完原作。『金曜堂』的栖川介绍这本书给我后，我就找来看。栖川说，他现在很希望某个人能找回活力和勇气。栖川对那个人的形容是，『像是卡帕涅拉的人』。」

渚在此稍停，坐上高脚椅。

「楢冈女士告诉我，阅读原本是一种个人体验，朗读即是将这种个人体验分享给他人的行为。因此，我今晚想要朗读这本书。那位『像是卡帕涅拉的人』，我们一起乘上银河铁道列车遨游吧。」

渚一翻开书，空气仿佛通电般震动，我明白他已进入故事的世界。

和久待在「蜂蜜蛋糕」活动场地的最后一排，我不着痕迹移动到他身边，槙乃也从另一侧靠过来。对于我们的接近，和久只哼了一声，一句话都没说，也没有起身离开。那几乎没在眨动的双眼，映出吧台中若无其事般站着的栖川。

「然后，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奇妙的声音，喊着：『银河站、银河站』，乔凡尼的眼前忽地豁然开朗，那景象就像有人将亿万只萤光乌贼的亮光一下子变成化石，镶嵌在整个天空中……」

「蜂蜜蛋糕」的朗读会一向让大家自由决定从书中何处开始读，要读多长都可以。于是，渚突然从乔凡尼在银河站搭上驰骋夜空的列车那一幕读起。听着宫泽贤治通透的譬喻，我们的脑中清楚建构出超越国境、超越次元的美丽世界。

渚朗读了好几处描写风景的段落后，抬起原先低垂的长睫毛，眨了眨眼睛。宛如魔法解开的瞬间，现场气氛随之和缓下来。

「栖川。」在渚的叫唤下，栖川从吧台走出来。拿着一张吧台的高脚椅，放到渚的旁边，往椅子边缘坐下。

「接下来请栖川一起加入。」

渚说完，目光又落在书上。

「『只要妈妈真的能够幸福，我什么都愿意做。可是，到底什么才是妈妈最大的幸福呢？』」

透过渚的声音，卡帕涅拉哀恸大喊。这不是在演戏，只是在朗读。渚的卡帕涅拉，是名为卡帕涅拉的登场人物，同时也是作者宫泽贤治，亦是对故事有共鸣的读者自身。

渚阖上嘴的同时，换栖川朗读。即使他有与生俱来的动听嗓音，但几乎缺乏抑扬顿挫，音量也忽大忽小的朗读，就算想说客套话也没办法称赞，做这件事不符合栖川的个性。

尽管如此，栖川还是继续念下去。他想要借用故事里的话语，直接鼓励和久。

「『我不知道怎样才是幸福，但无论再怎么痛苦，只要那是走在正确路途的必经考验，无论是上坡或下坡，都是通往真正幸福的一步。』」

两人轮流朗读一阵子后，渚仿佛在赞扬对方勇敢奋战，朝栖川低头致意，静静阖上文库本。

「结束。」

渚身轻如燕地从高脚椅跳下来，跑到坐在第一排聆听，比任何人都热烈拍手的楢冈女士面前。听众也纷纷聚到那两人身边。这是「蜂蜜蛋糕」的惯例，在朗读后互相交流感想。

旁边的和久站起身。我和槙乃来不及阻止，他已笔直穿过听众移动后留下的空间，走到虚脱般坐在高脚椅上的栖川面前。

我和槙乃慌忙追上去，在和久身后望着两人。只见和久开口：

「我说啊，如果要说我是哪一个角色的话，我是『札内利』。周遭的人一直都是这么看我，我自己也这么想。」

栖川的蓝眼睛闪动光芒，从高脚椅上站起来。他低头看着个子矮小的和久，坚定地说：

「你不是『札内利』，是蠢蛋卡帕涅拉。满脑子都在考虑别人的事，不懂得为自己着想。为了别人的幸福强迫自己忍耐，但在我眼中根本是搞错方向，实在看不下去。」

栖川大大吐出一口气，一把揪住和久胸前的衣服。

「佐月伦子的幸福是什么，你去找她好好谈一谈，两个人一起思考。不要自己先当起缩头乌龟，胆小鬼。」

那双凹陷的眼睛蓦地瞪大，和久抬起头，眉间挤出皱纹，鼻翼鼓起，仿佛下一瞬间就要反击，神情魄力十足。要是小朋友看到，肯定会吓到哭喊「有鬼」。不过，栖川没有一丝动摇，连眉毛都没挑一下，面对他静静地说：

「你要更相信自己。」

「办不到……」

「那么，你就相信我、南和仓井好了。我们都相信你，你就相信这样的我们吧。这就没那么难了吧？」

「啊？什么东西？你少乱编歪理。」

「不是歪理，是事实。如果是为了朋友，你就办得到。」

和久陷入沉默。这时，店里的电话响了。槙乃跑过去接起分机。她一只耳朵贴着话筒，又用手掌盖住另一只耳朵，在「蜂蜜蛋糕」成员热闹的讨论声中简短交谈。然后，她高高举起分机话筒，转向和久。

「阿靖，计程车到圆环那边了。」

「什么？」

和久惊讶不已，栖川递上大衣。那是和久的大衣，我提早从仓储室的置物柜中拿到吧台里。

「我们准备的。你就搭吧。」

「……从野原车站出发的银河计程车之夜吗？」

和久接过大衣，满脸不悦地啧了一声。他翻着白眼，目光扫过我们，最后瞪向栖川。

「如果我是蠢蛋卡帕涅拉，那栖川，你一定是蠢蛋乔凡尼。爱管闲事，会追着朋友到天涯海角的蠢蛋乔凡尼。你这个混帐，好好去寻找你自己的幸福啦。」

听见和久的抱怨，槙乃吸了吸鼻子，我也差点热泪盈眶，只有旁边的栖川站得笔直，比平常更面无表情地说：

「计程车在跳表喽。你要不要早点过去？」

「还要自己付钱吗！」

和久用力抓抓金发，拿着大衣朝外头跑去。他的背后，仿佛长出了由活力和勇气化成的翅膀。

🌸

为「蜂蜜蛋糕」今天的鼎力相助致谢，送成员们离开后，栖川为我和槙乃，还有今晚要借住栖川家的渚，着手做法式吐司。

他把从「克尼特」买回来的吐司切边，浸在混合了牛奶和砂糖的蛋液中，再滴入少许香草精。

接着，他将浸泡过的土司直接放进微波炉加热，一股甜香缓缓在店里飘散开来。

「是甜点的香气。」渚兴奋不已。

栖川将奶油丢进平底锅加热融化，再放上吐司，以小火慢慢煎透，同时用虹吸壶萃取咖啡。点燃酒精灯加热玻璃下壶，把略呈漏斗状的上壶扶正插入下壶，再用竹制搅拌棒搅拌上壶内愈来愈高的咖啡。这一连串步骤看着倒也有几分像理化实验。

在绘有一圈树叶及藤蔓图案的盘子放上对半切开的法国吐司，看起来十分美味。淋上大量枫糖浆，中间放一块奶油。栖川再从冷冻库拿出一桶两公升的冰淇淋，挖出一球香草冰淇淋放在法式吐司旁。香草冰淇淋马上就因为吐司的热度开始融化变形。融化的冰淇淋和枫糖浆混合在一起，视觉上更令人不禁食指大动。

「把香草冰淇淋放在法式土司上吃，融化的奶油会使冰淇淋别具风味。请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享用。」

「我开动了。」

我们迫不及待地拿起刀叉。书店店员们配上偏苦的咖啡，渚搭上柳橙汁，各自大快朵颐。香草冰淇淋、奶油和枫糖浆交织而成的协奏曲，有着妙不可言的香甜，我脱口说出「好幸福」。

吧台里，栖川也将法式吐司送进口中，那双细长的眼睛看向我们。

「要是有蛋……」

「咦？」

「只要有蛋，《银河铁道之夜》的乔凡尼也能做法式吐司。」

「是这样吗？」

我慌忙翻开文库本，和渚一起寻找那一段。率先喊出「真的耶」的人，是槙乃。

「在十三页的末尾写着：『去面包店买了一块面包和一袋方糖』。我记得『牛奶』是……」

「乔凡尼为了妈妈去牛奶店拿的。他在搭乘银河铁道列车之前和之后都去过店里，好不容易才获得装在瓶中的牛奶。」

接话的渚，那双聪明伶俐的眼眸闪闪发光，语气干脆爽快。槙乃像是想回应「没错、没错」似地一连点了好几次头。

「实际上，方糖是要加进牛奶一起喝，面包则是要单吃。」

栖川这么说，耸耸肩，又补上一句：

「每次看《银河铁道之夜》时，我都好希望能让那些角色吃法式吐司。」

「是甜蜜、滋养，又令人感到幸福的一道甜点呢。」

槙乃出神地说到一半，忽然双手一拍。

「啊，我想到这道甜点的名称了！『银河铁道之夜法式吐司，佐以来自天上的冰淇淋』，怎么样？」

「『来自天上的冰淇淋』？」

听到新奇的用词，我困惑地歪头。槙乃挖起香草冰淇淋送进嘴里，那双大眼睛清澈无比。

「这是宫泽贤治在描写和妹妹敏死别情形的诗——〈永诀之朝〉中出现的句子。临终之际躺在床上的敏苦苦央求，希望贤治老师把雪放进陶碗中。」

「他把雪说成『来自天上的冰淇淋』吗？真不愧是大作家。」

「后来，贤治又自己改写成『兜率天note的美食』。」

注4：佛教欲界第四天，又名「知足天」。

栖川拨开长刘海插话，槙乃点点头说道：

「不过，贤治老师写给父亲的信中提到，实际上敏在疗养期间，因为没食欲，会吃手工冰淇淋代替米汤。」

「信？南店长，你看过宫泽贤治的信？」

「对。忘记是在筑摩文库的《宫泽贤治全集》第几册，整理了他寄给家人和朋友的信件。八……不对，第九册吧，可以了解贤治老师爱开玩笑的本性和找工作的烦恼，很有意思。」

「写满隐私的信件曝光在大众的眼皮下——作家这一行真不容易。」

我不禁颤抖，槙乃小声清了清喉咙，把岔开的话题拉回来。

「总之，正因有过如此真实的回忆，所以看到碗中半融化的雪时，贤治老师的脑海才会率先浮现『冰淇淋』这个词吧？」

原本一语不发、优雅地吃着法式吐司的渚，轻轻放下刀叉，抬起头问：

「他妹妹后来就过世了吗？」

「对。」

「宫泽贤治写《银河铁道之夜》是在那之后吗？」

「从这本文库本后面附的生平大事年表来看，应该没错。」

槙乃翻开自己的《银河铁道之夜》，指出那一行。「原来如此……」渚抬头望向天花板，喉结还不明显的纤细脖子轻轻摇晃着。

「那么，在宫泽贤治的心中，他妹妹一定也搭上银河铁道列车了吧。」

听见渚的话，我们恍然大悟，彼此互望。

「多么……优美、悲伤又温柔的小说呀。」

槙乃的自言自语，正是我们所有人的心声。

不难想像当时还是国中生的和久，从这本小说中获得多大的慰借。小镇书店「五十贝书店」，那位思虑缜密又真诚的书店店员创造了一次幸福的相遇。那肯定是全日本，不，全世界的书店里正在上演的魔法吧。一思及此，自然而然就会让人挺直腰杆。

我将手撑在吧台上，屁股离开椅面，看一下栖川手边还有没有剩下法式吐司。

「没有准备阿靖哥的份耶。」

「他今晚不会回来。」栖川断言。

「这是你的……预测吗？」

我问道。栖川思考片刻，摇头回答：

「想像和祈祷。」

「栖川正在为阿靖的幸福祈祷呢。」

槙乃微笑。栖川的神情不变，注视着槙乃，慢条斯理地轻声说「还是不行」。吓一跳的人，是我。

「咦，什么不行？阿靖哥的幸福吗？」

「不是。『银河铁道之夜法式吐司，佐以来自天上的冰淇淋』这个甜点名称，太长了。」

栖川满不在乎地说，槙乃反驳「就是长才好啊」，垂下肩膀。

吃光法式吐司，渚开始打呵欠时，和久打了一通简短的电话回店里。一切正如栖川的想像和祈祷，他说今晚不会回来。互相吐露心意也坦白说出现况后，佐月医师决定送和久巧克力，而和久也决定收下了。或许佐月医师和外遇对象之间的关系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问题，但这算是向前迈了一大步吧。

「太好了，这样我们就能安心解散。」

槙乃开朗地笑道，让睡眼惺忪的渚和要带渚回自己家的栖川先回去。吃完甜点后的收拾工作，就由我和槙乃一同分担。

「渚，今天真的谢谢你。」

我们开口道谢，渚抬头看向身旁的栖川，用那张困倦的脸强调：

「栖川，只要你遇上困难，我随时都会再来。我会立刻飞奔而来。」

虽然栖川只是平静地微微点头，但他想必清楚接收到了，自己的朋友渚此刻内心满满的幸福。而栖川应该也发现了，自己早就成功帮助过朋友。

我洗餐具，槙乃擦干收好。我们做事的节奏挺有默契，忙得浑身舒畅。安静的店内只有水声，我意识到自己正和槙乃独处，忽地冒出冷汗。

我慌张思索话题，槙乃用眼角余光留意着我，嘟起嘴说：

「我觉得那名字很好啊。」

「咦？」

「『银河铁道之夜法式吐司，佐以来自天上的冰淇淋』。」

她似乎还是很在意。我苦笑着出声安慰：

「要是以后栖川又做那道法式吐司，我们两个就自己偷偷这样叫好了。」

「在心里偷偷叫，对吧？」

槙乃像恶作剧的小朋友那样露齿笑道，又眯眼说「对了，仓井」。

「我也做了和《银河铁道之夜》有关的点心，你愿意吃吃看吗？」

「好，当然。乐意之至。」

我点点头，望着槙乃欢欣雀跃地走向仓储室的背影。没多久，她回来后，说着「请吃」，递出一个焦茶色小盒子。没有缎带或贴纸装饰，是极为朴素的盒子。

我当然马上打开。我看着盒中的点心，槙乃兴冲冲地问：

「你看得出来我要做什么吗？看得出来吗？看得出来吧？」

槙乃的双手贴在脸颊上，兴奋不已。对她很抱歉，但我完全看不出来。我忐忑不安地问：

「书中有出现把板状白巧克力弄碎后的点心吗？」

「仓井，你真爱开玩笑，居然装傻——这是模仿『干燥鹭鸶』做出来的巧克力。乔凡尼他们在列车上，不是从『捕鸟人』那里得到点心吗？我就是在做那个。」

我翻开文库本，仔细比对刚才拿到的巧克力。看得出白巧克力是为了模拟鹭鸶的颜色，但我能看出来的仅此一项。很显然地，槙乃那令人感到遗憾的绘画能力，也影响了她做点心的才能。

接收到槙乃等着我发表感想，那充满期待与不安的眼神，我想起栖川说的那句「南变了很多」。生存方式和做点心都相当笨拙的槙乃，十分惹人怜爱。

「原来如此，那我吃喽。」

不管别人怎么说，那就是「干燥鹭鸶」巧克力，我一把抓起，往嘴巴一送。宛如初雪般融化开来的白巧克力甜味，令我的脸上绽放笑意。我像槙乃常做的那样竖起大拇指。

「好吃，非常好吃。」

「太好了。」

槙乃灿烂一笑，双眼宛若镶进银河般闪闪发光。

第四卷 冬天的香草冰淇淋 第4章 星期五的书店店员们

在仓储室脱下车站书店「金曜堂」的围裙时，我问：

「情人节巧克力——我可以这样称呼吗？果然是吧？」

「是在情人节当天收到的巧克力吧？对方既然是南，那巧克力不是很诡异，就是很咸，但八成是情人节巧克力没错。」

在办公桌前刚排完下个月班表的老板和久这么说，忽然噘起嘴。

槙乃在半个月前的情人节送我巧克力这项事实，在昨天下班后的聚餐上曝光了。一杯啤酒下肚就醉了的槙乃，用与「我加订直木奖获奖作品了」之类业务报告没两样的口吻，告诉和久与栖川「我送了亲手做的巧克力给仓井」。

当时栖川酷酷地听过去没多说什么，和久明明应该烂醉如泥了，今早碰面后却一个劲追问。

「不诡异也不咸啦。」

「这样啊。总之，嗯，太好了。情人节巧克力就是情人节巧克力。就算只是人情巧克力，也比什么都没收到好吧。」

是因为情人节当天他和佐月医师确认了彼此的心意，又收到巧克力，心里有底气了吗？和久的语气罕见地温柔。

「是的，我很感谢。」我点点头，再次看向和久。

「对了，你那像火男面具note的古怪表情，是在表达什么心情？」

注5：日本一种传统面具，特色是状似噘着歪嘴的中年男性，常在地方性的传统祭典中使用。

和久慌忙摸着脸，似乎这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噘唇做出「唔」的口形。他蓦地垂下双肩。

「我只要一绞尽脑汁思考，就会变成这种表情。」

「排班表吗？」

「对。四月不管学校或公司都迈入新年度不是吗？有很多登录制书店店员的状况都不确定。该怎么排才好咧——南来找我讨论后，我就一直在想，但这根本比数学考试还难。」

和久使劲搔了搔金色小平头，又忽然停下手，直盯着我。

「对了，仓井，你呢？」

「咦，我吗？我希望休假的日期应该都交了。」

「啊啊，有。看起来你几乎每天都有排打工，没关系吗？」

「没关系，反正上大四后课会变少。」

「空下来的时间你不用去找工作吗？」

「咦？」

面对出乎意料的提问，我一时哑口无言。看到我这种反应，和久咧嘴一笑。

「嗯，反正小少爷工读生有超强大的靠山嘛。」

「不，没那种……」

「我明白啦。」和久嫌烦似地挥挥手，又转回去面对书桌。

「比起这个，仓井，你今天不是有事要提早下班吗？上行电车快来了吧？」

「啊！」

我慌张地打开置物柜，抓起背包和粗呢大衣，抛下一句「我先走了」，就冲出仓储室。

总算是赶上了一小时只有两班的上行电车，我松了口气，然后又深深叹息。

尽管时序已迈入三月，车窗外依旧是深冬景色。看够残留二月那场大雪痕迹的各处田地及群山后，我掏出手机，重读一遍星期一继母沙织传来的电子邮件。

——午安，史弥，最近好吗？没有感冒吧？我们这边没有人身体变差，请你放心。不好意思有点突然，但这周你能挪出时间吗？爸爸说想跟你碰面。他有话想告诉你。等你的回复。仓井沙织

不能简单写「大家都很健康」的情况真令人忧伤。同时，我忍不住反复读「他有话想告诉你」那一句。收到邮件时，我只是侧头疑惑地想：「要说什么？」但经过刚才跟和久的那番对话后，心情顿时沉重起来。在这个时间点，父亲就算提起「那件事」也不足为奇。

毕竟父亲是以第三代老板的身份继承在地小书店「知海书房」，后来又将其规模拓展成全国大型连锁书店的经营者。就算卧病在床，他也一定会积极思考让祖传书店存续到下一个世代的手段和方法。

我摇摇头，从背包口袋取出文库本。包着「金曜堂」书套的这本书，去年「圣诞老公公书展」上我就买了，随后因为沙织得流感病倒，忙着照顾她和同父异母的双胞胎妹妹，紧接着又是大学的期末考，或有其他书想先看，就一直拖到今天都还没读。

我翻开封面，扫过目录上的六个篇名，再翻到几页后的第一个短篇，目光停留在篇名上。〈Children on Their Birthday〉。

——我去年的生日实在是闹得鸡飞狗跳。

Birthday一词令我想起生下我的「第一个妈妈」的背影，我不禁苦笑。转换心情，我集中精神思考万一父亲提及找工作的事，该如何应对。我渐渐看不进书上的文字，不久后，要从大和北旅客铁道的蝶林本线换车到城京本线，于是我阖上文库本就没再翻开，一路坐到东京。

电梯抵达医院的最高楼层，我踏上背景音乐轻柔流泻的走廊，重力仿佛忽然扭曲似地怎么都迈不出脚步。我不断鞭策自己，好不容易才打开父亲病房的房门。

「啊，史弥。谢谢你大老远过来。」

原本坐在父亲枕边的沙织朝我一笑，三岁的双胞胎齐声喊着「史弥哥哥、史弥哥哥」，缠到我身上。明明几周前才见过，却盛大欢迎我，仿佛这是我睽违十年返乡似的两个同父异母妹妹，毫无疑问是天使。

沙织左右手分别结实地抓住两个小天使的肩膀，说「好了，要回去喽」，把她们拉离我身上。

「我们约好了，不是吗？史弥哥哥和爸爸要谈话，下次再一起玩。」

「讨厌——」两人异口同声喊着。沙织无视双胞胎的抗议，牵起她们的手，朝我和病床上的父亲低头致意。

「那么，孩子的爸，我们就先走了……」

「啊啊，麻烦你明天带新的贴身衣物过来。材质保暖的那种。」

梅昆布茶、新文库本和新书、寄到家里给自己的信——父亲躺在病床上一一列出「想要的物品」，沙织也一一点头，用手指比OK说「交给我」。

一直喊「史弥哥哥」喊到进电梯的双胞胎声音消失后，病房忽然安静下来。

「让我看看你。」

听父亲这样说，站在门口的我朝病床走去。那短短几步的移动时间内，我下定决心。首先是，直视父亲病况的决心。

「不好意思我躺着，要起身有点……费劲。」

「没关系。在你身体不舒服的日子过来，抱歉。」

「这个啊，最近一直没什么力气。之后我会渐渐习惯这种没力气的感觉吧。」

父亲笑着说出像是丧气话的发言。

我看向父亲又消瘦了的脸庞。虽然肌肤暗沉，只有那双眼睛莫名清澈明亮。像是已在俯瞰世间的眼神，令我心头一紧。

父亲注视着我，没有说话，兀自拿起盖在枕头旁边的文库本。

书名是《活了十五次的奥古斯都》，封面是一张眼尾微微下垂、白人青年的脸。

「我正在看这本书。」

「哦，故事在讲什么？」

我随口一问，父亲搔了搔凹陷的脸颊，反问：

「史弥，你看过肯恩·格林伍德的《REPLAY重播》吗？」

「不，没有……」

「这样啊。如同书名，两本皆是人生重新来过的故事，都很好看。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看看。」

「噢……」我想起去年年底到新年期间看的三部曲中的一本。

「虽然不是人生，但我看了重新度过一天的故事。」

「北村薰的《TURN：回转》吧。」

父亲轻而易举地猜中书名，我仿佛从口腔漏气似地笑了。

父亲把文库本放回枕畔，脑袋靠着白色枕头，阖上双眼。

「是看了这种书的缘故吗？我最近经常在想，如果人生重新来过，我要怎么活……」

父亲的喉结上下滑动，薄薄一层的眼皮抽动着，呼吸比平常还浅。说不定他发烧了。我轻轻抬起手，却没能伸到父亲的额头上。

还在迟疑时，父亲睁开眼睛，抬头看着我。

「你知道『知海书房』的新计划吗？」

「是指『chika BOOKS』吗？」

与大型综合书店「知海书房」做出区隔，在远离大都会的卫星城市设置车站店铺，每家店包含选书、店内氛围都截然不同——这个构想，我知道是父亲住院前拟出雏形的。实际上，我们也曾在东京的一家示范店买书，当「知海书房」总店店长二茅和香子来探病时送父亲的伴手礼。

「没错。」父亲望向天花板，点点头，伸出棉被的双手在胸前交抱。

「目前示范店只设在东京都心，但大受好评，营业额也不差。」

「嗯。」

「我正在考虑，过阵子要在东京以外的地方尝试设点。首先是神奈川、琦玉和千叶的大型卫星城市。要是这些店也成功了，接下来就会拓展到整个关东地区有需求的城镇……」

「真不得了，最终是要全国设点吗？」

我刻意提出会缩限谈话方向的问题，但父亲完全没看我，朝天花板淡淡地继续说：

「其实，现在已开始参考接下来新设立的学校或车站、住宅区开发、娱乐设施的建设计划，调查哪个县的哪座城镇需要哪种书了。有些城镇规划的书店风格已相当明确。」

「爸爸，那个……我求职……」

我欲言又止，父亲的视线贯穿我。他下定决心似地张开干燥的嘴唇，挤出话来：

「雪平也是其中之一。」

「咦？」

听见想都没想过的消息，我讶异得后仰。我知道大脑已消化不良，仍勉强自己去理解父亲的话。

「雪平——是指野原车站的下一站吗？」

「对。那边有一家大型购物商场，里面设有电影院和五金家具大卖场吧？」

「啊，雪平商场。我记得里面好像也有书店……」

「『BOOK宗林』。中坚规模，在北关东知名度和亲民度都首屈一指的老字号连锁书店。」

父亲对答如流。看来相关调查真的是如火如荼地在进行了。这时，我提出最先浮现脑海的疑问：

「『chika BOOKS』和『BOOK宗林』不会互抢生意吗？」

「会这样吗？对于一直住在当地的居民来说，『BOOK宗林』肯定是相当熟悉的书店了。只不过，雪平正在以购物商场为中心，转型为少子化时代中养育小孩的地区。据说接下来陆续会有不少新住宅区的开发案，不消多久，年轻家庭想必会一口气遽增。在这种小镇上的书店，如果举办亲子工作坊，在店里增设托儿室——针对新移入的居民，提供卖书以外的服务的话，『chika BOOKS』应该有机会透过不同于『BOOK宗林』的经营型态，在雪平这一带落地扎根不是吗？若让我大胆地说，我认为不是城镇创造书店，而是由书店来创造城镇。」

我出神地聆听，连要应声都忘记了。父亲的目光转为犀利，说道：

「据说县政府的方针是未来要盖新的国中，与野原高中一起实践国高中一贯教育。而那所国中的预定地就在雪平车站附近。这样一来，将来肯定也会增设从野原高中到雪平车站的公车吧。这会对邻近地区带来什么影响，你知道吗？」

「来野原车站搭车的学生人数会减少……」

换句话说，趁上下学途中顺便逛野原车站天桥上小书店「金曜堂」的学生人数也会减少。

我不自觉地抓紧父亲的棉被。

「什么时候？你打算什么时候在雪平开『chika BOOKS』？」

「目前还不晓得。首先要等神奈川、琦玉、千叶分店都顺利步上轨道，再进一步调查，确定能够获利，才会启动『chika BOOKS雪平店专案』吧。」

父亲平静而果断地说完，松开交抱的双手，捏起眉心缓缓揉了揉。

「以上是『知海书房』的机密计划。」

「那么，其实也不行告诉我吧？」

「不行呢。可是，我想要先让你知道。」

父亲仍是一副没有丝毫破绽的经营者表情，开怀大笑，随即又忽然正色说：

「史弥，我决定告诉你，是希望你的人生道路上，『要是人生能重来，好想回到那时候』的『那时候』能少一个是一个。春天你就要升上大四，我希望你能认真思考，自己到底想踏进社会的哪个领域、想做什么。」

这些话卸下了我一直穿在身上的沉重盔甲。我看向父亲。他缓缓点头时，毫无疑问是一张为人父者的脸。

父亲睡着后，我在他枕边的椅子坐下，望着他的睡脸一会。听着他浅浅的呼吸，忐忑地伸出手，将掌心贴在他的额头上。

和我的预期相反，父亲的额头相当冰凉。

为了转车时能赶上最后一班蝶林本线列车，我在车站内奔跑。一个短发女生发挥身高优势，迈开令人向往的大步，跑在前面。

「益子？」

我下意识叫出对方的名字，她双肩抬了一下，略微回过头的侧脸，正是和我同一学院，连专题讨论课都同一堂的益子理麻。

是因为她平时有在大学的排球同好会运动吗？滑垒进入电车后，益子的呼吸转眼间就恢复平稳，一脸神清气爽地转向我。

「仓井，你也来东京啊。」

「嗯、嗯，益子你呢……」

我气喘吁吁，双肩剧烈起伏，说到一半瞥见益子的查斯特大衣下露出一截格纹百褶裙，不禁深吸一口气。益子察觉我的视线，顿时就明白了，不好意思地抓着裙子。

「跟我不搭，对吧？毕竟我平常根本不穿裙子。今天去找毕业学姐了解业界情况，虽然对方说『穿平常的便服来就好』，但我不好意思穿球衣加连帽外套配牛仔裤去……」

益子看来还是很在意，她拉拢查斯特大衣下摆，尽量遮住裙子，一边问：

「仓井，你来东京是有什么事？来找毕业学长吗？还是，参加企业说明会？」

「不，我还没……」

「啊，对耶。仓井，我记得你是大书店的继承人？你的工作确定了啊？」

益子自问自答，点点头。于是，我说：

「我不会进『知海书房』。」

「咦，真的吗？」

看到益子的反应，我再次感受到父亲帮我脱去的盔甲有多巨大、多沉重。我仔细检视心中的每个角落，才笃定点头。

「对。所以，我也必须找工作。」

「这样啊。你想进哪个业界？一样是书店吗？」

「会是什么呢？我也不太清楚，正在烦恼。」

我老实回答后，益子同情似地垂下眉毛，轻声说「真伤脑筋呢」。

🌸

周末我一如往常投入打工。认为「一如往常」的，或许只有我一个人。因为我连跟和久、栖川还有槙乃说了哪些话都想不太起来，幸好没有铸下什么大错。

脑中总是塞满找工作的事，在家时也几乎都在上网查资料。一星期前还在迷惘「我要……找工作吗？」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简直像是假的一样。

父亲向我透露「知海书房」的事业计划一角，让我原本在「知海书房」和「金曜堂」之间摆荡的心情，明确朝「金曜堂」倾斜。

父亲说得那么笃定，想必不久之后，「知海书房」就要开「chika BOOKS雪平店」了吧。到时候「金曜堂」必定会遭受巨大的冲击。

在决战的那一天到来之前，自己该做什么呢？我很清楚，求职的关键就在于此。

隔天星期一早上，我来到大学的灶门校区。

因为直到现在我才想起来，学校有名为求职服务课的单位。我快步走在彻底融入四周田园风光、闲散校园中的林荫道上。愈接近求职服务课所在的那栋大楼，西装打扮、梳成相同发型的学生们便陆续映入眼帘。

一身平时牛仔裤装扮的我不禁有些自惭形秽，但我没有停下脚步。因为决战日只会逐渐逼近眼前，绝无远离的可能。我只能大步向前。

踏进老旧的建筑物中，爬上阶梯，朝二楼走去。第一次站到求职服务课的牌子前，我深吸一口气，一名抱着好几本厚厚资料夹的女性从里面走出来。那是「金曜堂」的常客，我刚开始打工时还误会她是窃贼。

「猪之原小姐！」

我似乎太大声了。猪之原寿子小姐「嘘」了一声，露出可怕的表情。她先确定门关好了，才压低声音问：

「怎么？你来问求职活动的事？」

「对，算是。」

「什么叫『算是』？」

她挑了挑显得意志坚定的粗眉毛，我慌忙解释：

「不是啦，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才好，想说就先过来看看。」

「唔，也是，这种学生挺多的。都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嘛。也不错啊。」

获得意料之外的肯定，我松了口气。

「猪之原小姐，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也负责求职服务课的工作吗？」

「只有在特别忙的时期——不过我很可靠喔。」

猪之原小姐泰然自若地说完，低头看手中的资料夹，又看向我。

「你今天不用打工吗？」

「要。下午的班。」

嗯，猪之原小姐沉吟着，目光落到手表上。

「这些东西印完后，我可以腾出一点时间。方便的话，你要不要来试试看？」

「试试看？试什么？」

「求职活动的个别咨询啊。关于履历表怎么写、面试的注意事项，该怎么去认识一家公司之类的。如果对象是我这个知道你有多呆多幼稚的人，你比较敢放胆问一些蠢问题或奇怪的问题吧？」

她面无笑容又不客气地说。尽管如此，猪之原小姐是在担心我。我相信是如此，便坦率低头回答「那就麻烦你了」。

我踏进求职服务课，在写着企业名称的档案夹摆得满满的巨大书柜，以及为求职活动个别咨询大排长龙的专区，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大约过了十五分钟，猪之原小姐回来了。

她一看到我，就用下巴示意到外头，直接转身朝门口走去，我慌忙对着她的背影喊：

「那、那个……个别咨询呢？」

「要做啊。」她说着回过头，皱起鼻子。

「与其面对面坐在求职服务课的桌子前，在外头一边呼吸新鲜空气一边谈，不是比较放松吗？」

我在猪之原小姐的带领下，走到中央广场。

三月初这个时间点，广场喷水池喷出的水珠看起来时十分冰冷。每到新学期经常坐满情侣的长椅，此刻一半以上都是空的。我和猪之原小姐在刚好能从侧面观赏喷水池的长椅上，并肩坐下。左耳听不见的猪之原小姐，在我的左侧坐下后，随即又站起身，跑到广场边缘的自动贩卖机，再跑回来。

「给你。」她递来一小瓶宝特瓶装的热茶。

「谢谢。」

接过瓶装热茶的瞬间，原本冻僵的指尖血液恢复循环。等我喝了一口热茶后，猪之原小姐才单刀直入地切进正题。

「你对于职场有什么期望？不管是事业种类、职务种类，或是每周休假几天之类的，什么都可以。如果没什么特别的期望，我再想想其他方法。」

「期望……」

「对，说说看。」

「我想从事的是——让『金曜堂』和店里所有员工，还有来店里光顾的顾客们，大家都能得到幸福的工作。」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中，猪之原小姐一直看着我的眼睛，我也没有别开目光。没多久，喷水池喷溅出气势惊人的水花，猪之原小姐才叹一口气。

「原来如此。要是我不认识你这个人，我就要骂你『少说梦话了』。」

我听了不禁垂头丧气，猪之原小姐像要鼓励我，提高音量说「不过……」。

「我了解你。我们继续谈吧。简单来说，就是你想守护那家车站书店『金曜堂』，我这样理解没错吧？」

「想守护」这个说法，听得我感动莫名。

「没错！对，我想就是这样。」

「那是靠你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办到的事吗？」

我哑口无言。但我凝聚力气到腹部，硬逼自己开口：

「首先，我想要寻找一个人就能办到的事。银行员、证券公司的业务、律师、经营顾问、当冲客、金融分析师——我正在思考到底从事哪一种工作，才能最有效地守护『金曜堂』。」

猪之原小姐咕嘟咕嘟喝下自己那瓶茶，把宝特瓶贴在脸颊上取暖，才又开口：

「我先分享自己的经验。当初找工作时，我是找能守住自己——更精确来说，是守住自己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的工作。我不要跟兴趣结合的工作。不要必须配合他人才能完成的工作。不要必须说违心之论的工作。不要必须和其他人打好关系，事情才会顺利的职场。我要能做自己——相当任性，对吧？」

这些话非常符合身为钱德勒书迷，经常把「我想活得像马罗一样」挂在嘴上的猪之原小姐的作风，不过放到求职者的期望来看，会被分进相当任性的那一类吧。我老实点头回答「是呀」。猪之原小姐神情复杂，羞赧地笑了。

「每次有学生问我『真的有这种工作吗？』，我都回答『没有』。不过，大四那时我拼命找工作，还真的『找到了』这种工作。大学职员这份工作，正是我理想的职业。我一直如此相信，直到我实际开始上班为止。」

「你的意思是，一旦踏入社会，很多地方会和理想有出入吗？」

「对。那就是现实吧？只是，这毕竟是自己在求职活动中付出百分之两百的努力，才终于找到的工作。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落差，就靠自身的努力和经验去弥补，大家几乎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因为有过去的付出，现下才能在几乎没什么压力的状态下工作。」

「真幸福耶。」

我真心说道。猪之原小姐回一句「谢谢」。那副表情看在不太认识她的人眼中，可能会以为她在生气。

「所以我认为，就算别人说你的期望根本是天方夜谭或痴人说梦，你也要依照当下心中的愿望来面对求职活动。」

「我会的！」

我奋力点头。猪之原小姐注视着我，轻吸一口气。

「好，那我给你一个实际的建议。你的求职活动的第一步，不是来求职服务课，不是去找毕业学长姐了解业界情况，也不是写履历或参加企业说明会，更不是去实习，而是去书店。」

「书店？」

猪之原小姐将一头厚重黑发俐落地拨到身后。

「对。请你去自己熟悉的『知海书房』和『金曜堂』以外的书店。」

「去书店……要做什么？去应征工作吗？还是询问他们的经验呢？」

「先去了再说。在那里用自己的眼睛观察，用自己的耳朵聆听，自行思考，再根据自己的想法行动，这样就可以了。拙劣的计划和狡猾的计算差不了多少，都是狗屁。」

「是马罗的名言吗？」

「是猪之原寿子的名言。」

「很硬派耶。」

听了我的话，猪之原小姐放声大笑，从长椅上站起来。

「置身其中，很多事就会看不清楚。你考虑看看。」

「其中」，指的就是「金曜堂」中吧。我也站起身，低头行礼说：

「谢谢你。」

我垂落的视线前端，捕捉到猪之原小姐无名指上闪闪发亮的戒指。

「啊，是濑见先生送的吗？」

猪之原小姐倏地把手藏到身后，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似地慌张回答：

「圣诞节的小礼物——没有太深的含意，我猜。」

「不可能吧。」

去年她和濑见兼人先生之间的关系遇上瓶颈，在「金曜堂」引发不少状况，但看来两人现在进展顺利。我的心中充满喜悦，忍不住又说了一次：

「真幸福耶。」

「谢谢。」

猪之原小姐的回应和刚才一样，只不过这次不同的是，她的双颊明显泛起红晕。

🌸

接下来几天都是全天打工，一直没办法实行星期一猪之原小姐给我的建议方案，转眼就到了星期四。

一连好几天，书店店员们都在激烈争辩「金曜堂」三月下旬的书展要做什么主题。

「今年春天一定要做『人生就是充满离别之书展』。既然后头紧接着充满邂逅的四月，三月就该做这种书展！怎么样？很令人兴奋吧？」

「哪里令人兴奋啊？这种书展不会让人感觉太寂寞了吗？才四月就快要得五月病了……」

槙乃眉毛下垂，双手在胸前交抱，和久怒发冲冠地看着她。

「哪会啊，那是诠释角度的问题。这句可是出自于武陵的诗〈劝酒〉的翻译——应该说，算是一种超译，等于是井伏鳟二自己的话了……」

「接过这杯吧，斟到满杯吧，正如花朵也必经历风雨，人生就是充满『离别』，没错吧？」

「收录在《除厄诗集》。」

槙乃顺畅地背诵出来，栖川立刻补上一句。和久则频频点头。

「没错。就是那首诗。『离别』带来的冲击太过巨大，南，你好像只接收到寂寞的印象，但我的理解是这样。」

和久在此停顿，清了清喉咙，睁大双眼，目光扫过我们的脸。

「花朵就算绽放，转眼也将在暴风雨中凋零，如此短暂又梦幻，人生亦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即便再辛勤耕耘，热烈深刻地往来，也会因『离别』而干脆地结束，成为过去。然而正因如此，更要好好珍惜此刻与自己对饮的那个人，以及和对方相处的时光。」

「一期一会note？」

注6：源自日本茶道，广义指每个当下都是一生仅只一次，无法重来，必须珍惜。

正在擦餐具的栖川蓝眸闪现光彩。和久一脸开心地弹指说：

「对，正是！」

槙乃松开交抱在胸前的双臂。那双大眼睛绽放出光辉，露出无比迷人的笑容。

「这样说来，寺山修司受到井伏鳟二这首诗的影响，写下〈如果幸福太过遥远〉一诗。我不记得整首，不过——『如果人生／就是一再离别／人生这种东西　我不需要』这段我印象深刻。如果用阿靖的解释去看，这首诗会展露另一种风貌呢。」

槙乃似乎接受了和久的说法，视线扫过我们，爽快宣布：

「那么，二十日以前，大家一起来统整要放进『人生就是充满离别之书展』的书吧。」

看着兴致高昂的三人，我的内心久违地涌起那种身为「局外人」的感觉。

槙乃、和久与栖川，已有书店店员这份正职工作。

漩涡般的无数恶意——大多来自不特定多数、根本不知身份背景的人，他们泼洒着连自己都没发现是恶意的脏水——害迅被杀，三人也遭受威胁，为了活下去，最确实的方法只剩下开书店一途。意思就是，这与求职活动不同。

以这种形式开张的「金曜堂」，是在和久老家「和久兴业」的援助及庇护下，凭借着槙乃对书本超人般的敏锐度一路走过来，今后也将如此走下去吧。可是真要说起来，「金曜堂」就是一艘划向大海的小木筏。要是遇上暴风雨就极可能翻覆，沉没于大海中。

一直愉快谈话的槙乃突然转向我，侧头问：

「仓井，你可以也帮忙选三本吗？」

「咦？」

我慌忙推推眼镜，槙乃瞄了眼和久与栖川，露出有些为难的微笑。

「就是要放进『人生就是充满离别之书展』的候补书。希望你能提出三本书。啊，当然，超过三本也完全没问题。」

「啊，是……」

我回答的语调偏低，要是没注意到这一点就不是槙乃了。她的微笑旋即转为大大的笑脸，补上一句：

「如果你忙不过来，这次的选书作业就由我们三个人分担。仓井，你只是工读生，不用勉强。」

槙乃好意说出的「你只是工读生」这句话，微微伤到我的心，我把玩着眼镜的镜腿。

「其实，我最近完全没办法看书……」

「这样吗？难道是令尊怎么了？」

槙乃的双手紧紧交握。我赶紧摇头，解释道：

「啊，不是的。我爸爸很好——应该说，就是维持现状，暂时不用担心。」

「那就是在担心其他事了？我们小少爷工读生心神不宁，连书都看不下去，多半是那个害的吧？」

和久得意洋洋地问。槙乃疑惑地侧过头，「那个害的，是哪个害的？」我决定老实招认。

「求职活动害的。」

我一说出口，便仔细观察每个人的表情。栖川与和久的神情没有变化，但槙乃的脸色不自然地僵住，显然十分诧异。

「仓井，你开始进行求职活动了吗？」

「对。不好意思，没有先说一声。」

「不会不会不会，你不用道歉。毕竟从春天起你就要升大四了。这可是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我知道了。那个……对了，和久，仓井的班表——四月的班表得调整一下。不对，等等，可以的话，三月的班也尽量帮他减少，避免影响求职活动……」

槙乃的声音尖到像要刺破天花板，说个没完。和久似乎看不下去她这副模样，向前踏出一步，一派轻松地对我说：

「要是太累，暂时辞职也可以喔，工读生。」

面对出乎意料的提议，我一瞬间无法呼吸，胸口仿佛被压扁了。

「等你找好工作，再回来打工就行了。」和久接下去说完。尽管我明白他是出于体贴，想减少我的负担，但我受不了。我拼命摇头，大喊：

「不要，我不辞职。我不想辞掉打工。不要开除我。」

「仓井，我们绝对不会开除你，绝对。」

稍微冷静下来了吗？槙乃恢复平常的语调，出声安抚我。

这时，伴随自动门开启的声音，一道夸张的话声响起：「哇，开了！」所有店员的目光都转过去，一名男子吓到停下脚步。

「啊，你们好。虽然挂着打烊的牌子，但门开了，我又看见大家都还在里面，就进来啦。不行吗？」

拥有一双猫眼的男子，毫无歉意地搔搔头。自从秋天相识以来，每次回野原町老家就一定会来「金曜堂」露脸的顾客——太宰士。

「当然不行啊。」

和久的表情跟嘴里说的话相反，他一脸高兴地走上前，所有书店店员跟着围住太宰。有着一双猫眼，双颊圆鼓鼓的像嘴里塞满食物的仓鼠，丰腴的双下巴，轻量羽绒外套在腹部那一圈绷得紧紧的——好似吉祥物般的外貌，让太宰尽管态度冷淡却有种浑然天成的可爱，能舒缓大家的心情。尤其是刚才因为我的求职活动气氛变得有点尴尬，此刻无论是槙乃或和久——当然我也一样，神情都像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老板殿下。今天啊，我被叫回来帮忙处理种植用块根的进货工作。那个人根本一天到晚滥用服务通行证。我原本打算拿个行李就要赶快离开，结果她又嚷嚷着要我吃完晚饭再走……」

太宰嘴上抱怨，胖嘟嘟的双颊却显得十分满足，而且带着笑意。「那个人」指的是太宰的母亲，实彩子女士。因为实彩子女士再婚一度降到冰点的母子关系，看来正顺利逐步回温。

「你来买回程电车上要看的书吗？」

「对、对，不愧是老板殿下！有《以我的能力创造开外挂的老婆们　概念交差的构造体》系列的最新一集吗？这里的地下书库应该会有吧？」

「《以我的能力创造开外挂的老婆们　概念交差的构造体》系列的最新一集，在店面上架喽。」

槙乃若无其事地顺畅说出长长的书名后，带着太宰走到书柜一角。找到想要的书，太宰眯起那双猫眼，说道：

「店长殿下，谢谢你！这下要回东京沙漠的那班列车就变成我的天堂了。」

心情大好、不知为何说起伪关西腔的太宰，对我说「麻烦结帐」，把书递过来。

封面插图是一名身材修长的男生周围，聚集发色各异的女孩们。太宰一路走来始终如一，每次都买有可爱女生出场的轻小说。我甚至有点感动，迈步朝结帐柜台走去。

跟在后头的太宰说「这个主角，跟我有一点像」。我不由得盯着太宰那一头干巴巴的褐发。

「像你……？」

「啊，讨厌啦，仓井。我不是指外表。怎么可能是外表啦。我可是热爱二次元的人，这方面自然可以冷静客观地审视。」

太宰自豪地断言，接着依收银机显示的金额掏钱，连一圆硬币都算得刚刚好。

「我说『像』，是因为主角在现实世界工作过劳。」

「太宰，你工作过劳吗？」

「是啊，真的过劳。超级过劳。要我说啊，过劳到极点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怎么有点愉快，是我的错觉吗？由于太宰上车后就会立刻翻开书来看，我就没有绑上平常会圈在「金曜堂」书套上的橡皮筋，直接把书放进袋中。

「不考虑辞掉让你过劳的工作吗？」

「这年头就算换工作，顶多只是超级过劳和有点过劳的差别而已。」

「没有这……」

种事吧。望着话才说到一半的我，太宰摸了摸他的双下巴。

「而且啊，我没时间换工作了。」

「什么意思？」

「你想嘛，那个人的——应该说，原本是太宰那老头的地瓜田和其他各种田地，差不多得开始准备继承了。」

「咦？太宰，你要搬回野原町吗？」

「不会马上搬。不久之后吧。不过，我从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其实，当初在找工作前，还在读大学时，我就隐隐约约意识到将来说不定会继承太宰那老头的田地了。」

太宰令人意外的求职心路历程，我听得太专心，甚至忘记要把装书的袋子交给他。

「既然你有这种想法，为什么不一开始就选择农业相关的工作呢？」

「因为我想着，有时候站在远处反而能够看清一些事情，才刻意选择跟种田完全无关的工作。」

天晓得居然是一家让人过劳的黑心企业啦。太宰自嘲地说，伸出手来。我赶紧把袋子拿给他。我总觉得曾从其他人口中听过同一句话，一直拼命回想到底是谁。

「那我先走喽。」

「谢谢惠顾。」

太宰朝站在结帐柜台里的我挥手，又向在茶点区聊到忘我的槙乃他们说「打扰了」，才走出去。望着他圆滚滚的背影，我终于想起来了。

「是渚。」

我轻声脱口而出。正确来说，是板桥经纪人对决心在今年春天告别童星身份的渚说的话。

——离开后，更能看清重要的事物。

据说她认为，告别因家长而开始的演艺活动，在单纯身为「学生」的生活中，要是渚萌生想演戏的念头，到时再依自身意志成为演员就好了。

「离开后，会看清的事物」，换句话说，等同于猪之原小姐说的「置身其中，看不清楚的事物」，不是吗？快了。我感觉得到，快要找到完全吻合求职活动钥匙的那个锁孔了。

我愣愣站在结帐柜台里，槙乃走到我的面前。

「仓井，我来清帐。」

啊，麻烦了。转身的同时，我问出口：

「南店长，我现在该看什么书才好？」

吐出这个问题后，我才发现自己有多渴望看书。心情遭现实压迫，实在静不下心看书也是事实，但正因如此，内心更加渴望书本。想要透过阅读故事扩展自己的想像力。我盼望能在故事中找到寻获锁孔的提示。

此刻的我正处于将在书海中溺水，期待有人丢来救生圈的状态，没想到槙乃没停下清帐的手，只说：

「抱歉，我没办法回答你。」

「咦？」

我哑口无言。槙乃转向我，微微一笑。

「比起让我来推荐，你家里或『金曜堂』的置物柜里，应该还堆着一些没看过的书吧？」

「啊……没错。」

我丧气地垂下头。槙乃点点头，温柔地说：

「先看看那些书如何？毕竟是自己『想要看』才买下的书。」

「你说的对。好，就这么办。」

我点点头，想起一直搁在背包口袋里的文库本。槙乃像是要结束这个话题，双手啪地响亮一拍。

「好，今天的工作就到这边告一段落。仓井，辛苦了。你明天请假，对吧？」

「对，不好意思。」

「完全没关系，找工作加油喔。」

槙乃莞尔一笑，竖起大拇指。

🌸

星期五早上，我久违地迎接了日出。我熬夜一口气读完搁置许久没看的书。养成阅读习惯快一年了，阅读速度似乎也加快不少。

我翻身避开从窗户低处射进来的阳光，再次凝望刚看完的那本文库本。

日文书名（直译）为《生日的孩子们》的这本书中，收录六个短篇故事。装帧使用了一张纯朴白人青年的照片。刚才上网搜寻后我才知道，一脸戒备地注视着对准自己的相机镜头的这名青年，正是本书作者楚门·柯波帝note。

注7：Truman Capote（一九二四～一九八四），美国作家，代表作有《第凡内早餐》、《冷血》等。

根据译者写的后记，柯波帝长大成人后，依然「保有未曾受到污染」的「少年少女特有的纯真＝innocence」。得知这些资讯后再重看封面那张照片，青年的神情感觉就与柯波帝本人重合了。

我想着柯波帝和他的故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我醒来已接近中午，窗外太阳高挂天空，阳光照亮整个房间。我一边听当地的FM电台一边洗脸梳头，穿上蓝色直条纹衬衫和针织外套，再配上黑色牛仔裤。最后，我稳妥地穿好三月北关东依然不可或缺的粗呢大衣，才踏出家门。

在车站等下行电车的十五分钟里，我又读了一次特别喜欢的短篇〈圣诞节的回忆〉。等我抬起头，只见和煦的阳光洒落月台，光线轻透明亮的程度显示着春季将近。

过了野原站，我在下一站雪平站下车。第一次在这一站下车，人潮比听完父亲的话后想像的更多，我不由得缩了缩身子。人潮主要是往雪平购物商场前进，和我今天的目的地一致。

途中，我在商场内的咖啡厅享用早午餐，身体彻底暖和起来。我脱下粗呢大衣和针织外套拿在手上，穿着蓝色直条纹衬衫搭手扶梯到最高楼层。我要去的那家店随即跃入眼底，就是「BOOK宗林　雪平购物商场店」。

书店卖场占据半层楼，大型书柜一字排开，书本也都经过细心分类。不光是文库本和单行本分别设有新书专区，还有电视媒体和报章杂志介绍过的书籍专区、电影及连续剧的原作专区、文学奖获奖作品专区，甚至有各卖场负责人的推荐专区。根据我在电车里上网搜寻到的资讯，「BOOK宗林」刻意将每家店的卖场都设在相似的宽敞楼层，陈列方式也尽量统一，贯彻了「无论在哪里都是你熟悉的BOOK宗林」这句宣传标语。

我将目光移到「BOOK宗林」的书店店员身上。他们没穿围裙，看起来是以蓝色直条纹衬衫代替制服。下半身大概只限定了颜色要是黑色，女性职员中有人穿裤子也有人穿裙子。

尽管不知者无罪，但今天我恰巧穿了蓝色直条纹衬衫搭黑色牛仔裤，一身打扮简直就是「BOOK宗林」的店员，实在尴尬。我想着至少穿上针织外套吧，停下脚步的瞬间，后方传来一句「不好意思」，声音稚嫩可爱。

我回过头，只见一个小女孩站在那里，年纪看起来比我同父异母的双胞胎妹妹大，但应该还没上小学。连帽的鲜红色斗篷很适合她。

「什么事？」

「那个……我想找书。」

「是。」

「书颠的葛格，可以帮我一起找吗？」

看来，她还没办法准确说出「书店店员」。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服装，露出微笑。

「不好意思，我不是这家书店的店员。」

「你不是书颠的葛格吗？书颠的人在哪里？」

「在哪里呢？」我环顾四周，负责结帐柜台的员工正专心消化排队的人潮，零星散布在宽广店里的其他员工都各自忙着手上的工作。我深切感受到，每个岗位都只安排了勉强足够应付的人手。

我决定在有空的店员经过前，先听听她要说什么。为了配合小女孩的视线高度，我单膝跪在地上。

「你的家人呢？没有一起过来吗？」

「没有一起，我自己来。我是姐姐了。」

面对我的问题，小女孩出乎意料地挺起胸膛，自豪地回答。是附近住宅区的小孩吧？我点头说「这样啊」，切入正题。

「你要找哪本书？你知道书名吗？」

「背影的纪录！」

「背影的纪录？那是书名吗？」

小女孩用力点头，我站起身，走到摆在书柜旁边的书籍检索机前。就算除了书名什么都不晓得，只要有这一台，便能查出作者和出版社，萤幕上也会显示书摆在店里的哪座书柜。是店面狭小的「金曜堂」没有的机器。

我立刻在书名那一栏输入「背影的纪录」，但查无此书。跟在后头走过来的小女孩踮起脚，天真无邪地问：「有吗？」

我重新查询，结果还是一样，于是我掏出手机上网搜寻，才发现根本没有叫这个书名的书。

我转过身，才说句「书名是不是弄错？」，小女孩就胀红脸大叫：

「没悠错！绝对有。」

她激动的声音引来书店其他客人的目光。糟糕。我开始想哭时，响起一道悠哉的声音。

「哎呀，发生了什么事呢？」

那是充满包容力、令人安心的一句询问。站到我和小女孩面前的，是一名个子不高的中年女性书店店员。即使穿着具有显瘦效果的直条纹衬衫，她的身形在视觉上依然是圆滚滚的。一笑起来，那张圆脸就更圆了。爽朗的笑声中，充满明亮有朝气的能量，令与她接触的人十分安心。

小女孩将目光从我移到那名女性店员身上，后者又「哎呀」一声。

「你不是『金曜堂』的人吗？」

「咦？」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我不禁眨眼。仔细看着眼前这名女性店员，我终于想起来。

「你是情人节书展那时候的……」

「对。那天都打烊了，你还亲切应对，谢谢。」

上个月初，一个男学生遭到根本不算朋友的家伙威胁或教唆，差点在「金曜堂」偷书，她就是当时帮忙照顾那个学生的顾客。

「自我介绍晚了，我是『BOOK宗林　雪平购物商场店』的店长宇贺神。」

「啊，我是『金曜堂』的仓井史弥。不过，我只是工读生。」

「嗯，看了就知道。」

听说对方是店长，我的语气不自觉地拘谨起来。宇贺神店长一笑置之，接着那张笑脸转向小女孩，开口询问：

「所以是怎么了呢？」

「我在找《背影的纪录》。」

我低声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包含自己被误认为「BOOK宗林」的店员这件事）的期间，宇贺神店长的目光一瞬都不曾离开小女孩，而且脸上一直带着微笑。我一说完，她随即屈身看着小女孩的眼睛，说出意外的问题。

「那本书是谁想看的？」

「是妈妈。」

「为什么妈妈没有一起来呢？」

小女孩低下头，说「她不在家」。

「外婆来家里。妈妈在医院，小婴儿快出生了。妈妈说很无聊，我要带妈妈想看的书去医院给她。」

「哎呀，你好贴心。」

宇贺神店长把原本就小的眼睛眯得更细了，露出微笑。

「因为爸爸、妈妈和外婆都说我『是姐姐了』。」

小女孩握紧拳头这么说，我低头看她。

第一次听她说「我是姐姐了」这句话时，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其中隐藏着小女孩的决心。

宇贺神店长跟小女孩说「你等我一下喔」，消失在书柜另一头。没过多久，走回来的宇贺神店长手中拿着一本文库本，书名是《背影的记忆》。

「你妈妈想看的书，是不是这本呢？《背影的记忆》。如果不是的话，我们可以交换，你再拿回来就好。」

宇贺神店长凑近我耳边低声说，用「背影」搜寻后，书名读音最接近的就是这本。

小女孩盯着封面上她大概还看不懂的那些汉字，一脸满足地点点头。

「对！妈妈有说过。她说想看《背影的纪录》！」

一直把《背影的记忆》抱在胸前的小女孩被带到仓储室，在透过警方联系上的外婆赶来之前，我在那里陪她玩得不亦乐乎。

我和宇贺神店长目送小女孩被外婆牵着离开后，我说出心中的疑惑。

「帮那个小妹妹选她自己想看的书，会不会更好？」

「你的意思是……？」宇贺神店长缓缓抬起那张圆脸，看向我。

「我总觉得那个小妹妹看起来相当勉强自己。下次她妈妈回家时，妹妹或弟弟就出生了吧？从此以后，因为她『是姐姐了』，必须忍耐的情况只会愈来愈多。这样的话，至少今天，不管绘本也好，童书也好，让她挑希望妈妈念给自己听的书，不是更好吗……」

宇贺神店长的手指揉按似地抵在脸颊上，与我对上目光，缩起双下巴，应道：

「如果她是去『金曜堂』买书，结果应该就会是这样吧。」

「咦？」

「因为『金曜堂』这家书店，不光是满足顾客的期望，还不惜耗费心力找出顾客藏在话语背后的真正的想法。店里的情况看起来确实也有足够的时间可以下这么大的工夫。不愧是『能找到想看的书的书店』，名符其实。」

「可是，宇贺神店长，情人节书展那次，你对未曾谋面的高中男生那么亲切……」

「能够设想各种情况，花费心力按照自己认为最好的方式去处理，是因为我当时只是一个顾客，并未肩负书店的招牌，也有空闲。」

听了我的话，宇贺神店长耸起圆圆的肩膀。

「从『金曜堂』的人眼中看来，或许会认为我们的待客之道有所不足，但我——应该说是『BOOK宗林』这家书店，认为实现顾客的愿望是我们的工作。我们是连锁店，大众对我们这种中型书店的期望是：品项齐全，什么书都能轻易找到。在有限的员工人数及人事费用上取得平衡，真诚服务客人，在短时间内尽可能达成顾客的期望——就是这样而已。」

我再次望向结帐柜台前不曾中断的排队人潮，明确表示：

「我不认为有不足之处。」

抵达书店至今，放眼所见是比「金曜堂」繁忙数倍的景象，书店员工脸上挂着不输槙乃的笑容，手脚俐落地在书本和顾客之间穿梭奔走。

宇贺神店长跟着我转身，目光停留在顾客的身上，静静地说：

「在我看来，『金曜堂』是一家奇迹的书店。正因如此，是独一无二的。无法模仿，也不能模仿。一般书店如果采取那种模式，书店和店员恐怕都会垮掉。」

我沉默回望，宇贺神店长注视着我，轻巧地转变话题：

「话说回来，你今天为什么来我们店里呢？」

「这是求职活动的一部分。」

我老实回答，宇贺神店长一听，圆滚滚的身躯一弹，又向前探出。

「哎呀呀，是这样吗？你打算在书店工作？」

「对。我想成为书店店员，并以此为毕生志业。」

我终于找到与钥匙完全吻合的锁孔，底气十足地回答。

🌸

从雪平站搭上行电车，在野原站下车。已点灯的月台上，我吐出白色气息向前走。爬完阶梯，一踏上天桥，车站书店「金曜堂」映入眼帘。今天是有临时列车停靠的星期五，差不多该打烊了，但店里还有顾客。

我站在天桥底端等待最后一位顾客离去，才朝茶点区那侧的自动门走去，向正打算挂上关店牌子的和久说「辛苦了」。

「呦！怎么？忘了拿东西？」

「那个……对，差不多。」

听了我的回答，和久似乎察觉到什么。他哼了一声，贼笑道：

「你变皮了啊。」

我笑着低下头，请他让我进去。

栖川在吧台磨菜刀，一看到我就停下动作，拿着菜刀向我招手。

「什、什么事？」

我忐忑不安地走近，他把摆着两杯冻得硬梆梆的香草冰淇淋和两支木头汤匙的托盘推向我。

「给你。」

「两个都是？」

「和南一起吃。」

长刘海底下，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闪过光芒。我看向店里，寻找槙乃的身影，他用悦耳的嗓音补上一句「她在地下书库挑选书展要摆的书」。

「谢谢。」

我端起托盘，朝仓储室走去。

我拉起固定在仓储室地板上的把手，钻进宛如地下储藏室般的入口，鞋底触碰到坚硬的水泥阶梯。只能靠手电筒的灯光，走下一片漆黑的阶梯。脚步声和回音层层叠叠，我有种许多人在后头追赶的错觉。

要往下走几级阶梯，走几步后要右转之类的，身体早已记住。顺着通往地下书库的熟悉路径前进时，我想起初次来到「金曜堂」那一天。

去年春天，我还只是一个顾客，跟书本和书店都保持距离，为了找父亲要看的书才过来。最后，那本书变成我想看的书。如果不是「金曜堂」，我不会萌生在书店打工的念头。如果不是遇见南槙乃这位店长，我根本不会对书店店员这份工作产生兴趣。

走下最后那段长阶梯，地下书库的日光灯全都亮着。我的视线依序扫过泛白灯光下，梦幻的地下铁月台上一字排开的铝制书柜，搜寻着槙乃的身影。

在最接近尽头的书柜之间，槙乃坐在地板上，心无旁骛地沉浸在书中世界。

「南店长。」我出声呼唤。只见她将头发勾到耳后，抬起头。那双大眼睛睁得更大了，她惊讶到身子蓦地后仰。

「咦，真的是仓井吗？」

「真的是仓井。不是分身，也不是幽灵。」

「抱歉，讲了奇怪的话。因为你今天休假，我没想到会看见你……头脑有点混乱。」

槙乃的双颊泛起红晕，我朝她举起托盘。

「栖川给我们香草冰淇淋。」

移动到这里的时间，再加上地下书库温暖的空调，让原本太过坚硬的杯装冰淇淋现在柔软得恰到好处。

「现在应该可以吃了，如果你的工作告一段落，要不要休息一下？」

槙乃仿佛觉得刺眼，眨着双眼，抬头仰望我。她的眉头倏地舒展开来，嘴角勾起微笑。然后，她阖上原本在看的书，放进围裙口袋，拍了拍灰尘起身。

「告一段落了。」

我们往摆在书柜角落的沙发并肩坐下。这是每次因为工作或其他缘故必须熬夜时，书店店员用来休息的大沙发，因此我不必担心会碰撞到旁边的槙乃，可以坐得相当舒服自在。但我并没有坐到底，只浅浅坐着。转头朝旁边一看，槙乃也双腿并拢，坐姿拘谨。

「来吃吧？」

「吃吧。」

两人同时揭开杯盖，把木汤匙插进香草冰淇淋。我把汤匙伸进杯壁边缘变软的地方，挖一口来吃。槙乃则是拿汤匙来回刮着冰淇淋表面，再把削成薄片的冰淇淋送进口中。

「后来，你看了哪本书吗？」

槙乃盯着冰淇淋，出声问道。

「嗯，我看了《生日的孩子们》。」

「啊啊，柯波帝写的？我也很喜欢那本书。」

「我知道。我是在『金曜堂』的圣诞老公公书展上买的。」

槙乃维持「啊」的嘴形，盯着木汤匙上反卷的香草冰淇淋薄片。我主动分享读后感：「每一篇故事我都喜欢，但描写和苏克小姐一同度过的时光的〈感恩节的客人〉和〈圣诞节的回忆〉，格外令我印象深刻。」

这两篇故事共通的背景和出场人物，都是以译者后记中介绍的柯波帝童年为雏形。当然，毕竟是以小说的形式发表，应该没有完全按照事实来写。换句话说，虽然柯波帝笔下包含许多自传的成分，却并非单纯叙述自身回忆，而是写出了具有明确主题的短篇小说。

「仓井，在你眼中，苏克小姐是怎样的人？」

听见槙乃的问题，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主角巴帝不曾体会过父母的爱，被远亲领养。苏克小姐是在那个家里「年纪最轻的表姐，六十几岁的女性」。考虑到年龄差距，她就算扮演巴帝的母亲，甚至扮演巴帝的外婆都绰绰有余，但不擅长在成人社会中周旋的苏克小姐个性纯真，两人以对等的关系相处。

「从她在故事中的言行举止和情节来看，我认为她极度敏感又内向，但心中充满爱，很清楚最重要的事物是什么，是一位真诚的女性。正因如此，巴帝才会说她是『好朋友』吧。」

「没错。从未感受过亲情的巴帝，在简直是纯真化身的她身上，生平第一次领略到爱——不，甚至可说是沉浸在爱中。柯波帝这位作家习惯在作品中随处放进纯真的光和影，但只有苏克小姐的存在，无论在哪一篇作品中都是始终如一的光明。不背叛、不改变、不受污染，一直都是充满爱的存在。这实在太珍贵了，我从中得到了救赎。」

槙乃这么说，不再刮融化得差不多的冰淇淋，将汤匙深深插进杯子的正中央。

「就像你说的那样。描写两人互动的那些段落全都闪闪发光。正因如此，〈圣诞节的回忆〉最后巴帝进到寄宿学校，我读着苏克小姐一个人生活的场景，心情变得很复杂。面对『好朋友』巴帝不可抗拒的成长，苏克小姐终究没办法改变熟悉的环境和习惯，没办法跳脱习以为常的生活，不久后就因为年老无法独力维持原本的生活，卧病在床，直到蒙主宠召。巴帝，也就是柯波帝，永远无法忘怀记忆中的苏克小姐，运用出类拔萃的文采在小说中令她死而复生，在现实中却是无能为力。因为他也是即便长大成人依旧无法告别纯真的人种吧。」

「所以，你认为苏克小姐不幸吗？」

「不，她的内心应该很平静吧？只是我自己看得很着急而已。」

「很着急？」槙乃疑惑地偏着头。

「对。我认为守护纯真需要力量，正因没有人具备那种力量，才处处闪耀着刹那的光辉的这部小说，现在的我看得很着急。」

阅读时，我频频想起「金曜堂」的事。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自己正为求职活动烦恼，但几个高中同学为了从昔日好友过世的伤痛中站起来，为了活下去，才创立的书店「金曜堂」，在我心中和洋溢着纯真的苏克小姐身影完全重叠了。

因为是「金曜堂」，才能偶尔连打烊后都陪着顾客一起找书，才能不顾收支平衡随心所欲地安排书展专区，才能宁可承担亏损也要确保库存数量。这些特质拯救了为数众多的顾客和书店店员自身，这一点绝对足以自豪。

只是，形容苏克小姐的性格时，柯波帝写着「虽然完整保存了洁净无瑕的特质，但同时也失去了理解这个世界存在纯粹恶意的能力」。如果把「纯粹恶意」置换成「低迷的出版业界」，「金曜堂」及在里头工作的书店店员就等于是苏克小姐了。如果不能看清现实、接纳变化，在「chika BOOKS」于雪平设点时无法与之分庭抗礼，等在「金曜堂」眼前的，就会是〈圣诞节的回忆〉中苏克小姐那样的结局吧。

借用「BOOK宗林」宇贺神店长的话来说，「金曜堂」能一路存活到今天简直是「奇迹」。如果五年、十年后也想守住这个「奇迹」，需要能在暴风雨及大风大浪中稳住木筏的力量。在苏克小姐死后，透过小说这种形式重现那份纯真的柯波帝也很美好，但我希望拯救「金曜堂」免于倒闭的命运。我想要守护这家店，吸引更多顾客光临「金曜堂」，让他们成为忠实的粉丝。我深深这么期盼着。

多半是各式各样的想法和心情在脑中盘旋，香草冰淇淋的冰凉令人心旷神怡。我用汤匙快速在杯中搅了搅，一口气吞下剩余的冰淇淋。

「南店长……」

「我在。」

槙乃的眼眸中映着我的身影，以及狭长月台上一整排的书柜和书本。

「我想去不是『知海书房』也不是『金曜堂』的书店工作。在那里学习有关书本的知识，还有经营管理、招揽顾客、提升工作效率的方法，然后再回来。」

我想尽可能在更多不同的书店工作，尽可能学习更多书店店员的心法，尽可能累积更多的经验，尽早成为能独当一面的书店店员。成为具备真正实力的书店店员，作为第一线人员守护自己最爱的书店。

槙乃缓缓眨眼，把还剩超过一半的冰淇淋杯放到膝上。

「我认为苏克小姐在和巴帝一起生活时，就很清楚这件事。人生就是充满了『离别』。啊，是阿靖的那种诠释。」

「把握每一个当下？」

对，槙乃重重点头，朝我展露笑颜。

「求职活动，要努力喔。我会帮你加油的。」

槙乃说完，埋首挖冰淇淋吃，一直挖冰淇淋吃，最后还不小心噎到了。我连忙轻抚她的后背。

「还好吗？」

「抱歉……冬天的香草冰淇淋甘甜又柔和，吞进喉咙却又很清爽，我最喜欢了。只是，我不小心吃得太急了。」

槙乃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从围裙口袋掏出一本书。约莫是她刚才看到入迷的那本书吧。封面上写着《除厄诗集》。

「我故意不把这一本放进春天的『人生就是充满离别之书展』，可是，仓井，我想推荐给这个春天的你——如果你愿意，请收下。送你。」

「可以吗？谢谢。」

我开心抱住有着高雅封面的文库本。槙乃看着我，小声道歉：

「仓井，对不起，在你需要的时候，我没能帮你寻找想看的书。我怕会掺入自己的杂念，不敢去找。」

「杂念？」

我为她出乎意料的用词感到讶异。槙乃注视着月台前方一望无际的黑暗。

「想把仓井留在『金曜堂』的杂念，似乎会干扰我选书的眼光。」

「为什么这么……」

「仓井，不知不觉中，我变得无法想像没有你在的『金曜堂』了。即使理智上明白，但我害怕有一天会从你口中听见『我要辞职』这句话——可是，这样是不行的。我转念了，还是要用『人生就是充满离别』的精神，祝福你展开新生活。」

尽管槙乃说这番话的语气很开朗，但她单薄的双肩不住颤抖。见状，我站起身。

「我绝对不会离开。」

「咦？」

「啊，不是的，那个……就算我会因为工作暂时离开『金曜堂』，但等我能独当一面了就会回来，我想回来，该怎么说，槙乃，我不想离开你的身边，还是该说……」

我频频推眼镜，太努力想表达，反而语无伦次，甚至没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南店长」叫成「槙乃」了。

我环顾宽敞的地下书库，向塞满书柜的书本的所有作者祈祷。

——请赐给我「话语」。

「我的意思是，不管今后我去了哪里，我都会守护『金曜堂』。槙乃，我喜欢你。」

总算表白心意，我感受到自己连耳朵都蓦地发烫。我低头看向槙乃，只见槙乃的双肩不再颤抖，抬起那双大眼睛望着我。

「仓井，谢谢。对我来说，你就是冬天的香草冰淇淋。」

「咦？唔，那是……？」

我顿时愣住，槙乃吃下最后一口香草冰淇淋，呵呵呵地笑了。

第四卷 冬天的香草冰淇淋 一些私人的书籍话题——想在后记与你聊聊

「星期五的书店」系列历经季节更迭，终于在第四集画下句点，

对于妆点最后一集的这些书本，我有一些私人的小故事想要分享。

佐野洋子《活了100万次的猫》

小时候我就经常在书店看到这本绘本，也常有机会看到各种读者感想，但我自己不曾翻阅。

一直与此书无缘，最大的理由在于，我总觉得封面上那只猫的眼睛有点恐怖。

因此，我第一次看佐野洋子老师的书，是她描写自己对于亲生母亲的复杂心境的小说《静子》。每次翻开书页就会跃于眼前的直率话语和真挚情感深深震撼了我，读完甚至有种轻微的虚脱感。

看完《静子》后，过了一阵子，我忽然非常想看《活了100万次的猫》。我认为正因是由短文构成的绘本，佐野老师那强烈又深刻、宛如结晶般的文字和情感，应该更能触动人心。

于是，我抱着长年以来一直觉得恐怖的猫咪封面绘本回家，在不晓得书名含意，也不清楚故事中那只猫的结局，真正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翻开书页。等我看完，又回头从第一页看起，一遍又一遍地重看。

直到今天，我偶尔仍会从书柜抽出这本书翻阅。有时光是看一看封面，就塞回去了。封面那只猫不再令我觉得恐怖，我反倒深受那强而有力的目光激励。

北村薰《SKIP：快转》

大学时代我迷上落语，经常跑寄席（曲艺场）或表演厅看演出。

开口闭口讲的不是恋爱也不是化妆打扮，而是落语——面对这样度过青春年华的女儿，喜欢阅读（尤其喜欢推理小说）的父亲告诉我「有本小说里的侦探是落语家」，我立刻跑去买，那本书就是《空中飞马》。推理小说的趣味性是一大看点，但描写主角「我」的青春和年轻气盛的那段时光的精巧文字，深深虏获了当时几乎和「我」同年纪的我的心。

过了几年，得知北村老师写出「不是推理故事的小说」，我欢天喜地冲去书店。单行本的《SKIP：快转》又厚又重，但我不管平日去公司或假日出门都随身携带，只要稍有空档马上翻开来看。应该说，翻书的手根本停不下来。正如我的预感——不，是我的期待，这本书针对时间有更加深刻的描写，直指人心的书写视角也更加锐利，我不知道流泪了多少次。主角柔软的那颗心每一次受到震动，我的心也随之产生共鸣。至今走过的人生道路，与接下来要前进的方向，清晰浮现眼前。

我喜爱的书多到数不清，不过《SKIP：快转》令我明白，能让读者各自用不同角度来反思自身的「开阔性」，正是小说独特的魅力，也是写小说的醍醐味。这是我想带进棺材里（在那个世界也想看）的一本书。

宫泽贤治《银河铁道之夜》

第一次遇见这本书是在国中的图书馆。我没多想就借回家，看完一次，就把全部内容誊写在笔记上。

这样做不是想锻炼文笔。很遗憾，我国中时才没这么上进。多半只是因为那些文字太美了，仿佛闪耀着光芒，深深吸引我，让我太想亲手抄写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而已。对我来说，这个行为大概和拾起美丽的弹珠擦干净，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没什么两样。

时光荏苒，二十岁的夏天，我在法国住了两个月。我大学主修法国文学，因此一直很想去当地读语言学校，不过实际去了才知道，太辛苦了！不管去到哪里，全都是法文（废话）。我原本心想「才两个月，看法文书就好了啊」，完全没有从日本带书过去，真是后悔莫及。我无意识地哀叹「好想看日文小说」，于是在语言学校认识的日本朋友借了我一本书，就是《银河铁道之夜》。哎呀，太感动了。看着宫泽贤治的文字，与其说在阅读，更像在用眼睛吸收进来一样，宛如吸收水分的沙漠。

不用多说，回国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去书店买《银河铁道之夜》。

楚门·科波帝《生日的孩子们》

生日时朋友送我的书。那个朋友平时完全不看书，会选这一本是因为书名里有「生日」一词，而且封面照片上的青年看起来「感觉挺好的」。

虽然送书的人毫无热情，但实际读过之后，里面的短篇故事都是我想悄悄收进宝物箱中的杰作，故事的余韵我也很喜欢，科波帝就这样成为我喜欢的作家之一。

前阵子，相隔许久再和那个朋友碰面，我提起《生日的孩子们》，对方才老实招认「其实那本书是请书店店员帮忙挑的」。

在书海中浮沉的友人请求协助，书店店员热烈推荐：「这一本如何？万一您的朋友（=我）看过了也不要紧。这是一本令人想一看再看的好书。」

我想趁这个机会，向那位不知名的书店店员道谢。

「谢谢你，帮我找到想看到书！」

「星期五的书店」系列在此落幕了，但位于北关东小车站的书店，今天肯定也开着店吧。那些书店店员深爱着书本及渴求书本的人们，想必今天也会站在顾客的立场，努力工作着吧。我衷心期盼热爱阅读的大家能在日本——不，世界某个角落的书店里，遇见「金曜堂」未完的故事。

换句话说，故事将延续下去。只要各位持续阅读。

那么，祝福大家阅读愉快，过上美好人生。

名取佐和子

第四卷 冬天的香草冰淇淋 插图